白话金瓶梅

💻书籍作者：兰陵笑笑生

🎴当前来源：番茄

📌出版媒体：泽瑞文化

🕹书籍分类：文学经典,中国名著

🎗书籍主角：暂无

📝书籍字数：76.81 万字

💥书籍状态：暂无

✨书籍评分：9.4分

⏳更新时间：2024-03-27

📚书籍简介：《金瓶梅》书名由书中三个女主人公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各取一字合成。小说题材由《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段演化而来，通过对兼有官僚、恶霸、富商三种身份的市侩势力的代表人物西门庆及其家庭罪恶生活的描述，再现了当时社会民间生活的面貌，描绘了一个上至朝廷擅权专政的太师，下至地方官僚恶霸乃至市井地痞、流氓、帮闲所构成的鬼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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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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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豪华去后行人绝，箫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

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又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一首诗，是从前大唐国时，一个修真炼性的英雄，入圣超凡的豪杰，到后来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领上八洞群仙，拯救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长，姓吕名岩，道号纯阳子祖师所作。

单说这世上人，竞相追逐，忙忙碌碌，跳不出七情六欲的难关，打不破酒色财气的圈子。

到头来同归于尽，有什么意思！虽是如此说，但这酒色财气四件中，只有“财色”二者更能体现它的利害。怎么能见得他的利害？

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受尽无限凄凉，耐尽无端懊恼，晚来摸一摸米瓮，米少的第二天都没吃的了，早起看一看厨房，连火都生不起，妻子受饿挨冻，连粥都喝不起更不要说买酒的钱了！还有一种可恨是，受尽亲朋好友的白眼，就算志向再宏大，怎么争得了气！有句诗说得好啊：“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

等到有钱的时候，挥金买笑，花钱满不在乎，一花就是一大笔。喝酒要喝最好的，那琥珀杯中也不知道流过多少酒；有钱了用钱格外的傲慢神气，不择手段地谄媚巴结的人也越来越多，有钱的时候就和你称兄道弟，没钱了看都不看你一眼。

人心险恶，世态炎凉，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人吗。这两等人，不是受了这财的利害嘛！现在再说说那色的利害。

如今世界，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与那秉烛达旦的关云长，古今能有几人？另外那三妻四妾，买笑追欢的，又令当别论。还有一种好色的人，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姿色，便百计千方的偷寒送暖，一到手了就再也不管了，只图那三分钟热度，不顾亲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当初不知用了多少钱，请了多少顿酒菜。

正是：

三杯花作合，两盏色媒人。

到后来情正浓的时候事情败露，争强好胜，性命不保，妻儿难顾，事业成灰。就像那豪富石季伦，为绿珠命丧监狱；楚霸王气概拔山，却因为虞姬在垓下被人砍头。真所谓：“生是我人死是我鬼，就算知道色是祸害也还是无法自拔。”

这样人岂不是受这色的利害！

说是这样说，这“财色”二字，从来都没有人能看得破的。要是有那看得破的，就是钱多的棺材都带不走了。

高大豪华的房屋，富丽堂皇的楼台，进来棺材你也享受不到；锦衣绣袄，狐服貂裘，骷髅穿上了还能好看吗。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得好，它说道：“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

人生在世，一件也不能缺，到了死了的时候，一件也用不上。不管你是举鼎荡舟的神力，到最后还是会骨软筋麻；尽管你有铜山金谷的奢华，到头来还是会冰消雪散。

闭月羞花的容貌，老了以后也不复存在了；还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参透这空色世界，看破红尘，参透生死，得个清闭自在，不在火坑中翻跟头。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为什么要说这一段酒色财气呢？只因当时有一个人家，最开始十分富贵，到后来十分凄凉，权谋术智，一点也用不上，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住，享不了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子。又有几个斗宠争强，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

正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2章 清河县的风流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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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风流子弟，长得强壮高大，性情潇洒，颇有几分家产，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

他父亲西门达，原在清河县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住着偌大的房子。家中呼奴使婢，骡马成群，虽然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

只因为这西门达员外夫妇去世的早，只生这个儿子却又十分溺爱，所以这人不爱读书，终日游手好闲。自从父母亡后，整日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风，学了些拳脚功夫，又会赌博，西洋双陆棋象棋，摸牌打牌，没有什么是不会的。结识的朋友，也都是些不守本分的人。

第一个最相像的，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是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赔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妓院招揽客人，因此人都起他一个外名叫做应花子。又会蹴鞠，双陆棋子，件件皆通。

第二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也是帮妓院揽客人的，会一手好琵琶。

就这两个与西门庆十分合得来。其余还有几个，都是些败落人家子弟，没名气的。一个叫做祝实念，表字贡诚。

一个叫做孙天化，表字伯修，绰号孙寡嘴。

一个叫做吴典恩，乃是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在县前与官吏担保还债，以此与西门庆往来。

还有一个云参将的兄弟叫做云理守，字非去。

一个叫做常峙节，表字坚初。一个叫做卜志道。一个叫做白赉（lài）光，表字光汤。

说这白赉光，众人中也有道他名字取的不好听的，他却自己解说道：“不然我也改了，只因当初取名的一个门馆先生，说我姓白，当初有一个什么故事，是白鱼跃入武王舟。又说有两句书是‘周有大赉，于汤有光’，取这个意思，所以表字就叫做光汤。我因他有这段故事，也就不改了。”

他的这些朋友共十数人，见西门庆手里有钱，又肯大方挥霍，所以都哄着他赌博饮酒，嫖赌齐行。正是：

把盏衔杯意气深，兄兄弟弟抑何亲。

一朝平地风波起，此际相交才见心。

这样一个人家，生出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儿子，又交了这些狐朋狗友，管你是多富的豪富也要穷了，哪还有长进的日子！却有一个原因，只因为这西门庆生来秉性刚强，做事心机深重，又放高利贷，就是那朝中高、杨、童、蔡四大奸臣，他也有门路与他们交往。

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纠缠收受贿赂，因此全县人都惧怕他。因他排行第一，人人都叫他是西门大官人。

这西门大官人前妻陈氏早逝，身边只生得一个女儿，叫做西门大姐，就许配给了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的亲家陈洪的儿子陈敬济为妾，尚未过门。因为前妻早逝，没人管理家务事，又娶了本县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为妻。

这吴氏年纪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后来嫁到西门庆家，都顺口叫他月娘。这月娘性格纯朴贤能，在丈夫面前对他百依百顺。

房中也有三四个丫鬟妇女，都是西门庆收用过的。又在戏院里结识了李娇儿，娶在家里做了第二房娘子。南街又与卓二姐亲热，叫卓丢儿，亲热了些时间，也娶来家做了第三房。

卓二姐身子瘦弱，经常三病四痛，他却又去风花雪月，调戏良家妇女。

正是：

东家歌笑醉红颜，又向西邻开玳宴。

几日碧桃花下卧，牡丹开处总堪怜。

一日，西门庆在家闲坐，对吴月娘说道：“现在是九月二十五日了，下个月初三，是我兄弟们见面的时候。到那日也少不了要整两桌好酒菜，然后再叫两个会唱的姑娘，让我在咱家与兄弟们好好玩耍一日。你与我料理料理。”

吴月娘便道：“你不要再说你这些兄弟了，他们哪一个是有良心有品行的人！每天来勾引你整天瞎跑。我看你自从认识了这些人，哪里还记得你有个家！现在卓二姐身体不好，我看你就也要少喝点。”

西门庆道：“你别的话倒也中听。今日说这些话，我却有些不耐烦。依你说，这些兄弟们没有好人，但让他们做事，没有一个不依顺的，做事又十分妥当，就谢子纯这个人，也是个聪明会做事的人。我们现在人也没看见就在这计较别人，也不切实际。不如到了见面的时候，都结拜了兄弟吧，以后也有个依靠。”

吴月娘回应他说道：“结拜兄弟也好。只怕以后还是别人靠你的多呢。若要你去靠人，真是提傀儡儿上戏场－－还少一口气儿呢。”

西门庆笑道：“我能被别人依靠不是更好了？咱们等应二哥来，再与他说这些话吧。”

正说着话，只见一个小厮，生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是西门庆贴身侍候的，唤名玳安儿，走到面前来说：“应二叔和谢大叔在外面见爹说话呢。”

西门庆说：“我正在说他，他们两个就来了。”

走到厅上来，只见应伯爵头上戴着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身上穿一件半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下身穿着丝绸制的鞋袜，坐在主位。旁位坐的，便是姓谢的谢希大。见西门庆出来，一起立起身来，边忙作揖道：“哥在家，好久不见。”

西门庆让他坐下，便吩咐下人倒茶，说道：“你们倒好，这几天我心情不好，不出来走跳，你们也不来找我。”

应伯爵向谢希大说：“你看吧，我就说哥哥要说我们呢。”

然后又对西门庆说：“哥，你怪的是。连我们也不知道整天在忙些什么！我们这两只脚，还赶不上一张嘴呢。”

西门庆问道：“你这两日去哪了？”

应伯爵说：“昨日在院中李家看上了个姑娘，就是哥这边二嫂子的侄女儿桂卿的妹妹，叫做桂姐儿。好久没有看见她，就长得好漂亮。到以后成人的时候，还不知道还能长多漂亮！昨日他妈再三向我说：‘二爹，一定要找个好人家给她。’我怕以后还是哥的货色呢。”

西门庆说：“有这种事！等咱们空闲了去瞧瞧。”

谢希大接过来说：“哥不信？她的确长得十分漂亮。”

西门庆说：“昨日便在他家，前几日又到哪儿去了？”

应伯爵道：“前几天卜志道兄弟死了，咱们在他家帮忙了几天，运送他出门。他嫂子再三向我说，叫我拜上哥，承哥这里送了丧葬礼去，因为他没有稍微大点的地方，晚上也没有好酒席，不好请哥坐的，十分过意不去。”

西门庆说：“虽然之前知道他没多日子能过了，就等死了。前几天他送我一把真金川扇，我正在想要拿什么去答谢答谢，结果就成了故人！”

谢希大便叹了一口气说：“咱们兄弟十人，少他一个了。”

然后又向伯爵说：“下个月初三日，又是见面的时候，每次咱们都要麻烦大官人破费让兄弟们尽情玩耍一日。”

西门庆便说：“正是，我刚才正对娘子说，咱兄弟们这样见来见去，不过是吃酒玩耍，不着一个实际，倒不如找一个寺院，写上一个祝文，结拜做了兄弟，以后能彼此扶持，有个依靠。到那时，咱们少不得要花费些银子，买办些祭祀用的牛羊猪，众兄弟也各出些钱。不是我小气，只是这结拜的事，每个人出一些，也看得见些情分。”

应伯爵连忙道：“哥说的是。我们做事彼此不能替代，每个人都应尽心尽力。只是我们这些人，老鼠尾巴生疮儿－－有脓也不多。手头钱财不多啊”

西门庆笑道：“你这个怪胎，谁要你多出钱！你说这话。”

谢希大道：“结拜必须得十个才行。现在卜志道兄弟去了，谁来替补他呢？”

西门庆沉吟了一会，说道：“我们这隔壁花二哥，原是花太监的侄儿，花钱也是大气，常在戏院中走动。他家后边院子与我家只隔着一层墙，与我还算说得来话，我们不如叫小厮邀他一起来。”

应伯爵拍着手道：“就是那个在戏院中包了吴银儿的花子虚吗？”

西门庆说：“就是他！”

应伯爵笑着说：“哥，快叫那个大官儿邀请他去。与他有了交往，以后就多了一个喝酒的兄弟。”

西门庆笑着说：“傻花子，你可真是嘴馋，只想着吃。”

大家笑了一会。西门庆便叫过玳安儿来说：“你到隔壁花家去，对花二叔说，就像这样：‘我家西门叔到了正月初三那日，要结拜十个兄弟，冒昧的叫我请二叔去参加呢。’看他怎么说，你就来回我话。你二叔若不在家，就对他二娘说吧。”

玳安儿应声去了。

应伯爵便说：“到那日还在哥这里呢，还是在寺院里去呢？”

谢希大说：“我们这里就只有两个寺院，僧家是永福寺，道家是玉皇庙。这两个去处，随便哪里都可以。”

西门庆说：“这结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里和尚，我又不熟，玉皇庙吴道官那里倒与我熟悉，他那里又宽敞又幽静。”

应伯爵接着说：“哥说的是，看来是永福寺和尚和谢家嫂子相好，因此要推荐他去的。”

谢希大笑着骂道：“老花子，一件正事，说说就放出屁来了。”

正说笑间，只见玳安儿回来了，对西门庆说道：“他二叔不在家，我对他二娘说了。二娘听了，非常高兴的说：‘既然是你西门叔携带你二叔做兄弟，哪有不来的。等他回家来我跟他说，到时候一定催促他来，多来拜见。’又给我拿了两件糕饼来了。”

西门庆对应伯爵、谢希大二人说：“我们这花二哥，倒是有一个伶俐标致的娘子。”

说完，又拿一盏茶喝了，二人一齐起身道：“哥，先告辞了，我们去通知众兄弟，叫他们分摊钱了。哥这里先去与吴道官说声。”

西门庆道：“我知道了，我也不留你们了。”

于是把他们一起送出大门。应伯爵走了几步，回头来说：“那天要不要叫几个唱戏的？”

西门庆道：“这就算了，弟兄们说说笑笑，有趣些。”

说完，应伯爵举手，和谢希大一路去了。

第3章 结交狐朋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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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多说，过了四五日，就是十月初一。西门庆早起，才在月娘房里坐着，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个描金退光拜匣，走进来，向西门庆磕了一个头儿，起来站在旁边说道：“我是花家的，我家官人让我来拜见西门官人。那日西门官人这边叫大官儿请我家花二叔去，但是他有事出门了，没有当面来拜访。听闻官人这边是初三的时候聚会，花二叔特地差遣小的先送这些银钱来，说叔这边先用着，等明日官人这里用过多少分配完，差多少再过来补上。”

西门庆拿起封袋一看，签上写着“分资一两”，便说：“多了，不补的。到后日叫花二叔起早就要和我们一起上庙去。”

那小厮儿应道：“小的知道了。”

刚转身，被吴月娘交叫住，叫大丫头玉箫在食箩里拣了两件蒸酥果馅儿给他。便说：“这是给你的。你到你家里去拜拜你家娘子，你说西门大娘子说过几日还要请娘子过来坐坐呢。”

那小厮接了，又磕了一个头儿，应着去了。

西门庆才打发花家小厮出门，只见应伯爵家应宝夹着个拜贴匣，玳安儿引他进来见了，磕了头，说道：“我家官人集合了众官人们集资，叫小的送来，官人请收了。”

西门庆取出来看，共总八封，也不拆看，都交给月娘说：“你收了，到了明日上庙，好买东西。”

说完，便打发应宝去了。准备去看看卓二姐。

刚走到坐下，玉箫便走上来，说道：“娘子请官人说话呢。”

西门庆道：“怎么刚才不说呢？”随即又到上房，看见月娘摊着些纸包在面前，指着笑道：“你看这些银子，只有应伯爵的是一钱二分八银子，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红的黄的，倒象金子一般。咱家也曾没见这银子来，收他的得个污名，不如都还给他吧。”

西门庆道：“你要是嫌麻烦，就不管了，多的咱们也包补，不要去在乎这些！”

说着一直往前去了。

到了次日初二的时候，西门庆出四两银子，叫家里小厮来兴儿买了一头猪、一只羊、五六坛金华酒和香烛纸札、鸡鸭等下酒的，又赏了五钱银子，立即叫了来保和玳安儿、来兴三个：“送到玉皇庙去，对你吴师父说：‘我家官人明日结拜兄弟，要劳烦师父做纸疏辞，晚上就在师父这里吃饭。麻烦师父为我家官人准备准备，明早便来。’”只见玳安儿去了一会，来回说：“已送去了，吴师父说知道了。”

初三的早上，西门庆起来梳洗完毕，叫玳安儿：“你去请花二叔到我们这里吃早饭，到时一起上庙去。然后到应二叔家，叫他催催众人。”

玳安答应着便去了，刚请花子虚来，只应伯爵和兄弟们也来了，就是前面所说的这几个人。带头的就是应伯爵，谢希大、孙天化、祝念实、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白赉光，连西门庆、花子虚共成十个。进门来便一起作了一个揖。

应伯爵说：“我们是时候该去了。”

西门庆说：“也得等吃了早饭再去。”

便叫：“拿茶来。”

一边叫：“上菜。”

不一会儿，吃完早饭，西门庆换了一身衣服，几人一同去往玉皇庙。没有多远就早早看见那座庙门，造得十分雄峻。只看见：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气势雄伟。正前面起着一座八字形墙门，都是用赤红色的泥砌的；进到里边列着三条甬道，成川纹，四方都砌的水痕白石。正殿上金碧辉煌，两条走廊的房檐峻峭。三清圣祖庄严的陈列在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在后殿。进入第二重殿后，转过一重侧门，就是是吴道官的道院。进门来，两边都是些珍贵奇异的花草和苍松翠竹。

西门庆抬头一看，只见两边门楹上贴着一副对联道：

洞府无穷岁月，壶天别有乾坤。

上面三间敞厅，是吴道官早晚做作功课的地方。当日铺设甚是齐整，上面挂的是昊天金阙玉皇上帝，两边列着的紫府星官，侧首挂着便是马、赵、温、关四大元帅。当下吴道官却又在经堂外躬身迎接。西门庆一起人进入里边，献完茶后，众人都起身，四处观看。白赉光带着常峙节手儿，从左边看将过来，一到马元帅面前，见这元帅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面上画着三只眼睛，便叫常峙节道：“哥，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的人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怎么经得住出多只眼睛看出人破绽呢！”

应伯爵听见，走过来说：“傻兄弟，他多只眼睛看你不好吗？”

众人笑了。常峙节便指着旁边的温元帅说：“二哥，你看这个全身蓝的真是奇怪，我看是卢杞的祖宗吧。”

应伯爵大笑说：“吴先生你过来，我给你说个笑话。”

那吴道官真个走过来听他。

应伯爵道：“一个道家死了，去见了阎王，阎王问道：‘你是什么人？’道者说：‘是道士。’阎王叫判官查他，果然是个道士，而且没有罪孽。就准备放了他还了他的魂。道士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染房的朋友，以前认识的，那染房的朋友问他：‘师父，怎么生还的？’道者说：‘我是道士，所以放我回来的。’那染房的记住了他的话，见阎王时也说自己是道士。那阎王就查他身上，只看见伸出的两只手来是蓝的，问这是怎么回事。那博士用念诵的声音说：‘曾经给温元帅手淫过。’”把众人说的大笑。一边又转过右边来，见下面供着个红脸的是关爷。主位一个黑面的是赵元坛元帅，身边画着一个大老虎。

白赉光指着道：“哥，你看这老虎，难道是吃素的吗，跟着人不碍事吗？”

应伯爵笑着说：“你不知，这老虎是他一个同伴呢。”

谢希大听得走过来，伸出舌头说：“有这样一个同伴跟着，我是一刻也待不住的。我怕他要吃我！”

应伯爵笑着向西门庆道：“这等亏他怎地过来！”

西门庆道：“怎么说？”

应伯爵道：“哪有让一个要吃他的当同伴的，那我们着七八个岂不是要吃你，把你给吓死了。”

说着，一齐正大笑时，吴道官走过来，说道：“官人们说到这老虎，最近这清河县因为一只老虎，吃了好大的亏啊！不知吃了多少往来的人，就是猎户，也害死了十来人。”

西门庆问道：“是怎么回事？”

吴道官说：“本来我也是不知道的，只因几天前我的一个小徒弟，到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那里去化些钱粮，整整住了五六天，才得过来。我们这清河县临近着沧州路，有一条景阳冈，冈上新近出了一个吊睛白额老虎，经常出来吃人。商人们来往，必须要成群结伙而过才过得去。现在县里悬赏五十两钱，要拿他，白拿不得。可怜这些猎户，不知道挨了多少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受的棒刑！”

白赉光跳起来说：“我们今日结拜了，明日就去拿他，还能得些银子用。”

西门庆道：“你性命不值钱吗？”

白赉光笑道：“有了银子，还要性命干什么！”

众人齐笑起来。

应伯爵说：“我再说个笑话给你们听：一个人被虎咬住了，他儿子要救他，便拿刀去杀那虎。这人在虎口里叫道：‘儿子，你砍的时候注意点，不要砍坏了虎皮。’”说着众人哈哈大笑。

吴道官打点完祭祀用的牲之礼后，说道：“官人们烧纸吧。”

一面取出疏纸来，说：“纸已写了，只是哪位是老大？哪位是老二？排列了，好书写各位的尊讳。”

众人齐声说道：“这当然是西门大官人为兄长。”

西门庆道：“还是根据年龄来分长幼吧，应二哥大我，应该是应二哥为兄长。”

应伯爵伸着舌头说：“爷，千万不要折煞小人啊！怎么能按年龄还分长幼呢！要是论年龄，这里还有大我的呢。而且要是我做大哥，有两个不妥：第一我不如西门大官人有威有德，众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叫做应二哥，要是做了兄长，大家就要叫我应大哥，假如有两个人来，一个人叫我‘应二哥’，一个人叫我‘应大哥’，我是答应那个叫我‘应二哥’的还是叫我‘应大哥’的呢？”

西门庆笑道：“你这断肠子的，总有理由说这些！”

谢希大道：“哥，不要再推脱了。”

西门庆再三谦让，还是被花子虚、应伯爵等人逼不过，只能做了大哥。第二便是应伯爵，第三谢希大，第四因花子虚有钱所以做了四哥。其余挨次排列。吴道官写完疏纸，就点起香烛，众人依次排列。

吴道官伸开疏纸朗声读道：大宋国山东东平府清河县信士西门庆、应伯爵、谢希大、花子虚、孙天化、祝念实、云理守、吴典恩、常峙节、白赉光等，沐手焚香请旨。

桃园义重，众心仰慕而敢效其风；管鲍情深，虽然不同姓但志向却一样。四海皆可为兄弟，异姓也可如亲兄弟。

所以在今时今日，准备猪羊牲礼，准备了金银，叩拜斋坛，虔诚请祷，投身跪拜昊天金阙玉皇上帝，在天上的值日功曹，本县的城隍社令，过往一切神仙，仅凭此香，上天为证。不求同年同月用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互相扶持，有一天富贵了也一定不要互相忘记，始终都能互相依靠。情谊如天一样高地一样厚。希望结盟以后，相好无尤，家家都有无尽的福气可以享受。希望上天能够庇护，谨疏。政和年月日祝告上苍之文。

第4章 就说这个潘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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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官读完，众人拜神后，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然后送神，焚化纸钱，收下福礼去。不一会，吴道官又叫人把猪羊杀了，鸡鱼果品之类整理完后，全是大碗大盘的摆了两桌，西门庆居于首席，其余依次而坐，吴道官在侧席相陪。过了没多久酒也已经喝了好几轮了，众人划拳喝酒，耍笑哄堂，就不细细说了。

正是：

才见扶桑日出，又看曦驭衔山。

醉后倩人扶去，树梢新月弯弯。

正喝的热闹呢，玳安儿便来西门庆耳边说道：“娘子叫小的接官人来了，说三娘今日晕倒了，请官人早点回家。”

西门庆随即站起来说道：“不是我故意要中途离席，只因我第三个小妾病得十分严重，咱先去休。”

只见花子虚说：“我与哥同路，我们两个一块回去吧。”

应伯爵说：“你两个财主的都走了，丢下我们怎么办！花二哥你快坐回去。”

西门庆道：“他家无人，我们两个一起回去，省和他嫂子疑心。”

玳安儿说：“小的来时，二娘也叫天福儿备马来了。”

只见一个小厮走近前，向花子虚说：“马在这里，娘子请官人回家呢。”

于是二人一齐起身，向吴道官致谢打搅，与应伯爵等举手道：“你们这在玩一会，我们走了。”

说着出门上马去了。留下了这几个在庙流连痛饮的。

西门庆到家，与花子虚告别之后进来，问吴月娘：“卓二姐怎么晕倒了？”

月娘说：“我怕你和那些人纠缠在那里不回来了，故意让玳安儿说有一个病人在家。她一日日的病情加重了，你也要在家看她才行啊。”

西门庆听了，往卓二娘那边去了，连日在家守着。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是十月初十了。一日，西门庆正让小厮请太医给卓二姐看病，刚走到厅上，只见应伯爵笑嘻嘻走进来。西门庆与他作了揖，便让他坐了。

应伯爵说：“哥，嫂子病体怎么样了？”

西门庆道：“还是没有好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好起来”然后又问：“你们前日什么时候才散席的？”

应伯爵说：“因为吴道官再三苦留，散席时也有二更了。个个都醉成烂泥了，倒是哥早早回家的便益些。”

西门庆又问：“你吃了饭吗？”

应伯爵也不好说没吃，说道：“哥，你猜猜。”

西门庆说：“你难道吃了？”应伯爵说：“你没有猜中。”

西门庆笑道：“你这怪胎，没吃就说没吃，这样装腔作势干什么！”

一边叫小厮：“让厨房去做饭，应二叔要在我们这吃。”

应伯爵笑着说：“我听了一件稀奇的事儿，想跟哥一起去瞧瞧，不然我也吃了来了。”

西门庆说：“什么稀奇事？”

应伯爵说：“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老虎，昨日被一个人一顿拳头打死了。”

西门庆道：“你又来胡说了，我可不信。”

应伯爵道：“哥，你让我细细跟你说。”

于是手舞足蹈说道：“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

之前在柴大官人庄上避难，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得了病，病好了就去要找他哥哥，路过景阳冈怎么遇见了这虎，怎么样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一五一十说来，就像是亲眼所见一样，又像这只猛虎是他打死的。说完，西门庆摇着头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吃了饭一起去看看。”

应伯爵说：“哥，不吃了，怕错过了。我们不如到街上酒楼上去坐坐。”

说完来兴儿来放桌，西门庆说：“对你娘子说，不用做饭了，拿衣服来我穿。”

不一会儿换了衣服，与应伯爵手拉着手一起出来。路上遇见谢希大，笑道：“哥们，是来看打虎的吗？”

西门庆道：“是啊。”

谢希大说：“大街上太挤了。”

于是一起到街上一个大酒楼上坐下。不一会便听见锣鸣鼓响，众人都一起往那看去。只见一对拿着缨枪的猎户走着过来，后面就是那被打死的老虎，如锦布袋一样，四个人还抬不动。最后一匹大白马上，坐着一个壮士，就是那打虎人。

西门庆看了，咬着指头说：“你说这样一个人，要是没有千百斤水牛般的力气，怎么能打得过他。”

这里三个人饮酒评品，暂且不说。

被知县请来的这个壮士长什么样呢？只见：

健壮的身躯，七尺以上的身材，十分气概；相貌堂堂，大约有二十四五的年纪。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远处看就像两颗星星；两只手握住还以为是两块铁块。脚尖飞起，深山的虎豹吓得失了魂；拳手落时，深谷的猛兽都丧了胆。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两朵银花；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披着一方红锦。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应伯爵所说的阳谷县的武二郎。只为要来找他哥哥，无意中打死了这个猛虎，被知县请来。众人看着他被迎入县里。这时正是知县升堂的时候，武松下马进去，扛着老虎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心中思考道：“这样的身材，怪不得能打死这个猛虎！”

便叫武松上厅来。参见完，武松将自己打虎经过说了一遍。两边的官吏都吓呆了。知县在厅上赐了三杯酒，赏了武松五十两钱。

武松说：“小人托大人的福，侥幸打死了这个老虎，非小人之能，怎么敢受这些赏赐呢！许多猎户因为这畜生，受了相大人许多责罚，为什么不把赏赐分给大家，也显得大人恩典。”

知县说：“既然如此，任由壮士处理。”

于是武松就把这五十两赏钱，在厅上分给众猎户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提拔他，便说：“你虽然是阳谷县人氏，但离我这清河县非常近。我今日就提拔你在我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专在河东水西擒拿贼盗，你你觉得怎么样？”

武松跪谢说：“多谢大人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提拔武松做了巡捕都头。县里的大户人家都来与武松祝贺庆喜，连连吃了好几天的酒。本来是要去找哥哥的，谁能想到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也是一桩好事。那时传得东平一府两县，人人都知武松的名字。正是：

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死山中虎，自此声名播四方。

有一日武松在街上闲走，只听背后一个人叫道：“兄弟，知县相公提拔你做了巡捕都头，就不顾我了！”

武松回头见了这人，不觉的喜逐颜开。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武松要去找他的嫡亲哥哥武大。武大自从和兄弟分别之后，常常遭受饥荒，于是就搬到清河县紫石街租房居住。他为人懦弱，模样猥琐，起了他个外号叫做三寸丁谷树皮。因为他软弱朴实，所以经常遭人欺负侮辱。这还不算什么。武大没什么生意，每天挑着担子到街上卖炊饼度日，妻子不幸去世了，留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妇女两个生活。过了半年，又损失了些钱，搬到大街坊张大户家带铺面的房屋居住。张宅家下人看他老实本分，经常照顾他，买他一些炊饼。闲的时候在他铺子上坐坐，武大奉承着他们。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高兴地不得了，在大户面前说他的好话。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找武大要。

虽说这张大户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但六十多岁了身边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妈妈余氏，因为主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侍女。

因此张大户时常拍胸叹气说：“我年纪大，又无儿女，虽有几贯家财，有什么用。”

妈妈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叫媒人替你买两个侍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就是了。”

大户听了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叫媒人来，给大户买了两个侍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玉莲刚刚满十六岁，出身在妓院，生得白净小巧。而这潘金莲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第六。因为她从小长得漂亮，缠得一双小脚，所以就叫金莲。他父亲死了，做娘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从九岁就卖在了王招宣府里，学习弹唱，平常又教他读书写字。再加上她本来就聪明伶俐，不到十二岁，就会描眉画眼，擦粉抹胭脂，演奏乐曲，女工针线活，看书写字，梳一个缠髻儿，穿着一件贴身的衣衫，装模作样。到十五岁的时候，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三十两银子转卖给了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教他学习弹唱，金莲原本会的，所以很是省力。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这两个同房住一起。主家婆余氏最开始十分喜欢她们两个，还给她金银首饰装扮自己。没想到后来白玉莲死了，只剩下金莲一人，长到一十八岁，样貌已经十分标致了。张大户每次要收她都碍于主家婆太厉害，得不到手。一日主家婆去邻家赴席不在，大户偷偷把金莲叫到房中，把她收了。正是：

莫讶天台相见晚，刘郎还是老刘郎。

第5章 卖炊饼的武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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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自从收了金莲之后，身上不自觉得了四五个病。第一腰疼，第二眼睛爱流泪，第三耳朵听不见了，第四爱流鼻涕，第五尿变少了。自有了这几个病后，主家婆就知道了这个事，与大户嚷骂了好几天，还将金莲狠狠打了一顿。大户知道容不下了，赌气倒赔了嫁妆，要为她寻一个相应的人家嫁了。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没有妻小，又住着宅内的房子，可以嫁给他。这大户早晚要看看到这个女的，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地嫁给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了金莲，大户非常照顾他。要是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就给他银两。武大要挑担儿出去，大户看到没人，转身就到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然撞见过，但这是他许配的，因此不敢说些什么。朝来暮往，也有好长时间了。忽然有一天大户得了阴寒病症，呜呼死了。主家婆知道了这事，一怒之下令家僮将金莲、武大立马赶出去。于是武大就找了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租了里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

这金莲自从嫁给了武大，看他人虽老实，但模样却猥琐，惹人烦，常常与他怄气。

报怨大户：“世界上是没有男人了吗，为什么要将我嫁给这样的人！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只知道喝酒，锥钯也推不动。怎么就嫁给了他！我的命真是好苦！”

常常到没人的地方，唱个《山坡羊》为证：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你当男子汉看。不是奴自己夸自己，他乌鸦怎么能与鸾凤配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就是块铜，怎能和我这块金比比！他本是块烂石头，有什么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就像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你听：奴是块金砖，怎么能和泥土在一起！

你们说：这世上的妇女，要是自己有几分姿色，聪明伶俐，配个好男子也就算了，要是像武大这样的，虽然老实但也未免有点惹人嫌。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的少，买金子偏偏遇不到卖金子的。

武大每日挑担出去卖炊饼，到晚上才回来。那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后，就在帘子下磕起瓜子儿，一直把她那一对小金莲故意露出来。日复一日的在门前弹胡博词，撒谜语，唱：“一块好羊肉，为什么会落在狗嘴里？”油滑虚伪的言语，没有什么是说不出来的。因此武大在紫石街又住不牢，要往别处搬，与老婆商议。

妇人道：“你这个糊涂的东西，别人都笑话你租别人的小房子，不如加几两银子，看间好的，买两间住，也气概些，免得受人欺负。”

武大说：“我哪来的钱买房？”

妇人道：“呸！蠢家伙，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没有银子，把我的钗拿去卖了，有什么难处！以后总会有的。”

武大听老婆这样说，马上凑了数十两银子，买了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十分干净。

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依旧卖炊饼生活，却没想到这日撞见自己嫡亲兄弟。当日兄弟俩相见，心中大喜。于是邀请到家中，让上楼上去坐坐，把金莲叫出房，与武松相见。

说道：“前几天景阳冈上打死老虎的，就是你的小叔。现在被提拔当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

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

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连忙扶住武松说：“叔叔快起来，不要折煞奴家。”

武松道：“嫂嫂受礼。”

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一会儿，小女迎儿端茶来给二人喝了。武松见妇人一直把头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款待武松。

说话中间，武大下楼去买酒菜了，留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看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老虎，应该是有千百斤力气。

心中思量道：“一母所生的兄弟，怎么如此不同，长得矮不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真是命苦嫁给了他！这个武松看起来这么壮健，可以叫他搬来我家住，也许是一段新的姻缘了。”

于是一面堆下笑来，问道：“叔叔你如今在哪里住？每天的饭是谁在做？”

武松道：“武二刚当了都头，别处住着不方便，随便在县里找了个地方，每天有两个土兵服侍做饭。”

妇人道：“叔叔怎么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县里的土兵服侍做饭不好吃。一家人住在一起早晚也要吃饭，也就多一双筷子，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给叔叔做饭吃，也干净。”

武松道：“多谢嫂嫂。”

妇人又道：“难道别处有婶婶？可请来见见。”

武松道：“武二并没有娶妻。”

妇人道：“叔叔多少岁了？”

武松道：“二十八岁了。”

妇人道：“原来叔叔大奴三岁。叔叔从哪里来的？”

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多了，只知道哥哥在旧房居住，不道搬到这里了。”

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给你哥哥，他太善良了，被人欺负，才搬到这里来。要是像叔叔这般健壮，谁敢说个不字！”

武松说：“家兄本来就是一个本分的人，不像我一样是个粗人。”

妇人笑道：“怎么这样说！常言：人不刚强一些，就活不长。奴家心直口快，看不上懦弱迟钝的。”

武松说：“家兄不惹祸，免得嫂嫂担忧。”

二人在楼上一递一句的说。有诗为证：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金莲陪着武松正在楼上说话的时候，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回到家。放在厨房，走上楼来，叫道：“金莲，你快下来。”

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懂事的！叔叔在这无人服侍，却让我下去。”

武松道：“嫂嫂请方便。”

妇人道：“怎么不去隔壁请王乾娘来安排？”

武大便自去请了隔壁王婆来。安排妥当后，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就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后烫酒上来。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在对面的席位，武大坐在末座。三人坐下，武大连忙斟酒。

那妇人拿起酒来说：“叔叔不要怪罪，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这杯酒给你赔个不是了。”

武松道：“感谢嫂嫂，不要这样说。”

武大只顾上下斟酒，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么不吃菜啊？”

拣好的递到他碗里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她当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婢女出身，会使一些小伎俩。怎么不想这妇人一片勾引之心。那妇人陪武松喝了几杯酒，一双眼直直看着武松。武松只好低了头。喝了一会，酒喝完了，便起身。

武大说：“二哥要是没事，再喝几杯吧。”

武松道：“麻烦了，我下次再来看望哥哥嫂嫂吧。”

都送下楼来。出了门外，妇人便说：“叔叔要是上心就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我们两口子也会被别人笑话。亲兄弟不比别人，给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

武松道：“既然是嫂嫂厚意，我今晚就将行李取来。”

妇人道：“奴这里等着呢！”

正是：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

第6章 小叔子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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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

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还闭。

初见帘边，羞涩还留住；再过楼头，款接多欢喜。

行也宜，立也宜，坐也宜，偎傍更相宜。

上回说到武松要搬到他的哥哥家里住，当日，武松就回到客栈内收拾行李，让士兵挑着，带着到他哥家去。潘金莲看见了，高兴得跟捡了黄金一样，立马打扫了一间房让武松住下。武松让土兵先回去，当晚就在哥哥家歇息了。第二天早上，妇人也慌忙起来，给他煮了碗面。武松梳洗完后，准备出门去衙门签到。

潘金莲说：“叔叔去衙门签了到，就早点回家吃早饭吧，不要去别处吃了。”

武松答应后就走了。到衙里签完到后回到家，潘金莲又麻溜的去准备午饭了。三人一起吃了饭后，她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给武松。

武松说：“让嫂嫂如此辛苦，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明天我叫个土兵让嫂嫂来使唤吧。”

潘金莲连声叫道：“叔叔不用如此大费周折！都是自家人，又不是服侍了别人。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但我看她做事慌张又没有分寸，也没想着靠她。就算叫了土兵来，我看他也做不出什么好菜，也看不上这些人。”

武松说：“真是太麻烦嫂嫂了。”

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岂风流，嫂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相思常自看衾稠。

言归正传。自从武松搬来他哥家里住后，为了与左邻右舍搞好关系就取些银子出来给武大，让他买些点心果子，请邻居们喝茶。邻居们也来还武松的人情。武大又安排回席。又过几天，武松拿出一匹彩色缎子给他嫂嫂做衣服。

潘金莲笑脸相迎，便说：“叔叔太客气了！既然这么有心我就只好收下了。”

只能接了，道了个万福。从此武松就在他哥家住下了。武大依旧挑着炊饼到街上卖。武松每天去衙里当差不管回来得早或晚，潘金莲欢天喜地服侍武松，烧菜煮饭毫不含糊。武松觉得过意不去。这妇人却经常说些话来逗他，可他不为所动，真是个心硬刚正的直汉子。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月，已经十一月了。连着刮了好几天的寒风后，厚厚的云布满了天空，开始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天的大雪。

有多大的雪？只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

剡溪当此际，濡滞子猷船。

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

当时吕蒙正，窑内叹无钱。

当这雪下到晚上的时候，小镇已经银装素裹。第二天武松去衙里当差，直到正午都还没回来。武大被潘金莲早早的赶出去卖炊饼，又让隔壁王婆买了些酒肉，然后到武松房里生了一盆炭火。心里想道：“我今天一定要好好逗逗他，不信他还不动情。”

她一个人站在帘子下，看见武松正踏着雪归来。拉起帘子，迎着笑说：“叔叔冷不冷啊？”

武松说：“感谢嫂嫂挂念。”

进了门后，便把毡笠取下来。

潘金莲准备伸手去接，武松说：“就不麻烦嫂嫂了。”

说完自己把衣服上的雪抖了，挂在了墙上。然后把身上鹦哥绿的棉袄脱了进房间里去了。

潘金莲说：“我等了一早晨，叔叔怎么不回来吃早饭？”

武松说：“早上有一个认识的请我吃饭，刚刚又有人，我不耐烦，就回到家来了。”

妇人说：“既然这样，叔叔快来烤火吧。”

武松说：“好。”

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上干净的棉鞋，搬了条凳子，在火盆边坐着。潘金莲早就让迎儿把前门拴好了，后门也关了。然后煮好的饭菜端到房里来，摆在桌子上。

武松问道：“哥哥去哪里了？”

妇人说：“你哥哥出去卖炊饼还没回来，我和叔叔先喝几杯吧。”

武松说：“等哥哥回来再喝也不迟。”

妇人说：“等不了他了！”

话没说完，连忙把早就暖好的酒端来了。

武松说：“又让嫂嫂费心了。”

潘金莲也搬了一条凳子，靠近火边坐着。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了杯酒在手里，看着武松说：“叔叔可一定要把这杯干了啊。”

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潘金莲又倒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再喝一杯吧。”

武松道：“嫂嫂请便。”

接来后又一饮而尽。武松倒了一杯酒，递给潘金莲。她接过酒来抿了一口，却拿酒瓶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特意将酥胸微露，把头发垂在肩上，脸上堆满了笑，说道：“我听别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了一个卖唱的，有这回事吗？”

武松说：“嫂嫂不要听别人胡说，我武二可不是这种人。”

潘金莲说：“我不信！只怕叔叔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不一样。”

武松说：“嫂嫂要是不信就去问我哥哥。”

潘金莲说：“唉呀，你不要说他，他知道个什么？每天跟喝醉了酒似的糊里糊涂的！他要是知道了，就不卖炊饼了。叔叔快再喝几杯吧。”

连倒了三四杯酒。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喝的春心汤漾了，按纳不住了，什么不正经的话都说得出来。武松也大概知道了她是什么用心，只能把头低下，不去招惹她。潘金莲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己在房里拿着火钳生火。潘金莲过了一阵才暖了一壶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酒壶，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么薄的衣服，不冷么？”武松已经有点不自在了，就没有理她。潘金莲见他不回应，伸手就从武松手里把火钳夺了过去，嘴里说着：“叔叔你不会生火，让我来把这火拨旺一点吧。”

武松已经焦燥了，但是也没说些什么。潘金莲也不看武松是否焦燥，扔下了火钳，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剩下半壶酒，看着武松说：“你要是有心，就把我这半壶酒喝了吧。”

武松伸手把酒壶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这么不知羞耻！”

手一推，差点把她推倒。

武松大声说道：“我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男子汉，不是那种伤风败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不要这样不知羞耻，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这不干不净的勾当，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可就不认嫂嫂了！”

潘金莲被他几句呛红了脸，便叫迎儿收拾了碗筷，口里说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就较真了起来。真是不识抬举！”

收了碗筷去厨房了。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潘金莲见勾搭武松不成功，反而被他呛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而武松在房中生着闷气，心里琢磨着什么。到了下午三点多了，武大挑着担从大雪里归来。推门进来放下担，进到里面的房间看见潘金莲哭得红红的一双眼，便问道：“你怎么了？”

潘金莲说：“都是你这个不争气的，让外人来欺负我。”

武大说：“谁敢来欺负你？”

潘金莲说：“还能是谁？武二这个混蛋，我看他从大雪里回来，好心好意做了些饭菜给他吃，他见没人就说些话来调戏我。迎儿亲眼所见，我可没有冤枉他。”

武大说：“我兄弟老实可不是这种人，你不要叫嚷，免得被邻舍听见笑话。”

武大没管她，去武二房里叫道：“二弟，你吃饭了吗？我和你一起吃吧。”

武松琢磨了一会后，直接走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弟，你上哪儿去？”武松也不答应，自顾自的走了。

武大回到房内，问潘金莲：“我叫他又不答应，自顾自往县里那条路去了。这是怎么了？”

潘金莲骂道：“糊涂的东西！还能怎么了？那混蛋羞了，没脸见你就走了。我猜他一定是去叫人来搬行李，不在这里住了。你还准备留他吗？”

武大道：“他要是搬走，更让别人笑话了。”

潘金莲骂道：“你这个糊涂鬼，他来调戏我，别人就不会笑话吗！你要是觉得没什么就留他吧，我可做不了你这样人！你要是想留他就写休书给我吧。”

反而被骂了一顿，武大不敢再说半句。两人正在家唠叨着，只见武松带了个土兵来，拿着条扁担，直接进房内收拾行李，收拾完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叫道：“二弟，为什么非要搬出去呢？”

武松说：“哥哥不要问了，说这些都是装样子，就让我走吧。”

武大不再细问，只有让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房里嘀嘀咕咕骂道：“人人都说亲人之间越亲越难求人帮助，兄弟做了都头，本以为指望能养活哥嫂，却反过来说闲话！真是和花木瓜一样表面好看，其实却没什么用。谢天谢地搬走了，省的冤家路窄。”

武大听见老婆这样说，不知怎么回事，心中反而放不下。武松搬去县前客栈住，武大依旧挑着担上街卖炊饼。本来想去找找兄弟说说话，却被潘金莲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去招惹他，因此武大不敢去找武松了。

第7章 西门庆的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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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武松搬离哥家，过了十多天后雪停了。本县知县自从上任以来，已有两年多了，知县三年任满，要进京拜见皇帝听候差遣，存了许多金银，准备让一个信得过的人把这些金银送到东京的亲戚那请求关照。一来怕路上遇到盗贼，得一个有力量的人去才行，突然想起都头武松，他应该能胜任此事。于是当日就叫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靦[miǎn]，殿前太尉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是怕途中遇到盗贼，只有你才能胜任此事。你可不要推辞，回来我一定重重赏你。”

武松回应：“小人得大人抬举，怎么敢推辞！既然让我去，我就去。”

知县十分高兴，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路费。这是理所当然。

武松答应了知县后，出了衙门，叫了土兵到街上买了一瓶和一些蔬菜，直接到武大家去。武大才街上回来，看见武松在门前的地上坐着，叫士兵去厨房做菜。潘金莲余情不断，看武松拿着酒菜来，心中想着：“这小子难道是想我了？怎么又回来了？下次我再慢慢问他。”

便上楼去扑了粉，弄了头发，换了件鲜艳的衣服，来到门前迎接武松。

潘金莲说：“叔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误会，好几天都不回来，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今日叔叔好不容易来一次，还花费这些钱干什么？”

武松说：“武二有句话，特意来和哥哥说的。”

潘金莲说：“既然如此，快上楼坐吧。”

三个人来到楼上，武松让哥嫂上主位，他坐侧位。土兵摆上酒，把饭菜一齐拿上来。武松让哥嫂吃。潘金莲一直偷偷看着武松，而武松只顾喝酒。喝了好几杯后，武松找迎儿又拿了一个酒杯，叫土兵倒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说道：“大哥在上，武二受知县大人差遣要去东京办事，明日就要起程，久的话两三个月，快的话一个月就回来了，有句话特地来和你说。你向来性格老实软弱，我不在家，担心你被别人欺负。平常你每天卖十蒸笼炊饼，从明天开始，只做五蒸笼炊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去和别人喝酒。回家就把帘子放下，把门关上，以免是非口舌。要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等我回来，让我去和他算账。大哥你要是答应我，就把这杯喝完吧！”

武大接了酒说：“兄弟说的是，我都听你的。”

吃过了一杯，武松再倒第二杯酒，对潘金莲道：“嫂嫂是个聪明能干的人，不用我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老实，全是嫂嫂在做主。人们常说妻子能够治家，就是丈夫的好帮手，嫂嫂安心在家中，我哥哥就不烦恼什么了！古人常说：篱笆编的结实，狗就钻不进来。”

潘金莲听了这句话，脸都红透了。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在别处乱说我的坏话，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做人站得直立的正，不是那脓包似的缩头乌龟！老娘自从嫁给了武大，连个蚂蚁都不敢进屋里来，什么篱笆编的结实狗就钻不进来？你不要胡说八道，你说话做事可要凭证据啊！”

武松笑道：“嫂嫂做得了主就好了。只要心里想的和说的一样。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记住嫂嫂说的话了，请喝了这杯吧。”

潘金莲一手推开酒杯，跑下楼去，一边楼梯上大声喊道：“你虽然聪明伶俐，却不知道长嫂为母。我刚嫁给武大时，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个什么小叔，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亲戚，就对别人的家事说长论短。真是老娘晦气，偏偏遇到这些破事！”

一边哭着下楼去了。正是：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潘金莲装模作样，兄弟俩没有再理会。喝了几杯酒，坐不住，都下了楼，武松准备告别了。武大说：“兄弟去了，早点回来，咱们再相见。”

武松说：“哥哥，你不做买卖了吧，就在家里坐的。没有钱了，我叫人送来给你。”

临行，武松又吩咐道：“哥哥，我说得话不要忘了，在家注意些。”

武大说：“我知道了。”

武松告别了武大，回到县前的住处，收拾了行李和一些防身的器械。第二天领了知县礼物，拿了些金银行李，起身上路去往东京了，就先不说了。

这武大自从兄弟武松来说的那几句话后，整整遭了那婆娘三四天的骂。武大忍声吞气，由她骂，依照兄弟的话，每日只做一半的炊饼出去，还没到晚上就回来了。放下担，就先去拉下帘子，关上大门，进到屋里坐着。潘金莲看他这样，心内焦燥，骂道：“不识时务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大白天的就把门牢牢关上，邻居们都笑话，说我家闹鬼了吗。你只听你兄弟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武大说：“他们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吧，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

潘金莲向他吐了一口痰说道：“呸！混账！你是个男子汉，不给自己做主，却听别人的！”

武大摇手说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对我好的话。”

武松走了之后，最开始武大每天迟出早归，到家便关门。潘金莲生气归生气，和他闹了几场后便不闹了，之后潘金莲等武大快回来的时候，就先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自也暗喜，寻思道：“这样不是挺好的？”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并早归，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

时间过得真快，刚刚送走寒冬腊月，转眼又迎来早春三月。一天，春光明媚的时候，金莲打扮得漂漂亮亮，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着。等他回来得时候，便去拉帘子，自己到房里坐着。突然有一天，恰好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都说没有巧合就不会凑成一个故事。潘金莲手里正拿着叉竿准备放帘子，忽然被一阵风吹过将叉竿刮倒，手上没有拿稳，刚好就打在那人头上。她慌忙赔礼道歉，看一眼那人，差不多有二十五六岁了，穿着富家公子的派头。头上戴着缨子帽子，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的圈儿；穿着绿罗褶的衣服；脚下穿着细结底陈桥鞋，清水布的袜子；手里扇着洒金川扇子，简直貌比潘安。称心如意的人，风风流流从帘子下给你使了个个眼色。而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就停住了脚，正要生气，回过头来看，没想到是个美貌的妇人。见她黑黑的头发，如新月般的眉毛，樱桃小嘴，挺拔的鼻子，粉红的腮，娇滴滴的脸蛋，玉纤纤葱枝般的手。看不完这妇人容貌。她是怎么打扮的呢？但见：

头上黑油油的头发梳着一个发髻（jì），上面插着一个簪子。斜戴着一朵并头花，后面戴了一个发梳。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似的眼睛，脖子上带的玲珑坠儿忍不住让人夸赞。毛青布的大袖衫，穿着丝质的下裙。绣满花的袖口边往下垂着。香袋儿在腰上挂着。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乌黑的头发盘得像一个乌鸦。白绫做的高底鞋，风一吹让人看见了里面穿的红纱裤。说一句话闻着都是香的，樱桃小嘴笑着像开了花。人见了都得失了魂。

那人一见，那怒气早就钻入爪哇国去了，变成笑吟吟的脸。这妇人深知自己的过错，叉手向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被风吹得失了手。不小心打到官人，请官人不要怪罪！”

那人一边用手整理了头巾，一边两手抱拳作揖说道：“没事，娘子不用放在心上。”

这一幕却被这隔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了。

那婆子笑道：“是谁家大官人从这家屋檐下过啊？打的正好！”

那人笑道：“是我的过错，一时冲撞，娘子可不要怪罪。”

潘金莲答道：“官人不要怪罪才好。”

那人又笑着大大地作了个揖，回应道：“小人不敢。”

一双常年招花惹草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回头了看了七八次，才一直摇摇摆摆扇着着扇子走了。

风和日丽的一天出来游玩，偶然在帘子下认识了一个美人。由于临走时的眉目传情，惹起春心荡漾了起来。潘金莲当时看见了那人生的风流倜傥，说话也说得好听，更加留恋了：“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他要是对我没有好感的话，走的时候也不回头看七八遍了。”

在帘子下眼巴巴的看着，看不见那人，才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到房里去了。

第8章 找上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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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大家猜猜这人是谁？原来是那久经百战，阅女无数，开生药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的西门大官人。只因他第三房妾卓二姐死了，心中不乐，出来街上行走，本来要到应伯爵那里去散散心。刚好从武大门前经过，没想到撞了这一下子在头上。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子下见了潘金莲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小娘子，怎么才能得到手？”猛然想起那隔壁卖茶的王婆子，这事要是能撮合成功，我破费赏几两银子谢她，也值得啊。于是连饭也不吃，直接走到王婆茶坊里去，到里边水帘下坐了。

王婆笑道：“大官人刚刚行了好大一个礼啊！”

西门庆说：“干娘，你过来，我问你，你隔壁那个小娘子是谁？”

王婆说：“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妹，五道将军的女儿，问她干什么？”

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事呢，不要开玩笑了。”

王婆说：“大官人不认识吗？他老公是县前卖熟食的。”

西门庆说：“难道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

王婆摇手说：“不是，要是是她，也能成一对儿。大官人再猜。”

西门庆说：“难道是卖馄饨的李三的娘子？”

王婆摇手说：“不是，要是是他，倒也是一对。”

西门庆说：“难道是花胳膊刘小二的老婆？”

王婆大笑道：“不是，如果是她的话，又是一对。大官人再猜。”

西门庆说：“干娘，我猜不到了。”

王婆哈哈笑道：“那我就告诉大官人吧，他的丈夫就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

西门庆听了，跌脚笑道：“难道是那人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长得又矮又丑的武大么？”

王婆说：“正是他。”

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是：“这么一块好羊肉，怎么就到狗嘴里了！”

王婆说：“月老就偏偏让骏马驮着痴汉，美妻陪着拙夫共枕眠。”

西门庆说：“干娘，我还欠你多少茶果钱？”

王婆道：“不多，晚点再给也没事的。”

西门庆又说：“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

王婆说：“说是跟了一个淮上的客人，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西门庆说：“怎么不叫他跟着我呢，那孩子聪明伶俐的。”

王婆说：“要是得到大官人的抬举，那是非常好的。”

西门庆说：“等他回来，再说这些吧。”

说完，作谢起身走了。

过了还没两个时辰，又来王婆门前的帘边，朝着武大门前坐了一会。王婆出来说：“大官人，喝碗梅汤吗？”

西门庆说：“最好多加些酸味儿。”

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喝了。将汤碗放下，西门庆说：“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还有多少在屋里？”

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要说媒可不在屋里！”

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这也差太远了吧！”

王婆说：“老身只听见大官人说这媒做得好。”

西门庆说：“干娘，都说你最会做媒，你也给我做回媒，说个好亲事，我一定重重谢你。”

王婆说：“看这大官人开玩笑！你宅上大娘子要是知道啦，老婆子这脸上怎么受得了那耳刮子！”

西门庆说：“我家大娘子性格好。如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合我心意的。你要是有这样好的，给我说一个也没事。离了婚的也可以，只要是合我心意的。”

王婆说：“前日有一个挺好，就怕大官人不要。”

西门庆说：“要是好的话，给我说成了，我一定重谢你。”

王婆说：“长得十分漂亮，就是年纪大了些。”

西门庆说：“就算了老了风韵犹存，差一两岁也没关系。到底多大啊？”

王婆说：“那娘子是丁亥生的，属猪，现在已经九十三岁了。”

西门庆笑道：“你这疯婆子，就会装疯取笑我。”

说完，西门庆笑着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点了灯，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来了，一屁股在帘子底下凳子上坐下，朝着武大门前左顾右看的。

王婆说：“大官人喝碗和合汤？”

西门庆说：“好！干娘放甜点。”

王婆连忙取了一碗来给西门庆喝了。坐到晚上，起身道：“干娘，记在账本上，明一天一起给钱。”

王婆说：“没事，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西门庆笑了笑走了。回到家后寝食不安，一颗心只在潘金莲身上。他大娘子月娘，见他这样失魂落魄的的，还以为是死了卓二姐的缘故，所以没有理会，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王婆才开门，就看见西门庆早早的在街前来回走着。王婆说：“这小子跟的真是紧，给了他一点甜头就穷追不舍。既然他这么会收高利贷，我得想办法从他手里弄点银票来花花。”

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不是个守本分的人，又会献殷勤，做媒婆，做人口贩子，也会接生，又善于撒泼，凭这些就能看出这婆子的本事。但见：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

解使三里门内女，遮莫九皈殿中仙。

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

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才用机关，交李天王搂定鬼子母。

甜言说诱，男如封涉也生心；软语调合，女似麻姑须乱性。

藏头露尾，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

王婆才开门，在茶房里整理茶锅，看见西门庆走来走去，走到茶馆水帘下，对着武大门口，一直往帘子里望着。王婆装作没看见，自顾自的在茶馆内煽火，也不出来问茶。

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喝。”

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快请坐。”

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

西门庆道：“干娘，来陪我喝了这茶。”

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心中所想的，如何陪你吃茶？”

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隔壁卖的是什么？”

王婆道：“他家卖的油煎糖糕，肉脯，饺窝窝，蛤蜊面，烫菜和酒。”

西门庆笑道：“你这疯婆子，真是疯。”

王婆笑道：“我不疯，他家是有老公的。”

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事呢。他家炊饼要是做得好，我找他买四五十个拿回家里去。”

王婆说：“你要是买炊饼，就等他到街上去买，何必上门来呢！”

西门庆说：“干娘说的是。”

喝了茶，坐了一会，就走了。

过了很久，王婆在茶馆里冷眼看着他在门前走过去，看一看，又到另一边看一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连走了七八遍。一会儿，直接到茶房里来。

王婆说：“大官人好巧啊，好几日不见面了。”

西门庆笑着，在身上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给王婆，说道：“干娘，你把这收了做茶钱。”

王婆笑道：“用不着给这么多！”

西门庆道：“多了干娘收下就行了。”

婆子暗自想道：“来了，这小子想让我帮他做事了。我先把银子收了，留着以后付房租。”

便说：“老身看大官人好像有一些心事。”

西门庆说：“干娘是怎么猜到的？”

婆子说：“这有什么难猜的！自从你进门来，看你表情就知道了。不知道猜对了多少。”

西门庆说：“我只有一件烦心的事，干娘要是猜得中，我就给你五两银子。”

王婆笑着说：“老身不用多猜，就知道你只为这一件事。大官人你把耳朵凑过来：你这两日来得勤，赶集也赶得频，一定是想着隔壁那个人。我猜对了吗？”

西门庆笑起来说道：“干娘真是聪明啊。不瞒干娘说，不知怎么回事，被她那杆子打中时见了一面，好像收了我三魂六魄了一样，每天都想着她。到家饭也不想吃，什么事也不想做。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王婆哈哈笑道：“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这生意一直不好。三年前六月初三那天下大雪，那一天卖了碗茶，直到如今还没开张，只能靠些不正经的工作赚钱。”

西门庆说：“干娘，什么不正经的工作？”

王婆笑道：“老身自从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了这个小子，过不上好日子。开始跟着人说媒，之后又卖衣服，又给别人家接生，闲的时候也会给别人牵线，也会一点针灸给人看病。”

西门庆听了，笑道：“我还不知道干娘有这么多的本领呢！既然你和我说了这些事，我就送十两银子给你做棺材本。你让这小娘子与我见一面。”

王婆便呵呵笑道：“我随便说说，官人怎么当真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交巫女会襄王。

第9章 王婆要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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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乍对不相识，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恋双睛。

艖俹[yà]惊新态，含胡问旧名。

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上回说到西门庆一心想要见那小娘子一面，于是去求王婆帮忙说道：“干娘，你帮我办成这件事，我就把这十两银子给你。”

王婆说：“大官人，你听我说：

‘挨光’的两个字是最难的。什么是‘挨光’？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偷情’。要满足五种条件，才行的。第一要有像潘安一样容貌；第二你体力得好；第三要像邓通那样有钱；第四年纪要小，而且要能忍；第五要有闲工夫。这五个条件，叫做‘潘驴邓小闲’。你要是都有了，这事就能成了。”

西门庆说：“不瞒你说，这五个条件我都有。第一件，我的容貌虽然比不过潘安，但也看得过去；第二件，我小时候在街上到处游串，体力好着呢；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然比不上邓通，这日子也能过；第四，我最能忍；有人要打我杀我几百遍，我也不会回别人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怎么能来你这这么勤呢。干娘，你要能让这事成了，我一定会重重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个条件都全了，但还有一件事要是没做到，这事也可能也成不了。”

西门庆说：“你说，还有什么事？”

王婆说：“大官人不要怪我直说，因为偷情这件事最难办，如果要十分，而你只花钱只花到九分九厘，也会让这件事难以办成。我知道你一向勤俭持家，不会乱花钱，只有这件事为难。”

西门庆说：“这个容易，我听你的就是了。”

王婆说：“要是大官人肯花钱，老身有一条妙计，能让大官人和这小娘子见一面。”

西门庆说：“有什么妙计？”

王婆笑说：“今天天色已晚，你先回去，过半年后再来商量吧。”

西门庆恳求道：“干娘，你不要戏弄我了！事成之后我不会少了你的好处的。”

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进不了武成王庙，但却能强都和孙武子教女兵一般，十拿九稳。现在就都跟你说了吧：这个小娘子出身虽然低微，但却聪明伶俐，弹得一手好曲，针线女工，百家歌曲，双陆棋象棋，没有什么不会的。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本来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来因为大户年老，被打发出来给了武大，不要一分钱，白白嫁给了他。这小娘子平常不出来，我平常没什么事经常过去和她闲坐一会。她有什么事也会来和我说，也叫我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就去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布，买来之后都给我。我走过去问她借日历，让她挑个好日子，叫个裁缝来做衣裳。她要是听我这么说，挑了日期，不给我做衣裳的话，这事成不了；她要是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让我叫裁缝，这事办成就有一分了。然后我就请她来替我缝衣裳，这就有二分了。她要来我这做时，中午我就安排些酒食点心请她吃。她要是说不方便，一定要去家中做，这事就成不了；她要是不说什么，吃了我这些饭菜，这就有三分了。这一天你也别来，直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你打扮得整整齐齐了来，以咳嗽为暗号，你在门前叫道：‘怎么好多天不见王干娘？我来买杯茶喝。’我就出来请你到房里坐喝茶。她要是看见你起来回家去了，我也不能拉着她不让她走嘛？这件事成不了。她要是看见你来了没动，这就有四分了。你坐下时，我就对那小娘子说：‘这个就是赏我衣服的官人，多亏了他。’然后我就夸大官人的所有优点，你也夸她针线活做得好。她要是不理睬我们的话，这事也成不了；但她如果回答你又跟你说话时，这就有五分了。我就说：‘难为这位娘子亲手替我做衣服，也多亏了你们两位，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要不是我突然请这位娘子帮我，娘子也难得在这里，官人你做个主，给娘子一些酬劳。’你就取银子出来，让我去买酒。但她要是不愿意走了，我也不能拉着她，这事就成不了。她要是不走，这就有六分了。我去拿银子，要走时对他说：‘有劳娘子与官人坐一坐。’她要是走了，也拦不了她，这事成不了。但她要是不走，又好了，这就有七分了。等我买了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和她说：‘娘子先不要做衣裳了，先来吃点菜喝杯酒吧，难得官人这么破费。’她要是不愿意和你在同一桌上吃，走了，这事就成不了。她要是不走，此事又好了，这就有八分了。等到酒喝的差不多了，聊得也正起劲，我就说没酒了，你就拿银子，让我再去买些酒喝点心。我把门拉上，把你们两个关在屋里。她要是焦燥跑了的话，这事成不了；但她要是任由我关上门，又不焦躁，这就有九分，还差一分了。只是差的这一分就难了。大官人你在房里，随便说几句好听的话，千万不能急躁，对她动手动脚的，坏了事我可就不管你了。你先用袖子把桌子上的一双筷子拂落下去，弯下腰去捡的时候，用手在她脚上捏一捏。她要是闹起来，我就来救你。这事就作罢，以后也是成不了。但要是她什么也不说，这就有十分了。这十分有了，你怎么谢我？”

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比不上凌烟阁，但干娘你这条计，真是绝品好妙计！”

王婆说：“不要忘了答应我的那十两银子。”

西门庆说：“我得了好处，怎么会忘了干娘呢。这计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王婆说：“只有过了今晚才能告诉你。我现在趁武大还没回来，过去向她借日历，慢慢跟她说。你快派人送绸绢缎子过来，不要迟了。”

西门庆说：“干娘，这是我的事，怎么敢失信。”

于是告别了王婆，离开了茶馆就去街上买了三匹绸绢和十两丝绵。在家里让玳安儿包装好后送到王婆家来。王婆开心的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

巫山云雨几时就，莫负襄王筑楚台。

第10章 暗送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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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收了绸绢丝绵布料后，从后门走到武大家来。潘金莲请王婆上楼上坐。

王婆说：“娘子这两日怎么不来我这个婆子家喝喝茶？”

潘金莲说：“我这几日身体不太舒服，不爱走动。”

王婆说：“娘子家里有日历吗，能借给我看一看吗，要选个做衣裳的日子。”

潘金莲说：“干娘要做什么衣裳？”

王婆说：“我浑身病痛，万一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儿子又不在家，就为自己置办些送终衣服。”

潘金莲说：“大哥去哪儿了？”

王婆说：“那小子在外面跟了个客人，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让我每天都为他担心。”

潘金莲说：“大哥今年多大年纪？”

王婆说：“十七岁了。”

潘金莲说：“怎么不给他找个媳妇，也能帮干娘做些事情。”

王婆说：“说是这么说，家里没人。等我把手上这些事做完，早晚要给他找个媳妇。等他回来，再去管那些事。但现在我白日黑夜咳嗽的厉害，身上也疼的睡不着觉。总要为自己准备送终衣服，还好遇到一个财主官人，经常在我这喝茶，他宅里看病，买婢女，说亲都是我去帮忙的，所以什么大小事儿也都是帮我得。又送了我一套寿衣布料，绸绢丝绵的有好多，放在家里有一年多了，之前觉得还没到做的时候。今年又觉得身体不太好，没想到撞着闰月，那几天倒是有闲工夫，但要做又怕被那裁缝敲诈，只能推脱他说没时间，没让他来做。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潘金莲听了笑道：“我怕我做得不合干娘的心意。但干娘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这几天有时间可以给干娘做？”

王婆听了，满脸堆笑说道：“要是能得娘子的贵手给我做，我就是死了也值了。早就听说娘子针线活非常了得，一直不敢来求娘子。”

潘金莲说：“这有什么！既然我答应了干娘，就一定会做的，干娘挑好了日子和我说，我就开始做。”

王婆说：“我知道娘子精通诗词百家和各种曲儿，既然认得字，还用交给谁看日历呢？”

潘金莲微笑道：“但我从小因为家庭困难而中途退学了。”

王婆说：“这有什么。”

于是把日历递给潘金莲。

潘金莲接了看了一遍，说：“明天是凶日，后天也不好，只有大后天正好是做衣裳的时候。”

王婆一手把日历拿过来挂在墙上，说：“娘子本来就是福星，让娘子来给我做衣裳，哪还用看什么吉日！我也曾让别人看过，说明天不吉利，现在我只看做衣服的日子不看什么凶日，不忌讳那些。”

潘金莲说：“归寿衣服，用凶日正好。”

王婆说：“既然娘子答应了，那就请娘子明日到我家里来做吧。”

潘金莲说：“怎么不在我家做呢？”

王婆说：“我家里没人，到娘子家就没人守着门口了。”

潘金莲说：“既然这样，我明天饭后过来。”

王婆千恩万谢的下楼去了，当晚就去回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时来。

第二天清晨，王婆把房内收拾干净，准备了针线，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武大吃了早饭，挑着担儿出去了。潘金莲把帘子拉上，让迎儿看家，从后门走到王婆家来。那婆子是高兴的不得了，邀请到房里坐下，泡了一杯浓浓的胡桃松子泡茶给潘金莲。桌子擦得特别干净，然后拿出三匹绸绢来。潘金莲量了量长短，裁得差不多，开始缝了起来。婆子看了，口里止不住夸奖道：“好巧的一双手，我活了六七十岁，从来没见过缝的这么好的人！”

潘金莲缝到正午，王婆准备了一些酒食，又下了一碗面给潘金莲吃。又缝了一会，见天色已晚，便收拾了回自己家去了。刚好武大挑担进门，潘金莲关门拉下了帘子。武大入屋后，看见老婆脸色微红，问道：“你去哪儿了？”

潘金莲回答道：“隔壁的干娘请我帮她做寿衣，中午准备了些酒食点心请我吃。”

武大说：“你应该少去吃她的，毕竟我们也有找她帮忙的地方。她请你做衣裳，你回来吃些点心就是了，不用这么打扰别人。你明天再去她那里的时候，带些钱也买些酒食给他回礼。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不要欠别人的人情。她要是不收你的还礼，你就把那些针线活拿回家来做，做完了再给她。”

正是：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

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自送人。

妇人听了武大的话后语，也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一天，饭后武大挑担出去了，王婆便请潘金莲去到他家屋里，王婆急忙泡茶来招待她。缝到了中午，妇人从袖中取出三百文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我向你买杯酒喝。”

王婆说：“哎呀，这怎么好。是我请求娘子在这里帮我做衣服，怎么能让娘子倒出钱呢，我这婆子的酒食，怎么受得住娘子花这么多钱！”

潘金莲说：“是我那粗俗的丈夫吩咐我，要是干娘不收下，我就回家去做这些活，做完了再给干娘。”

王婆听了后说：“大郎这么明晓事理！既然娘子这样说，我就暂且收下了。”

这婆子生怕坏了事，自己又添钱去买好酒好菜来，殷勤相待。这世上的妇人，不管你再怎么精打细算，也会一时疏忽上了当。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和潘金莲吃了。又缝了一会，天色晚了又回家去了。

第三日早饭后，王婆看见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门叫道：“娘子在家吗。”

那妇人从楼上回应道：“我马上就来。”

两人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拿了布料来缝。那婆子泡茶来喝，就不用多说了。潘金莲缝着缝着差不多到中午了。而西门庆巴不得马上到这天，衣帽穿戴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三五两银子，手里拿着洒金川扇子，摇摇摆摆去往紫石街。到王婆家门口，便咳嗽道：“王干娘，怎么好几天都不见你了？”

那婆子察觉了，便回应道：“是谁在叫我？”

西门庆说：“是我。”

王婆赶紧出门来看，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大官人！你来得正好，快请到屋里去看一看。”

把西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里来，对潘金莲说：“这个就是赏我衣料的官人。”

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裳叠翠，上身穿着白色布衫，蓝色比甲，下身穿着桃红裙子，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下了。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行礼。潘金莲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还了礼。

第11章 偷偷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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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便说：“官人送我这些绸缎布料，我放在家有一年多了都没拿来做衣裳，多亏了邻家这位娘子出手给我做衣裳。而且娘子的手艺跟那机器一样，缝的又好又密！大官人，你快过来看一看。”

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直夸：“这位娘子缝的这么好，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手！”

潘金莲低头笑道：“官人不要笑话我了。”

西门庆故意问王婆说道：“干娘，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

王婆说：“你猜。”

西门庆说：“小人怎么猜得到。”

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快请坐，我告诉你。”

西门庆在潘金莲对面坐下。

王婆说：“你那日从屋檐下走，打得正好。”

西门庆说：“就是那天在门口用叉竿打了我的？我还不知道是谁家宅上的娘子？”

潘金莲把头往下低了，笑道：“那日是我无意冲撞，请官人不要怪罪！”

西门庆连忙回答道：“小人不敢。”

王婆说：“这位就是隔壁武大的娘子。”

西门庆说：“原来如此，小人失礼了。”

王婆看着潘金莲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吗？”

潘金莲说：“不认得。”

王婆说：“这位官人是本县的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有万贯家财，在县里开着药材店。家中十分有钱，黄金白银，发光的珠宝，犀牛头上的角，大象嘴里的牙什么都有。他家大娘子，也是我给说的媒，是吴千户家的小姐，长得漂亮做事又利落。”

又问：“大官人，怎么不过我这来喝茶呢？”

西门庆说：“因为家里女儿与别人定了婚事，就没有空来了。”

王婆说：“小姐与谁家定了？怎么不请我这婆子去说媒？”

西门庆说：“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在上学堂。正准备请干娘去说媒，他那边来了个文嫂来讨帖，我只好让常在家中薛嫂去了，都是做媒人的，去说了这门亲事。干娘要是肯去，等明日他们送聘礼过来，我让人来请你。”

婆子哈哈笑道：“大官人就不要逗我这个婆子玩了。我们这些媒人们都是狗娘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没我，现在已经说成了怎么肯搭上我呢？俗话说：同行的厌恶同行的。等到明日娶过了门，我带上些礼去讨个酒席。怎么能和人斗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会。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说个不停，而潘金莲一直低了头缝针线。

西门庆见潘金莲有几分情意，恨不得马上就要成双成对。王婆便去泡了两杯茶来，递给西门庆一杯，潘金莲一杯，说道：“官人娘子请喝茶。”

然后又看着西门庆，把手在脸上摸了一摸，西门庆知道已经有有五分了。自古“男女间由茶传情，由酒而催情”。

王婆便说：“大官人不来，我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是缘分相遇，二是来得正好。常说：一位客人不用劳烦两位主人接待。大官人是出钱的，这位娘子是出力的，多亏了你这两位。我冒昧请娘子过来做衣服，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给我这婆子做个主，不如拿些银子买些酒食来酬谢这位娘子？”

西门庆说：“好，我这就那些银两出来。”

便从荷包里取出来一两一块，递给王婆，让她去准备酒食。

潘金莲便说：“不用这么麻烦您的”。嘴里这么说着却没有起身。王婆接了银子，出门时便说：“娘子先陪大官人坐一坐，我马上就回来。”

潘金莲说：“干娘别去麻烦这些了。”

还是没有起身。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潘金莲在屋里。

这西门庆的一双眼不停地看着潘金莲。而这妇人也偷偷看着西门庆，又低着头做针线活。没过多久，王婆买了肥鹅烧鸭、熟肉腌肉、糕点果实等回来，用盘子把这些都装上，摆在房里的桌子上。对潘金莲说：“娘子先收一收手上的活，来喝杯酒吧。”

潘金莲说：“我陪着喝不合适，还是你陪大官人喝吧。”

王婆说：“这是专门酬谢娘子的，娘子怎么能这么说呢！”

便将菜肴摆在面前，三人坐下，倒上了酒。

西门庆拿起酒杯说：“干娘和娘子多喝几杯。”

潘金莲谢道：“我量浅，喝不得。”

王婆说：“我知道娘子的酒量好，娘子敞开胸怀，多喝两杯吧。”

潘金莲把酒接在手上，向二人各道了敬礼。

西门庆拿起筷子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多吃些菜。”

王婆便拣好的给潘金莲吃。一连倒了三壶酒，王婆便去烫酒来。

西门庆说：“敢问娘子多大了？”

潘金莲低头回应道：“二十五岁。”

西门庆是：“娘子倒与我家的夫人同岁，也是属龙的。她是八月十五日子时出生。”

潘金莲又回应道：“把天和地相比，真是折煞我了。”

王婆便插口道：“好个聪明伶俐的娘子，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百家歌曲，双陆棋象棋，打牌写字，样样精通”

西门庆说：“这样好的娘子上哪里去找。”

王婆说：“不是我说闲话，大官人宅上有许多娘子，却没有一个这样的娘子！”

西门庆说：“真是一言难尽啊。可能小人命薄，找不到一个好的娘子在家里。”

王婆说：“大官人最开始的那位娘子也好。”

西门庆道：“不要说了！我先妻要是在，家中怎么会没有人料理家务，弄得家里一团乱。枉费身边有六七个人吃饭，却都不管事。”

王婆说：“连我也忘了，大娘子去了有几年了？”

西门庆道：“小人的先妻陈氏，虽然出身低微，但却聪明伶俐，什么事都替我操办。她不幸去世，已经有三年了。现在娶的这个老婆，又常常生病，不管事，家里的事情都七颠八倒。所以只有我一个人出来，在家里就要怄气。”

王婆说：“大官人，不要怪我直说，你最开始的娘子和现在这位娘子，也没有这大娘子这好针线活，这么漂亮。”

西门庆说：“就是我的小妾也没这大娘子这样漂亮。”

王婆笑道说：“官人，你养在东街上的，怎么不请我去喝茶？”

西门庆说：“唱慢曲儿的张惜春。我看她是走江湖卖艺的，不喜欢。”

王婆又说：“官人你和戏院的李娇儿倒挺长久。”

西门庆说：“这个人现在已娶在家中了。她要是回当家，早就册正为正妻了。”

王婆说：“那与卓二姐现在怎么样？”

西门庆说：“卓丢儿更不要说了，我也娶在家中做了第三房。可是却得了病又没了。”

王婆说：“哎呀哎呀！要是有大娘子这样让官人中意的，来宅上说有什么碍事的吗？”

西门庆说：“我的爹娘已经不在了，我自作主张，谁敢说个不字？”

王婆说：“我说着玩，哪里有这样让官人中意的娘子！”

西门庆说：“只恨我夫妻缘分浅薄，找不到这样的呢。”

西门庆和王婆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会。

王婆说：“酒又没了。官人不要怪我多事，我再去买一瓶酒来如何？”

西门庆便把荷包里的三四两散银子，都给了王婆，说道：“干娘，你都拿去买吧，多的干娘就收着吧。”

那婆子谢过后起身。看到潘金莲三壶酒下肚，被哄得动了心，两人又言来语去，都有意了，一直低头却不离开。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

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第12章 郓哥不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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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璇闺绣户斜光入，千金女儿倚门立。

横波美目虽后来，罗袜遥遥不相及。

闻道今年初避人，珊珊镜挂长随身。

愿得侍儿为道意，后堂罗帐一相亲。

上回说到王婆准备拿着银子出门，便向潘金莲满脸堆笑说道：“我去街上买酒去了，麻烦娘子招待官人坐一坐。壶里还有一些酒，没了再倒两杯，先和大官人喝着，我去县东街，买一瓶好酒来，得有一会儿才回来。”

潘金莲听了说：“干娘不要去了，我已经喝不下了。”

王婆便说：“哎呀！娘子，大官人又不是别人，没事多陪他喝一杯，能有什么！”

潘金莲嘴里说着“不用了”但却一直坐着也不起身离开。婆子用绳索把门拴住，倒关他俩人在屋里。走的时候不忘上了一把锁。

潘金莲见王婆走了，把椅子拉了一边坐着，偷偷看着西门庆。而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她，又问道：“刚刚忘了问娘子姓什么？”

潘金莲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

西门庆故意装作没听见，说道：“姓堵？”

潘金莲把头别过去，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

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是姓武。只是我们清河县姓武的少，只有在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是娘子的家人吗？”

潘金莲听了这话，脸都红了，低着头微笑道：“他是我的丈夫。”

西门庆听了，话也不说，人都呆住了，又假意为妇人喊屈道。潘金莲一边笑着，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有什么冤枉事，为什么要叫屈？”

西门庆说：“我替娘子叫屈呀！”

西门庆嘴里娘子长娘子短的，在一边吐槽着。潘金莲一会儿低着头弄裙子，又一会咬着袖口，咬得袖口咯吱咯吱的响，不时又偷偷看他一眼。之后这西门庆又说自己热，于是脱了上身穿的绿纱的褶子说道：“麻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的炕上。”

而潘金莲却咬着袖子扭捏着，不接他的衣服，低声笑道：“你自己的手又没有断，怎么一直使唤着人！”

西门庆笑着说：“娘子不给我放，那我就自己去放。”

隔着桌子伸手搭到床炕上去，故意在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筷子。说来也是凑巧，那只筷子刚好落在潘金莲的裙子下。西门庆一边倒酒劝她，而潘金莲笑着不理他。又准备拿起筷子让她吃菜。找来找去不见了一只。

潘金莲低着头，用脚尖踢着，笑道：“你的筷子不是在这嘛！”

西门庆听了后走过潘金莲这边来说：“原来在这。”

蹲下去并没有去捡筷子，而是在她绣花鞋头上捏了一捏。

潘金莲笑了起来，说道：“你这样调戏我！我可要叫了！”

西门庆便双膝跪下说道：“娘子可怜可怜我吧！”

潘金莲叉开手说道：“你这混蛋再缠人，我可要扇你一个大耳刮子！”

西门庆笑道：“娘子打死我了，我也能得个好处。”

于是不再说什么，就把潘金莲抱到王婆床炕上，脱了她的衣服，与她共枕同欢。这个潘金莲虽然曾经与张大户勾搭，但他毕竟老了，体力也没有年轻人那么好，怎么能得个爽快！就算是嫁了武大，大家想想，三寸丁的家伙，能有多少力量？而今天遇到了西门庆这个久经风月场，本事高强的，怎么能不喜欢？

两人一番男欢女爱后，正准备穿上衣服，正好王婆推开房门进来来，大惊小怪，拍手打掌，低声说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西门庆和潘金莲都吃了一惊。

那婆子便向妇人道：“好啊，好啊！我请你来做衣裳，可没请你来偷汉子！你家武大郎要是知道了，就连累了我。不如我先去对武大说去。”

转身便走。

潘金莲慌忙扯住她的裙子，红着脸低了头，只能说声：“干娘饶了我吧！”

王婆便说：“那你们都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开始，瞒着武大，每天来这服侍大官人。让你早来你就早来，让你晚来你就晚来，我就不说出去。但要是有一天不来的话，我就去告诉武大。”

潘金莲羞红了脸，话也说不出来。

王婆催问道：“考虑的怎么样？快点答复我。”

潘金莲转过头去，低声道：“来就是了。”

王婆又说：“西门大官人，你就不用我说了，这十分好事已经完成，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要失信，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也要对武大说。”

西门庆说：“干娘放心，我绝不会失信。”

王婆说：“你们两个口说无凭，要互相留下件东西拿着，才能见真情。”

说完西门庆便从头上拔下一支金头簪，插在潘金莲的云髻上。潘金莲把簪子从头上拿下来，害怕回到家武大看见了怀疑。又不肯拿东西出来，王婆便扯着她的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纱的汗巾，给了西门庆，让他收了。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已经到了下午。潘金莲起身说：“我先回去了。”

便丢下了王婆与西门庆，从后门回去。到了家拉下了帘子，武大刚好进门。

王婆看着西门庆说：“我这计怎么样？”

西门庆说：“好手段！多亏了干娘！”

王婆又说：“这小娘子怎么样？”

西门庆道说：“妙不可言。”

王婆说：“她从小就被张大户养在身边，什么事不知道！亏得老娘把你们两个硬生生撮合在一起做夫妻。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可不要忘了。”

西门庆说：“我到家了就把银子送过来。”

王婆道说：“好事已经安排妥当，就等大官人答应我的好处了。不要等我为你做完这些后，你不给我还要我来向你讨啊。”

西门庆笑着，看街上无人，带上眼纱就走了。

第二天，西门庆又来王婆家喝茶。王婆请他坐下，连忙泡了壶茶。西门庆便向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来，递给王婆。但凡这世上的人，没有谁能不对这钱财动心。王婆那双黑眼睛看见了雪花花的银子，十分欢喜的收了，一连敬了两个礼，说道：“多谢大官人赏赐！”

又对西门庆说：“这武大还没出门，等我去她家借个瓢，看看去。”

于是从后门走到潘金莲家来。潘金莲正在房中和武大吃饭，听见敲门，问迎儿：“是谁？”

迎儿说：“是王奶奶来借瓢。”

潘金莲连忙走出来说：“干娘，有瓢，都拿去吧。先到家里来坐吧。”

王婆说：“我那边没人。”

说完打了个手势，潘金莲就知道西门庆来了。王婆拿了瓢，出了门，潘金莲催促武大赶紧吃饭，武大挑担出去后，就到楼上去重新化了一个妆，换了一套鲜艳的衣服，吩咐迎儿：“好好看家，我去你王奶家坐一坐就来。你爹要是回来了，就来告诉我。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把你这个小贱人腿打断。”

迎儿答应了。

潘金莲走到王婆的茶坊里去。正是：

合欢桃杏春堪笑，心里原来别有仁。

这“瓢”有一词双关的意义：

这瓢是瓢，口子小身子大。潘金莲从小被卖到王招宣府上，学习描眉画眼、琴棋书画，看似高傲，还不是嫁给了武大。就像不要尧的天下的许由。谁知道黑乎乎的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

那西门庆见妇人来了，如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潘金莲坐在西门庆的大腿上。王婆一边泡着茶，一边问：“昨天你回去，武大没问什么吗？”

潘金莲说：“他问有没有给干娘做衣服，我说做了，还说给干娘做了送终鞋袜。”

说完，婆子连忙端上酒来，摆在房内，二人交杯畅饮。这西门庆仔细端详潘金莲，只觉得比刚开始看见的时后更好看。喝了酒，脸上透出了红晕，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这副容貌简直是在欺负神仙，比嫦娥还美。

动人心红白肉色，堪人爱可意裙钗。裙拖着翡翠纱衫，袖挽泥金带。喜孜孜宝髻斜歪。恰便似月里嫦娥下世来，不枉了千金也难买。－－右调《沉醉东风》

西门庆将她搂在怀中，掀起了她的裙子，看见她的一双小脚穿着老鸦缎子鞋，更喜欢了。潘金莲一杯一杯的喂西门庆喝酒，问起了话来。

问西门庆多少岁了，西门庆告诉她说：“二十七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生。”

潘金莲问：“家中有几位娘子？”

西门庆说：“除了正妻，还有三四个小妾，只是没一个合我心意的。”

潘金莲又问：“几个儿子？”

西门庆说：“只有一个女儿，早晚要出嫁，并没要儿子。”

西门庆也问了潘金莲一回。王婆只顾着端菜倒酒，根本不想管他们的闲事，由着两人在房内取乐玩耍。不一会儿酒喝差不多了，不自觉的春心荡漾起来。

潘金莲自从那天开始，每天都到王婆家来，和西门庆在一起，恩情似漆，心意如胶。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个月，街坊邻舍都知道了他俩的事，只有武大一个人不知道。正是：

自知本分为活计，那晓防奸革弊心。

我们又来说说别的。县里有个小子，年纪十五六岁，姓乔，因为在郓州生养的，所以取名叫做郓（yùn）哥。家中只有个老爹，年纪大了。所以这小子生来乖巧，就在县里的酒店门口里卖些当季的水果，西门庆经常赏他钱买他的水果。有一天他提着一篮雪梨满街找西门庆。于是有一多嘴的人跟他说：“郓哥你要找他，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

郓哥说：“叔叔，快告诉我去哪儿能找到他？”

那多嘴的说：“我跟你说吧。西门庆勾搭上了卖炊饼的武大的老婆，每天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我看今天也多半在那。你小孩子家，只怕撞进去不太好。”

那郓哥听了这话，谢了那人，提了篮子往紫石街走去，直奔王婆茶坊里去。只看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搓着麻绳，郓哥把篮子放下，看着王婆说：“干娘！给您请安了。”

王婆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干什么？”

郓哥说：“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

王婆说：“什么大官人？”

郓哥说：“你明明知道是哪个。”

婆子说：“就算是大官人，也有个姓名。”

郓哥说：“两个字的。”

婆子说：“什么两个字的？”

郓哥说：“干娘不要耍我了。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

说完便往里走。

王婆一把揪住他说道：“你这小猴子上哪儿去？别人家里有内外之分，你这个外人不要乱闯。”

郓哥说：“我到房里把他找出来。”

王婆骂道：“臭小子！我屋里哪有什么西门大官人？”

郓哥说：“干娘不能一个人私自赚钱啊，也让我赚点！”

婆子便骂：“你这个囚犯的孩子，懂个什么？”

郓哥说：“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天衣无缝吗，只要我说出来，卖炊饼的哥哥不来砸了你这铺子！”

王婆听了他这两句，心中大怒，呵斥道：“小猢狲，也敢来老娘屋里放屁！”

郓哥说：“我是小猢狲，你就是马伯六，你这个做牵头的老狗肉！”

王婆抓住郓哥就往他脑门上打了两个大包。

郓哥叫道：“你凭什么打我？

婆子骂道：“贼娘养的小猢狲！你再大叫，我就打你几个大耳刮子把你打出去。”

郓哥说：“老咬虫，随便打人！”

王婆把郓哥打到了街上去，又把他那雪梨篮也丢了出去。那一篮雪梨，四分五落的滚落了。这小猴子打不过那王婆子，一边骂，一边哭，满街拾梨。指着王婆的茶坊骂道：“老咬虫，我叫你不要慌！你看我不糟蹋了你的门面，让你赚不成钱！”

这小猴子提个篮儿，直奔街上找这个人。却正是：

掀翻孤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第13章 捉奸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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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参透风流二字禅，好姻缘是恶姻缘。

痴心做处人人爱，冷眼观时个个嫌。

野草闲花休采折，真姿劲质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上回说到郓哥被王婆打了，心里气不过，就提着雪梨篮直奔到街上找武大郎。找了两条街，就看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街上走过来。

郓哥见了，停住了脚，看着武大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你长胖了！”

武大放下担儿说：“我一直这个模样，哪里长胖了？”

郓哥说：“我前天准备买一些麦稃（fū），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他们都说你家里有。”

武大说：“我家里并没有养鹅鸭，哪来的麦稃？”

郓哥说：“你说你没有麦稃，那怎么你长得这么胖，把你提起来你也感觉不到，煮在锅里也不生气。”

武大说：“你这小兔崽子，可真会骂人。我的老婆又不偷汉子。”

郓哥说：“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

武大扯住郓哥说：“你可不要胡说！”

郓哥说：“呵呵，你只敢扯我，却不找那奸夫。”

武大说：“好兄弟，你跟我说是谁，我送你十个炊饼。”

郓哥说：“我不吃烧饼。你请我喝三杯酒，我就告诉你。”

武大说：“你会喝酒？那跟我来吧。”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来到个小酒店里，放下担子，拿几个烧饼，买了些肉和酒，请郓哥吃着。

武大说：“好兄弟，你快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郓哥说：“你先不要慌，等我吃完了，就跟你说。但你不要莽撞，我会帮你捉奸的。”

武大看那小子吃了酒肉，对他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郓哥说：“你用手摸摸我头上的疙瘩。”

武大说：“这疙瘩怎么来的？”

郓哥说：“我今天提着这篮雪梨去找西门大官人，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后来街上有人跟我说：‘他在王婆茶坊里，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天都在那里晃悠。’我本来打算找他，赚他三五十文钱。可王婆那老猪狗，不放我去她家里找他，还把我赶出来暴打了一顿。我才特地来找你。故意说了两句话来激你，我要是不激你，你就不会来问我了。”

武大说：“真有这种事？”

郓哥说：“又来了，你这屁鸟人！那两个人专门等你出门，一起在王婆房里逍遥快活，你还问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骗你这个干嘛？”

武大听完，说：“小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婆娘每天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我的先妻留下个女孩，这婆娘每天对她打骂，不给她饭吃，让她这两天有些精神错乱，看见了我也不高兴。今天你这些话解开了我这些疑忌。不如我现在去把担子放好，我们马上去捉奸？”

郓哥说：“亏你长这么大，一点见识也没有！那王婆老狗，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你怎么去捉？他们两个肯定也有个暗号，看你进去捉他，就把你老婆藏起来。那西门庆更不得了！能打二十个你这样的。你要是没捉到他，他反而要揍你一顿。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你一状，你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给你做主，到时候连你性命都不保！”

武大说：“兄弟说的是。那我怎么样才能出得了这口气？”

郓哥说：“我被那王婆打了，也没出气的地方。我教你一招：今天回去，你什么都不要说，就跟平常一样。明天早上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在巷口等你。要是看见西门庆进去了，我就来叫你。你挑着担在旁边等我。我先去惹那王婆老狗，他肯定来打我。然后我把篮子丢在街上，把那婆子拦住，你趁机跑到房里当场去捉奸。这个计划如何？”

武大说：“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兄弟了。我有两贯钱，你拿去，明天早点来紫石街巷口等我。”

郓哥得了钱和几个炊饼，走了。武大给了酒钱后，挑着担子又去卖了一会儿才回去。

这潘金莲，平常对武大百般刁难，又打又骂。最近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就想着对他好一点。晚上武大挑了担回来，也是和平常一样，并没有说起别的事情。

潘金莲说：“大郎，喝酒吗？”

武大说道：“刚刚和收租金的喝了几杯。”

潘金莲便做了晚饭和他一起吃了。

次日饭后，武大只做了两三扇炊饼，放在担子上。而潘金莲一心只想着西门庆，根本没管武大做了多少。武大挑着担出门卖炊饼了。这妇人巴不得他出去，便直接在王婆茶坊里来等西门庆。武大挑着担到了紫石街巷口，看见郓哥提着篮子在那里到处张望。

武大说：“怎么样了？”

郓哥道：“还早呢。你先去卖一会儿，我估计他快来了。你在附近等着就行，不要走远了。”

武大卖了一会炊饼后回来。郓哥说：“你看见我把篮子抛出来，你就赶紧进去。”

武大放好了担子。

郓哥提着篮子，走进茶坊里，向王婆骂道：“老猪狗！你昨天凭什么就打我？”

那婆子旧性不改，便跳起来呵斥道：“你这小兔崽子！老娘与你无冤无仇，你又来骂我干什么？”

郓哥说：“骂的就是你这马伯六，撮合人的老狗肉！”

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就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

就把篮子丢在街上。一头撞到王婆肚子上，要不是挨着墙，差点就摔了。那猴子死顶王婆在墙上。武大趁机大踏步直入茶坊里去。王婆看见武大，一下子慌了，想要去阻拦他，却被这小猴子死力顶住，根本走不了！婆子只能叫到“武大来了！”

潘金莲和西门庆在房里听见了，也慌得手忙脚乱。搬来桌子板凳把门顶住。西门庆便钻到床下躲着。武大走到房门口，用手去推房门，根本就推不开！嘴里说道“你们做的好事啊！”

潘金莲顶着门，看见西门庆躲在床下，嘴里说道：“你平常嘴巴那么能说，又能耍刀耍枪，现在一点用都没了！看见纸老虎也把你吓成那样！”

那妇人这几句话，就是想叫西门庆去打武大，然后逃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她这些话，提醒了他，便钻出来说道：“不是我没这本事，只是我一时没有想到。”

便把桌子搬开，开了门，叫了声“不要来！”

武大正准备揪他，西门庆却飞起一脚来。武大矮小，正踢中他的心窝，往后倒了。西门庆踢完这脚后，郓哥见势不妙，也丢下王婆，撒开跑了。街坊邻居，都知道西门了得，谁敢来管事？王婆看见了立马把武大扶起来，看他嘴里吐血，面色蜡黄，便叫潘金莲出来，舀了碗水把他救醒了，于是两人上下搀扶着，从后门回到家中楼上去，扶到他床上睡了。次日，西门庆打听武大没事，依旧来到王婆家和潘金莲玩耍作乐，就盼着武大死了。

武大一病五日不起，潘金莲更加是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每天叫那妇人又没反应。早上浓妆艳抹了出去，晚上红着脸回来。小女迎儿又被潘金莲恐吓道：“小贱人，你要是敢喂一点水，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迎儿听潘金莲这么说，根本不敢给武大一点汤水吃！武大气得发昏，可又没人来问。

第14章 谋杀亲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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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武大叫老婆过来，跟她说道：“我亲手捉着你奸，你却挑拨奸夫踢了我的心。现在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却去逍遥快活。我死了倒没什么，我理论不过你们。但是我兄弟武二，你知道他的性格，他回来了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他会放过你们？你要是肯可怜我，把我的病照顾好了，等他回来了，我什么都不说。你要是不把我的病照顾好，等他回来，看你们怎么和他说。”

潘金莲听了，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王婆家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说道：“苦啊！我知道那景阳冈上打死老虎的武都头。可是我现在已经和娘子情投意合，拆散不开。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怎么办才好啊？真是苦啊！”

王婆冷笑道：“你是个把舵的，我是个撑船的，我还没慌，你倒慌了手脚！”

西门庆说：“枉我是个男子汉，现在这种情况却不知道怎么办。你有什么主意，能够让我们继续在一起。”

王婆说：“既然我能撮合你们，我肯定还有别的方法。只不过你们要做长久夫妻，还是短暂夫妻？”

西门庆道：“干娘，你先说说什么是长久夫妻、短暂夫妻？”

王婆说：“要是做短暂夫妻，你们就今天就散了。等武大身体好了起来，把他哄着。等二回来他肯定也不会说些什么，等武二再被差使出去，你们再来相会。这是短暂夫妻。你们要是想做长久夫妻，每天都在一起，不用担惊受怕，我倒是有条妙计，只是难教你们！”

西门庆说：“干娘，你快告诉我们，我们只做长久夫妻。”

王婆说：“这条计需要一件东西，别人家里都没，但是大官人家里却有。”

西门庆说：“就是要我的眼睛，我也剜来给你。干娘说的是什么东西？”

王婆说：“现在这武大病得重，趁他下不了床，好下手。大官人家里拿些砒霜，交给大娘子，然后娘子再去买一帖治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再来一把火把他烧得干干净净，这样就留不下证据了。就算武二回来，他能怎么样？自古道：‘从小出嫁听从父母做主，以后再嫁由自己做主。’小叔怎么管得了你这些事。再等半年，夫孝期满了，大官人再将娘子娶到家去。这就是长久夫妻，你们还能白头偕老！这计怎么样？”

西门庆说：“干娘这计妙啊。常言道：想要活的快活，就必须下死功夫！走走走！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说：“你们都清楚了！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大官人快去家里取来，我会教娘子怎么下手。事成之后，可要重重谢我。”

西门庆说：“这个必须的，不用你说。”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毕竟人生如泡影，何须死下杀人谋？

西门庆没去多久就拿了一包砒霜，递给了王婆。这婆子看着那妇人说：“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办法。武大不是对你说让你救活他嘛？你就趁此亲近他。他要是让你给他熬药喝，你就把这砒霜放在心疼药里。等他睡醒后要吃药，你便把药灌下去。毒发时，他一定会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把被子给他盖上，不要让人听见，紧紧的按住被角。然后烧一锅水，煮一条抹布。等他药发的时候，他一定会七窍内流血，口唇上还会有牙齿咬过的痕迹。他死后，你把被子掀开，将煮过的抹布把他身上的血迹都擦了，再抬到棺材里，扛出去烧了，就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潘金莲说：“好是好，只是我力气小，一时处理不好他的尸体。”

婆子说：“这个容易。你在你那边敲两下墙，我就过来帮你。”

西门庆说：“你们先商量，明天五更的时候我再来看看。”

说完便回家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成了细末，递给潘金莲，拿去藏起来了。

潘金莲回到楼上，看着武大，只有一口气了，就等死了。妇人坐在床边假哭。

武大说：“你来哭什么？”

潘金莲擦着眼泪说道：“都是我的不好，被那西门庆设局骗了。谁想到他一脚踢中了你心。我问了别人有一处有好药，想去买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买。”

武大说：“你要是救活我，之前发生的事都一笔勾销。武二回来了，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快去买药来救我吧！”

潘金莲拿了铜钱，来到王婆家里让王婆去买了药来。买完之后回到到楼上，给武大看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医生让你半夜的时候再吃，吃完后睡一觉，盖一两床被子，发些汗，明天就能起来。”

武大说：“太好了。麻烦娘子，等我半夜睡醒了再熬给我吃吧。”

潘金莲说：“你放心睡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看看天已经黑了，妇人便在房里点上灯，楼下烧了一大锅水，拿了一张抹布在锅里煮着。到了三更的时候。潘金莲先把砒霜洒在碗里，又另舀一碗水，拿到了楼上，问道：“大郎，药在哪里？”

武大说：“在我席子底下的枕头边，你快调来给我喝吧！”

潘金莲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碗里里，将水倒在洒了砒霜的碗里，用头上银簪搅了一搅，搅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便喂他。

武大呡了一口，说道：“娘子，这药好难吃！”

潘金莲说：“只要能治好你的病，再难吃也忍忍吧！”

武大再喝第二口时，被这婆娘顺势一灌，一碗药都灌下喉咙去了。潘金莲便放下武大，慌忙跳下床。

武大哎了一声，说道：“娘子，这药吃下去，我肚子怎么疼起来了。苦得不不得了！身上反而更难受了。”

潘金莲便去脚后扯来两床被子来，不顾一切的盖在他身上。

武大叫道：“我闷！”

潘金莲：“医生吩咐我，让你发些汗，能好的快些。”

武大正准备说什么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到床上去，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正是：

油煎肺腑，火燎肝肠。

心窝里如霜刀相侵，满腹中似钢刀乱搅。

浑身冰冷，七窍血流。

牙关紧咬，三魂赴在枉死城中；喉管枯干，七魄投望乡台上。

地狱新添食毒鬼，阳间没了捉奸人。

那武大当时哎了两声，喘息了一会儿，肠胃迸断。等到武大身体不动了，妇人揭起被来，看见他咬牙切齿，七窍流血的样子，害怕了起来，跳下了床，敲了两下墙。王婆听见，走到后门咳嗽了一声。那妇人便下楼，开了后门。

王婆问道：“死了吗？”

潘金莲说：“死了，只是我手脚发抖，不敢再接近了。”

王婆说：“没事，我帮你。”

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水，把抹布放在里面，提上了楼。把盖在武大身上的被子叠好放在了衣柜里，又把武大身上流血的痕迹都给擦干净了，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人从楼上一步一步地把武大扛了下来，在楼下找了扇旧门放在了上面。给他梳了头，戴上了头巾，穿了衣裳，找了双鞋袜给他穿上，又用白绢把脸给盖上了，找了床干净的被子盖在死尸身上。上楼收拾干净了，王婆便回去了。那潘金莲却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

各位朋友：这世上女人哭有三种形式：一种是流着泪哭出声来可以称之为哭，二是没有声音默默流泪称之为泣。最后一个是“无泪有声”，不流眼泪干嚎。而这妇人干嚎了半夜。

次日五更的时候，天色未亮，西门庆便来了。王婆详细的把晚上发生的事说给了他听。西门庆取银子给王婆，让她买棺材发送了武大，就叫潘金莲来商议。

潘金莲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天已经死了，现在只有你能为我做主！你以后可不能抛弃了我。”

西门庆说：“这个不用你担心！”

潘金莲说：“你要是负了心，怎么说？”

西门庆说：“我要是负了心，就和武大一样的下场！”

王婆说：“大官人，现在只有一件事：天亮就要入殓，要是被验尸的看出破绽了怎么办？团头何九，他也是个精明的人，就怕他不肯入殓。”

西门庆笑道：“这个不难。何九我有办法对付他，他不敢不听我的话。”

王婆道：“那大官人快去处理吧，不要迟了。”

于是西门庆就去找何九说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谁能待，万事无根只自生。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闻。

第15章 验尸官受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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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别后谁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偶恋着山鸡，辄弃鸾俦。

从此箫郎泪暗流，过秦楼几空回首。纵新人胜旧，也应须一别，洒泪登舟。

上回说到西门庆准备去找何九。天一亮，王婆拿银子买了棺材和一些随葬的器物，又买了些香烛纸钱，回来就在武大的灵前点了一盏随身灯。街坊邻居都来看望，潘金莲虚掩着脸假哭。街坊邻居们问道：“大郎得了什么病死了？”潘金莲回答道：“得了心疼病，没想到一天比一天严重，看着就好不了。昨夜三更不幸死了，真是苦啊！”

又哽哽咽咽假哭起来。邻居们也都知道武大死的不明不败，但也不好再问下去。大家都劝她：“人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过日子啊。娘子不要在伤心了，天气炎热，小心哭坏了身子。”

潘金莲假意谢了过后，街坊邻居们也各自散去。王婆抬了棺材进来，去请了验尸官何九。入殓用的都买了，家里要用物件也都买了。到报恩寺叫了两个和尚，晚上在灵堂前依照礼佛诵念。没过多久，何九喊了几个伙计过来。

何九到了上午九点的时候才慢慢的走来。到了紫石街巷口，西门庆看见他。叫道：“老九去哪啊？”

何九回答道：“小人去前面这家殓这卖炊饼的武大郎尸首。”

西门庆说：“老九，咱们借一步说话。”

何九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头一个小酒店里，坐在了阁内。

西门庆说：“老九快请坐。”

何九说：“小人怎么敢和大官人坐一处呢！”

西门庆说：“老九怎么这么见外？快请坐。”

两人让了一回，坐下。

西门庆吩咐酒保：“拿瓶好酒来。”

酒保一边摆上菜蔬果品，一边烫了酒来。何九心中疑忌，想道：“西门庆从来不和我喝酒，今日这杯酒一定有蹊跷。”

两人已经喝的差不多了，西门庆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放在面前说道：“老九不要嫌少，明天另有酬谢。”

何九叉手说道：“小人并没有为大官人效力，怎么敢收大官人的银两！要是大官人有吩咐，小人也不敢推辞。”

西门庆说：“老九不要见外啊，快收下吧。”

何九说：“大官人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吧。”

西门庆说：“也没什么事。就是等会殓武大的尸体的时候，希望老九能通融一下。”

何九道：“我还以为什么事！这种小事怎么敢收大官人的银两呢？”

西门庆道：“你要是不收下，就是不愿意帮我这事。”

何九知道西门庆是个和官府勾结的人，只能收了银子。

又喝了几杯酒，西门庆叫酒保过来：“记了帐，明天来我铺子里拿钱。”

两人下楼，一起出了店门。临走前，西门庆说：“老九可一定要记住，这事不能告诉别人。我改日另有酬谢。”

说完就走了。

何九收了银子，暗自思考道：“这其中的原因我应该是问不得了。只是这银子，武二要是回来了问起，留着就是个证据。”

又想道：“这两天正好缺钱，不如我先用了，以后再说吧。”

于是便走到了武大家门口。只看见那几个伙计正在门口守着。

王婆也等的心里着急。何九一到，便问伙计：“这武大是得了什么病死了？”

何九说：“他家里人说得心疼病死了。”

何九揭起帘子进了门。

王婆接着说：“等了好久，这黑白鬼使也来了，老九怎么现在才来？”

何九说：“有些小事耽搁了，来迟了一步。”

只见潘金莲穿着一件素色衣裳，发髻上缠着白布，从里面假哭着出来。

何九说：“娘子不要再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

潘金莲虚掩着泪眼说道：“我有苦说不出啊！我的丈夫得了这心疼病没几天就把命给丢了。留我我一个人好苦！”

这何九上上下下看了这婆娘的模样，心里暗自想道：“我从来只听人说武大有一位娘子，却不认识。原来武大郎讨了个这么漂亮老婆在屋里。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我算是知道为了什么了！”

又走向灵前，看武大尸首，和尚们念完经后，揭起了遮盖尸体的布，扯开白绢，定睛看时，武大指甲是青的，唇口发紫，面皮发黄，眼珠突出，就知道是中毒身亡的。

旁边那两个伙计说道：“这心疼病怎么脸也紫了，口唇上还有牙痕，嘴里还有血？”

何九说：“不要胡说！这两天天气十分炎热，又不到处走动，就会这样！”

于是给武大入殓了，装入棺材内，用长命钉钉上。

王婆拿出一吊钱给了何九，何九打发了伙计走了之后，就问：“什么时候出去？”

王婆说：“大娘子说三日就要出殡，去城外烧化。”

何九也起身走了。潘金莲当夜摆了席请人，第二天请了四个和尚来念经。第三天凌晨五点，伙计们都来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来吊孝相送。那妇人戴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嘴里假哭喊道“养家人”。来到城外火葬场上，便让人烧了棺材。不一会儿就烧得干干净净，又把骨灰撒在了池子里。而这日的斋堂招待，全部都是西门庆出钱安排的。

潘金莲回到家中，楼上设了个灵牌，上面写着“亡夫武大郎之灵”。灵位前点了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了些经幡钱纸、金银锭之类的。又和西门庆一起，两人在楼上任意纵横取乐，不比之前在王婆家茶房里。而现在武大死了，家中无人，两人肆意停眠整宿。最开始西门庆怕被邻舍看见，会先到王婆那边坐一会儿，然后带着小厮从潘金莲家后门进去。从此和妇人情浓意密，常常三五天不回去，把家中的妻妾忘得一干二净，惹得都不高兴。正是：

色胆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两绸缪。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郁郁，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冤仇解，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西门庆勾搭潘金莲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一日，临近端阳佳节，但见：

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

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

处处过端阳，家家共举觞。

西门庆从岳庙上回来后就去了王婆茶坊里。坐下后那婆子连忙泡了一壶茶来，便问：“大官人去哪儿了？怎么不过去看看大娘子？”

西门庆说：“今日去庙上走了走。过节了心里记挂着，来看看六姐。”

婆子说：“今天他娘潘妈妈在这里，我怕还没回去呢。等我过去看看，再来回大官人。”

这婆子走到潘金莲家后门，看到潘金莲正陪着潘妈妈在屋里喝酒，而潘金莲看见婆子来了，连忙让坐。笑道：“干娘来得正好，快来陪我娘喝一杯酒，以后能生个大胖娃娃！”

婆子笑道：“我又没有老伴，怎么生的出来？你年纪小身体好，才好生养呢！”

潘金莲说：“都说年轻的妇女不生育，年老的才生育。”

婆子便看着潘妈妈说道：“你看你女儿，这么伤我，还嫌我老。你到了明天，还要用我这老人呢！”

潘妈说：“她从小这嘴巴就能说，干娘可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王婆说：“你家这闺女，生得聪明伶俐。以后不知道还有谁那么有福气。”

潘妈妈说：“干娘是媒人，全靠干娘才能成了这事！”

说完潘金莲倒了一杯酒在王婆面前。婆子一连喝几杯酒，喝得脸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边等久了，连忙使了个眼色给潘金莲后就告辞归家了。潘金莲知道西门庆来了，把她娘哄走了。然后又将房里收拾干净，烧了些香料，把她娘吃的剩饭倒了，重新安排了一桌酒肴。

西门庆从后门过来，潘金莲把他接着到房中，行了个礼后坐下。这潘金莲自从武大死后，根本不愿带孝！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纸蒙着，羹饭也不吃。每天浓妆艳抹，穿鲜艳颜色的衣服，打扮的娇滴滴的。西门庆两天没来，就骂道：“负心的贼，把我丢下了，又去哪家找心肝宝贝了？冷落我，不来找我。”

西门庆说：“这两天有些事，今天去庙里了，替你买了些首饰珠翠衣服。”

潘金莲听了满心欢喜。西门庆唤小厮玳安过来，从毡包里取出，一件件给了潘金莲。她才拜谢收了。

小女迎儿，之前被潘金莲打怕了，武大死后也没有瞒她了，使唤她泡茶给西门庆喝。摆好了桌，潘金莲陪着西门庆喝茶。

西门庆说：“你不用费心了，我已经给了干娘银子让她买东西去了。过节的时候，正准备和你坐一坐。”

潘金莲说：“这桌菜是我招待我娘的，等干娘买回来，还有一会儿，我们先将就吃着。”

潘金莲陪着西门庆，脸贴脸，坐在他的腿上与他共饮酒。

王婆提着个篮子，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候正好五月初旬，大雨不断。烈日正当空照着，忽然黑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但见：

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碎。

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雳交加，泰华嵩乔震动。洗炎驱暑，润泽田苗。

正是：

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王婆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菜蔬果品，在街上忽然下起大雨，慌忙找了个房檐躲下，用手帕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会儿，雨下小了，大步跑回家。进了门，把酒肉放在厨房，走进房，看见潘金莲和西门庆饮酒，笑嘻嘻说：“大官人和大娘子好能喝！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大官人还不快赔我！”

西门庆说：“你看这婆子，就是个无赖。”

婆子说：“我不是无赖，可大官人少不了赔我一件衣服。”

潘金莲说：“干娘，你先喝杯热酒吧。”

那婆子陪着喝了三杯，说道：“我先去厨房烘衣裳去了。”

说完走到厨房，把衣服烘干，又把鸡鹅肉切的差不多了，用盘碟装了一些果子，烫了酒端来。西门庆与潘金莲重斟美酒，交杯饮下。

西门庆喝酒时，看见潘金莲墙上挂着一面琵琶，便说：“早就听说你弹琵琶弹得好，今天你弹个曲儿给我听听。”

潘金莲笑道：“我从小只学了一点点，弹得并不是很好，你可不要笑我。”

西门庆取下琵琶来，把潘金莲搂在怀，看着她把琵琶放在膝上，纤纤玉手拨弄着弦，慢慢弹着，低声唱道：

冠儿不带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箱，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炷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喜欢得不得了，一手搂过潘金莲的粉颈，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想到娘子有这么聪明！我在戏院听的那些唱歌的姑娘，也没你弹唱的这么好听啊！”

潘金莲笑道：“官人抬举了，我现在对官人百依百顺，官人以后可不要忘了我啊。”

西门庆捧着她香腮，说道：“我怎么会忘了姐姐呢！”

两人调笑玩耍。过了一会儿，西门庆又脱下她一只绣花鞋，拿在手内，又放一小杯酒在鞋里，吃着鞋杯玩。

潘金莲说：“人家的脚小，你不要笑话人家。”

不一会儿，二人酒喝正浓，于是关上了房门玩耍去了。王婆把大门顶着，和迎儿在厨房里坐着。

当天西门庆在潘金莲家待到了很晚，准备回家，就留了几两散碎银子给潘金莲当零花钱。潘金莲也再三挽留不住他。西门庆带上眼罩走了。妇人拉下了帘子，关上大门，又和王婆喝了一会儿酒，才散。正是：

倚门相送刘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第16章 薛媒婆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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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西门庆家中一个卖翡翠雕花首饰的薛嫂提着首饰箱，到处找西门庆找不到。看见西门庆贴身使的小厮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哪里？”玳安说：“大官人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算帐。”

西门庆家里开的药铺的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都叫他傅二叔。薛嫂听了，急忙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帘子，看见西门庆正和主管算帐，便点了点头，唤他出来。西门庆看是薛嫂，丢下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的地方说话。

西门庆问道：“有什么事？”

薛嫂说：“我有一门亲事，来对大官人说，如果能合你老人家意，正好顶了死去的的三娘的窝，怎么样？”

西门庆说：“你说的这件亲事是哪家的？”

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卖布的杨家的正房大娘子。手里有一点小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的衣服，也有四五箱。金镯银钏更不用说，手里银子也有上千两，好的三梭布也有两三百筒。后来没想到他丈夫去卖布的时候死在了外边。她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只有一个小叔，才十岁。年纪也不大，白白守寡干什么！所以她家一个嫡亲的姑姑，让她再嫁。这娘子今年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高挑，长得也别致，打扮起来就像画在灯彩中的美人。风流俊俏，百伶百俐，管理家务、针线女工、双陆棋这些更不用说了。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要是见了，保证大官人会喜欢。”

西门庆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中了他的意，就问薛嫂：“既然这样，什么时候见面？”

薛嫂说：“见不见面这些先不说。现在她家一家子，是这杨婆子做主，还有她的娘舅张四。这杨婆子原先嫁给了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孙歪头死了，她守寡了三四十年，儿子女儿都没有，就靠侄子侄女养着。大官人只管去求这个婆子就行了。这婆子爱的是钱财，侄儿媳妇有钱，随便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家里有的是那布料缎子，拿一段，再买上一担礼物，明日亲自去见他，再给她几两银子，官人一只手就能搞定。就算旁边有人说什么，这婆子做主了，没人敢有意见！”

这薛嫂儿一番话，说的西门庆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约了，明日正好，就买礼往他姑娘家去。薛嫂说完话，提着首饰箱走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主管算帐。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早早地就起来了，穿戴好衣帽，又拿了一段衣料，买了四盘果品，装了一盒叫让人抬着。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骡子，小厮跟随，来到杨婆子家门口。薛嫂先进去通报杨婆子，说道：“附近一个财主，要和大娘子说亲。我说家里是姑奶奶做主，先来亲自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之后两人才敢相见。今天我把那位官人领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

杨婆子听见，便说：“哎呀，保山，你怎么不先来跟我说声！”

又吩咐丫鬟端上好茶，说：“有请。”

薛嫂在旁安排着，先把礼盒抬进去摆下，东西拿出来后又让把空盒抬出去，然后就请西门庆进来。这西门庆头上戴着缠棕大帽，叫道：“姑姑请受礼。”

两人虚让了半天，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坐在末座。

杨婆子便问：“大官人贵姓？”

薛嫂说：“这是咱们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了个大药材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就是没个管理家务的娘子。听说咱家大娘子要再嫁，特意来见姑奶奶来说亲事。”

杨婆子说：“官人偶然要说我侄儿媳妇这门亲事，直接来就是了，何必又买礼来，让我接受了你的礼又不好意思。”

西门庆说：“姑娘在上，要是没有礼物，那怎么行。”

婆子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拿茶上来。

喝完，婆子开口说：“有些该说的话我就直接说了。我侄儿在世时，挣了一点钱财，后来不幸死了，现在都落在我这侄儿媳妇手里，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给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是他亲姑姑，给我一个棺材本，也要不了你家的什么东西。我破着老脸，就算惹了张四那老狗的厌，也硬替你两个做主。娶过门时，要过什么节日，官人放她回来来走走，就认了我们这门穷亲戚。”

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你说的话小人都知道了。只要你老人家肯做主，不要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小人也送得起。”

说着，便叫小厮拿过拜匣来，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算什么，先给你老人家买壶茶喝，到明日娶过门时，再给您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做你老人家的棺材本。而且不管过什么节，随时都可以回来。”

这婆子黑眼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是我啰嗦，我们先把事情谈妥，以后就不会因此起争执嘛。”

薛嫂在旁插口说：“你老人家也太多心了！我这大官人可不是这样的人。你老人家不知道，如今知县知府相公也和大官人有来往，大官人慷慨豪爽，交友广泛。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这一番话说的婆子惊恐万分。

喝了两壶茶，西门庆便要走了，杨婆子挽留不住。薛嫂说：“既然今天见了姑奶奶，下次就可以让两人相亲试试了。”

杨婆子对薛嫂说：“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和大官人相亲，保山，你就说我说的，不嫁这样的人家嫁哪样的人家！”

西门庆告辞起身走了。

杨婆子道：“老身不知大官人驾到，怠慢了大官人可不要怪罪啊。”

拄着拐杖送西门庆出门。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她回去了。

薛嫂扶西门庆上马，说道：“怎么样我的办法是对的吧？你老人家先回去，我还在这里和她说句话。明天可要早点到孟三家门口去。”

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给了薛嫂。薛嫂接了，西门庆便骑马回家。而薛嫂在杨婆子家说话饮酒，直到天黑了才回家去。

到次日，西门庆穿戴好衣帽，骑着匹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骑着驴子，到了南门外。没过多久就到了杨家门口。放眼望去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薛嫂请西门庆下了马，一起进去。一进门：里面仪门照墙，竹子花纹的影壁，院内摆设着石榴树盆景，台基上有一口靛缸，两条打布凳。看到这些器物，两人仿佛见到了染布坊昔日的光鲜。薛嫂推开朱红色的槅扇，有三座客位，桌椅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薛嫂请西门庆先坐下，然后走到里面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到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还没梳妆打扮好，你老人家请坐一坐。”

说完一个小厮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庆喝了。这薛嫂又指手画脚的对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昨天那位杨姑娘，就是这位姑娘做主了。虽然她还有一个小叔，但还小呢，不晓得什么。当初她官人还没过世，在铺子里，一天里不算上银子，铜钱也能卖两大箩筐。我每次来找她买墨绿色的面料，都给我三分一尺。而且一天有二三十个染工要吃饭，都是这位娘子管理安排。她手下有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叫兰香。小丫头叫小鸾，才十二岁。到明日过门时，都会跟着她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着你典两间房住呢。”

西门庆说：“这都是小问题。”

薛嫂说：“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说给我几匹大布，还没给我。不如到明日一起都给了我。”

正说着，只见出来了个丫头来叫薛嫂。没过多久，不远传来了叮咚的环佩声和馥郁的兰麝香味，薛嫂忙掀开帘子，孟三出来。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她，但见：

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

素额逗几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小脚，周正堪怜。

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

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孟三走到堂下，往上不端不正行了个礼，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西门庆目不转睛看了一回，孟三把头低了。

西门庆开口说说：“小人妻子已经过世很久了，想要娶娘子回去管理家事，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孟三偷偷看着西门庆，见他人物风流，心里也中意的不得了，于是转过头来，问薛婆说道：“官人多少岁了？没了娘子多久了？”

西门庆说：“小人二十八岁，先妻不幸去世已经一年多了。不敢请问，娘子多大了？”

孟三说：“奴家是三十岁。”

西门庆说：“原来长我二岁。”

薛嫂在旁插嘴说道：“妻子比丈夫大两岁会发家致富。”

说着，小丫鬟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来。孟三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给了西门庆，道了个万福。薛嫂见孟三立起身，喝酒趁机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正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叉、尖尖翘翘金莲脚来，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低鞋。西门庆看了，更是喜欢了。孟三取第二盏茶来递给薛嫂。自己也取了最后一盏茶在旁陪坐着。喝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装上了两张锦帕、一对宝钗、和六个金戒指，放在托盘内送过去。

第17章 张四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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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嫂叫孟三拜谢了。又问官人行礼的日期说道：“奴这里好做准备。”

西门庆说：“既然和娘子见过面了，这个月二十四日，小人有些微礼会送上门来。六月初二准娶。”

孟三说：“既然如此，我明日就派人对姑姑说去。”

薛嫂说：“大官人昨天已经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

孟三说：“姑姑怎么说的？”

薛嫂说：“姑奶奶听见大官人来说这门亲事，特别高兴！说道，不嫁这样的人家嫁哪样的人家！还说不管怎么样都给你做主，保这门亲事。”

孟三说：“既然姑姑这么说，就行了。”

薛嫂说：“好大娘子，我们做媒人的可不敢说谎。”

说完，西门庆作辞起身。

薛嫂送到巷口，对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意下如何？”

西门庆说：“薛嫂，辛苦你了。”

薛嫂说：“你老人家先走吧，我去和大娘子说几句话就来。”

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

薛嫂回来后对妇人说道：“娘子，你要嫁给这位官人了。”

孟三说：“就是不知道房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小妾？是做什么的？”

薛嫂说：“好娘子，就算房里有人，哪个是聪明能干事的？我没说谎，你过去就能看出来。他老人家的大名，谁不知道，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的卖药材放高利贷的西门庆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又来往。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

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正吃着，杨婆子家派了个小厮安童，盒子里盛着四块黄米面枣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就来问：“接受了那人的聘礼了没？姑奶奶说：这样人不嫁还嫁哪样的人。”

孟三说：“多谢姑姑挂心。已经留下聘礼了。”

薛嫂说：“天啊，天啊！我说我们媒人是不会说谎的吧，姑奶奶派人来说了。”

孟三收了糕，取出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说：“到家多拜上姑姑。那家日子定在二十四日行礼，六初二日准娶。”

小厮走了。

薛嫂说：“姑奶奶家送来了什么？给我一些我拿回去给我家孩子吃。”

孟三给了薛嫂一块糖、十个艾窝窝后她才走了。

孟三的母舅张四，仗着她小外甥杨宗保，想要贪图她的钱财，一心想要她嫁给尚推官儿子尚举人。要是小户人家，还有的话说，没想到是西门庆定了，他深知西门庆是与官府勾结的人，动不得。寻思着千方百计，不如破为上计。立即过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聘礼，应该听我的嫁给尚举人。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又会过日子，比嫁给西门庆强。那厮常年与官府勾结，刁恶之徒。而且他家有正头娘子，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做小？他房里又有三四个小妾，更不用说没娶进来的的丫头了。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气好受呢！”

孟三听见他说这话，知道张四是破亲之意，便假意说道：“船多但各走各的路，互不妨碍。他家有大娘子，我也情愿让她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要是丈夫喜欢，多也没关系。丈夫要是不喜欢，只有我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哪家没有四五个？你老人家就不用管了，我过去自有我的道理。”

张四说：“不只这一件。他最喜欢打老婆，又管挑贩人口，只要稍不中意，他就让媒婆把人卖了。你受得了他这气嘛？”

孟三说：“四舅，你老人家说的不对。男子汉再厉害也不打那勤谨省事的妻。我到他家，把他家安定好，说话分清内外，不逾越半分，他敢把我怎么样？”

张四说：“不是我打听的，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我怕你去到他家，她的老婆们和闺女欺负呢怎么办？”

孟三说：“四舅说什么呢，我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对他的闺女好，不怕他不高兴，不怕女儿们、不孝顺。别说说一个，就是十个也不妨事。”

张四说：“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这个

人行为不端，又喜欢在外眠花宿柳。当人一套背地里一套，又放别人高利贷。我怕坑陷了你。”

孟三说：“四舅，你老人家说得我还是不赞同。他还年轻，在外边风流些也是常事。我这种妇人，怎么能管得了？常言道：世人的钱财往往是意外偶然得来的，富贵与贫穷并不是永久的。而且婚姻这种事都是看缘分的，你老人家也不用为我这么费心。”

张四见说不动她，反而被她说了，也没有心情了，喝了两盏清茶，起身走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回家，准备与杨婆子商议，还没妇人起身，指着外甥杨宗保，拦下了妇人的衣箱。

到二十四这天，西门庆来送了聘礼。又到二十六日，杨婆子请十二位素僧来念经烧灵。张四到妇人出嫁的前一日，请了几位街坊邻居，来和妇人说话。此时薛嫂正领着西门庆家小厮和守备府里要的一二十名卫兵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等箱子。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你先不要抬！我有话要讲。”

一起和街坊邻舍进来见妇人。

坐下，张四先开口说道：“各位街坊邻居们听着：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说，但是你丈夫杨宗锡和你小叔杨宗保，都是我外甥。大外甥不幸死了，空挣一场钱。有人给你做主，这也就算了。可是我这第二个外甥杨宗保还年幼，我还养着他。他是你丈夫一母同胞所生的，难道这个家的家当没他的份？今天各位街坊们在这里，只把你箱子打开，给大家看一看，有东西没东西，大家看个明白。”

孟三听到他这么说哭了起来，说道：“各位听着，你老人家说的话我可不认同！又不是我蓄意害死了我的丈夫，今天又羞脸再嫁。他手里有钱没钱，众所皆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也都用在了这房子上。房子我没带去，都留给小叔。家具我也分毫不动。只不过外边还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我的钱都已还了这些讨债的，还有什么银两？”

张四说：“你没银两没关系。你现在只要对着各位把箱子打开看一看。就算有你也拿去，我又不要你的。”

孟三说：“难道我的鞋袜也要看吗？”正乱着，杨婆子拄着拐杖从后面出出。

众人便说：“姑姑出来了。”

都齐声行了礼。杨婆子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

杨婆子开口道：“各位街坊们在上，我是他是亲姑姑，还是有我说话的地方吧？这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现在不要说她丈夫手里没钱，他就算有十万两银子，你也只能看他一眼。而且也没留下个孩子，人还年轻，你拦着不让她嫁人干什么？”

众街邻高声说道：“姑姑说得有理！”

杨婆子说：“难道她娘家的东西，你也要留下？她背地里又没给过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各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时待人宽厚，老身舍不得她。要不是她是这温婉的性格让人欺负，不然我也不管她。”

那张四在旁边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公平的心啊！凤凰不落没宝物的地方，凡是它停下的地方都是有宝物的。”

这一句话说道杨婆子心眼里去了，顿时发怒，指着张四大骂道：“张四，你可不要胡言乱语！我虽然不是杨家的正主，你这老油嘴，可不能逮着人就乱说！”

张四说：“我虽然是异姓，但两个外甥是我姐姐生养的，你这老咬虫，出嫁的女儿心思朝外，向着丈夫，万一她一头放火，又一头放水？”

杨婆子说：“贱没廉耻的狗骨头！她还这么年轻，你留她在屋里，有什么打算？不是图色欲，便是起谋心，把钱都自己吞了。”

张四说：“我不是图钱，只是怕杨宗保长大了，过不了日子。不像你你这老东西，搬着大引着小，做事藏头露尾，隐瞒欺骗。”

杨婆子说：“张四，你这老色鬼，老奴才，老油嘴，你这油嘴滑舌的在这胡乱扯淡，以后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张四道：“你这嚼舌头的老淫妇，挣黑钱，怪不得你无儿无女。”

杨婆子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色鬼，老猪狗，我无儿无女，比你妈在寺院里生一院强，养和尚的时候你还在梦里。”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多亏街坊邻居们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姑一句吧。”

薛嫂见他两人吵成一团，领着西门庆家的小厮和卫兵，趁他们吵闹着，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嫁妆、箱子，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睛都睁大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邻舍们安抚了一会儿，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这天，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孟三的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给了他一匹锦缎、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着来铺床叠被。小厮琴童十五岁，也带过来服侍着。到了初三这天，杨婆子和孟三的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祝贺。西门庆给了杨婆子七十两银子、两匹布料。从此以后亲戚来往不绝。西门庆在西厢房里收拾了三间方给妇人。排行第三，号玉楼，让家里的人叫三姨。还连续在孟三房中歇了三晚。

有诗为证：

怎睹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第18章 潘金莲害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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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红曙卷窗纱，睡起半拖罗袂。何似等闲睡起，到日高还未

催花阵阵玉楼风，楼上人难睡。有了人儿一个，在眼前心里。

西门庆自从娶了玉楼在家，燕尔新婚，如胶似漆。又遇到陈宅那边让文嫂儿来告知，六月十二日就要娶大女儿过门了。西门庆匆匆忙忙造不出陪嫁的床，就把孟玉楼陪嫁来的一张南京描金彩漆拔步床给了大女儿。每天从早忙到晚，足足乱了一个多月，所以没有往潘金莲家去了。潘金莲每天靠着门等着他来，路都要望穿了也没来。于是让王婆去他家门口去找他，门口小厮知道是潘金莲派来的，也不理会。潘金莲见婆子回来，又叫迎儿到街上去找。那小妮子怎么敢进西门庆的深宅大院？只有在门口打听着，看不到西门庆就回来了。回家又被潘金莲唾骂，怪她没用，便让她跪着。饿到中午，又不给她饭吃。这个时候天气又是最热的时候，妇人怕热，让迎儿去烧热水，伺候她洗澡。又做了一笼肉馅饺子，等西门庆来吃。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短衫，坐在小凳上，盼不到西门庆来，骂了几句负心贼。没有心思，苦闷无聊，用纤手从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想要算一个相思卦。正是：

逢人不敢高声语，暗卜金钱问远人。

有《山坡羊》为证：

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卸花，怎生缠得些儿大！柳条儿比来刚半叉。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倚着门儿，私下帘儿，悄呀，空叫奴被儿里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何曾辜负他！

潘金莲算了一回相思卦，觉得有点困了，就歪在床上睡着了。一个时辰后才醒来，心里正不高兴。迎儿问：“水热好了，娘子洗澡吗？”

潘金莲就问：“饺子蒸熟了吗？拿来我看看。”

迎儿连忙拿到房中。妇人用纤手一数，本来做了一扇笼三十个饺子，翻来复去数了只有二十九个，便问：“还少一个到哪儿去了？”

迎儿说：“我没看见，娘子是不是数错了。”

潘金莲说：“我数了两遍，三十个饺子，要等大官人来吃。你为什么偷吃了一个？好你个小贱人，你嘴馋好吃，让你吃饭的时候不吃现在吃这个饺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便不由分说，把这小妮子身上的衣服都脱光，拿马鞭子打了二三十下，打的妮子杀猪般的叫。

潘金莲问着她：“你还不承认，我打到你承认为止！”

打的妮子急了，说道：“娘子不要打了，是我太饿了，偷吃了一个。”

潘金莲说：“你偷吃了还说是我数错数了？那武大在时，你就爱跟他打小报告，现在你怎么不去打小报告了？还在我面前弄神弄鬼！看我不把你这小贱人腿打断！”

打了一会儿便没打了，让她起来穿上衣服在旁扇风。

过了一会儿心里还是气不过，口中说道：“小贱人，你把脸侧过来。”

那妮子乖乖听了她的话，被她的尖指甲掐了两道血口子，才饶了她。

过了很久，潘金莲走到镜台前，重新梳妆了一番，又到门帘下站着。也许是天意，玳安夹着毡包，骑着马，刚好从她家门口经过。潘金莲叫住他，问他去哪。这玳安是西门庆的心腹，常跟西门庆到潘金莲家来，潘金莲也经常给他一些好处，因此也熟了。

下了马，说道：“官人让我送人情去守备府里。”

潘金莲叫进门来，问道：“你家官人家中有什么事，怎么现在来都不来了？是不是又找了一个中意的姑娘了。”

玳安说：“没有啊，就是这几天家里事情多，脱不了身来看六姨。”

潘金莲说：“就算是家里有事，怎么丢我大半个月，看也不来看我！我看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又问玳安：“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玳安嘻嘻笑着，不肯说。潘金莲看玳安笑得不简单，追问道：“到底有什么事？”

玳安笑道：“只是一件喜事而已。”

潘金莲说：“油嘴滑舌，你不跟我说，我就恨你一辈子。”

玳安说：“好吧，我跟六姨说，六姨可不要和官人说是我说的。”

潘金莲说：“我绝对不跟他说。”

玳安就一五一十的，把家中娶孟玉楼之事说了一遍。这潘金莲不听还好，听了眼泪就不由得顺着香腮上流了下来。

玳安慌了，便说：“六姨，我知道你听不得这些事，所以才没对你说。”

潘金莲靠着门，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玳安，你不知道，我和他之前那么恩爱，现在是一点情分也没有了。”

眼泪止不住纷纷落下来。

玳安说：“六姨，你何苦呢？家中大娘子也不管他。”

潘金莲便说：“玳安，你听我说：这虚伪的男人的心不在我这，一个月都不来。我绣了三十个晚上的鸳鸯被子。而他的心却在别人身上，我却在这傻傻等他。常言道容易得来的也容易扔了。一个人也是过日子，这缘分也是尽了。”

说完又哭。

玳安说：“六姨，你不要哭了。我家官人这几天忙过了就空了，他生日快到了。你写几个字儿，我给你带去给官人看了，他一定会来。”

潘金莲说：“辛苦你了把他请来。明天我做双好鞋给你穿。我这里也要等他来，给他过生日呢。他来不来都在你这小油嘴上。”

说完，令迎儿把桌上蒸好的饺子装了一碟，让玳安吃了。然后走入房中，取过一幅花笺，拿起毛笔，没过多久，写了一首《寄生草》。词曰：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写完，叠成一个方块，封好，让玳安收了，说：“经常在他面前说一说。等他生日的时候，一定来我这都看看。我在这等他。”

玳安吃了点心，潘金莲又给了他十文钱。

玳安出门正要上马，潘金莲说：“你到家看见你家官人，就说六姨大骂了你一顿。他要是不来，你就说六姨明天坐轿子亲自来找他。”

玳安说：“六姨，我吃了你这一顿饺子可真是自找麻烦啊”说完便骑马走了。

潘金莲每天长等短等，犹如石沉大海。七月快结束了，到了西门庆生日。潘金莲一日看不见他，如隔三秋。等得杳无音信。到了晚上，只好又叫王婆来，安排了酒肉招待她吃，又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银簪子给她与他，求她西门庆家去请他来。

王婆说：“现在这么晚了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他肯定不来。等我明天早上去请他来吧。”

潘金莲说：“干娘，你一定要记住啊，不要忘了！”

王婆说：“我既然收了你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忘？”这婆子只有收了钱才会办事，得了这根簪子，吃得脸红红，回家去了。而潘金莲在房中，熏着香，盖着鸳鸯被，点了烛灯，睡不着，短叹长吁。正是：

得多少琵琶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

于是独自弹着琵琶，唱一个《绵搭絮》：

谁想你另有了裙钗，气的奴似醉如痴，斜倚定帏屏故意儿猜，不明白。怎生丢开？传书寄柬，你又不来。你若负了奴的恩情，人不为仇天降灾。

潘金莲翻来覆去一晚上，也没有睡着。等到天亮，找来迎儿：“到隔壁去看看王奶奶去请官人了没？”迎儿去了没多久便回来了，说：“王奶奶老早就出去了。”

那婆子早晨出门，来到西门庆家门口探问，小厮都说不知道。又在对门墙脚下等了许久，看见傅伙计来开铺子。

婆子走向前，道了万福：“请问大官人在家吗？”

傅伙计说：“你老人家找他干嘛？幸亏是问的我，不然还真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大官人昨天生日，在家请客，喝了一天的酒，到了晚上拉着他的朋友往戏院里去了，一个晚上没回家。你去那里找他！”

王婆拜辞后，走到东街口，正准备往戏院那条街走。就看见西门庆骑着马远远从东来，两个小厮跟随，此时宿酒未醒，睡眼惺忪，前合后仰。

被婆子高声叫道：“大官人，怎么不少喝点啊！”

向前一把手把马嚼环扯住。

西门庆醉中问道：“你是王干娘，是六姐找我了吗？”那婆子在他耳边低语。

西门庆说：“小厮回家跟我说了，我知道六姐生我气呢，我现在就去。”

西门庆跟着王婆，两人一递一句，说了一路的话。

第19章 隔墙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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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潘金莲家门口，婆子先进去，报道：“大娘子恭喜，还好我去找没半个时辰，就把大官人请来了。”

潘金莲听见他来，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连忙出房来迎接。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半醉着，给她行了一个礼。

潘金莲回了万福，说道：“大官人，稀客啊！你把我丢了，也不来看看我？家中有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怎么想得起我来啊！”

西门庆说：“你不要听人胡说，什么新娘子！只不过因为我小女儿出嫁，忙了几天，没有时间来看你。”

潘金莲说：“你还骗我呢！你要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就对天发誓，我才相信你。”

西门庆说：“我要是辜负了你，我就长大脓疮，得好几年的伤寒，扁担一样大的蛆长满口袋。”

潘金莲说：“负心的贼！扁担大蛆叮口袋，关你什么事？”一手把他头上的一顶新缨子瓦楞帽摘下来，往地上一丢。

慌的王婆立马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我不去请大官人来，一来就这样。”

潘金莲又从他头上拔下一根簪，拿在手里观看，是一个油金簪儿，上面写着两行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是孟玉楼给他的。潘金莲以为是戏院里哪个卖唱的送他的，夺过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说你没有变心！我给你的簪到哪儿去了？”

西门庆说：“你那根簪子，前天因为喝醉酒跌下马了，把帽子弄掉了，头发散了，找也找不到了。”

潘金莲把手在向西门庆脸边弹了一下，道：“哥哥，你醉的眼都花了，你这话哄三岁小孩也不信啊！”

王婆在一旁插嘴说道：“大娘子不要怪大官人！他四十里外的蜜蜂拉屎能看见，眼前的大象却看不见，这是关照远处的不关照近处的啊。”

西门庆说：“就让她玩吧。”

潘金莲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红骨细洒金、金钉铰川扇，拿过来往亮处一照，她是知道戏院这些风月地方，所以看见扇子上的牙印，就以为是那个妙人给他的。不由分说，就把扇子被折断了。

西门庆想要挽救时，已经被扯烂了，说道：“这扇子是我一个朋友卜志道送我的，一直收着没用过，才用了几天，就被你扯烂了。”

潘金莲奚落了他一回，迎儿拿茶过来，便叫迎儿放下茶托，给西门庆磕头。

王婆说：“你们两口子叽叽咕咕了这半日也够了。我去厨房收拾去了。”

潘金莲吩咐迎儿将之前准备给西门庆过生日的酒肴，安排妥当，拿到房中，摆在桌上。又向箱中取出送给西门庆的礼物，用盘盛着，摆在面前，给西门庆看。是一双黑色缎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松竹梅花岁寒三友的棕色缎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水光绢布料，紫色带子，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的肚兜；一根并头莲瓣簪。簪儿上写着一首五言四句诗：“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

西门庆满心欢喜，把她一手搂过来，亲了个嘴，说道：“你怎么那么贤惠啊！”

潘金莲让迎儿拿酒壶斟一杯酒给西门庆，又磕了四个头。那西门庆连忙把她拖起来。两人并肩而坐，交杯换盏饮酒。那王婆陪着喝了几杯酒，喝的脸红红的，就告辞回家去了。两人自在取乐玩耍。潘金莲陪西门庆喝了很久，看天色已晚，但见：

密云迷晚岫，暗雾锁长空。群星与皓月争辉，绿水共青天同碧。

僧投古寺，深林中嚷嚷鸦飞；客奔荒村，闾巷内汪汪犬吠。

于是西门庆就吩咐小厮回去，自己就在这家歇了。

常言道：快乐到极点就会发生痛苦的事情。时间过得很快，武松由于接了知县的委托，离开清河县，现在已经到了东京朱太尉这，下了书礼，交接了箱子。等了几天，得了回书，领一行人从山东回去。去的时候还是春天，回来却已经淡暑新秋了，路上雨水连绵也走不快。回去至少也要三个月。武松在路上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只觉得心神不安，身心恍惚，所以先派了一个土兵，预报给知县相公。又私自寄了一封家书与他哥哥武大，说他在八月内一定回来。那土兵回来后先去了知县相公那复命，然后直接找去武大家。正好王婆门口守着。

那土兵看武大家门关着，正准备叫里面的人开门，婆子便问：“你找谁？”

土兵说：“我是武都头派来的，把家书给他哥哥的。”

婆子说：“武大郎不在家，他家里人都上坟去了。你有书信就交给我，等他回来，我给他是一样的。”

那土兵向前行了个礼，便取出家书来交与王婆，骑上马走了。

这王婆拿着那封家书，从后门走过妇人家来。而潘金莲和西门庆睡到了中午还没起来。王婆叫道：“大官人、娘子起来，我有话和你们说。今天武二派土兵寄家书来与他哥哥，说他不久就回来了。我接下打发他走了。你们不可迟疑，得早做打算啊。”

那西门庆听了这话，全身就像被泼了桶冰水。慌忙与潘金莲都起来，穿上衣服，请王婆到房内坐下。取出家书来给西门庆看。家书上写着，中秋之前回家。二人都慌了手脚，西门庆说道：“这可怎么办？干娘帮帮我啊，我一定报答你的恩情，不敢忘。只是现在我们俩情深似海，难舍难离。武二那小子要是回来，就散了，怎么办啊？”

王婆说：“大官人，这不是什么难的事！我之前说过，小时候是亲人做主嫁人，再嫁就是自己做主了。古来叔嫂不通门户，武大死了已经有一百天了，大娘子请上几个和尚，把这灵牌烧了。趁武二还没回家，大官人一顶轿子娶回家去。等武二那小子回来，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他不敢怎么样，这样你们两人就能一直在一起！”

西门庆便说：“干娘说的是。”

当天西门庆和潘金莲吃完早饭后，约好八月初六这天，是武大百日，请僧烧灵。初八晚上，娶潘金莲回家去。三人商量好了。没过多久，玳安带马来接西门庆回去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到了八月初六这天。西门庆拿了几两碎银钱，来到潘金莲家，让王婆报恩寺请来了六个僧，在家做水陆，超度武大，晚夕除灵。僧人们五更就挑了经担来，铺陈道场，悬挂佛像。王婆找了个厨子给僧人们做斋饭。西门庆那日就在潘金莲家歇下了。和尚来到，摇响灵杵，打动鼓钹，讽诵经忏，宣扬法事，就不细说了。

潘金莲不肯斋戒，陪西门庆睡到中午还没起来。和尚请斋主烧香签字，把名字写到纸上向佛祖祷告，潘金莲只好起来梳洗，素装来到佛前参拜。和尚们见了武大这老婆，一个个都迷了佛性禅心，心思像猴子跳马奔跑一样七颠八倒。

妇人在佛前烧了香，签字，拜礼佛完毕，回房去依旧陪着西门庆。摆好酒席，自己去取乐。西门庆吩咐王婆道：“有事你应付着就行了，不要让他来烦六姐。”

婆子哈哈笑道：“你们两口子好好玩，老娘来应付那些秃驴。”

自从和尚见了武大老婆的美貌，一直记在心里。潘金莲吃了斋饭去寺里回来后，正和西门庆在房里饮酒作欢。潘金莲卧室与佛堂只隔了一道墙。有一个和尚，走到她窗下的水盆里洗手，忽然听见妇人在房里有声音。于是洗完手，一直在窗边偷听。

这和尚听了个不亦乐乎。和尚们到齐后吹打起法事时，一个传一个，都知潘金莲有汉子在屋里。佛事快要完满了，晚上送灵、化财出去，潘金莲把灵牌和佛都烧了。那和尚冷眼看着，帘子里模模糊糊有一个汉子和婆娘并肩站着，想起白天里听见那些声音，也没有心思诵经了，乱打鼓搧钹。风把长老的僧伽帽刮在地上，露出了乌黑圆圆的光头，也不去捡，只顾搧钹打鼓，笑成一块。

王婆便叫道：“师父，纸马已烧过了，怎么还搧钹打鼓？”

和尚答道：“再等一下，马上就完了。”

西门庆听见，让王婆赶紧给钱让他们走。

长老说：“请斋主娘子出来接受拜谢。”

潘金莲说：“免了吧。”

众和尚说：“饶了我吧。”

众人哄笑着离去。

正是：

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第20章 西门庆偷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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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感郎耽夙爱，着意守香奁（lián）。

岁月多忘远，情综任久淹。

于飞期燕燕，比翼誓鹣（jiān）鹣。

细数从前意，时时屈指尖。

上回说到西门庆与潘金莲烧了武大灵，到次日，又安排了一桌酒菜，把迎儿交付与王婆看养。西门庆与王婆商量道：“武二要是回来了，怎么才能让他不知道是我娶了六姐呢？”王婆笑道：“有老身在，不管武二那小子有什么问题，我都有办法。大官人放心！”

西门庆听了，高兴极了，又给了她三两银子。当天晚上，潘金莲就把衣服箱子都送到了西门庆家去，剩下了些破桌、坏凳、旧衣裳，都给了王婆。到了次日初八这天，潘金莲穿了一身鲜艳的衣服，只有一顶轿子，四个灯笼，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把她抬到家中来。那条街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事，但都因为西门庆有钱有势，不敢多管，于是编了四句口号，说得好：

堪笑西门不识羞，先奸后娶丑名留。

轿内坐着浪淫妇，后边跟着老牵头。

西门庆把潘金莲娶到家后，在花园里的楼里收拾了三间房给她住。一个小门进去，院里摆放着许多花草盆景。白天人很少，是一个非常幽静的地方。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床帐，宝象花梳妆盒，桌椅摆设齐整。大娘子吴月娘房里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春梅，一个叫玉箫。西门庆把春梅叫到金莲房里，让她服侍金莲。又用五两银子另买了一个小丫头，叫小玉，服侍月娘。又替金莲用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上灶丫头，叫秋菊。排行金莲做第五房。之前陈家娘子陪嫁的一个姑娘叫孙雪娥，大概二十岁，长得不高，但有点姿色。西门庆让她做了第四房，因此把金莲做第五房。

潘金莲一娶过门来，西门庆就在她房中留宿，对她恩爱有加。到了第二天，潘金莲梳妆打扮，穿了一套鲜艳的衣服，春梅捧茶，走到大娘子吴月娘房里，拜见大小，奉上自己刺绣的鞋面。月娘坐着仔细观看，这妇人年纪差不多二十五六岁，长得十分漂亮。但见：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

吴月娘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她的样貌，就像在水晶盘里的明珠；说话的语态姿态，就像朝阳下的一丛红杏枝头。

看了一会，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道：“小厮每次回家，只是说武大有个怎么样的老婆，没看见过，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怪不得我家官人会爱她。”

金莲先给月娘磕了头，递了绣的鞋面。月娘受了她四礼。之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都一一拜见了，行了姐妹之礼，站在旁边。月娘叫丫头拿个凳子给她坐，吩咐丫头、小妾们叫她五娘。潘金莲坐在旁边偷看着。这吴月娘大概二十七岁的样子，瓜子脸上一双杏眼，举止温柔，持重少言。第二个李娇儿，是戏院里一个唱歌的，长得白净丰满，虽然有名妓之称，而风月多不及金莲也。第三个就是新娶的孟玉楼，三十岁，长得貌若梨花，腰如杨柳，高挑的身材，瓜子脸，长了一点麻子，但确实清纯俏丽，只有裙下双脚与金莲的无大小之分。第四个孙雪娥，是陪嫁过来的，身材小巧，又会做饭又会跳舞。潘金莲把她们都看在心里。过三日之后，每日清晨起来，就来房里给月娘做针线，鞋样，不该她干的活，一定会抢着干。一口一声大娘子，月娘开心的不得了，也叫她六姐。没事还挑些衣服首饰给金莲，吃饭喝茶都和她在一起。因此，李娇儿等人对月娘极度不满，背后常说：“我们是旧人，她才来多久，大姐姐就这么惯着她。真是不懂人情世故！”

西门庆自从娶了潘金莲来家，在这深宅大院里，两人女貌郎才，正是少壮之年，做什么事都黏在一起，百依百顺，每天都是这样。

武松八月初就到了清河县，先去县衙里纳了回书。知县大喜，知道武松把这事办得非常好，于是赏了武松十两银子，酒食招待。武松回到住处，换了衣服鞋袜，戴了一顶新头巾，锁了房门，直接走到紫石街来。两边的街坊邻居们看见武松回来，都吃了一惊，捏两把汗，说道：“这下好了！这个太岁回来了，这事儿有的好看了！”

武松走到武大家门前，揭起帘子进门，看见小女迎儿在屋里搓线。叫声哥哥没人答应，叫声嫂嫂也没人答应，说道：“我耳聋了吗，怎么听不见哥嫂的声音？”便向前问迎儿。迎儿见他叔叔来，吓的不敢说话。

武松说：“你爹娘去哪了？”迎儿只是哭，也不做声。正问着，隔壁王婆听见是武二归了，生怕事情败露了，慌忙走过来。

武二见王婆过来，行了礼，问道：“我哥哥去哪儿了？嫂嫂怎么也不见了？”

王婆说：“二哥快请坐，你哥哥自从你走后，到了四月的时候得了个病死了。”

武二说：“我哥哥四月几号死的？得的什么病？吃的谁的药？”

王婆说：“你哥哥四月二十号这天，心口突然疼起来，病了八九天，什么药都吃过了都医治不好，死了。”

武二说：“我哥哥从来都没得过这病，怎么会突然心疼死了？”

王婆说：“都头，天有不测风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啊。谁能保证他一生都不得病？”

武二说：“那我哥哥埋在哪儿？”

王婆说：“你哥哥死后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大娘子一个人无依无靠，去哪里找坟地？幸好有一个财主之前和大郎有一面之交，捐助了他一具棺材，放了三日，就抬出去火葬了。”

武二说：“那嫂嫂去哪儿了？”

王婆说：“她年纪也不大只有她一个人，又没钱过日子。守了百日孝后，她娘又劝她，上个月嫁给了一个去东京的商人。丢下了这个孽障丫头，让我帮她看管着着。等你回来交给你。”

武二听了王婆说的这些话后，思考了一会儿，便出门去了，回到住处。开了门进到房里，换了一身素衣，便叫土兵街上买了一条麻绳，又买了一条绵裤，戴了一顶孝帽在头上；又买了些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之类，回到哥哥家，重新给武大设了一个灵位。准备了羹饭，点了香烛，酒肴，挂起经幡纸钱，安排妥当。到了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武二拈着香，跪下便向武大灵位说道：“哥哥你在世时，为人软弱，却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是有冤屈，被人害了，就托梦给我，兄弟替你报冤雪恨！”

把酒浇奠了，烧了纸钱，武二便放声大哭。这一哭哭得那两边邻居悲伤不安。武二哭完后，把羹饭酒肴和土兵、迎儿一起吃了。找来两条席子，让土兵到房外睡，迎儿在房中睡，自己在武大灵位的桌子前铺了一条席子睡了。

半夜时分，武二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嘴里长叹着气。那土兵睡得和死人一样，挺在那里。武二爬起来看时，那灵位桌子上的琉璃灯半明半灭。武二坐在席子上，自言自语，嘴里说道：“我哥哥在的时候因为懦弱，所以死得不明不白。”

还没说完，那灵位桌子下卷起一阵冷风来。但见：

无形无影，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杀气透肌寒。

昏昏暗暗，灵前灯火失光明；惨惨幽幽，壁上纸钱飞散乱。

隐隐遮藏食毒鬼，纷纷飘逐影魂幡。

那阵冷风，吹得武二毛发都竖起来。定睛看时，只看见一个人从桌底下钻出来，叫道：“兄弟！我死得好苦啊！”

武二没看仔细，准备再向前问时，冷气散了，人不见了。武二一跤跌翻在席子上坐着，寻思道：“真是怪事！似梦非梦。刚才我哥哥正要告诉我，却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这一死，一定有蹊跷。”

到了晚上一点的时候。回头看那土兵，正睡得好，只能等到天亮了。

第21章 武松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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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多，天渐渐亮起来了。土兵起来烧汤，武二洗漱了，把迎儿叫醒看家，带领土兵出了门。在街上访问街坊邻居们：“我哥哥怎么死了？嫂嫂嫁给谁了？”那街坊邻居都知这事，但都害怕西门庆的势力，根本没人敢说，只说：“都头，王婆在隔壁住，你去问王婆就知道了。”

有个多嘴说道：“卖梨的郓哥与验尸官何九，他们两个知道详情。”

武二走到街上去找郓哥。只看见那小猴子手里拿着个箩筐，买了糙米回来。

武二便叫郓哥道：“兄弟！”

行了一个礼。

郓哥看到是武二叫他，便说：“武都头，你来迟了，你要是早来一步他们就动不了手了。只是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赡养，我没办法帮你打官司。”

武二说：“好兄弟，跟我来。”

于是带着他到一个饭店楼上，让小二打了两碗饭来。武二对郓哥道：“兄弟，你虽然年纪小，倒还有养家孝顺的心。我没什么－－”便从身上摸出五两碎银子，递与郓哥说道：“你先拿去给你老爹。等事情结束后，我再给你十来两银子。你能不能详细跟我说：我哥哥和谁吵架了？被什么人谋害了？我嫂嫂被谁娶了？都跟我说不要隐瞒我。”

郓哥一手接过银子，心里想道：“这些银子也够我老爹花个四五个月了，帮他打官司也也可以。”

说道：“武二哥，你听我慢慢说，可别被气到啊。”

于是把卖梨去找西门庆，后被王婆打了，不说进去，又怎么帮武大捉奸，西门庆怎么踢中了武大，心疼了几天，不知道怎么死了，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

武二听了，便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又问道：“那我嫂子又嫁给谁了？”

郓哥说：“你嫂子被西门庆抬到家去了，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她是真是假！”

武二道：“你不要说谎。”

郓哥道：“我到官府面前，也是这么说。”

武二道：“兄弟，既然如此，我们吃饭吧。”

不一会儿，吃了饭。武二给了饭钱，两人下楼来，武二吩咐郓哥道：“你回家把钱给你老爹，明日早上来县衙，给我作证。”

又问：“何九在哪儿住？”

郓哥说：“你这时候还找何九？他三天前听见你回来了，就不知道去哪了。”

武二让郓哥回家去了。

到了第二天，武二早早就起来了，先在陈先生家写了状子，走到衙门前。看见郓哥在那里跪着，于是跑到厅上跪下，声冤起来。知县看见是武松，便问：“你告什么？因为什么声冤？”

武二告道：“小人的哥哥武大，被恶人西门庆与嫂子潘氏通奸，踢中心窝，王婆主谋，陷害性命。何九又受贿赂入殓，烧毁了尸体。现在西门庆霸占了嫂子在家为妾。郓哥可以给我作证。希望大人给我做主。”

递上状子给了知县大人。

知县接着便问：“何九怎么不见了？”

武二说：“何九知情在逃，不知道去哪了。”

知县问了郓哥后，就退堂和佐二官吏一起商议。原来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上下都是串通一起，与西门庆互相照应的。

知县出来叫武松说道：“你是个县衙里的都头，怎么不懂法律呢？自古捉奸要捉两个人，杀人要看伤口。你那哥哥尸体又没了，又没办法证明他捉了奸。只凭这小子所说的，你就说别人杀人了，你不要惹是生非，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武二说：“禀告大人，这都是实情，不是小人捏造出来的。只希望大人拿西门庆与嫂子潘氏、王婆来，当堂对证，这冤屈就出来了。我要是诬蔑了他们，情愿受罚。”

知县说：“你先起来，等我想个办法。要是可行，便给你拿人。”

武二听到他说这话才起来，走出外边，还把郓哥留在自己屋里，不让他回家。

原来早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西门庆知道了。西门庆听得慌了，连忙叫心腹来保、来旺，身上带着银两，连夜将官吏都买通了。到次日早晨，武二在堂上催逼拿人。没想到知县受了贿赂，早发下状子来，说道：“武松，你不要听外人挑拨，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证据不足难以审理。我们的圣人常说：亲眼见的也未必是真的，背着人说的话怎么能全信呢？你不要惹是生非。”

吏典在旁边说道：“都头，你在衙门里也知道法律，凡是有关人命的事，必须要尸、伤、病、物、踪，这五件满足了，才能审问。你那哥哥尸体又没了，我们没办法审理。”

武二说：“那照你这么说，我哥哥的冤仇难道就不能报了吗？既然大人不给审理，那我就收回状子。”

于是收了状子，下堂了。回到屋里，放了郓哥回家，仰天长叹一声，咬牙切齿，嘴里不停骂着淫妇。

武松这种刚正不阿的汉子，怎么消得了这口恶气！于是走到西门庆药材店前，要打西门庆。看见他开铺子的傅伙计在里面，武二狠狠的走来，问道：“你家大官人在家吗？”

傅伙计认出是武二，便说：“不在家了。都头有什么事吗？”

武二说：“请借一步说话。”

傅伙计不敢不出来，被武二带到了一个僻静巷口。

武二用手撮住他衣领，瞪大眼睛说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傅伙计说：“都头在上，小人没有招惹都头，都头为什么向我发怒？”

武二说：“你要是想死，就不说；要是想活，就对我实话实说。西门庆那小子现在在哪里？我的嫂子被他娶进门多久了？一一说来，我便饶了你。”

那傅伙计是个小胆的人，见武二发怒，慌了手脚，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西门庆家做事，每月二两银子，小人只管铺子，并不知道他的那些风流事情。大官人不在家，刚才才知道，去狮子街上的大酒楼上喝酒去了。小人并不敢说谎啊。”

武二听了这话，才放了手，吓的傅伙计半天不敢动脚。于是武二直奔到狮子街桥下的酒楼。

此时西门庆正和县中一个皂隶李外传在楼上喝酒。这个李外传虽然是个小官，但他挣的钱不比知县少，因为他还有个赚大钱的兼职：揽公事。比如两家人都要告状，他便窃听官府的消息卖给其中一个当事人；如果告状人要贿赂知县，他便做中介人，中间抽成。因此就起了这个外号，叫李外传。武松那日见知县告状，就是他给西门庆送的消息。因此西门庆请他在酒楼上和酒，又给他五两银子答谢他。正喝着酒，忽然往楼下一看，只看见武松跟凶神般从桥下直奔到酒楼前来。知道他来意不善，顿时心惊胆战，想要走，但是下楼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去后楼躲着了。

武二走到酒楼前，便问酒保：“西门庆在这吗？”

酒保说：“西门大官人和他的朋友在楼上喝酒呢。”

武二跑上楼去。西门庆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人坐在正面，两个唱歌的妓女坐在两边。武松认出是县衙里的皂隶李外传，就知是他给西门庆报的信，怒气一下就起来了，走近指着李外传骂道：“你这混蛋，把西门庆藏到哪儿去了？快说了，我就不打你！”

李外传看见武松，人都吓呆了，他又恶狠狠逼问，根本就说不出话来！武二看他不做声，更加恼怒，便一脚把桌子踢倒，碟子酒杯都摔碎了。两个妓女吓得魂都没了。李外传见势头不好，想要往楼下跑。武松一把把他扯回来说道：“你这混蛋，问你不说话，你要往哪儿跑？挨我一拳，我看你说不说！”

飕的一拳，飞到李外传脸上。

李外传叫了声“啊呀”，受不住武松这一拳，只能说道：“西门庆刚才往后楼去换衣服去了，不关我的事啊，饶了我吧！”

武二听了，趁势用双手将他提起来，把他提到窗口前，说道：“既然你要走，那你就走吧！”

扑通一声，把他摔在了街上。武二又赶到后楼去找西门庆。此时西门庆听见武松在前楼行凶，吓得心胆都碎了，便不顾性命，从后楼窗一跳，顺着房檐，跳下人家后院里去了。武二在后楼没有找到西门庆，以为是李外传说谎，急忙奔下楼来，李外传已经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一动不动，但是眼睛还不停的眨着。武松气不过，往他兜裆铛铛又是两脚，于是李外传断气身亡。

众人说：“这是李皂隶，他怎么得罪了都头？为什么要杀他呢？”

武二说：“我本来是要打西门庆的，但是他和西门庆一路，算他倒霉栽在我手里。”

那地方保甲看见有人死了，又不敢去捉武二，只能慢慢挨上来按住他，不肯放松！连酒保王鸾和两个妓女包氏、牛氏都一起带到县衙里去了。这事哄动了狮子街，整个清河县，街上议论的人，不计其数。不知道西门庆死没死，却都说是西门庆大官人被武松打死了。正是：

李公吃了张公酿，郑六生儿郑九当。

世间几许不平事，都付时人话短长。

第22章 武松被发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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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八月中秋，凉飙微逗，芙蓉却是花时候。谁家姊妹斗新妆，园林散步携手。折得花枝，宝瓶随后，归来玩赏全凭酒。三杯酩酊破愁城，醒时愁绪应还又。

上回说到武二被押到衙门见知县了。西门庆跳下楼，在行医的胡老人家院里藏着了。他家里的一个大胖丫头，走到毛厕里解手，蹶着大屁股，猛然看见一个汉子在院墙下趴着，不敢往前走，大叫道：“有贼！”

胡老人急忙进来。看见是西门庆，便说：“大官人，还好武二没找到你，把另一个人打死了。于是被人抓到衙门见官去了。他肯定是死罪。大官人回家吧，已经没事了。”

西门庆拜谢了胡老人，摇摇摆摆的走回家去了，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两人拍手大笑，以为除了祸患。潘金莲让西门庆给知县多送些钱，不要给他任何活的机会。西门庆叫来心腹来旺，让他给知县送去一副金银酒器、五十两银子，上下吏典也送了许多钱，。

知县受了贿赂，到第二天升堂。官兵押着武二、酒保和那两个妓女，当堂跪下。知县翻了脸，叫道：“武松！你这小子昨天诬告他人，我多次忍让，结果你不遵守法律，现在又无故打死别人？”

武松说：“小人本来与西门庆有仇，是要打他的，没想到碰到这个人。他藏着西门庆，小人一时怒起，误将他打死。只望大人给小人做主，拿下西门庆，给小人的哥哥报这一段冤仇。小人愿意认下这误伤人的罪名。”

知县说：“胡说，你怎么会不认识他，他是衙门里的皂隶！你打他肯定有别的原因，怎么又缠到西门庆身上？看来我不打你你是不会招了！”

于是下令让四个皂隶把武松拖翻，雨点般狠狠打了二十下。

打得武二叫冤道：“我也有效劳大人的地方，请大人不要用苦刑！”

知县听了这话，更生气了，说道：“你这小子亲手打死了人，还想抵赖？”喝道：“用刑！”

于是又打武松了五十杖子，打完后戴上锁链，关在地牢里。衙里也有和武松关系比较好的，但是都收了西门庆的贿赂，也不好开口为武松求情。武松待了几天一直声冤，不肯认罪，只得了一些招供，又让吏典和仵作到狮子街，检验李外传的尸体，填写完尸体检验报告，回到衙门。写好文书，送到东平府去听候发落。

这东平府尹，姓陈名文昭，河南人，是个非常清廉的官，文书报来，他就马上升堂。但见他：

平生正直，本性贤明。小的时候刻苦攻读，长大后能和帝王商量治国之策，实施仁政。百姓都颂歌称赞。

正是：名标青史播千年，声振黄堂传万古。贤良方正号青天，正直清廉民父母。

府尹陈文昭升了堂，当堂先把清河县申文看了，又把每个人的供词都看了一遍，而武松的供词上写着：

东平府清河县，为人命事而呈示：犯人武松，二十八岁，阳谷县人。因为力气大，在衙门做都头。当差后回来祭奠亡兄，发现嫂子潘氏没有守满孝期，擅自嫁人。一天，武松狮子街王鸾酒楼上遇见李外传。因醉酒，向李外传借三百文钱，李外传不给；两人不合就打起架来，揪打踢撞伤重，李外传当场死亡。有妓女牛氏、包氏作证，武松现在已经被士兵捉获。押在地牢里，召集了仵作、里甲等人，检验尸体，获取证据。武松与人斗殴又杀人，不是为情义杀人而是为钱，应当处死。酒保王鸾和牛氏、包氏，无罪。罪名已定，可立即施行。政和三年八月日知县李达天、县丞乐和安、主簿华荷禄、典史夏恭基、司吏钱劳。

府尹看了一遍，将武松叫到面前来，问道：“你为什么要打死李外传？”

武松往朝上磕头喊道：“青天老爷！你让小的说，小的才敢说。”

府尹说：“你只管说。”

武松将西门庆奸娶潘金莲，和武大捉奸，被踢中心窝，后来衙门告状失败，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道：“小的本来是去找西门庆为我的哥哥报仇，没想到误打死这个人。小的负屈含冤，西门庆势力大，没有办法。我死了倒是没什么，只是小人的哥哥武大含冤而死，枉送了性命。”

府尹说：“你不用多说，我已经知道了。”

于是把司吏钱劳叫来，痛打了二十板，说道：“你们知县是不是不想做官了，这种违法的事情也敢做？”于是将这些证人都重新审问过了，武松的供招也改了，又向佐二官说道：“武松为兄报仇，误杀死李外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按照律例铭文规定，应从轻处置。”

于是打开他的长枷锁，换了轻罪枷锁，关在牢里。相关的人都回衙门里听候处置。又写了文书到清河县，让豪恶西门庆，和他的嫂子潘氏、王婆、郓哥、仵作何九，一起抓过来审问个明白。武松在东平府的牢中，狱卒都知道他是条好汉，因此都不要他一文钱，还给他酒食吃。

早就有人把这件事报到清河县。西门庆知道后慌了。陈文昭是个清廉官，他又不敢用钱去贿赂他。只能去找亲家陈宅的心腹，并让来旺连忙往东京下书给杨提督。提督又去求内阁蔡太师。太师又怕败坏了李知县的名声，连忙送去了一封密书，特地写给东平府的陈文昭，让他不要抓西门庆和潘金莲。这陈文昭原来是大理寺的寺正，之后升的东平府府尹，还是蔡太师的弟子，这杨提督又是朝廷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官，这两人来求情，只把武松免死，打了四十大板，发配充军。而且武大已经死了，尸体也没了，也不好查下去了。其余相关的人也放了。向省级官府详细呈报后，文书到的那天就立即施行。陈文昭从牢中放出武松，当堂读了朝廷的旨意，开了长枷，罚了四十大板脊杖，用一具七斤半的铁团头枷钉了，脸上刺了两行金字，发配孟州牢城。其余发落已完，府尹又派了两个士兵护送武松前往孟州。

当日武松与两个士兵离开了东平府，来到清河县的家中，将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给那两个士兵路上的费用，又拜托邻居姚二郎看管迎儿，说道：“如果遇到朝廷特赦，武二定报大恩，不敢忘记！”

街坊邻居们见武松是个有义的汉子，不幸遭遇这事，都资助他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的。武二收拾了行李包裹，当天就离开了清河县，往孟州大道而行。有诗为证：

府尹推详秉至公，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刺配牢城去，病草萋萋遇暖风。

这里武二往孟州充军了。西门庆打听他上路去了，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下了。于是吩咐来旺、来保、来兴，把后花园芙蓉亭打扫干净，布置好围屏，挂起锦障，安排了酒席，叫了一个歌舞团，吹弹歌舞。请大娘子吴月娘、二房李娇儿、三房孟玉楼、四房孙雪娥、五房潘金莲，全家一起欢喜饮酒。小厮、丫鬟在两边侍奉。但见：

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水晶盘内，高堆火枣交梨；碧玉杯中，满泛琼浆玉液。烹龙肝，炮凤腑，果然下箸了万钱；黑熊掌，紫驼蹄，酒后献来香满座。碾破凤团，白玉瓯中分白浪；斟来琼液，紫金壶内喷清香。毕竟压赛孟尝君，只此敢欺石崇富。

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坐着，其余的在两旁坐着，互相斟酒场面十分热闹。饮酒间，只见小厮玳安领了一个小厮、一个小丫头进来，刘海齐眉，长得非常可爱，拿着两个盒，说道：“隔壁花家，送花给娘子戴。”

走到西门庆、月娘众人面前，都磕了头，站在旁边，说：“我家娘子让我送这盒儿点心和花儿来给西门大娘子戴。”

打开盒子看，一盒是朝廷上用的果馅椒盐金饼，一盒是刚摘下来鲜玉簪花。

月娘满心欢喜，说道：“又让你家娘子费心了。”

。月娘给了那小丫头一面方巾，给了小厮一百文钱，说道：“回去替我多谢谢你家娘子。”

又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回道：“我叫绣春。小厮叫天福。”

赏了两人吃了点心后回去了。

月娘便对西门庆说：“这花家娘子，人真好，经常叫小厮丫头送东西给我们。但我却没有回些礼给她。”

西门庆说：“花二哥娶了他这位娘子还不到两年。他说他娘子性格好。不然怎么有了这两个乖丫头。”

月娘说：“之前他家公公死了出殡的时候，我在山头看到过她一眼。身材娇小，圆脸，细弯弯两道眉，长得很清秀，说话也很温柔。但年纪还小，才二十四岁。”

西门庆说：“你不知道，她原来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妾，后面才改嫁给花子虚。”

月娘说：“她送礼来，我们也不要失了礼数，明天也送些礼给她。”

原来花子虚的大娘子姓李，因正月十五所生，那天有人送了一对鱼瓶儿来，所以小名叫瓶儿。原来是大名府梁中书的妾。梁中书是东京蔡太师女婿，由于他的夫人善妒，打死了婢妾都埋在后花园中。这李氏在外边书房内住，有乳母服侍。只因政和三年正月十五这天晚上，梁中书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他们全家老小，梁中书与他的夫人各自逃生了。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乳母上东京投靠亲戚。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升官为广南镇守，因侄儿花子虚没娶妻，就让媒婆说亲，娶为了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住了有大半年。但花太监年老多病，告老在家，又因是清河县人，就在本县住了。花太监死后，留下的资产也在花子虚手里。他每天和朋友在戏院里玩乐，都是之前和西门庆一起结拜的兄弟们。每天与应伯爵、谢希大这些人在一处叫些唱歌的跳舞的在院里玩乐。他兄弟们又看花子虚是内臣亲戚，出手大方，哄着他在戏院里请妓女，连着五天都不回家。

正是：

紫陌春光好，红楼醉管弦。

人生能有几？不乐是徒然。

当日西门庆和他的妻妾在芙蓉亭上饮酒，玩到很晚才散了。来到潘金莲房中，已是半醉了。潘金莲连忙熏香铺床，和他解衣上床。两人亲了很久，叫春梅进来递茶。潘金莲怕丫头看见，连忙放下帐子来。

西门庆说：“怕什么？”又说道：“隔壁花二哥房里有两个乖丫头，今日送花来的是小丫头。还有一个跟春梅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花二哥收用过了。我看见他大娘子在门口站着，这丫头跟出来，长得好漂亮！没想到这花二哥年纪小小的，房里居然有这么多女人！”

潘金莲听了，瞅了他一眼，说道：“怪东西，我不好骂你，你心里想要收这个丫头，收她就是了，何必这么大费周折。我不是那样的人，她又不是我的丫头！既然这样，明天我去后面坐一会儿，给你腾个地方，你再把她叫来屋里，把她收了。”

西门庆听了，高兴说道：“我的宝贝，你这么懂我，让我越来越爱你了！”

两人说得情投意洽，心意相通，抱头睡下了。

次日，潘金莲果然去往孟玉楼房中坐了，给西门庆腾了个地方。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这丫头。

从此之后潘金莲不让春梅上锅抹灶，只让她在房里铺床叠被，递茶水，衣服首饰也挑好看的给她，还把两只脚缠得小小的。春梅跟秋菊不同，春梅聪慧，会说话，又会应付人，长得也有几分姿色，西门庆很宠她。秋菊做事愚笨，不会为人处世，潘金莲经常打她。正是：

燕雀池塘语话喧，蜂柔蝶嫩总堪怜。

虽然异数同飞鸟，贵贱高低不一般。

第23章 后院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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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六街箫鼓正喧阗，初月今朝一线添。

睡去乌衣惊玉剪，斗来宵烛浑朱帘。

香绡染处红余白，翠黛攒来苦味甜。

阿姐当年曾似此，纵他戏汝不须嫌。

潘金莲在家恃宠生骄，喜怒无常，性格又多疑，喜欢暗中打听别人的动静。那个春梅，也是个不省事的家伙。一天，金莲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气不过，就走到厨房狠狠摔凳拍桌来出气。

那管厨房的孙雪娥看不过，假意说道：“干什么呢！想男人到别处去想，你在这摔什么凳子啊？”春梅正气着，听了她说的话更是火上浇油：“哪个混蛋说我想男人？”雪娥见她生这么大的气，就装作没听见。

春梅看她不说话，索性走到潘金莲房间，添油加醋的对潘金莲说道：“娘子，孙雪娥说是娘子让官人收了我，还说我想男人想疯了。”

潘金莲听了后满肚子的火。但因为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早了有些困，睡了一觉，走到亭子上。

孟玉楼摇摇摆摆的走来，笑嘻嘻说道：“姐姐怎么闷闷不乐的？”

金莲回答道：“今天起早了太困了。三姐你去哪儿了？”

玉楼说：“去后面厨房里走了走。”

金莲说：“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玉楼说：“姐姐没说什么。”

金莲虽然心里怨恨，嘴里却没说什么。两个做了一会儿针线。只看见春梅拿茶来，喝完后，两人又有点无聊，就下起棋来。

忽然看园门的小厮琴童走来，报道：“官人来了。”

慌得两人连忙收棋。西门庆刚进门槛，看见两位貌美如花的娘子都梳着好看的发髻，青宝石的耳环，白纱衣衫，银红色的比甲，挑线裙子，两人的小脚都又尖又翘，粉妆玉琢，不自觉满脸带笑，开玩笑道：“好像一对春楼的姑娘，起码值一百两银子！”

潘金莲说道：“我们不是春楼的姑娘，你家春楼的那姑娘在后边呢！”

那孟玉楼转身就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道：“你去哪儿？我来了你就走了。我不在家，你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呢？”

金莲说：“我们两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还没下完你就来了。”

又替他接了衣服，说道：“你今天去送殡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西门庆说：“今天斋堂里都是些内相，天气又热，我就先回家了。”

玉楼问说：“大娘子怎么还没回来？”

西门庆说：“她的轿子还没进城，我就先回来了，让两个小厮去接了。”

说完坐下。又问：“你们两个下棋赌些什么？”

金莲说：“我们两个下着玩的，平白无故赌什么？”

西门庆说：“等我和你们下一盘，谁输了，谁就拿出一两银子请客。”

金莲说：“我们没银子。”

西门庆说：“你没银子拿簪子跟我换，是一样的。”

于是摆好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刚收好棋子就被潘金莲都撒了。然后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一人玩弄着花儿。

西门庆找到那里，说道：“你这个小坏蛋！输了棋就躲起来。”

潘金莲见西门庆来，笑个不停，说道：“哼!孟三儿输了，你不敢惩罚她，却来缠我！”

于是将手里花的花瓣摘下来，洒了西门庆一身。西门庆走向前，双手把她抱住，按在假山上，往金莲嘴上吻。孟玉楼跟上他们，走到旁边，叫道：“六姐，大娘子回来了，我们去后面吧。”

潘金莲只好丢下西门庆，说道：“官人，我回来再和你说话。”

于是和玉楼一起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

月娘问：“你们笑什么？”

玉楼说：“六姐今天和官人下棋，输了一两银子，明天要做一回东道主，请姐姐玩呢。”

月娘笑了。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就回去陪西门庆了。又吩咐春梅在屋里薰香，准备澡盆，准备晚上来一场鸳鸯戏水。这家里虽然是吴月娘最大，但她身体不好，不管家事。家里管钱的，都在是李娇儿。孙雪娥又是管家里饮食的。比如西门庆在哪房里住，要喝酒，吃饭，喝汤，都是雪娥管理的。当晚西门庆在金莲屋里喝了会儿酒，洗完澡，两人睡了。

次日，西门庆答应金莲，去庙上替她买珠子给她戴。早上起来，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就让春梅去厨房说。但春梅却迟迟不动身。

金莲说：“你不要使唤她了。有人说我纵容她，让你把她收了，这样我们两个就可以霸占你了。她们指猪骂狗，欺负我们两个。你又让她到后面去。”

西门庆便问：“是谁说的？你跟我说。”

潘金莲说：“说什么！别人嘴巴长在她自己身上，又不能让她不说话。你别让她去厨房，让秋菊去就行了。”

于是这西门庆就叫秋菊去厨房对雪娥说去。等了很久，潘金莲把桌子放好，这吃的却还没端来。西门庆肚子都要饿扁了。

潘金莲见秋菊还不来，就对春梅说：“你去厨房看看秋菊，这饭菜怎么还不端上来。”

春梅有几分不爽，走到厨房。看见秋菊正在厨房等着呢，便骂道：“狗奴才，娘子非要把你腿卸了！说你怎么一去就不回来了。官人还等着吃了饭，要往庙里去。急的官人在前边直跺脚！”

这孙雪娥听了心里更不高兴了，骂道：“急什么急！锅是铁打的，也得慢慢儿来，才熬好熬的粥又不喝，忽然又要吃烙饼和汤。当我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啊！”

春梅不服她骂，说道：“你在这说什么呢！要不是主子让我们来，我们来问你要这些干嘛。有还是没有，你告诉我们，我们去前面和主子们说一声，你何必要这样呢？”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走来。

雪娥怒道：“主子奴才，都这么硬气！”

春梅说：“你要是嫌我们不好，就把我们变没啊！”

于是气狠狠走了。

潘金莲见春梅脸气得黄黄的回来，拉着秋菊进门，便问：“怎么了？”

春梅说：“你问她。我去的时候她还在厨房里慢慢地和面。我就说了一句‘官人在前边等着，娘子说你怎么一去就不回来了？’倒被那院儿里的，一口一个奴才骂了我一顿。还说什么又不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好像我们挑唆了官人一样，准备的粥不喝，平白无故要吃饼和汤。一直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

潘金莲说道：“你看，我说别让她去。只是要吃个饭就这么骂我们。”

这西门庆听了大怒，大步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就向孙雪娥踢了几脚，骂道：“我吃的饭你不做！你说她是奴才，你怎么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

西门庆刚走出厨房外，孙雪娥就对着做饭的来昭的媳妇说道：“我今天真是倒霉！你在旁边听到的，我又没说什么。他走过来跟凶神一样，大吆小喝，光把这丫头说的听去了，这丫头在主子面前轻事重报，专门找茬来欺负我。等着瞧，我看她们这主子奴才能硬气多久，别让我给逮着！”

没想到却被西门庆听见了，回来又打了她几拳，骂道：“你这贱货！你还说没欺负她，我亲耳听见你骂她。”

西门庆打完了就走了，雪娥疼痛难忍，气的在厨房里放声大哭。

吴月娘正起床，才起来梳头，听见动静，就问小玉：“厨房里在闹什么？”

小玉回道：“官人要吃饼往庙里去，说四娘骂五娘房里的春梅，被爹听见了，踢了四娘几脚，哭了起来。”

月娘说：“官人要吃饼连忙做了给他就是了，平白无故骂她房里的丫头干什么！”

于是让小玉走到厨房，劝雪娥和来昭媳妇连忙做饼给西门庆吃了去庙上。

第24章 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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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雪娥气不过，正走到月娘房里来说这事。潘金莲正好过来串门，听见孙雪娥在里面，就没有进去，在窗下偷偷听见雪娥在房里对月娘、李娇儿说她怎么霸占西门庆，背地无所不为：“大娘子，你还不知道她，比偷汉子的婆娘还浪，一个晚上没男人根本不行。别人干不出来的事，她都能干出来。当初在家，把自己男人用毒药毒死了。到了我们这里，咱娘几个早晚让给她活埋了！你们看看咱们男人都累成了乌鸡眼，看着咱们都没好气儿。”

月娘说：“她让丫头来要饼，你好好做了打发她了不就行了。平白无故骂她干嘛呀？”

孙雪娥说：“我是骂她秃了还是瞎了？大娘子，那丫头在你手下的时候，敢哼一声吗。现在嚣张成什么样了！现在你再去吩咐她做事，我看她正眼都不会看你了。”

正说着，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面。”

不一会儿，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说我当初毒死亲夫，那你倒是别让你男人娶我啊，省得我霸占着他，让他没去你那。说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过，让她来服侍大娘子就是了。省得你和她吵架，还把我也给扯进去。再说了，你以为我愿意死丈夫啊？我家人不幸去世，你却在这这样辱骂我，等官人回来，你让官人给我写休书，我走就是了。”

月娘说：“我也不晓的你们的这些事。都少说一句吧。”

孙雪娥说：“大娘子，你看她这张嘴这么厉害，我看谁也说不过她。明明是她在官人面前嚼舌根，转过眼来她就不认了。照你这么说，除了大娘子，应该把我们都撵走，只留你一个人！”

吴月娘坐着，不知道说些什么，由着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后来骂起来，雪娥说道：“你骂我奴才！你才是真奴才！”

差点打起来。月娘看不下去了，就让小玉把雪娥拉回去了。这潘金莲回到屋里，卸了浓妆，头发散乱，花容不整，两只眼睛哭得跟个桃子似的，躺在床上。

到了傍晚的时候，西门庆从庙上回来，袖子里装着买好的珠子，进到屋里看见潘金莲这个样子，便问：“你怎么了？”

潘金莲放声大哭起来，向西门庆要休书。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当初又不是图你钱财才跟你来的。现在被人欺负成这样？说我下毒害死我的丈夫！没丫头就算了，现在哪个丫头还敢服侍我？”

这西门庆不听还好，一听，顿时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直接走到孙雪娥房里，一把扯住雪娥头发，拿短棍用力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说道：“大家都少惹些事吧！”

又对孙雪娥说：“不要老是惹官人生气。”

西门庆说：“你这个贱货，我亲耳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人，教训你了过后你还不改。看我今天不把你腿给打断。”

正是：

自古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打完后，走到潘金莲屋里，从袖子里取出庙上买的珠子，递给了她。西门庆打孙雪娥正式树立了潘金莲在西门家的权威，她受的宠爱也越来越深。

一日，正轮到该花子虚家摆酒席招待，这花家就在西门庆家隔壁。内官家摆酒席，菜品十分丰盛。众兄弟们都到了。但因西门庆有事，说午后才来，大家都等他，不肯先坐。没过多久，西门庆来了，大家叙礼让坐，东家花子虚和西门庆坐在首席。两个妓女在席上弹着琵琶和筝。不仅人漂亮，唱歌也很好听。但见：

罗衣叠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转，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调，筝排雁柱声声慢，板拍红牙字字新。

过来一会，酒喝得差不多了，歌也唱了好几首了，两个唱歌的放下乐器，向前来磕头要赏钱。西门庆让玳安给了每人二钱，两人拜谢了下去。西门庆问花子虚：“这位娘子姓什么？这么会唱。”

花子虚还没说，应伯爵就插嘴说道：“大官人贵人多忘事，不认得她了？这弹筝的是花二哥最爱的姑娘——戏院后巷的吴银儿。而这弹琵琶的，就是我前几天说的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妹，小名叫做桂姐。你的亲侄女，你就不认得了？”

西门庆笑道：“原来是她，我六年不见，没想到长这么漂亮了！”

酒席将尽，这桂姐上席来递酒。西门庆问：“你三妈与姐姐桂卿，在家干什么？怎么不来我家看看你姐姐？”

桂姐说：“我妈去年生了一场病，现在半边腿脚动不了，只能让人扶着走。我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就经常到店里住了。家里没人，只靠着我每天出来卖唱！有时候我也想着要去宅里看看姐姐，但一直都不得空。官人怎么也不往我们这走走？什么时候让我姐姐回来去看看我妈也好。”

西门庆见发现桂姐乖巧伶俐，越聊越开心，说道：“我今天约我两个好朋友把你送回家去。你觉得怎么样？”

桂姐说：“官人可不要骗我。你这贵人的脚怎么会踏进我那种地方？”

西门庆说：“我没骗你。”

便向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茶盒儿，递与桂姐收了。

桂姐说：“什么时候去？我让保儿先回家说一声，做个准备。”

西门庆说：“等到人都走了，一起去。”

过了一会儿，就都喝的差不多了，人都散了之后，西门庆约了应伯爵、谢希大一起送桂姐，往李家去。正是：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叠；检尸场，屠铺般明排列。整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扯；缠头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人送桂姐的轿子到门口，李桂卿把众人接入堂中。行礼后，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会儿，李婆子拄着拐杖出来，半边胳膊都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天呐！天呐！贵人啊，什么风儿把你吹到这来了？”

西门庆笑道：“最近比较忙，不得空来，老妈可不要怪罪。”

李婆子又向应、谢二人说道：“两位怎么也不进来走走？”

应伯爵说：“平常没有闲工夫，今天在花家喝茶，遇见桂姐，才和西门官人一起把她送回来。快上酒来，我们好好喝一杯。”

李婆子请三位上座。一边点茶，一边准备酒菜。没过多久，满满一大桌的美味菜肴。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来，在旁边陪坐，姐妹两个又是唱歌又是给三人倒酒。正是：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幄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映娇娥语，不到刘伶坟上去。

姐妹两个唱了好几首曲子后。西门庆向李桂卿说道：“今天你们两姐妹在这，我早就听说桂姐会跳舞又会唱南曲，要不现在来一曲儿，让这两位兄弟酒喝的更尽兴！”

应伯爵说：“借大官人余光，洗耳愿听佳音。”

那桂姐坐着笑，却不愿起身唱歌。原来西门庆对桂姐有意，所以让她先唱。她那姐姐见识精明，早就看破了西门庆这心思。

桂卿在旁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就腼腆，不会随便给外人唱。”

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桌上，说道：“这些不算什么，都是给桂姐买胭脂的钱，改天另送几套织金的衣服。”

桂姐连忙起身谢过后。先让丫鬟收了，才下席来唱。这桂姐虽然年纪不大，但却长得又漂亮又会唱歌，她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袖口边搭着一方银红的落花流水汗巾，歌唱道：

【驻云飞】举止从容，压尽勾栏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宫商，满座皆惊动。胜似襄王一梦中，胜似襄王一梦中。

唱完后，西门庆喜欢得不得了。让玳安自己先回去，晚上就在李桂卿房里睡了一晚。应伯爵、谢希大这两个人怂恿着西门庆收了桂姐。次日，西门庆就让小厮回家去拿五十两银子，四件衣裳，要收了桂姐。这管钱的李娇儿听见要收了她的侄女，怎么会不高兴？连忙拿了一锭大元宝给玳安，拿到戏院里定酒席，弹唱歌舞，连喝了三天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了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每人各出一些钱，都来祝贺他。西门庆高兴，兄弟们这几天花的钱他都出了，每天大酒大肉，在戏院里玩耍，这日子不用说有多快活了。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药可医贫。

第25章 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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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可怜独立树，枝轻根亦摇。

虽为露所浥，复为风所飘。

锦衾襞不开，端坐夜及朝。

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细腰。

西门庆沉迷于桂姐的姿色，一直和桂姐住在一起，大半个月都不回家。吴月娘让小厮去接了好几次，但李家把西门庆的衣帽都藏起来了，不放他走。使西门庆家里这些女人们都寂寞难耐了。尤其是潘金莲这女人，还没到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在大门口等，一直等到黄昏。到晚上回到屋里，孤孤单单一个人，枕边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赏花。看见那黑不见底的湖水，就像西门庆性格一样难以令人捉摸；又偶遇玳瑁的猫交欢，更逗的她芳心迷乱。之前玉楼嫁过来带来一个小厮，叫琴童，大概十六岁的样子，才留起头发，长的眉目清秀，乖巧伶俐。西门庆让他看管花园，晚上就在花园门口的一间小屋里休息。金莲和玉楼白天里经常在花园亭子里做针线活或下棋。这小厮喜欢献小殷勤，一看见西门庆来，就先来报告。因此潘金莲非常喜欢他，经常让他进屋里赏酒给他喝。两人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互相有点情意了。

到了七月，快到西门庆生日了。吴月娘见西门庆留恋于这烟花之地，又让玳安骑马去接。这潘金莲也偷偷写了一封信，给了玳安，说：“悄悄递给官人，说五娘请官人早点回家。”

这玳安一直骑马到李家，只见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等人，正在那里搂着青楼女子欢乐饮酒，陪着西门庆。

西门庆看见玳安来，便问：“你来干什么？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玳安说：“家里没事。”

西门庆说：“前边花的的钱让傅二叔过来结了，等我到家再算帐。”

玳安说：“傅二叔就等官人回家对帐了。”

西门庆说：“你桂姨那一套衣服你带来了吗？”

玳安说：“已经带来了。”

便从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给桂姐。桂姐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吩咐厨房的招待玳安吃饭。

玳安吃了饭后，走来西门庆旁边，悄悄在他耳边说道：“五娘让我给你带了封信。让官人早点回家去。”

西门庆正准备用手去接，却被李桂姐一手把信抢过来，拆开来看，上写着几行字。递给祝实念，让他念来听。这祝实念看这上面写了一首词，名《落梅风》，念道：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下书：爱妾潘六儿拜。

那桂姐听完后，立即起身走到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面睡了。西门庆见桂姐生气了，连忙把信撕烂，又把玳安踢了两脚。去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把她抱了出来，说道：“你给我赶紧回去，谁再叫你来，我打断她的狗腿！”

玳安只能含泪回家。

西门庆说：“桂姐，你不要生气，这信不是别人的，是我第五个小妾寄来，请我回家有些事儿，没什么其它的原因。”

祝实念在旁边起哄道：“桂姐，你可不要听他哄你的！这个潘六儿是他新娶的一个婆娘，长得可漂亮了。你可不要放他回去啊。”

西门庆笑着打他一拳，说道：“你这混蛋，瞎说些什么呢。”

李桂卿说：“既然姐夫家中有人管束，就不要来找我们这些青楼女子，守着家里就是了。在一起才多久，就要抛弃我们了。”

应伯爵插嘴说道：“说的有道理。你们两个都听我的，大官人也别回家了，桂姐也不用生气了。今天说过，谁再水我们，就罚二两银子买酒请大家喝。”

于是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赔笑，一递一口地喝酒。过了一会儿，又让人拿了七钟茶来，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说：“我有个曲儿，可以唱出这茶的好：

【朝天子】这细茶的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绝品清奇，难描难画。口里儿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花这些钱，不图这‘一篓儿’，图什么？现在我们会唱歌的唱歌，不会唱的，每人说个笑话给桂姐听。”

谢希大先说道：“有一个泥水匠，在院里铺砖。老妈怠慢了他，他就偷偷把阴沟堵了块砖。之后下雨了，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把他找来，招待了他一顿酒饭，还给了一钱银子，让他看看哪里出了毛病，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里把那块砖拿了，院子里的积水顿时就流光了。老妈便问：‘这是哪儿出的毛病啊？’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才流，没钱不流。’”

桂姐见听出这是在暗讽她家，便说：“我也有个笑话要讲给各位听。有一个孙真人，摆了酒席请客，却让座下的老虎去请。那老虎在路上把客人都一个个吃了。真人等到天黑，没有一个客人来。没过多久老虎回来了，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到哪儿去了？’老虎说道：‘师父，我从来不知道请人，只会白吃人的。’”

众人也听得出是在说他们白吃西门庆的。应伯爵说：“这是在说我们吃白食啊，你家官人请不起客了？”于是从头上拨下一根银耳斡，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的网巾圈；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算二百文钱；孙寡嘴从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向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都递给了李桂卿，做一次东道主请西门庆和桂姐。李桂卿将银钱都付给了保儿，买了一钱猪肉，又宰了一只鸡，自己家又做了些小菜。大盘小碗的菜端了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筷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就像蝗虫一起来吃庄稼了一样；挤眼耸肩，像饿鬼刚放出来一样。这个抢风膀臂，就像很久没喝过酒吃过饭了；那个连忙往自己碗里夹菜，生怕别人把菜都夹了去。一个汗流满面，好像和这鸡骨头有仇，一点肉都不留；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都吞了。吃了没多久，一片狼藉。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重斟了好几次，盘子里的菜也都吃得一干二净。

正是：珍羞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西门庆与桂姐还来不及喝壶酒，重新做了些小菜，又被这伙人吃完了。那天把席上椅子都坐烂了两把，前边跟马的小厮，不能上来抢东西吃，在门前种菜的地理翻拉了一泡屯谷都的热屎。快要走时，孙寡嘴把李家屋里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子里；应伯爵怂恿桂姐亲嘴，把她头上金琢针给拿了；谢希大把西门庆的川扇藏在了身上；祝实念走到李桂卿房里照镜子，把她的一面水银镜子给顺走了。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还是写在西门庆嫖账上了。这些人一直和西门庆玩，钱也不出甚至还能赚点，多快活。有诗为证：

工妍掩袖媚如猱，乘兴闲来可暂留。

若要死贪无厌足，家中金钥教谁收？

玳安回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正在屋里坐着，看见了玳安便问：“你去接官人了吗？”

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说道：“被官人给踢骂回来了。官人说谁再派人来接，回来就连她一起骂。”

月娘便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打小厮干嘛？”

孟玉楼说：“他踢小厮就算了，怎么连我们都要一起骂？”

潘金莲说：“我说什么来着，这俗话说的好：钱再多，在这青楼也不够花。”

金莲说这话的时候，李娇儿看见玳安回来了，便走到窗下偷听。听到金莲骂她家，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正是：

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不说李娇儿与潘金莲结仇。金莲回到屋里，等一刻有如三秋，盼一时有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回家，就让两个丫头先睡了，自己到花园里走了一圈，将琴童叫进屋喝酒。把他灌醉了后，关上了房门，脱衣解带，两人做起风月之事。从这天开始，潘金莲每天都叫琴童进她屋里。天还没亮就让他出去。给了他几根金裹头簪子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香囊也给了他。谁知道这琴童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在街上喝酒玩耍，不经意透露了一些。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26章 偷情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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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风声吹到孙雪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这贼妇，平常在我们面前假高清，现在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一起来向月娘告状。

吴月娘不信，说道：“我知道你们和金莲关系不好，但琴童是孟三娘的人，你们说出来就是在排挤三娘啊。”

说的两人无言以对。之后有一天，潘金莲晚上和琴童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没想到被丫头秋菊出来解手看见了。次日传到厨房的小玉，小玉又对雪娥说。雪娥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她屋里的丫头亲口说的，不是我们冤枉她啊。大娘子不说，我们就去对官人说。要是饶了她，除非饶了蝎子！”

七月二十七这天，西门庆从戏院里回来。月娘说：“官人回来过生日了，你们不听我的，跟官人说了惹他生气，我就不管你们了。”

两人不听月娘的话，一起走到西门庆屋里，告诉他金莲在家怎么养小厮。这西门庆听了后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走到前厅坐下，叫琴童来。早有人通知了潘金莲。

金莲慌了手脚，让春梅赶紧叫小厮过来，让他千万不要说出来，又把头上簪子都收了。但由于太慌张，忘了解香囊。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又叫了三四个小厮，在旁边拿着大板子候着。

西门庆喝道：“狗奴才，你知罪吗？”琴童不敢说一句话。

西门庆吩咐旁边小厮道：“拨下他簪子来给我看看！”

看见簪子没了，又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去哪儿了？”

琴童说：“小的并没又什么银簪子。”

西门庆说：“狗奴才还敢骗人！给我脱了他的衣服，拿板子打！”

三个小厮扒了他衣服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短裤上露出一个香囊。西门庆一眼看见，便叫：“拿上来我看看！”

认出是潘金莲裙边带过的香囊，就问他：“这个香囊从哪儿得来的？你老实说是谁给你的？”

吓的琴童半天不敢开口，说道：“这是小的有一天打扫花园，在花园里捡到的。并没有人给我。”

西门庆更生气了，咬牙切齿：“给我捆起来往死里打！”

于是把琴童捆了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大腿直流。又叫来保：“把这个奴才两个鬓毛给我拔了！赶出去，再也不许进门！”

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

潘金莲在房里听见，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没过多久西门庆进来，被吓的战战兢兢，浑身像没了脉搏，大气不敢出一个。小心翼翼接下了西门庆脱掉的外衣，正准备去挂上，西门庆猛的一巴掌打在脸上，摔到了地上。吩咐春梅道：“把院子前后的角门都关上，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又拿张小椅儿，坐在院里花架底下，手里拿了一根马鞭子，喝道：“把衣服脱了跪着！”

潘金莲自知理亏，不敢不跪，真就脱了全身衣服，跪在面前，低着头，不敢出一声儿。

西门庆便问：“你不要找什么借口了，那个狗奴才我已经审问清楚，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说实话，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跟他干了什么？”

潘金莲便哭道：“天啊，天啊！官人你可不要冤枉我啊！自从你不在家的这半个来月来，我白天一直和孟三儿在亭子里做针线活，到晚上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做这些事啊，我都不敢出这角门。你要是不信，问春梅就是了。我每天吃的什么她都知道”又叫春梅：“姐姐你过来，快跟官人解释。”

西门庆骂道：“有人说你把头上的簪子送给了琴童，是不是？”

潘金莲说：“冤枉啊官人！你看这簪子就在这，我谁也没给啊！这是哪个天杀的造的谣，看你经常进这屋里，就拿这种事来诬陷我，我平白无故跟那奴才在一起干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奴才，都来嚼我的舌根了！”

西门庆说：“簪子是没有。”

又从袖中取出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香囊吧，从琴童身上搜出来的！你还不认？”

说完忍不住往她雪白的肌肤上抽了一马鞭子，打的妇人疼痛难忍，眼角含泪，满口叫道：“好官人，你饶了我吧！你让我解释我解释了啊，我实话实说你又要打死我，这个香囊，我前两天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针线活，去木香棚下走了一圈，带子没系牢就掉了，我去找没找到，没想到被这奴才捡了。我并没有给他啊。”

西门庆听她说的跟琴童所说的确实是一样的，心想难道真是冤枉了她？又见她脱的光光的，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就钻到爪哇国去了，心也软了八九分，又叫来春梅，搂在怀中，问道：“你说她有没有做那勾当？你说饶了她，我就饶了她。”

那春梅坐在西门庆怀里撒娇道：“我和五娘天天在一起，哪有这事儿啊，五娘怎么肯跟那奴才做这勾当？都是那些嚼舌根的在后边咒她，想败坏她的名声。官人，你也要给我们做个主啊，这丑名顶在头上，传到外边不好听啊！”

几句就把西门庆说的默然不语，扔了马鞭子，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去厨房准备饭菜。潘金莲斟满了一杯酒，双手递上去，跪在地下，等他喝下。

西门庆说道：“我今天饶了你。以后你要洗心革面，以后我要是不在家，早点关门，不许胡思乱想。我要是知道你做这种事，绝不饶你！”

潘金莲说：“我知道了。”

又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才坐下在旁陪坐饮酒。潘金莲平时被西门庆宠的狂了，今天却被这么羞辱。正是：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西门庆正在金莲屋里饮酒，小厮忽然敲门，说：“前厅吴大舅、吴二舅、傅伙计、女儿、女婿，众亲戚来给官人送礼祝寿。”

于是撇下潘金莲，去前厅招待宾客。那时应伯爵、谢希大众人都有人情，院中李桂姐家也让保儿送了礼来。西门庆前厅忙着收人家礼物，发请柬请人。

孟玉楼听说潘金莲被羞辱，趁西门庆不在她房里，瞒着李娇儿、孙雪娥，走来看望她。见金莲睡在床上，问道：“六姐，怎么回事啊？跟我说说。”

潘金莲满眼流泪哭道：“三姐，你看她们，在背地里说我偷汉子，官人就打了我一顿。从此以后我和这她们两个誓不两立。”

玉楼说：“就算你跟他有勾结，为什么把我的小厮弄出去了？六姐，你别生气，我不信官人就不听我们说句话了？他明天要是不来我屋里就算了，来我屋里我慢慢劝他。”

金莲说：“多谢姐姐费心。”

又叫春梅端茶上来。坐着说了会儿话，玉楼便回去了。到了晚上，西门庆因为吴家的舅母来了，走到玉楼屋里休息。

玉楼劝他说道：“你别伤了六姐心，她怎么会做这种事，都是之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人起了争执，还平白无故把我的小厮赶走了。你不问个清楚，就打了她，你怎么不想想，这么大的事情，大娘子怎么会不知道，大娘子知道了能不告诉你吗？”

西门庆说：“我问了春梅，她也是这么说。”

玉楼说：“她现在在屋里肯定不好受，你不去看看她？”

西门庆说：“我知道，明天就去。”

到第二天，西门庆生日席上，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等许多人都来祝贺，于是就拿轿子去接了李桂姐和两个唱的，唱了一天。李娇儿见她侄女来了，带着她来拜见月娘等人，在正房里喝茶。没见潘金莲，月娘让丫头去请了两次，还是不出来，说是身体不舒服。月娘就没再强求了。到了晚上，桂姐临走之时，月娘送了她一件云绢比甲、一件汗巾花翠，和李娇儿一起把她送出门口。桂姐突然说：“好歹去见见五娘。”

那金莲听见她来，让春梅把角门关得牢牢的，说道：“五娘吩咐了，我不敢开。”

这花娘才转身离开。

西门庆晚上来到金莲屋里，金莲把他接进去，替他脱衣解带，伺候他洗脚，百般殷勤服侍着。到夜里在床上，什么都依他的，说道：“我的哥哥，这一家谁是疼你的？都是露水夫妻玩玩就走了。只有我知道你的心，你也知道我的意。别人看你这么疼我，经常在我身边，都嫉妒，背地里嚼舌头，在你面前挑唆。我的傻冤家！你什么都不知道，中了别人的拖刀之计，把你心爱的人儿这么无情的折磨！人人都说：家养的鸡，再打也只在家里转；野生的鸡，一打就高高地飞走了。你就把我打死了，我还是在这屋里。之前你在戏院里踢骂了玳安，我在大姐姐、孟三姐面前都说怕这个青楼女子把你身体累坏了，那戏院里唱的，只爱钱，哪跟人讲什么感情？谁人疼你？没想到被有心的人听见，两人背地里算计我。自古生死不是由人决定的，而是由老天爷掌管的。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到底谁对你是真心的了。”

几句话就把西门庆哄住了。

第27章 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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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西门庆备马，带上玳安、平安两个小厮，往院中来。李桂姐正陪人喝酒，听见他来，连忙走进房去，卸了浓妆，摘了簪环，裹着被子倒在床上。西门庆到了后坐了半天，李婆子才出来，道了万福，让西门庆坐下，问道：“官人怎么好几天都不来？”

西门庆说：“因为我生日那天太忙了，就没空来。”

李婆子说：“桂姐那天麻烦你了。”

西门庆说：“那天桂卿怎么不来走走？”

李婆子说：“桂卿那天不在家，被客人接去店里了。这几天还没回来。”

说完才让人端茶来。

西门庆便问：“桂姐呢？”

李婆子说：“官人还不知道呢，她那天去你家后回来就不好了起来，睡倒了。房门也不出，一直到现在。官人好狠心，也不来看看她。”

西门庆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事。”

又问：“她在哪间房？我看看去。”

李婆子说：“在她后面的卧房里睡着。”

慌忙让丫鬟掀开帘子。西门庆走到她房中，只见她头发散乱，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朝里，见了西门庆，一动不动。

西门庆说：“你那天来我家发生什么事儿了？”还是不答应。又问：“谁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

问了半天，那桂姐才开口说道：“就是你家五娘子。你家里既然有这么好看贤惠的老婆，还来找我们干什么？我们虽然是青楼女子出身，但我那天去又不是去卖唱，我也送了礼去。大娘子看见我倒是热情，还给了我许多花翠衣服。但要是不去见你家五娘子，又说我们戏院的没点规矩。我去拜见她，她不出来，还让丫头把门关的牢牢的。真是太不识人敬重了！”

西门庆说：“你别怪她。她那天因为跟人吵架我打了她，心里不舒服。她要是没事，怎么会不出来见你呢？”

桂姐反手在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你敢打她？”

西门庆说：“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我家大娘子，家里这几个老婆丫头，惹我生气我上去就是二三十马鞭子。要是真惹怒了我，头发都给剪了。”

桂姐说：“我见过砍头的，没见吹牛的，你要是有本事，到家里剪她一缕头发，拿来我看，我才信你是本司三院有名的好子弟。”

西门庆说：“你敢跟我击掌为誓？”

桂姐说：“我和你击一百个掌。”

西门庆当天在桂姐那歇了一晚，到次日下午，告别桂姐，准备上马回家。桂姐说道：“官人，你回来的时候要是没有她的头发，看你有什么脸见我，本司三院都会知道你是怕小妾的怂汉子！”

西门庆到家之后，摇摇晃晃直接走到潘金莲屋里。潘金莲看他喝醉了，更加用心服侍着。问他喝酒吃饭都不吃。让春梅把床上的枕席擦干净，关门出去。他便坐在床上，让潘金莲脱靴。她不敢不脱。没过多久，脱了靴上了床。西门庆没睡，而是坐在一只枕头上，让潘金莲把衣服脱了，在地下跪着。潘金莲被吓的捏两把汗，但又不知因为什么，于是跪在地下，柔声痛哭道：“我的官人！我哪儿做错了你告诉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啊。我每天提心吊胆，陪着你一千个小心，还没合你的意，你老拿钝刀子割我，让我怎么受得了啊？”

西门庆骂道：“你不脱衣服是吧？”叫春梅道：“门背后有马鞭子，给我拿来！”

那春梅装作没听到不进屋来，西门庆叫了半天，才慢慢推开房门进来。看见潘金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潘金莲叫道：“春梅，我的姐姐，你救我，他要打我。”

西门庆说：“小油嘴儿，你不要管她。你把马鞭子给我，让我打她。”

春梅说：“官人，你怎么那么不知羞耻呢！五娘干了什么坏事？你随便听别人说，回来就耍酒疯，还让娘跟你一心一意，你都这样打人家，谁还会和你一个心啊？我不听你的了。”

说完拽上房门走了。

那西门庆没有办法了，呵呵笑起来，对金莲说：“我不打你。你过来，我问你要样东西，你给不给我？”

潘金莲说：“我的宝贝，我的身体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我哪有不给的。不知你心里想要什么？”

西门庆说：“我要你头上的一缕好头发。”

潘金莲说：“我的心肝！你看我对你百依百顺，但这个头发可不行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活了二十六岁，都没送过别人头发。而且我最近掉了好多头发，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西门庆说：“你光说我生气，找你要头发你又不给。”

潘金莲说：“我不依你，谁依？”又问：“你实话跟我说，要我这头发干什么？”

西门庆说：“我要做网巾。”

潘金莲说：“你要做网巾我给你做啊，不要拿去给那她，让她来压镇我。”

西门庆说：“我不给别人，就是用你头发做个顶线。”

潘金莲说：“既然你要做顶线，那等我剪给你吧。”

说完潘金莲就分开头发，西门庆拿剪刀，从她头上齐臻臻剪下一大把来，用纸包好放在袋内。潘金莲便倒在西门庆怀中，娇声哭道：“我什么事依你，你可不要忘了我啊！”

当晚两人爱的疯狂。

到次日，西门庆起床，潘金莲陪他吃了饭后，他出门后直接到戏院里。

桂姐便问：“你剪的她的头发在哪里？”

西门庆说：“在这呢。”

便从袋里取出来，递给了桂姐。打开来看，果然是一把黑油油的好头发，于是收在袖中。

西门庆说：“你看了还给我，她昨日因为我剪了她头发不高兴，之后我生气了，她才让我剪下这一把来的。我骗她说要做网巾顶线，你看我剪了立马拿来给你看。我可不是那种失信的人。”

桂姐说：“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瞧你慌成那个样子！等你回家了，我再还给你。你要是怕她，就别去剪她的头发了啊。”

西门庆笑道：“我怎么怕她了！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

桂姐叫来桂卿陪着他和酒，自己走到背一个屋子里，脱了鞋，把头发放了进去，穿鞋走了几步又开始跺脚，每天都这样，又把西门庆缠住，连着好几天都不让他回家去。

金莲自从头发被剪了之后，心里一直不痛快，每天房门不出，饭也吃不下。吴月娘就让小厮请了家中常来的刘婆子来看病，说：“娘子你一定遇到了些不能说的气愤事，导致头疼恶心，吃不下饭。”

打开药包来给了她两颗黑药丸：“晚上用姜汤吃。”

又说：“我明天叫我老公来，替你看看你的流年运道，有灾没灾。”

金莲说：“你家老公还会算命？”

刘婆说：“他虽然是个瞎子，但会点本事呢：不光会算命、针灸，还能回背。”

潘金莲问道：“什么是回背？”

刘婆子说：“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争斗，我老公一来，用镇物安镇，画些符水给他们吃了，不到三天，就能让他们父子亲热，兄弟和睦，妻妾不争。要是有人买卖不顺，家族不兴旺的，在他手里都能化解。治病除凶祷告都会。所以大家都叫他刘理星。有一家人，新娶了个媳妇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手脚不干净，经常偷婆婆家的东西往她娘家送去。丈夫知道后，经常打她。我老公给她回背，画了一道符，烧成灰放在水缸下埋着，全家大小吃了缸里的水，看见媳妇偷东西，就像没看见一样。又放一件镇物在枕头里，她丈夫睡了那枕头，好像手被封住了，再不打她了。”

那金莲听后便让丫头端上茶汤点心来给刘婆吃。临走前，买了三钱药，另外又秤了五钱，要买纸扎信信物。跟婆子商量让刘瞎子明天早饭时来烧神纸。那婆子告辞回家。

到次日早晨，刘婆领着这刘瞎子进了大门往里走。那天西门庆还在戏院里，看门小厮便问：“瞎子去哪？”

刘婆说：“去给五娘烧纸。”

小厮说：“既然是给五娘烧纸，刘婆你带进去吧。”

这婆子带着他到潘金莲卧房的明间内，等了好久潘金莲才出来。瞎子见了礼，坐下。

潘金莲给他说了八字，刘瞎子用手捏了捏，说道：“娘子庚辰年，庚寅月，乙亥日，己丑时。娘子这八字，虽然清奇，但一生不得夫星济，孩子上有些防碍。要克死两个丈夫。”

潘金莲一想：张大户，武大郎，说道：“已经克过了。”

刘瞎子说：“娘子这命，不要怪小人说，子平虽取煞印格，只吃了亥中有癸水，丑中又有癸水，水太多了，冲动了只一重巳土，官煞混杂。一般来说，男人煞重掌威权，女子煞重必克夫。你和你的第三任丈夫和你，一星永远在压制另一星。”

潘金莲听了，说道：“先生说的太准了，请帮我回背回背。我这里有一两银子来谢先生，请先生买一盏茶。我不求别的，只求那些妨碍我和丈夫的小人别来，我和我丈夫互相敬爱就行了。”

又走到屋里，选了两件首饰给了刘瞎子。

刘瞎子收入袖中，说道：“既然要回背，就用一块柳木，刻两个男女的人的形状，写着娘子和你丈夫的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红线扎在一起。用一片红纱蒙住男子的眼睛，用艾草塞在他心里，针钉他的手，又用胶粘住脚，偷偷放在他睡的枕头里。然后把朱砂书符烧成灰，放到茶里。你丈夫喝了茶，晚上又睡了枕头，不到三日，就见效。”

潘金莲说：“请问先生，往这木头上做这些是干什么？”

刘瞎子说：“用纱蒙眼，让你丈夫一看到你就像看见西施一样；用艾草塞心，让他心爱到你；用针钉手，不管你做错了什么，他都不敢再动手打你；用胶粘脚，让他不再往戏院里跑。”

潘金莲听后满心欢喜。之前准备了香烛纸马，刘瞎子也替她烧了。到了次日，刘瞎子让刘婆送了符水镇物给了潘金莲，于是她照着刘瞎子说的都一一照做了，将符烧成灰，放在茶里，等西门庆回家来，叫春梅递茶给他喝。到晚上，与他同床共枕，过了一两天，两人恩爱有加。

这个潘金莲，不管是大家庭还是小家庭，不管是尼姑还是和尚，乳母还是牙婆，千万不要招惹她，她背地里什么事干不出来？古人有四句格言说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莫通和。

院内有井防小口，便是祸少福星多。

第28章 青楼里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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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一天，西门庆走到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诉他说：“今天花家让小厮拿了帖，请你去喝酒。”

西门庆看了看帖子，上面写着：“希望您能来为吴银儿过生日！”

于是没过多久，西门庆穿戴好衣帽，叫了两个跟随小厮，骑了匹骏马，来到了花家。没想到花子虚不在家。他的妻子李瓶儿，带了一条金镶紫瑛的项链，穿了藕色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的下裙，裙边露出一对红鸳凤嘴的尖尖翘翘小脚，站在门口。那西门庆没注意一走进门，两人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对她留意了很久，以前在庄上见过一面，但从来没接触过。今天还撞在一起了，看她长得白白净净的，娇小的身材，瓜子脸，细弯弯两道眉，魂儿差点被勾了去，连忙向前深深敬了一个礼。李瓶儿回了礼，转身走了。叫了一个头发齐眉的丫鬟来，叫绣春，请西门庆去客位坐。

李瓶儿站在角门口，半露娇容说道：“大官人请先坐一会儿。他刚才有些小事出去了，马上就回来了。”

丫鬟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喝了。

李瓶儿隔门说道：“今天他请大官人去戏院喝酒，希望大官人看在我的份上，劝他早点回家。他的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家里就只有我和这两个丫鬟。”

西门庆便说：“嫂子说得对，家事要紧。既然嫂子吩咐了我，我一定去把哥哥带回来。”

正说着，花子虚回来了，李瓶儿便回屋里去了。花子虚看到西门庆，叙礼说道：“小弟刚才有些不得已小事出去了，不知道哥哥来了，失迎啊，哥哥不要怪罪！”

于是分宾主坐下，让小厮上茶来。过了一会喝完茶。又吩咐小厮道：“跟大娘子说让她准备几个小菜，我和西门大官人喝几杯。今天六月二十四，是院里吴银姐的生日，跟哥一起乐一乐。”

西门庆说：“二哥怎么不早说？”对玳安说道：“快回家去拿五钱银子来。”

花子虚说：“哥这么用心？小弟受不起啊。”

西门庆见小厮们开始摆桌子，说道：“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们去里面坐坐就行了。”

花子虚说：“不敢久留哥，那咱们进去坐吧。”

没过多久，一道道菜肴端上来，，每人三杯银高脚的酒，又是四个卷饼，吃完了又马上让人添上。过了一会儿玳安拿了钱来，两人一起骑着马去往吴四妈家给吴银儿过生日。到了那里，一片花团锦簇，歌舞吹弹，喝酒喝到晚上九点才回去。西门庆故意把花子虚灌得酩酊大醉。又因为李瓶儿的吩咐，于是和他一起回去。进了门后扶他到客位坐下。李瓶儿和丫鬟掌着灯出来，把花子虚扶了进去。

西门庆把人送回来了，正准备走。李瓶儿走出来，拜谢西门庆，说道：“我丈夫太贪酒了，多亏了官人把他送回来。”

西门庆连忙屈身还礼，说道：“既然是嫂子吩咐了，在下不敢不把哥带回来啊！让嫂子担心了，刚才哥在她家被那些人缠住了，我一直催赶紧走。走到乐星堂门口郑爱香家，小名叫做郑观音，长得可漂亮了，哥又准备去她家，被我再三拦住，劝他说道：‘嫂子在家里等着你呢。’才回家。要是到郑家，今天晚上是回不来了。嫂子家的事我不该说些什么，哥也是糊涂，嫂子这么年轻，这么大一个家，哥又经常不回家？这是什么道理！”

李瓶儿说：“就是因为他经常在外面瞎混，不回家，也不听人劝，我也气了一身病。以后大官人要是在戏院遇到了他，帮我多劝劝他，让他早点回家。我决不会忘了大官人的恩情。”

这西门庆是从小就在戏院子里与人打交道，什么事儿不知道？这李瓶儿给他开了一条大路啊！于是满脸堆笑说道：“嫂子客气了！交朋友干什么？我一定好好劝哥，嫂子放心。”

李瓶儿又道了万福，又叫小丫鬟端来一盏果仁泡茶来。西门庆喝了茶，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于是告辞回家。

从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想要得到这李瓶儿，让应伯爵、谢希大这帮人把花子虚拖在院里喝酒过夜，最好一天也不回去。他便回家，一直在门口站着。李瓶儿经常领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西门庆看见了，便大声咳嗽，一会儿走到那边去，一会走到这边来，过了一会儿又到对门站着，眼睛一直望着花家的大门。李瓶儿在口门站着，看见他来了就跑进家里，等西门庆走了，又跑出来偷偷看他的背影。这一段时间两人互送秋波，彼此的心意更是不用说了。一天，西门庆正站在门口，小丫鬟绣春忽然来请他去花家。

西门庆故意问道：“姐姐请我干什么？你家官人在家吗？”

绣春说：“官人不在家，大娘子想问西门官人几句话。”

这西门庆连忙走进去，到客位内坐下。

过了一会儿，李瓶儿出来，道了万福，便说：“前些日子多亏了官人，官人的恩情我铭刻于心不敢忘了。只是他从昨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官人看到过他没？”

西门庆说：“他昨天和三四个兄弟在郑家喝酒，我突然有些小事就回来了。我今天没去那里，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要是我在那里，肯定不会让嫂子担心，早点让他回家的。”

李瓶儿说：“唉，他就是不听人劝，每天都在那戏院里鬼混。”

西门庆道：“说起来，哥哪里都好，就是这点不好。”

说着，小丫鬟端茶来。西门庆怕花子虚回家，不敢久留，正要走时，李瓶儿又千叮万嘱，拜托西门庆：“不管到哪里，多帮我劝劝他让他早点回家，我一定恩有重报，决不敢忘了官人的恩情！”

西门庆说：“嫂子说的哪里话，我和哥关系那么好！”

说完，西门庆回家去了。

到次日，花子虚从院中回家，李瓶儿再三埋怨说道：“你在外面贪酒恋色，多亏了隔壁的西门大官人，两次三番送你回家。你买份礼谢谢他，不能失了人情。”

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让小厮天福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了来的小厮。吴月娘便问：“花家为什么送你这礼？”

西门庆说：“前些日子花二哥请我们在院中给吴银儿过生日，喝醉了，被我搀扶回家；我又劝他不要经常在戏院里过夜，早点回家。他娘子因此感谢我，所以对花二哥说了，才买礼来谢我。”

吴月娘听了，说道：“我的哥哥，你顾好你自己吧！你也经常不回家，在外花天酒地，反而劝别人！”

又说：“你也不能白受他这礼。”

问道：“他帖上写着谁的名字？要是他娘子的名字，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也要来咱家走走呢。要是他的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

西门庆说：“是花二哥名字，我明天请他就是了。”

次日，西门庆果然准备了酒菜，请花子虚来，喝了一天的酒。

回到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失了礼数。他请你了你也得回请。”

时间过得飞快，到了九月重阳这天。花子虚借着过节，叫了两个青楼女子，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请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天，众人喝酒喝到天黑，西门庆下席来去解手。没注意到李瓶儿正在书架旁边站着偷看，两人又撞了个满怀，西门庆来不及回避。李瓶儿走到西角门口，让绣春偷偷走到西门庆面前，低声说道：“大娘子让我对西门官人说，少喝酒，早点回家。晚上，娘子要和西门官人说话呢。”

西门庆听了高兴得不得了。解手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喝，别人给他递酒喝，他装醉不喝。到了晚上九点，李瓶儿忍不住走来席上，看到西门庆坐在上面，推脱别人递的酒。

应伯爵、谢希大，像被钉在椅子上，一直坐着。祝实念、孙寡嘴喝醉了都要走了，他两个还不动。把李瓶儿急的。

西门庆正准备走了，被花子虚拖住，说道：“今天小弟和哥还没喝够，哥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西门庆说：“我已经醉了，喝不了了。”

于是故意东倒西歪，让两个小厮扶着回家了。

花子虚说：“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不肯喝酒，喝了没多少就醉了。今天过节，大家都高兴，来咱们再喝个四五十圈就回去。”

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道：“厚脸皮的东西”。

又让小厮天喜去请来花子虚，说道：“你既然要和这伙人一直喝，趁早到院里喝去。不要在家里吵闹。三更半夜的烦死了！”

花子虚说：“行，这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再来找我让我回来。”

李瓶儿说：“你去，我不来找你。”

这花子虚于是走来对众人说：“我们去院里吧。”

应伯爵说：“真的？别骗我。你去问问嫂子，我们才好去。”

花子虚说：“她刚刚已经跟我说了，让我明天回来。”

于是和两个唱的姑娘，都一起去了戏院。到了晚上十一点，天福、天喜又跟花子虚从去了后巷吴银儿家去了。

第29章 李瓶儿与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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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装醉回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服，就去了前边花园里去坐着，就等李瓶儿那边来请他。过了一会儿，听到那边在赶狗关门。没过多久，丫鬟迎春扒着墙学猫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里，传了话。这西门庆就搬来一张桌子踩上桌子翻了过去。李瓶儿让花子虚走了后，摘了发冠，头发随便挽了一下，画了浓妆，穿了一件薄薄的素衣站在穿廊里。看见西门庆过来，特别高兴，连忙把他接到屋里。灯烛下，早已安排一桌酒肴果菜，酒壶也装满看。李瓶儿双手高擎酒杯，递给西门庆，深深道了个万福：“多谢官人帮我的忙，今天我特地准备了这杯酒，请官人过来，好好喝一杯。没想到那两个厚脸皮的一直在那喝酒，动也不动一下，把我急的。刚刚都被我赶到戏院里去了。”

西门庆说：“花二哥还会回来吗？”

李瓶儿说：“我已经让他今天晚上不要回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没人了，只有这两个丫头，还有一个冯妈妈看门，她是我从小的乳娘，是我的心腹，前后门都关了。”

西门庆听了，心里暗喜。两人并肩叠股，交杯换盏，喝着酒聊着天。迎春在旁边斟着酒，绣春上菜。酒喝的差不多了，两个丫鬟撤走了酒桌，拽上门走了。两人上床交欢。

她家有两层窗寮，外面的是窗，里面的是寮。李瓶儿让丫鬟出去，关上了里面两扇窗寮，房中点着灯烛，外面什么都看不到。这迎春丫头，今年已经十七岁，已经多多少少知道些男女之事，于是悄悄在窗下，用头上簪子捅破了窗上的纸，往里偷看。屋里的两人被迎春在窗外听看得明明白白。听见西门庆问李瓶儿多少岁了。李瓶儿说：“今年二十三岁。”

又问：“你家大娘子多少岁了？”

西门庆说：“二十六岁了。”

李瓶儿说：“原来大我三岁，明天我买份礼去看看大娘子，就怕她不太好亲近。”

西门庆说：“她性格很好。”

李瓶儿又问：“你从你家来我这，你家大娘子知不知道？要是问起你，你怎么回答？”

西门庆说：“我夫人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只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你家旁边的花园里，一个人住那，但她不敢管我。”

李瓶儿说：“那她多少岁了？”

西门庆说：“她和我夫人年纪差不多。”

李瓶儿说：“太好了，她要是不嫌弃，我就拜她做个姐姐。明天去拜访大娘子和五娘，亲自给她俩做双鞋去。”

说着，又将头上金簪儿拨下两根来，戴在西门庆头上，说道：“你要是去戏院，千万不要让花子虚看见。”

西门庆说：“我知道了。”

两人一直待到了凌晨五点。窗外鸡叫，天渐渐亮了起来，西门庆怕花子虚回家，穿好衣服，翻墙回去了。两个约定好了暗号，花子虚要是不在家，就让丫鬟在墙头上以咳嗽为号，或者先丢块瓦，看到这边没人，再翻墙过来。两人隔墙相会，不从大门走，街房邻居怎么会知道？

西门庆翻过墙，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没起床，问道：“你昨天又去哪儿过夜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儿。”

西门庆说：“花二哥又派小厮请我到院里去，喝了半夜酒才回来。”

潘金莲半信半疑。一天，潘金莲和孟玉楼饭后在花园亭子上做针线活，突然一块瓦掉在他们面前。那孟玉楼低着头缝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四处看了看，模模糊糊看见隔壁墙头上一个白色的影子探了一探，就下去了。金莲推了推玉楼，指给她看，说道：“三姐姐，你看隔壁花家那大丫头，想上墙看花，看见我们在这里，她就下去了。”

说完，也就没管了。到晚上，西门庆从外面回来，到了金莲屋里。金莲接过了他的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喝，直往前边花园里走。潘金莲留心，偷偷看着他。他坐了好久，等到花家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招呼，这西门庆就踩着梯凳翻墙过去了。那边李瓶儿把他接到屋里。

这潘金莲看到这一幕，回到屋里，翻来覆去一个晚上都没睡着。等到天亮了，只见西门庆推开她的房门，她睡在床上，不理他。西门庆挨近她床上坐下，潘金莲连忙跳起来坐着，一手揪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天去哪儿了？把老娘气了一晚上！你干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跟我实话实说，已经几回了？快告诉我，我就饶了你。但凡瞒我一个字，明天你前脚过去，后脚我就大声吆喝起来，让你这个负心的混蛋死无葬身之地！你找人拖住她男人在戏院里过夜，自己却去找她老婆私会。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说怎么昨天大白天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针线活，看见隔壁花家那丫头在墙头探头探脑，原来是让人来勾你魂儿了。你还哄老娘！前几天他家过节，半夜叫了你去戏院，原来他家就是戏院里！”

西门庆听了，慌的装矮子，一只脚跪在地下，笑嘻嘻恳求说道：“怪小油嘴儿，小声点！实不瞒你，她向我问了你和月娘的年纪，等明天就来拜访你们，替你俩做双鞋，要拜你两个做姐姐，他情愿做妹妹。”

潘金莲说：“我才不要认什么哥哥姐姐的。她要了人家的汉子，又来献小殷勤，我眼里是容不下砂子的人，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西门庆满脸陪笑说道：“等到她明天过来给你磕头，还要给你做鞋。她还让我给你一对寿字簪呢。”

说完摘了帽子，向头上拔了下来，递给了金莲。金莲接在手里仔细看着，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是皇宫的好东西。

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说什么了。等你到那边去，我在这里与给你们两个把风，让你们两个专心玩。你觉得怎么样？”

那西门庆高兴的双手抱着她说道：“我的乖乖，不枉我娶了你。明天我到明日梯去给你买一套妆花衣服来谢你。”

潘金莲说：“我不信你的花言巧语，既然要我帮你，那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西门庆说：“不管几件事我都答应你。”

潘金莲说：“第一件你不许去戏院里再鬼混了；第二件要听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她睡了，回家就要跟我说，一个字都不能瞒我。”

西门庆说：“好，我都答应你。”

从这天开始，西门庆过去后，回来就告诉潘金莲说：“你不知道我和她在床上看牌喝酒，经常玩到半夜不睡。”

说完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来，递给金莲看，说：“这是花公公内府里画出来的。”

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

金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肯还给他，交给春梅说道：“好好收在我箱子里。”

西门庆说：“你看了就还给我。这是她的宝贝，我找她借了回家看看，还要还给她的。”

金莲说：“她的东西怎么会到我家？我又没从她手里抢来。”

西门庆说：“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准备夺回那手卷。

金莲说：“你要是跟我抢，我就把他撕烂，让大家都看不了。”

西门庆笑道：“好吧好吧，你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她还有个稀奇的宝贝呢，等明天我要了来给你。”

金莲说：“等你拿了来，我再还你这手卷。”

到了晚上，金莲在房中熏了被，点了灯，洗了澡，和西门庆一起看手卷。

你说这刘瞎子还真行。这金莲自从叫刘瞎子回背之后，没过多久，就让西门庆变嗔怒为宠爱，再也不敢玩弄金莲了。

第30章 分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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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黛蹙娥眉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意，不让文君咏白头。

有一天吴月娘身体不舒服，她的舅母来看她，月娘留她住了两天。正陪在屋里聊天，忽然小厮玳安抱着毡包进来，说：“官人回来了。”

她舅母便去李娇儿屋里去了。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给他端茶来也不喝。月娘见他像有心事，便问：“你今天去聚会，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西门庆说：“今天该常二哥请客，但他家没地方，于是就请我们在城外永福寺去玩了。花二哥，应二哥，我们四个，去院里郑爱香家喝酒。正喝着，忽然几个衙门的人进来，不由分说就把花二哥带走了。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然后我就去李桂姐家躲了半天，不放心，让人去打听。才知道是花二哥内臣家家族里的人因为钱财，在东京开封府告了他，批下来，来抓的人。我们才放心回了家。”

月娘听了后，便说：“这是你活该的，你整天跟着这帮人，不回个家，在外面鬼混；今天出了事了才停了手。你现在还不死心。到以后被他们害了你才肯断绝跟他们的来往！家里老婆说的话你根本不听进去，戏院里的人在你面前说句话，你倒着听她的。把家人的忠告当做耳边风，把别人随便说说的话当做经文一样重视。”

西门庆笑道：“谁有七个头八个胆敢打我！”

月娘道：“你这坏东西，只有在家里逞嘴强。”

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让天福来请官人过去说话。”

这西门庆听了直往外走。

月娘说：“你去了不会有人说你的闲话吧。”

西门庆说：“我们是邻居没事。我去那儿看她要跟我说什么。”

于是走到花子虚家，李瓶儿让小厮把他请到了她屋里，西门庆一进去，李瓶儿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从屋里走出来，向西门庆跪着，再三哀求道：“求大官人帮帮我吧，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花子虚他不听人的劝告，家里什么事儿都不管，每天都在外面鬼混。结果现在被人暗算，弄出这种事来。他刚刚让小厮来跟我说，让我找人救他。我一个妇人家，去哪里找人来。他被抓到东京牢里，被人打了也算是他活该。只是可怜了过世的花公公的名声。我没办法，把大官人请过来，恳求大官人找人帮帮忙，让他少受些严刑拷打也好。”

西门庆见李瓶儿向他下跪，连忙说：“嫂子快起来，我还不知道他因为什么事儿被抓起来了。”

李瓶儿说：“一言难尽啊。我那去世的花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叫花子由，第三个叫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我丈夫就是第二个花子虚了，都是花公公嫡亲的。花公公挣了这么多钱，见我丈夫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钱都交付在我手里收着。花公公还在世的时候，那三个不敢来找我要。去年花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家具去了，只是没有分得一点银子。我经常跟他说多少给他们一些算了，他不理会。现在被这些人算计了。”

说完放声大哭起来。

西门庆说：“嫂子放心，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是家族分财产的问题，这个不要紧。既然嫂子吩咐，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帮。”

李瓶儿说：“太好了。如果要送人情，要用多少礼，我好准备。”

西门庆说：“要不了多少，听说东京开封府的杨府尹，是蔡太师弟子。蔡太师和我这亲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们两个都对对杨府尹打了招呼，怎么会不答应的！不管多大的事都能帮忙。蔡太师倒是要送些礼物。那提督杨爷和我是亲家，他肯定不会收我的礼啊！”

李瓶儿便去屋里开箱子，搬出六十锭大元宝，共计三千两，让西门庆拿去送人情。西门庆说：“一半就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李瓶儿说：“多的大官人都拿去吧。我床后还有四箱蟒衣玉带，帽顶绦环，都是些值钱的物件，这些大官人能不能替我收好，放在大官人那里，我要用的时候来取。我不留点防身之计，一直信着他以后也过不上个好日子。我一个人也斗不过他们那么多人，万一以后被这些人暗算了，我怕连家都回不了！”

西门庆说：“花二哥回来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李瓶儿说：“这都是花公公在的时候偷偷交给我的，他不知道的。”

西门庆说：“既然嫂子这么说，我回家就叫人来取。”

于是回到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用食盒当点心叫小厮送过来。那箱东西要是从大门抬进来，被街坊邻居看见了会被说闲话，晚上从两家的围墙上送过来隐密些。”

西门庆听了大喜，立马让玳安、来旺、来兴、平安四个小厮，抬了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银子先抬来家。然后到了深夜，李瓶儿那边和迎春、绣春放好桌凳，把箱柜搬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了毡条，一个个搬运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正是：

富贵自是福来投，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门庆收下了李瓶儿许多金银珠宝，邻居们都不知道。连夜安置好这些物件后，向他的亲家陈宅写了一封信，让来保送去东京。然后又给内阁蔡太师送了礼，蔡太师写了信给开封府的杨府尹。这府尹叫杨时，别号龟山，陕西弘农县人，从癸未进士升到大理寺卿，现在又升到了开封府尹，是一个非常清廉的人。蔡太师是他师父，杨戬又是朝廷大臣，两人都来说这事，怎么可能不答应！这天杨府尹升堂，从狱中提出了花子虚，一帮人在厅里跪着，审问他家财下落。这时西门庆已经找人告诉了花子虚会救他，他说道：“自从我花公公死后，请和尚念经买棺材，都用完了。只有两所住宅、一处庄田，其余的家具物件都被族人分完了。”

杨府尹说：“你们内官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钱花完了，宅院庄园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吧。”

花子由等又上前跪下，还要别的银两。杨府尹大怒，呵斥道：“你这混蛋欠打啊！当初你家公公死了的时候你不来告？现在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才来。”

于是都没打一下花子虚，就批了一道公文，把他发送回了清河县变卖庄宅。

第31章 花虚子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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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保打听到消息，连夜赶回来告诉西门庆。西门庆听见放了花子虚回家，满心欢喜。李瓶儿请去西门庆计议，要让西门庆拿几两银子，买了这所住的宅子：“要不了多久我也会是你的人了。”

西门庆回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说：“你要是买了他这房子，我怕她丈夫回来起疑心。”

西门庆听记在心。

没过几天，花子虚回家，清河县派县丞估价：一所太监大宅，在大街安庆坊，值七百两，卖给了王皇亲；南门外一处庄田，值六百五十两，卖给了守备周秀。住的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但因为在西门庆隔壁，没人敢买。花子虚再三让人来说，西门庆推脱没银子，不肯买。衙门里又一直要回文书，李瓶儿急了，让冯妈妈偷偷来跟西门庆说，让他把寄放在他那的银子拿出五百四十两买了。这西门庆才答应了。在官府那交了银两，花子由画押。连夜做文书回了上司，共该银一千八百九十五两，三人分了。

花子虚打了一场官司出来，一点钱都没分到，银两、住宅、庄田还都没了，两个箱子里的三千两大元宝也不见了，心里焦躁。又因为问李瓶儿银两下落，还剩多少，好凑着买房子。反被骂了四五天，骂道：“呸！你这混蛋，你整天放着正事儿不做，被人暗算了抓到牢里，又找人来跟我说让我寻人情去救你。我一个妇人家，门都没出去过几次，知道什么？认识的了什么人？去哪里给你找人？我的能力也是有限的，替你羞着脸，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多亏了隔壁的西门大官人，看在之前和你的兄弟之情，大冷天派人去东京，替你把事儿干得妥妥当当的。你现在打完了官司，完好无损的站在这，得了命又想财，疮好了又忘疼，回家就问老婆找起后帐来了，还说有还是没有。当初不是你写了帖子委托别人帮你上下的人都打点好吗！”

花子虚说：“可是我以为能留下点，咱俩好买房过日子。”

李瓶儿说：“呸！蠢材！你以为你那三千两银子蔡太师、杨提督就看得上了吗！人家西门大官人还倒贴了一些钱。官府的板子也没打在你这王八身上，把你好好儿的放出来，你是他什么亲戚？他要平白无故替你南上北下走跳，花钱救你！你回家也该摆桌酒菜，把人请过来，谢一谢人家，现在却把人家救你的事忘得光光的，还问起我后帐来了！”

几句连搽带骂，骂的花子虚无言以对。

到次日，西门庆让玳安送了一分礼来给花子虚压压惊。

花子虚安排了一桌酒菜请来西门庆，准备问他银两下落。

西门庆本来还想退给他几百两银子让他买房子，李瓶儿却不肯，让冯妈妈过来对西门庆说：“不要来喝他的酒，给他一个假账就行了，就说银子上下打点都用完了。”

花子虚不识时务，还让小厮再三邀请。

西门庆躲的往戏院里去了，让人回他不在家。花子虚气的发昏，直跺脚。

你们说说：这妻子一旦不跟丈夫一颗心，不管你是能咬折铁钉般的刚毅之人，也没办法知道她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事。自古男主外而女主内，但往往男子的名声都是被妇人败坏的这是为什么？你想要控制一个东西但是你却没有办法控制好它。

夫妻之间要处理好关系，妻子要相信自己的丈夫，丈夫也要爱护自己的妻子为家人着想。要是像花子虚落魄又不懂人情世故，他的妻子也不相信她，怎么能做得到夫唱妇随！正是：

自意得其垫，无风可动摇。

后来子虚凑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在狮子街买了一所房屋居住。刚搬到那里，又不幸得了一场重感冒，从十一月初旬，一直睡倒在床上，没有起来。最开始还请了太医来看病，后来怕用钱，只能挨着。

一天两天，一直挨了二十天，终于挨不过了，断气身亡，亡年二十四岁。

他手下的小厮天喜，从花子虚病倒之后，就拐了五两银子跑了。花子虚还剩一口气的时候，李瓶儿就让冯妈妈请了西门庆过去，与他商议买棺入殓，念经发送，到坟上安葬。

那花大、花三、花四也都来吊孝送殡。西门庆那天也让吴月娘办了一桌酒席祭奠他。当天李瓶儿坐着轿子回了家，也设了一个灵位，供养在屋里。

虽然是守灵，但一心只想着西门庆。花子虚还在的时候，就把两个丫头给西门庆耍了，花子虚死后，都回了住宅了。

一天，正是正月初九，李瓶儿打听了是潘金莲生日，还没过花子虚死后三十五他，李瓶儿就买礼物坐着轿子，穿了白绫袄蓝织金裙，白纻布鬒髻，戴了珠子箍，来给金莲过生日。

冯妈妈抱着毡包，天福跟轿。进门先给月娘磕了四个头，说道：“前些日子大娘子辛苦了。”

拜了月娘，又拜了李娇儿、孟玉楼。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位就是五娘？”

又准备磕下头去，一口一个称呼：“姐姐，请受我一礼。”

金莲不肯受，两人相让了一会，互磕了头。金莲又谢了她的寿礼。又拜见了吴家舅母、潘姥姥。李瓶儿便请西门庆来拜见。

月娘说：“他今天去玉皇庙做法事去了。”

让李瓶儿坐下，上茶来给她喝。

过了一会儿，只见孙雪娥走过来。李瓶儿见她的穿着没有众人的华丽，便起身来问道：“这位是谁？我还没有拜见过。”

月娘说：“这是四娘孙雪娥。”

李瓶儿正准备行礼。

月娘说：“不用了二娘，平拜拜就行了。”

于是两人拜完后，月娘就吩咐丫鬟，往桌上上茶。

没过多久，围起炉子添炭，安排了一桌酒菜来。让吴舅母、潘姥姥、李瓶儿上坐，月娘和李娇儿主席，孟玉楼和潘金莲坐在末座。

孙雪娥回厨房看管，不敢久坐。

月娘见李瓶儿不推辞众人递的酒，于是亲自递了一杯酒，又让李娇儿众人各递一杯酒，开玩笑说道：“花二娘搬的远了，我好想你，我们姐妹之间又聚的少。二娘好狠心，也不说来看看我们。”

孟玉楼便说：“二娘今天要不是六姐过生日还不来呢！”

李瓶儿说：“好大娘，三娘，你们这么抬举我，我心里也要来，主要是要在家守灵，而且家里没人。昨天才过了他五七，要不是怕五娘怪罪，还不敢来。”

又问：“大娘子的生日在什么时候？”

月娘说：“还早呢。”

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大娘子生日是八月十五，二娘可一定要来来走走。”

李瓶儿说：“不用说，一定来。”

孟玉楼：“花二娘今天就别走了，跟我们做个伴吧。”

第32章 李瓶儿见众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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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瓶儿说：“我也想和各位娘子们说说话。但是我刚搬到那里，自从他去了后，家里没人，我那房子后墙就是乔皇亲花园！晚上经常有狐狸上墙揣瓦，我又害怕，半夜里睡不着。本来有两个小厮，走了一个后，只有这个天福去看守前门，房子后面没人。多亏了冯妈妈，是我以前的乳母，经常来帮我洗些衣裳。”

月娘问道：“冯妈妈多少岁了？真是个老实的妈妈。”

李瓶儿说：“她今年五十六岁了，儿子女儿都没有，只靠说媒。我丈夫死了，我就叫她过来跟我做伴，晚上和丫头一起睡。”

潘金莲嘴快，说道：“既然有冯妈妈在家里看家，花二娘在这里过一夜也没关系，你家花官人去世了，也没人管着你了！”

玉楼说：“花二娘听我的，让冯妈妈把轿子抬回去，就在我们这住下吧。”

那李瓶儿只是笑，不说话。喝了一会儿。潘姥姥先起身回屋里了。潘金莲随跟着她娘回去了。

李瓶儿再三推辞道：“我喝不下了。”

李娇儿说：“花二娘肯喝大娘子、三娘的酒，我递的酒，就不肯喝了？显得差别对待啊。”

于是拿个大杯斟上。

李瓶儿说：“好二娘，我真的喝不下了，不敢骗你！”

月娘说：“二娘，你喝了这杯，就歇会儿吧。”

说完李瓶儿才接了，放在面前，和众人说话。

孟玉楼见春梅站在旁边，便问春梅：“你家娘子在屋里做什么呢？你去把你娘子、潘姥姥快请来，就说大娘请来陪花二娘喝酒。”

春梅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说道：“姥姥身上疼，睡下了。娘子在屋里补了妆就来。”

月娘说：“我还没见过，她这个今天过生日的主角，把客人丢下自己回屋里去了。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孩子气。”

正说着，只见潘金莲走来。玉楼在席上看见她浓妆艳抹，摇摇摆摆从外面走来，开玩笑说道：“五丫头，你可真是个好人！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到房里去了，你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金莲笑嘻嘻在她身上打了一下。

玉楼说：“好大胆的五丫头！你还递一壶酒来。”

李瓶儿说：“三娘让我喝了好多酒，我已经够了。”

金莲说：“她让你喝是她，请花二娘喝下我这一杯”于是斟满了一大杯酒递给李瓶儿。李瓶儿接了放着不肯喝。

月娘看见金莲鬓上插着一根金寿字簪，便问：“二娘，你与六姐这对寿字簪，是哪里打造的？真好看。明天我也找人去买几对。”

李瓶儿说：“大娘子要是喜欢我还有几对，明天给每位娘子都送一对。这是过世的花公公从皇宫带出来的，外面的店可做不出这样好看的！”

月娘说：“我跟二娘开玩笑的。我姐妹们人多，哪能让你如此破费呢”众人饮酒欢笑。

太阳落山了，冯妈妈在雪娥屋里喝酒，喝的脸红红的出来，问李瓶儿：“回不回去？好把轿子抬回去。”

月娘说：“二娘不回去了，把轿子抬回去吧。”

李瓶儿说：“家里没人，我以后再来看各位娘子，日子长着呢。”

孟玉楼说：“二娘好固执，看在我们的份上就不走了，等官人回来，也要留下二娘。”

这话逼得李瓶儿就把房门钥匙递给冯妈妈，说道：“既然各位娘子再三留我，我不留下显的我不识抬举。先把轿子抬回去，明天再来接我。你和小厮回家去，好好看家。”

又对冯妈妈耳边低声说道：“让大丫头迎春，拿钥匙开我屋里床头的一个箱子，小描金头面匣子里，拿四对金寿字簪。你明天早上送来，我要送四位娘子。”

冯妈妈听了后，拜辞了月娘，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李瓶儿不肯喝酒，月娘请她到上房，和她的舅母一起坐着喝茶。

忽然玳安抱了毡包进来，西门庆回家，掀开帘子进来，说道：“花二娘在这里！”

慌的李瓶儿连忙站起来，两个行了礼，坐下。

月娘叫来玉箫接了西门庆的衣裳。

西门庆便对吴舅母、李瓶儿说道：“今天玉皇庙做法事，该我做会头，我跟众人在吴道官屋里算账到现在。”

又问：“花二娘今天不回家了？”

玉楼说：“花二娘一直不肯留下，要回去，被我们强行留下了。”

李瓶儿说：“家里没人，我不放心。”

西门庆说：“怕什么，这两天巡夜的看的紧！要是有点风吹草动，你就拿我的帖写给周大人去。”

又说道：“二娘怎么光坐着坐着？喝了点酒了吗？”

孟玉楼说：“我们都劝着她喝呢，二娘就是不肯喝。”

西门庆说：“你们不行，等我来劝劝二娘。二娘酒量这么小吗！”

李瓶儿说道：“我喝不下了。”

西门庆吩咐丫鬟准备了酒菜。吴舅母推辞往李娇儿屋里去了。李瓶儿坐下，西门庆落座，吴月娘在炕上看着炉壶。孟玉楼、潘金莲两边坐下。五人坐下斟满酒，不用小杯，都是大酒杯，你一杯，我一盏。

月娘见他二人越喝越来劲，说话也更放肆了，看不上，去陪吴舅母去了，由着他们四个喝到半夜十二点。

李瓶儿也醉了站都站不住，拉金莲去后面解手。

西门庆走到月娘房里，也是东倒西歪的，问月娘让她去哪儿歇息。

月娘说：“她给哪个过生日，就在哪个屋里睡。”

西门庆说：“我在哪里睡？”

月娘说：“随你在哪睡，要不你和她一起去睡吧。”

西门庆忍不住笑道：“岂有此理！”

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屋里睡了。”

月娘道：“我看你神志不清了，不要惹我骂你！你在这里，我舅母去哪儿睡？”

西门庆道：“算了！算了！我去孟三儿屋里睡。”

于是往玉楼屋里去了。

潘金莲带李瓶儿解了手，和她一起回屋里，就和姥姥一起住下了。

到次日起来梳妆，春梅服侍。

李瓶儿见春梅机灵，知道是西门庆收了的丫头，给了她一副金三事（金制的牙签、耳挖）。

那春梅连忙就对金莲说了。

金莲谢了又谢，说道：“多谢二娘赏赐他。”

李瓶儿说：“这没什么的！”

梳妆完，金莲领着她和潘姥姥，叫春梅开了花园门，到处游看。

李瓶儿看见她那边墙头开了个便门，通着她那墙，便问：“西门官人什么时候盖的这房子？”

金莲说：“之前找了人来看，二月就要开始动工了，要把二娘那房子打通，合成一个院，前面盖一个屋，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玩花楼，和我这三间楼修在一起。”

李瓶儿听了记在心里。只见月娘让小玉来请她们到后面喝茶。三人一起来到正房里。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吴舅母，摆了茶在等着呢。

众人正吃点心，只见冯妈妈进来，从袖中取出一方旧汗巾，包着四对金寿字簪儿，递与李瓶儿。

李瓶儿先给了一对给月娘，然后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每人都是一对。

月娘说：“这太让二娘破费了。”

李瓶儿笑道：“好大娘子，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就当是我的心意送给大家了。”

月娘众人拜谢了后，才插在头上。

月娘说：“听说二娘家门口就是灯市，十分热闹。明天我们去看灯，就去二娘府上望望，你可不要推辞不在家啊。”

李瓶儿说：“我一定好好招待各位娘子。”

金莲说：“姐姐还不知道吧，我打听了十五这天是二娘的生日。”

月娘说：“要是二娘的生日，我们姐妹几个一个也不少，都来给二娘祝寿。”

李瓶儿笑道：“蜗居小室，娘子们肯来，我一定好好招待。”

不一会儿吃完早饭，摆上酒来喝酒，一直流到了傍晚，轿子来接，李瓶儿告辞回家。众姐妹留不住。要走时，要拜见西门庆。月娘说：“他今天早起出门送行去了。”

李瓶儿千恩万谢后，才上轿回家。

第33章 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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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楼上多娇艳，当窗并三五。

争弄游春陌，相邀开绣户。

转态结红裾，含娇入翠羽。

留宾乍拂弦，托意时移住。

到了正月十五这天。西门庆让玳安送了四盘羹菜、一坛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套织金重绢衣服，写上了吴月娘名字，送给李瓶儿的生日礼物。

李瓶儿才起床梳妆，叫玳安到卧房里，说道：“前些日子麻烦你家大娘子，今天你家大娘子又给我送礼来。”

玳安回答道：“我家大娘子和官人都让送来的，不是什么贵重的礼，二娘不要嫌弃才好。”

李瓶儿吩咐迎春端了四盘茶食招待了玳安，临走前又给了玳安二钱银子、一方手帕，说道：“到家替我多谢谢你家的各位娘子，我这里马上让冯妈妈拿帖来请她们。明天都来我这走走。”

玳安磕头出了门，又给了两个抬盒子的一百文钱。李瓶儿随即让冯妈妈拿来五个柬帖，十五日请吴月娘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又写了一个帖，偷偷请西门庆在那天晚上来赴席。

到次日，月娘留下了孙雪娥看家，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顶轿子出门，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随着，不一会儿就到了狮子街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里来。

这房子门面四间，一共三层：房子靠着街边；第二重正门里两边是厢房，三间客房，一间杂物间；过道穿进去，第三有层三间卧房，一间厨房。后边紧靠着乔皇亲花园。

李瓶儿知道月娘等人要来看灯会，于是在街边的楼上摆放了围屏桌席，悬挂了许多花灯。把她们迎接到客位后，行了礼，请她们到后边的明间里喝茶。到了中午，客位内设四张桌席，叫了两个唱歌的姑娘－－董娇儿、韩金钏，弹唱饮酒。

又请了月娘众人上楼看灯玩耍。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灯彩。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潜绿色段裙，貂鼠皮袄。

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蓝段裙。

李娇儿是沉香色的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色的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色的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

都伏在楼窗上观看。灯市中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街上搭了十座灯架，还有许多买东西的小摊，街上花红柳绿，车马轰雷。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

这些花灯样式繁多。玲珑剔透的金屏灯、玉楼灯；精美鲜艳的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纷纷。秀才灯上下吹动就像在作揖谦让，有孔孟留下来的风气；媳妇灯容德温柔，有孟姜女的节操。和尚灯月明与柳翠相连，判官灯钟馗和小妹共坐。师婆灯挥着羽扇扇走邪神，刘海灯背金蟾戏吞金宝。骆驼灯、青狮灯驮着金银珠宝；猿猴灯、白象灯进无价之宝。七手八脚的螃蟹灯倒戏清波，大嘴的鲇鱼灯平吞绿藻。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王孙子弟在院里蹴鞠；姑娘们在高楼上，看这五彩斑斓的灯会。人们谈天论地：讲新春造化如何，谁家繁荣谁家落魄。算命占卜，预测凶吉；这又有个说书的，讲着那三藏取经的故事。街上也有许多买卖杂耍，有耍金猴的，有演皮影的，有戏班搭台唱戏的，有卖艺舞刀弄剑的，喷火球，变戏法，射灯虎，画糖龙，还有各种街旁小吃，如冰糖葫芦龙须饼，冰粉凉虾甜年糕，油炸麻丸酸辣粉，凉面兔头煎饼烧，光彩夺目，热闹非凡。虽然览不尽天下风景，但也过了丰登快活年。

月娘看了一会儿，见楼下人太多了，就和李娇儿回席上喝酒去了。

潘金莲、孟玉楼和两个唱歌的姑娘伏在楼窗上望下观看。潘金莲故意挽着外面的白绫袄袖子，显出里面的遍地金掏袖，露出那玉葱般的十指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探出半边身子，嘴里磕着磕瓜子，把磕的瓜子皮都吐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人嘻笑个不停。

一会儿指着那说道：“大姐姐，你看，那家房檐下挂的两盏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的真好看。”

一会儿又指着这说道：“二姐姐，你来看，这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蟹，真好玩。”

一会儿又叫道：“三姐姐，你看，这里面这个婆儿灯，那儿有个老儿灯。”

正看着，忽然一阵风来，把个婆儿灯下半截割了一个大窟窿。

潘金莲看见，笑个不停，引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都仰着头往上看。当中有几个浮浪子弟，指着上面谈论着。

一个说道：“这个一定是那公侯府里的大娘子。”

另一个又猜：“这个是哪个贵族王孙家的艳妾来这看灯的吧。不然怎么穿着皇宫里的衣服？”

又一个说道：“这个是戏院唱歌的姑娘吧？肯定是哪位官人叫来这里看灯弹唱的。”

有一个走过来说道：“这个我认识，你们都猜不到。这两个妇人，可不是小户人家的妻妾，她们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是咱门县门前开药材铺、放高利贷的西门大官人的妻妾。你们可不要去惹，西门庆应该是和他大娘子来这里看灯。这个穿绿色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识。那个穿大红色遍地金比甲，上戴着个翠面花儿的，好像是卖炊饼的武大郎的娘子。大郎因为在王婆茶坊里捉奸，被大官人踢死了。大官人把她娶在家里做妾。后次这妇人小叔武松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充军去了。现在一两年没看见这妇人，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了了。”

正说着，吴月娘见楼下围的人越来越多了，叫金莲、玉楼回席坐下，听着两个戏院姑娘弹唱灯词，饮酒。

坐了一会儿，月娘准备走了，说道：“酒喝完了，我和二娘先走了，留下她们两个再坐一会儿，陪着花二娘。今天大官人不在家，家里没人，留些丫头们在，我不放心。”

这李瓶儿哪里肯让她走，说道：“好大娘子，是我没有招待好你。今天过节，灯儿也没点，饭也没吃，你就要回去了，就算西门官人不在家，家里还有些小厮丫头在家，怕什么？等晚上饭吃了我亲自送四位娘子回去。”

月娘说：“二娘客气了。我不太会喝酒，留下她们姐妹两个陪你，是一样的。”

李瓶儿说：“大娘子不喝，二娘也要喝一杯啊，是不是。我前些日子在大娘子府上，各位娘子给我递酒不肯让我走。现在你们来我这，虽然我没有什么好的东西，但也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于是拿大酒杯递给李娇儿，说道：“二娘喝一杯吧。大娘子，我不敢倒大酒杯给你，你喝这小杯的吧。”

于是斟满了递给月娘。两个唱歌的姑娘，月娘给她们每人二钱银子。

李娇儿吃了酒后，月娘就起身，又嘱咐玉楼、金莲说道：“我们两个先回去，然后让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你们就回来吧。家里没人。”

玉楼答应了。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口上轿后。回到楼上，陪玉楼、金莲喝酒，看着天渐渐黑了，楼上点起灯来，边喝酒边听两个姑娘唱歌。

第34章 西门庆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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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这天西门庆和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在家里吃了饭，也一起往灯市里游玩。到了狮子街东街口，西门庆因为月娘等人都在李瓶儿家喝酒，怕被他们两个看见，就不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到卖纱灯的这看了看就回去了。没想到转过身来，就碰遇孙寡嘴、祝实念，两人行礼说道：“哥，好久不见啊。”

看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骂道：“你们这两个混蛋，来和哥游玩也不来叫我们！”

西门庆说：“祝兄弟，你错怪了他们两个了，我们刚才也是路上才遇到的。”

祝实念说：“你们看完了灯准备去哪？”

西门庆说：“要不我请各位兄弟到大酒楼上喝几杯吧，今天我的妻妾们都去别人家喝酒去了。”

祝实念说：“哥请我们去酒楼，不如往里面看看李桂姐去？就当过节去拜拜年。前几天我们两个在她家，她还对着我们哭呢！说她从腊月身体不舒服到现在，大官人都不去看看她。哥今天挺闲，我们愿意陪哥进去走走。”

西门庆因为晚上和李瓶儿有约，推辞道：“今天我有点小事，明天再去吧。”

没奈何这伙人死拖活拽，把他拉进院中去。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和众人到了李家，桂卿正打扮好在门口站着，把众人接入堂屋。祝实念就喊道：“快请三妈出来！我们今天把大官人请来了。”

过了一会儿，李三妈拄着拐杖出来，给西门庆行了一个礼，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怠慢了大官人，大官人也不来看看桂姐，是不是在别处又找了一个姑娘。”

祝实念插嘴说道：“你老人家猜对了，大官人最近相了个好漂亮的姑娘，每天都在那里走，不想你家桂姐。刚才要不是我们在灯市里碰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呢！三妈你要是不信就问孙寡嘴。”

又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道：“这两个混蛋经常和官人一路。”

李三妈听了，哈哈笑道：“好应二哥，我们家没有做什么让你生气的地方吧，怎么不在大官人面前美言一句儿？虽然官人看上的姑娘多，常言道：好子弟不嫖一个妓女，妓女不接一个客。不是我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官人自己有眼，也不用别人说。”

孙寡嘴说：“我说实话，哥现在新找的这个姑娘，不是戏院的，是外面的。”

西门庆听了，赶着孙寡嘴只顾打，说道：“三妈，你不要听这他这张油嘴乱说，这个混蛋！”

孙寡嘴和众人笑成一块。

西门庆向袖中掏出三两银子来，递给李桂卿：“今天过节，我请各位朋友。”

李桂卿不肯接，递给老妈。李三妈说道：“怎么的？大官人笑话我家过节拿不出酒菜来招待各位？又让官人破费，拿出银子，显的我们院里的人爱钱。”

应伯爵走过来说道：“三妈，你听我的收了，快安排酒来给我们喝吧。”

李三妈说道：“按道理说这样可不行。”

一边推辞，一边把银子收了，深深行了个礼，说道：“谢官人。”

应伯爵说：“三妈，你等下。我说个笑话给你听：有一个人在戏院里嫖小娘子。有一天他装做穷人进去。戏院的老妈看他穿的衣服破破烂烂，不理他。他坐了半天，茶也不端出来。这个人说：‘老妈，我肚子饿了，你这有饭菜吗。’老妈说：‘米还没晒呢，没有饭？’这个人又说：‘既然没饭，那就端点水给我洗脸吧。’老妈说：‘没有挑水钱，好几天没给我没送水来了。’这子弟向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让她去买米挑水。慌的老妈说道：‘官人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把众人都逗笑了。

李三妈说：“你真会开玩笑，说这些有的没的。”

应伯爵说：“三妈你过来我对你说：大官人最近新请请了花二哥包了的姑娘－－后巷的吴银儿了，不要你家桂姐了！”

李三妈笑道：“我不信，我家桂姐比吴银儿还是比得过。我家又与大官人是快刀割不断的亲戚。大官人是什么人？他见识多着呢！”

说完进厨房准备酒菜去了。

过来一会儿，李桂姐出来，金缕丝钗，翠梅花钿，珠子箍儿，金笼项链，上身穿着白绫对襟袄，下身红罗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给众人行了一个礼，和桂卿在两边坐下。

不一会儿茶泡好，桂卿、桂姐给每人递了一盏，陪着喝完。

保儿就来收拾饭桌，刚放好酒，忽然帘子外有几个穿的破烂的人探头进来跪下，手里拿着三四升瓜子儿：“大官人节日快乐。”

西门庆只认第一个叫于春，问道：“你们一起的还有几个人呢？”

于春说：“还有段绵纱、青聂钺[yuè]在外面。”

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面，说道：“应官人也在这里。”

连忙磕了头。西门庆让他收了他的瓜子，打开银包儿，拿了一两一块银子扔在地下。

于春捡了，和众人趴在地下磕了个头，说道：“多谢官人赏赐。”

说完后往外飞跑。

有《朝天子》可以说他们这不在乎名节的行为：

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又腾挪，绕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磕。攘一回才散伙，赚钱又不多。歪厮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走了这几个混混。酒正喝得差不多了，桂卿、桂姐一个弹筝，一个琵琶，两人弹着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的起劲，只见三个穿青衣扁辫的人－－圆社（踢球的团体），手里捧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过节来问候大官人，向前半跪。

西门庆认识这三个人，一个叫白秃子，一个叫小张闲，一个叫罗回子，说道：“你们现在外面等一会，等我们喝完了酒再踢球。”

于是从桌子上端了四盘菜、一大壶酒、一碟点心，给这三人吃了，他们吃完后准备好了气毬（用脚踢的球）。西门庆喝了几杯酒，来到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脚。

叫来桂姐吗，和两个圆社的踢。一个传球，一个拦球，勾踢拐打之间，这两个一直奉承着西门庆和桂姐。

到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道：“桂姐真厉害，行头就数一数二的，比二条巷董官的女儿强十倍。”

桂姐踢了两场下来，累得气喘吁吁，流汗不止，四肢都使不上力了。

从袖子里取出一把扇子扇风，与西门庆一起看桂卿和谢希大、张小闲踢球。白秃子、罗回子在旁边放水，等他们来抢球。

有《朝天子》一词，可以说说这踢球的人：

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毬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得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下双陆棋、踢气毬，喝酒，只见玳安骑马来接，悄悄在他耳边说道：“大娘子、二娘回家了。花二娘叫小的来请爹早点过去！”

这西门庆听了，小声吩咐玳安：“把马吊在后门边，等着我。”

于是酒也不喝，拉桂姐回到房中，只坐了一会儿，就说要出来解手，出来后就去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

应伯爵让保儿把他拉回来，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

怎么肯留下！又让玳安儿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三个圆社。

李家怕他去后巷吴银儿家，让丫鬟直跟到后巷才回来。应伯爵等人，玩到玩到晚上九点多才散。正是：

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

第35章 迎娶李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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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诗曰：

倾城倾国莫相疑，巫水巫云梦亦痴。

红粉情多销骏骨，金兰谊薄惜蛾眉。

温柔乡里精神健，窈窕风前意态奇。

村子不知春寂寂，千金此夕故踟蹰。

西门庆离开了李家，玳安跟马来到了狮子街李瓶儿家，见大门关着，就知道家里的妻妾都回去了。玳安叫冯妈妈开了门，西门庆进来。李瓶儿在屋里拿着烛灯，穿戴整齐，正倚着门盼望。见西门庆来了连忙下来迎接，笑道：“你早点来，你家三娘、五娘还在这里，刚刚才走没多久。大娘子回去的早，说你不在家。你去哪儿了？”

西门庆说：“今天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去看灯，从你门口路过。没想到又碰见两个朋友，被拉去院里，到现在才来。我怕你一直等我，骗他们我去解手，就从后门跑了。不然肯定要被他们拉去，来不了你这。”

李瓶儿说：“刚刚多谢你送我的礼。你娘子们不肯久坐，一直说家里没人，真是太没意思了。”

于是重备佳肴，把堂中的花灯都点上，放下暖帘。往炉子了添了些碳。李瓶儿递酒给西门庆，磕下头说道：“我的丈夫已故，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今日这杯酒，只希望官人给我做个主，不要嫌我丑陋，我情愿给官人铺床叠被，和各位娘子做姐妹。不知道官人怎么想的？”说着满眼落泪。

西门庆一手接酒，一手扶着她说道：“你先起来。你有多爱我，我西门庆已经记在心上了。等你孝服满时，我一定有办法把你娶过来。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们先喝酒。”

西门庆喝完满斟了一杯给她。李瓶儿喝了后才坐下吃菜。过了一会儿，端了面上来吃。西门庆问道：“今天唱歌的是哪两个？”

李瓶儿说：“今天是董娇儿、韩金钏。天快黑了我才送了三娘、五娘回家去了。”

两人交杯换盏饮酒，绣春、迎春两个丫头在旁倒酒服侍着。只见玳安上来，给李瓶儿磕头拜寿。李瓶儿连忙站起来还了个万福，吩咐迎春让冯妈妈在厨房做点寿面点心下饭，拿一壶酒给玳安喝。

西门庆吩咐道：“吃完了早点回家去。”

李瓶儿说：“到家里，你家娘子要是问起来，别说官人在这里。”

玳安说：“小的知道，我就说官人在戏院里过夜。明天早上来接官人。”

西门庆点了点头，李瓶儿见他这么听话，说道：“好个乖孩子，会做事。”

又叫迎春拿二钱银子给他买瓜子儿磕：“明天你拿个你的鞋样，我替你做双好鞋穿。”

玳安连忙磕头说：“小的不敢。”

走到厨房吃了酒饭，带马出门。冯妈妈把大门关上了。

李瓶儿和西门庆猜拳喝了一会儿，又拿来一副三十二扇象牙牌，桌上铺茜红苫条，两人打牌饮酒。玩了一会儿，吩咐迎春在房里拿着烛灯。原来花子虚死了后，迎春、绣春都已被西门庆收用过了，之后做什么事都不避讳，又让她铺床，拿酒来。在床上的紫锦帐里，李瓶儿与西门庆玩牌，拿大酒杯喝酒。问西门庆：“你那边房子什么时候修好？”

西门庆说：“等到二月就开始动工，连你那边的房子也一起打通，前边盖个花园。后边盖三间玩花楼。”

李瓶儿指着说道：“我这床后的茶叶箱里，还有三四十斤沉香、二百斤白蜡、两罐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天都搬出来，拿去卖了凑点钱给你盖房子用。你要是不嫌弃我，到家跟大娘子说说，我愿意和她们做姐妹，随便把我做第几房都行。宝贝，我舍不得你。”

说着，眼泪纷纷的落下来。

西门庆连忙用汗巾给她擦泪，说道：“你的情意，我都知道了。等你这边孝服满，我那边房子盖好。不然娶你过去，你没住的地方。”

李瓶儿说：“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把我住的房和五娘的盖在一处，我舍不得她这个好人，还有孟三儿，她这个人也特别亲切。她们两个就像是亲生的姐妹一样。就是大娘子感觉不是很好相处。”

西门庆说道：“我这个大娘子，她性格很好呢。不然怎么容得下这些人？以后你那边和这边一样，盖三间楼给你住，修两个角门出入。你觉得怎么样？”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于是两人玩到凌晨一点多才睡下，相拥入眠，睡到第二天饭点还不起来。

李瓶儿不梳头，迎春端了粥来，只陪着西门庆吃了半碗粥，又拿酒来，两人又喝。玳安儿外面打门，骑马来接。西门庆叫他在窗下问他话。

玳安说：“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里坐着。有许多细货要跟傅二叔典当，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大概八月中就找完银子。大娘子让我来请官人回家去处理这事。”

西门庆说：“你没说我在这里吧？”

玳安说：“我只说了官人在桂姨家，没说在这里。”

西门庆说：“那你让傅二叔打发他是了，又来请我干嘛？”

玳安说：“傅二叔说了，客人不肯，要等官人去了才批合同。”

李瓶儿说：“既然是家里让孩子来请，买卖要紧，你不回去大娘子会怪罪的。”

西门庆说：“你不知道这些人，行市迟，货物没地方兑，才上门跟别人兑。要是快，他就装腔作势了。全清河县，只有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便什么时候来问，不怕他不来找我。”

李瓶儿说：“买卖不与道路为仇，你听我的先回去把这些人打发走了。以后日子多如柳叶呢。”

于是西门庆依李瓶儿所说的，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李瓶儿准备了饭给他吃了，西门庆一直带着个眼纱，骑马回家。

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在等秤货兑银。批了合同，打发走了。走到潘金莲房中，金莲便问：“你昨天去哪儿了？给我老实说，不然我就闹得她们都知道。”

西门庆说：“你们都在花家吃酒，我和应二哥他们灯市里走了走，就到院里喝酒去了，过了一晚。今天玳安才接我回来。”

金莲说：“你让玳安去院里接你的魂儿吗？你这个负心的人，你还哄我！李瓶儿昨天打发我们走了，弄神弄鬼的，晚上又叫了你去，今天才把你放回来了。玳安这小畜生，说谎话说惯了，跟大娘子这么说的，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你一回家，大娘子就问他：‘官人怎么不回来？在谁家喝酒呢？’他回说：‘和傅二叔等人看了灯回来，都在院里李桂姨家喝酒，叫我明早去接呢。”

之后我叫了问他，他就笑笑什么话也不说。问的急了，他才说：‘官人在狮子街花二娘那里！’混蛋，我说他怎么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肯定是你教他这么说的。”

西门庆说：“我哪里教他了？”于是隐瞒不住，就说是去李瓶儿那：“她请我晚上去她那里，给我递酒，说你们去过了。又哭哭啼啼告诉我说，她家没人，后院都是空着的，晚上害怕，一心想让我娶了她。还问什么时候盖好这房子。她还有些香烛细货，也值几百两银子，让我拿去卖了凑点钱盖这房子。她还说要和你一起住，跟你做姐妹，怕你不肯。”

潘金莲说：“我这里没什么人，她来了也好。空落落的，她来也可以跟我做个伴。都说船多碍不着港，车多碍不着路。当初我也是这么来的，我怎么会不愿意她来？只是我怕大家不像我心里这么想。你得问问大姐姐去。”

西门庆说：“说是这么说，她孝服未满呢。”

说完潘金莲帮西门庆脱下了白绫袄，白日里便又睡在了一起。

一天，西门庆把李瓶儿的香蜡这些东西都拿去卖了，总共卖了三百八十两银子。李瓶儿只留下一百八十两，其余都给了西门庆，凑着盖房用。准备二月初八这天开始动工。将五百两银子来盖房，招来一个主管贲[bēn]四，负责卸砖瓦木石，管工计帐。这贲四名叫贲第传，年轻的时候浮浪得很。本来出生在内相家里，但因不守本分，被赶出来。最开始跟着兄弟做事，之后去大户人家家里做仆人，把别人的小妾拐出来做了老婆，却在故衣行做事。琵琶箫管他都会。西门庆见他会这么多本事，就让他在药材铺秤货给人找钱。因此凡是家里大小事情，都少不了他。这天贲四让匠人们动工。先拆毁花家那边的旧房，墙也拆了，筑起地脚，盖起花园小屋和亭台。

时间过得很快。西门庆盖花园已经有一个月了。三月上旬就是花子虚死的一百天了。李瓶儿请西门庆去，和他商量要把花子虚灵烧了：“房子卖的卖，不卖，你就让人来看守。你早点把我娶过去吧！随便做你的第几房，我情愿服侍你铺床叠被。”

说着泪如雨下。

西门庆说：“你别哭了。我这话对大娘子和潘五姐也说过了，等到把你住的房子盖完，那个时候你孝服也满了，再娶你过门不迟。”

李瓶儿说：“你要是真心要娶我，早就把我要住到房子给盖好了。把我娶回去，到你家住一日，我死也甘心。省得我在这里度日如年。”

西门庆说：“你的话我知道了。”

李瓶儿说：“再不然，我烧了灵，先搬到五娘那边住几天。等你盖了新房子，再搬也不迟。你回家好好和五娘说说，我等你回复我。三月初十是他百日，我好念经烧灵。”

西门庆答应了，在李瓶儿这睡了一夜。

到次日回家，一五一十对潘金莲说了。金莲说：“好啊！我巴不得腾两间房给她住。你还得问问大姐姐去。我做个顺便人情。”

西门庆一直走到月娘房里来，月娘正梳头。西门庆把李瓶儿要嫁给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第36章 应伯爵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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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说：“你不好娶她的。第一件，她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她丈夫结拜做了兄弟；第三件，你又和你兄弟老婆连手，买了她房子，收着她寄放的许多东西。常言道：稳重的人动作不快，狡猾的人行动快。我听人说，他家房族中的花大是个刁恶之徒。万一到时候惹了闲话在身上就麻烦了。我说的是好话。赵钱孙李，你听不听都随你！”

几句说的西门庆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坐在椅子上沉思：又不好回李瓶儿话，又不好不去。想了半天，最后走到金莲房里来。

金莲问道：“大姐姐怎么说？”西门庆把月娘的话都说了一遍。

金莲说：“大姐姐说的也是。你又买了他房子，又娶他老婆，当初又和她丈夫结拜做了兄弟。”

西门庆说：“这个倒没什么。只是怕花大这混蛋，知道后挟持她孝服不满，闹出事情。但是我现在又不好回复她。”

金莲说：“这有什么？你就跟她说：‘我回家跟五娘说了，她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这些东西没地方放了，再等几天，你这边房子也盖好了了，让匠人装修好，你这里孝服也满了。总比搬在五娘楼上，挤在一起好！现在送你过去，什么都没准备好。’这样她肯定就会听了。”

西门庆听了后大喜，就走到李瓶儿家。李瓶儿便问：“怎么样了？”

西门庆说：“和五娘说了，等装修好你新的房子，你再搬过去。现在她那边楼上，堆了很多杂物，你这些东西搬过去放不下，还有一件事，就是怕你家大伯说你孝服不满，因此惹出事端。”

李瓶儿说：“他不敢管我的事。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先嫁由爹娘做主，后嫁由自己做主。都说叔嫂之间不往来，大伯管不了我这些里事。我现在过自己的生活，他管不了我。他要是敢放出个屁来，我让他们那些人坐着死不敢睡着死。大官人你放心，他不敢惹我。”

又问道：“你这房子，什么时候装修好啊？”

西门庆说：“我已经让匠人先盖你的这三间楼，装修好也得五月初了。”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快点修好。我愿意等到那时候。”

说完，丫鬟端上酒，两人饮酒过夜。西门庆从此没三五日不来。

光阴迅速，西门庆家中已盖了两个月的房子。三间玩花楼已经装修好了，只是花园里的小屋还没盖好。一天，五月端午节，正是：

家家门插艾叶，处处户挂灵符。

李瓶儿准备了一桌的酒菜，请了西门庆来，一是来吃粽子，二是来商量过门的事。他们商量好五月十五日这天，先请僧人念经烧灵，然后西门庆这边娶李瓶儿过门。

西门庆问李瓶儿说道：“你烧灵那天，花大、花三、花四你请不请？”

李瓶儿说：“我每个人都写了帖子，随便他们来不来！”

两人商量好，就等五月十五号这天，李瓶儿请了报恩寺的十二个僧人，在家念经除灵。

西门庆那天封了三钱银子人情，给应伯爵过生日。早晨拿了五两银子与玳安，让他买酒去晚上给李瓶儿除服（守孝期满，脱去丧服）。叫了平安、画童两个小厮跟马，下午的时候去应伯爵家。那天在席的人谢希大、祝实念、孙天化、吴典恩、云理守、常峙节加上新结交的贲第传十个朋友，一个不少。又叫了两个唱歌的。倒好酒上坐之时，西门庆叫来这两个唱的，认出第一个是吴银儿兄弟，叫吴惠。另一个不认识，跪下说道：（郑奉）“小的是郑爱香的哥，叫郑奉。”

西门庆坐在首席，赏了两人二钱银子。

一直喝到傍晚，只见玳安牵了马来接，在西门庆耳边悄悄说道：“花二娘请爹官人早点回去。”

西门庆给了他个眼色，就往后走。

玳安被应伯爵叫住问道：“贼狗骨头，你过来跟我实说。要是骗我，我把你的小耳朵拧一圈，你应官人一年有几个生日？这大白天的就把马牵来了，谁让你来的？还是你家中哪位娘让你来的？还是那戏院的哪个女的？你要是不说，我过一百年也不和你家官人说，替你这小狗秃娶老婆。”

玳安只说道：“没人让小的来。只是怕天黑了，官人要走，把马牵来等着。”

应伯爵拿他没办法，便说：“你不说，我明天去打听出来，再和你这小油嘴算帐。”

于是又斟了一杯酒，拿了半碟点心，给了玳安。

良久，西门庆下来更衣，把玳安叫到僻静的地方问他话：“今天花家有谁来了？”

玳安说：“花三去乡里了。花四家里有人得了眼病，都没人来。只有花大家两口子来了。吃了一天的斋饭，花大先回家了，只有他老婆，临走前，二娘叫到房里，给了她十两银子，两套衣服。还给二娘磕了头。”

西门庆说：“他没说什么？”

玳安说：“他一个字都没敢说，只说明天二娘过了门，他过几天要来家里走走。”

西门庆说：“他真的这么说？”

玳安说：“小的怎么敢说谎。”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问：“斋供了完了吗？”

玳安说：“和尚们老早就走了，灵位也烧了。二娘说请官人早点过去。”

西门庆说：“我知道了，你到外面看马。”

这玳安正往外走，没想到应伯爵在过道里偷听，叫了一声，把玳安吓了一跳。

应伯爵骂道：“贼小骨头！你不跟我说，让我听见了吧？原来你们俩在干好事！”

西门庆说：“混蛋，不要张扬。”

应伯爵说：“你求求我，我就不说。”

之后又走到席上，对众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把西门庆拉着说道：“哥，你把我们当兄弟吗！有这种事，就不对兄弟们说了吗？花大要是为难你们，哥吩咐我们一声，让我们去和他说，不怕他不答应。他要是敢说个不字，我们就好好收拾他一顿。也不知道哥这亲事成了没有？哥都告诉我们。哥要是有事情让我们帮忙，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去。兄弟们在这等你，哥你别瞒着不说了。”

谢希大说道：“哥要是不说，我们明天就让院里的李桂姐、吴银儿都知道，大家都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笑道：“好，好，我说。亲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谢希大说：“哥明天娶嫂子过门，我们都去庆祝庆祝。再叫上四个唱的，请我们吃喜酒。”

西门庆说：“这个不用说，一定好好请各位兄弟。”

祝实念说：“比起明天去喝哥的喜酒，不如现在我们就举起酒杯跟哥喝一杯，先庆祝庆祝。”

于是让应伯爵端酒，谢希大拿着酒壶，祝实念捧菜，其余都陪跪。把两个唱歌的也叫来跪着，弹唱了一套《十三腔》“喜遇吉日”，一连把西门庆灌了三四壶酒。

祝实念说：“哥，那天请我们喝喜酒，也不要少了郑奉、吴惠两个。”

因此定下：“你二人也要来。”

郑奉掩口说道：“小的们一定来伺候。”

喝完都归席坐下。又喝了一会儿。天渐渐黑了，西门庆根本坐不住，正要走了。应伯爵还要拦门不放，谢希大说：“应二哥，你让哥走吧。不要耽误他的事，让嫂子怪罪。”

西门庆赶紧上马，骑到了狮子街，李瓶儿摘去孝髻，换上一身鲜艳的衣服。堂中灯火辉煌，准备了一桌酒菜，上面安了一张交椅，让西门庆上坐。丫鬟拿着酒壶，李瓶儿满斟了一杯递上去，磕了四个头，说道：“今天灵已经烧了，大官人不弃，让我可以服侍官人，完成我夫妻间相亲相爱的愿望。”

行完了礼起来。

西门庆下席来，给李瓶儿也递了一杯酒，才坐下。问道：“今天花大两口子没说什么吗？”

李瓶儿说：“我吃了午饭后，把他叫到屋里，就说了大官人这门亲事。他满口说好，一句闲话也没有。只说过几天，让他娘子来咱家走走。我给了他娘子十两银子，两套衣服，两口子特别高兴。临走前对我谢了又谢。”

西门庆说：“既然他这么说，我让他上门走走也没什么。但要是有一句闲话，我绝不放过他。”

李瓶儿说：“他要是敢说闲话，我也不会放过他。”

于是斟满了酒，绣春送上，李瓶儿陪着喝了几杯。真是因风情增加显得更年轻，因氛围好酒酒喝得多。李瓶儿因为过门日子近了，比平常更高兴，脸上笑着，问西门庆：“刚刚你在应家喝酒，玳安来接你，那边没人知道吗？”

西门庆道：“又被应花子猜到了，逼玳安说了几句，闹了一场。这些兄弟们都要给我贺喜，叫唱的，又都来灌了我几杯。我看天快黑了就赶紧出来，还要拦我，还好有人说放我走。”

李瓶儿说：“他们放了你，还算识趣。”

李瓶儿说完把西门庆抱在怀里叫道：“我的哥哥！你既然真心要娶我，趁早些。你往来不方便，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日夜都等着你。”

说玩两人便搂抱在一起进了屋。

第37章 杨提督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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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诗曰：

早知君爱歇，本自无容妒；谁使恩情深，今来反相误。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独有梦中魂，犹言意如故。

五月二十日，是帅府周守备生日。西门庆封五星分资、两方手帕，穿好衣帽，骑了匹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马，去往他家拜寿。席上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等武官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玳安接了衣裳，把马带回家了。

到了傍晚，又骑马去接，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去哪儿？”

冯妈妈说：“你二娘让我来请你家官人。雇了银匠做了一套头饰，今天送来，请官人去去瞧瞧。还要说说话呢！”

玳安说：“官人今天在守备府周老爷那喝酒，我现在正准备去接。你老人家先回去吧。等我到那里，和官人说就是了。”

冯妈妈说：“麻烦你说一声啊，你二娘等着的！”

玳安到了守备府。众官员正喝着酒，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在来接你的路上，在街口碰见冯妈妈，说二娘让她来说，雇了银匠送了头饰来了，请官人去看看，还要和官人说话呢。”

西门庆听了，正准备走，那周守备不肯放他走，把门拦住拿着酒杯相劝。西门庆说：“多谢大人赏赐，只是我还有些小事要去处理一下，请大人恕罪，恕罪！”

于是一饮而尽，告辞了周守备上马，来到李瓶儿家。

李瓶儿把他接进门，西门庆吩咐玳安带马回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回去了。李瓶儿叫迎春把盒子里的头饰取出来，给西门庆看。真是一副黄烘烘如火焰般的头饰，收过去，就等二十四号行礼，下个月初四迎娶。李瓶儿满心欢喜，连忙安排了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喝了一会儿，让丫鬟把屋里床上的凉席擦干净，两人便关门饮酒玩乐了起来。迎春端来一个小方盒，都是各种各样的果品，和一壶装满琼浆的小金壶，从傍晚到天黑，直到听到外边的敲门声，让冯妈妈去开门，原来是玳安来了。

西门庆说：“我让你明天来接我，你现在来干什么？”把他叫进来问他。

玳安慌慌张张走到房间门口，因为西门庆和李瓶儿睡在一起，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道：“小姐和她官人都搬来了，许多箱子在家中。大娘子让我来请官人回去处理这事。”

这西门庆听了，心里想着：“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得回家去看看。”

于是连忙起来。李瓶儿服侍他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给他吃。

骑马到了家，只见后堂里点着烛灯，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子床帐等东西，先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婿陈敬济跪下磕头，哭着说道：“最近朝中大变，杨老爷被科道官参倒了。圣旨下来，押往南牢问罪。家里的亲戚仆人都带枷充军。昨天府里杨干办连夜回来，告诉我父亲。父亲慌了，让我和大姐带了些要用的东西，暂且在爹家里放着，躲几天。他便去往东京我姑姑那里，打听消息去了。等这件事平息之后，一定好好报答爹。”

西门庆问：“你爹写了书没？”

陈敬济道：“有书，在我这。”

便从袖中取出，递给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写道：

陈洪顿给西门庆亲家：就不叙旧了。因为金军兵犯雄州，兵部王尚书不发救兵，导致前线战败，连累了朝中的杨老爷，被科道官弹劾。皇上恼怒，下旨把他关到南牢里监禁，由三法司审问。他家里的亲戚仆人都发配边疆充军。我一听到这消息，十分惊慌，于是让小儿、令爱，带了些要用的物件，暂且在亲家这住一段时间。我便上京去我姐夫张世廉那，打听消息。等到这件事平息之后，我一定好好报答亲家，不敢忘记。我让小儿带了五百两银子，麻烦亲家多多照顾。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让吴月娘安排了酒饭招待女儿、女婿。又让家里的下人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给他两口儿住。把箱子都收拾到月娘的房中。陈敬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子，交给了西门庆。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给了他这五百两银子，又让他连夜赶往县中的承行房里，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来看。这文书上写的是：

兵部主事宇文虚中，请求皇上，诛杀这些危害国家的奸臣：北边的兵乱一直都有。周朝的猃狁（xiǎn

yǔn），汉朝的匈奴，唐朝的突厥，五代的契丹。我大宋建国以来，大辽已经扰乱中原很久了。当今崇政殿大学士蔡京：奉承和说别人坏话，这怎么能辅佐君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勾结党羽，蒙蔽欺君。王黼[fǔ]贪婪昏庸，边境的国家来攻打，他为了保全自己，让她妻子南下。他的误国之罪，该当诛杀。杨戬内心奸诈，怯懦无比。这三个人勾结在一起，是陛下的大患。多年以来，民不聊生，盗贼猖獗，外族人侵犯。臣一定做好谏官之职，让这些奸臣不再误国。奉圣旨：“蔡京留用辅政。王黼、杨戬捉拿送去三法司。”

三法司审问过，人犯王黼、杨戬，不守官职，残害百姓，损兵折将，让内地失陷，按法律规定处斩。家里的仆人、相关的书吏、官掾、亲戚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刘盛、赵弘道等人，查出相关的人，都带枷发配边疆充军。

西门庆不看还好；看了只觉得耳边飕的一声，魂魄不知道往那里去了。就是：

惊伤六叶连肝肺，吓坏三毛七孔心。

于是把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吩咐道：“你们马上去东京打听消息。千万不要去陈家。要是有不利的消息，马上回来报给我。”

又给了他二人二十两银子。让他们第二天一早就上东京去了。

西门庆一整晚都没睡，到次日早上，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天下，各项的工匠都先回去，不做了。每天将大门紧闭，家里的下人没事不准到外面去。西门庆一直在房里走来走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把娶李瓶儿的事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愁眉不展，面带忧容，宽慰他说道：“陈亲家那边，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用这么慌张。”

西门庆说：“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些什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也都搬来咱家住着，平时得罪的街坊邻居多，要是有人出来告了我们，我们整个家都保不住了。”

正是：关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

李瓶儿等了一两天，不见动静，让冯妈妈去请，可西门庆家大门关得牢牢的。等了半天，没一个人影出来。到了二十四号这天，李瓶儿又让冯妈妈送头饰来，请西门庆过去说话。敲门不开，于是站在对面房檐下等。过了一会儿，只见玳安出来给马喝水，看见冯妈妈在那，便问：“冯妈妈，你来干什么？”

冯妈妈说：“你二娘让我送头饰来，请官人过去说话呢。怎么我敲门没人开啊？”

玳安说：“官人这些天有些事没空。你老人家先把头饰拿回去去，等我带马去喝了水回来，去对官人说。”

冯妈妈说：“好，我在这等你，你把头饰拿进去和官人说去。不然二娘那里我不好交代！”

这玳安把马拴下，走到里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说道：“我和官人说了，头饰收下了，让你去回复二娘，再等几天，官人出来去二娘那里说话。”

冯妈妈回去回了李瓶儿话。李瓶儿又等了几天，等着等着五月结束，六月初旬，朝思暮盼，音信也没一个，睡梦中也想着，弄得心神不宁。正是：

懒把蛾眉扫，羞将粉脸匀。

满怀幽恨积，憔悴玉精神。

第38章 李瓶儿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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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李瓶儿盼不见西门庆来，每天饭也吃得少，精神恍惚。到晚上正睡不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以为是西门庆来了。于是笑脸迎接，牵着他的手进屋，问他前几天为什么不来，哭着向他撒娇。第二天早上一声鸡鸣，西门庆推开她，穿上衣服走了。李瓶儿大叫一声。冯妈妈听见了，慌忙进房来看。李瓶儿盼不见西门庆来，每天饭也吃得少，精神恍惚。到晚上正睡不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以为是西门庆来了。于是笑脸迎接，牵着他的手进屋，问他前几天为什么不来，哭着向他撒娇。第二天早上一声鸡鸣，西门庆推开她，穿上衣服走了。李瓶儿大叫一声。冯妈妈听见了，慌忙进房来看。

李瓶儿说道：“西门大官人刚出去，你去关门了吗？”

冯妈妈说：“娘子想得心迷了，哪里来的大官人啊？影儿也没有！”

李瓶儿从此之后天天都做这种梦。人渐渐消瘦，茶饭不思，卧床不起。冯妈妈对李瓶儿说，请了大街口的大夫蒋竹山来看。这个人年仅三十，长得矮，轻浮狂诈。请进卧室，李瓶儿头发散乱着，盖着被子躺着，脸上一副忧愁的样子。丫鬟把她扶起。蒋竹山诊视脉息后，看她有些姿色，便开口说道：“学生刚才诊查了病源，娘子这病主要是六欲七情所致。不是伤寒也不是疟疾。白天嗜睡，精神不好；夜晚失眠，出现幻觉。要是不早点治，就会更严重。可惜，可惜！”

李瓶儿说：“这病要是好了，我一定重谢先生。”

蒋竹山说：“娘子要是吃了我的药，一定药到病除。”

说完便起身开了药，冯妈妈取了药，晚上给李瓶儿吃了。之后晚上睡得着，不惊恐。渐渐饭也吃得下了，起来梳头走动。没过多久，精神复旧。

安排了一桌酒菜，准备了三两银子，让冯妈妈请来蒋竹山谢他。蒋竹山自从给李瓶儿看了病后，一直怀着觊觎之心。一听来请他，立马前往。到中堂，李瓶儿盛妆出来见他，道了万福，把他请入房中。小丫鬟绣春在旁边，拿出三两银子。

李瓶儿高举酒杯，向前施礼，说道：“前几天我身体不好，多亏了先生的药治好了我。今天特意请来先生，准备了一桌酒菜以此感谢。”

蒋竹山说：“治病人是我分内的事！”

看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

李瓶儿说：“一些小小的心意，不算什么的，还望先生笑纳。”

辞让了好久，蒋竹山才收了。

李瓶儿给他递酒，两人喝了一会儿，蒋竹山眼睛一直偷偷瞟着她，见她粉妆玉琢，又漂亮。问道：“请问娘子今年多少岁了？”

李瓶儿说：“二十四岁了。”

竹山说：“像娘子这样的年龄，应该没什么烦恼，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李瓶儿听了，微笑说道：“不瞒先生，因为我的丈夫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每天忧愁，得了这个病。”

竹山说：“原来娘子的丈夫去世了。多久了？”

李瓶儿说：“去年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现在已经有八个月了。”

竹山说：“之前吃的谁的药？”

李瓶儿说：“大街上胡先生的。”

竹山说：“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李住的胡鬼嘴？他不是我太医院出身，什么都不懂，娘子怎么请他来？”

李瓶儿说：“邻居们举荐请他来看。不过是我丈夫没这个命，不关他的事。”

竹山又说：“娘子可有子女？”

李瓶儿说：“没有。”

竹山说：“可惜娘子这青春妙龄，又没子女，怎么不找个人嫁了！”

李瓶儿说：“本来已经说好了一门亲事的，过几天就嫁过去。”

竹山便问：“是哪位官人？”

李瓶儿说：“就是开药材铺的西门大官人。”

竹山听了后说道：“苦啊，苦啊！娘子为什么要嫁给他？学生经常在他家看病，太了解他了。他不仅放高利贷，还贩卖人口，家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犯了什么错就会打一顿，稍不中意，就让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还好是对我说了，不然嫁到他家，如飞蛾扑火一样，等你嫁过去那时候后悔就晚了。而且最近他亲家那边因为朝廷的事，在家里躲着不出来，房子都没盖完。东京已经下了文书，要见他了。到以后他盖这房子，多半是入官抄没了。娘子还嫁他干什么？”

一番话把李瓶儿说的闭口无言。而且还有许多东西寄放在他家，心里暗暗想到：“难怪请了好几回都没请来，原来他家里发生这种事了！”

又听蒋竹山语这么说，回他道：“我嫁给他也没什么，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又说道：“多谢先生告诉我这些，要是先生知道有什么好人家，可以介绍给我。”

蒋竹山乘机请问：“不知道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我去打听了，好来这里说。”

李瓶儿说：“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像先生这样的就行了。”

这蒋竹山听了这话，高兴得不得了，慌忙走下席来，双膝跪下告道：“不瞒娘子说，我家中妻子去世，一个人生活了很久，也没有子女。要是娘子肯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一定好好对待娘子。”

李瓶儿笑笑，把他扶起来，说道：“你先起来，还没问先生多少岁了？妻子去世了多久？既然要成亲，得要互相了解了才行。”

蒋竹山又跪下说道：“我今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去年妻子不幸去世，但家境贫困，出身低微。既然娘子答应了，不用媒婆也可以。”

李瓶儿笑道：“既然你没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她做个媒证。你也不用给聘礼，选个良辰吉日，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觉得怎么样？”

这蒋竹山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这姻缘真是我的福分啊！”

于是两人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酒，这门亲事就算成了。蒋竹山喝到天黑才回家。

李瓶儿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这回怕是吉凶难保。而且家里没人，我又生了一场病，差点没了性命。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看家也好。”

到次日，就让冯妈妈递信过去，选六月十八号这天的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插门招进来，成为夫妻。过了三日，李瓶儿凑了三百两银子，给蒋竹山新开了两间门面，店内焕然一新。以前去别人家看病都是走路，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正是：

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李瓶儿说道：“西门大官人刚出去，你去关门了吗？”

冯妈妈说：“娘子想得心迷了，哪里来的大官人啊？影儿也没有！”

李瓶儿从此之后天天都做这种梦。人渐渐消瘦，茶饭不思，卧床不起。冯妈妈对李瓶儿说，请了大街口的大夫蒋竹山来看。这个人年仅三十，长得矮，轻浮狂诈。请进卧室，李瓶儿头发散乱着，盖着被子躺着，脸上一副忧愁的样子。丫鬟把她扶起。蒋竹山诊视脉息后，看她有些姿色，便开口说道：“学生刚才诊查了病源，娘子这病主要是六欲七情所致。不是伤寒也不是疟疾。白天嗜睡，精神不好；夜晚失眠，出现幻觉。要是不早点治，就会更严重。可惜，可惜！”

李瓶儿说：“这病要是好了，我一定重谢先生。”

蒋竹山说：“娘子要是吃了我的药，一定药到病除。”

说完便起身开了药，冯妈妈取了药，晚上给李瓶儿吃了。之后晚上睡得着，不惊恐。渐渐饭也吃得下了，起来梳头走动。没过多久，精神复旧。

安排了一桌酒菜，准备了三两银子，让冯妈妈请来蒋竹山谢他。蒋竹山自从给李瓶儿看了病后，一直怀着觊觎之心。一听来请他，立马前往。到中堂，李瓶儿盛妆出来见他，道了万福，把他请入房中。小丫鬟绣春在旁边，拿出三两银子。

李瓶儿高举酒杯，向前施礼，说道：“前几天我身体不好，多亏了先生的药治好了我。今天特意请来先生，准备了一桌酒菜以此感谢。”

蒋竹山说：“治病人是我分内的事！”

看见三两谢礼，说道：“这个学生怎么敢领？”

李瓶儿说：“一些小小的心意，不算什么的，还望先生笑纳。”

辞让了好久，蒋竹山才收了。

李瓶儿给他递酒，两人喝了一会儿，蒋竹山眼睛一直偷偷瞟着她，见她粉妆玉琢，又漂亮。问道：“请问娘子今年多少岁了？”

李瓶儿说：“二十四岁了。”

竹山说：“像娘子这样的年龄，应该没什么烦恼，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李瓶儿听了，微笑说道：“不瞒先生，因为我的丈夫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每天忧愁，得了这个病。”

竹山说：“原来娘子的丈夫去世了。多久了？”

李瓶儿说：“去年十一月得伤寒病死了，现在已经有八个月了。”

竹山说：“之前吃的谁的药？”

李瓶儿说：“大街上胡先生的。”

竹山说：“是那东街上刘太监房子李住的胡鬼嘴？他不是我太医院出身，什么都不懂，娘子怎么请他来？”

李瓶儿说：“邻居们举荐请他来看。不过是我丈夫没这个命，不关他的事。”

竹山又说：“娘子可有子女？”

李瓶儿说：“没有。”

竹山说：“可惜娘子这青春妙龄，又没子女，怎么不找个人嫁了！”

李瓶儿说：“本来已经说好了一门亲事的，过几天就嫁过去。”

竹山便问：“是哪位官人？”

李瓶儿说：“就是开药材铺的西门大官人。”

竹山听了后说道：“苦啊，苦啊！娘子为什么要嫁给他？学生经常在他家看病，太了解他了。他不仅放高利贷，还贩卖人口，家中丫头不算，大小五六个老婆，犯了什么错就会打一顿，稍不中意，就让媒人领出卖了。就是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娘子还好是对我说了，不然嫁到他家，如飞蛾扑火一样，等你嫁过去那时候后悔就晚了。而且最近他亲家那边因为朝廷的事，在家里躲着不出来，房子都没盖完。东京已经下了文书，要见他了。到以后他盖这房子，多半是入官抄没了。娘子还嫁他干什么？”

一番话把李瓶儿说的闭口无言。而且还有许多东西寄放在他家，心里暗暗想到：“难怪请了好几回都没请来，原来他家里发生这种事了！”

又听蒋竹山语这么说，回他道：“我嫁给他也没什么，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又说道：“多谢先生告诉我这些，要是先生知道有什么好人家，可以介绍给我。”

蒋竹山乘机请问：“不知道娘子想要个什么样的？我去打听了，好来这里说。”

李瓶儿说：“不管年龄大小，只要像先生这样的就行了。”

这蒋竹山听了这话，高兴得不得了，慌忙走下席来，双膝跪下告道：“不瞒娘子说，我家中妻子去世，一个人生活了很久，也没有子女。要是娘子肯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一定好好对待娘子。”

李瓶儿笑笑，把他扶起来，说道：“你先起来，还没问先生多少岁了？妻子去世了多久？既然要成亲，得要互相了解了才行。”

蒋竹山又跪下说道：“我今年二十九岁，正月二十七日卯时建生，去年妻子不幸去世，但家境贫困，出身低微。既然娘子答应了，不用媒婆也可以。”

李瓶儿笑道：“既然你没钱，我这里有个妈妈姓冯，拉她做个媒证。你也不用给聘礼，选个良辰吉日，招你进来，入门为赘。你觉得怎么样？”

这蒋竹山连忙倒身下拜：“娘子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这姻缘真是我的福分啊！”

于是两人在房中各递了一杯交欢酒，这门亲事就算成了。蒋竹山喝到天黑才回家。

李瓶儿这里与冯妈妈商议说：“西门庆这回怕是吉凶难保。而且家里没人，我又生了一场病，差点没了性命。不如把这位先生招他进来，看家也好。”

到次日，就让冯妈妈递信过去，选六月十八号这天的大好日子，把蒋竹山倒插门招进来，成为夫妻。过了三日，李瓶儿凑了三百两银子，给蒋竹山新开了两间门面，店内焕然一新。以前去别人家看病都是走路，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正是：

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

第39章 蒋竹山入赘李瓶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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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有个人人，海棠标韵，飞燕轻盈。酒晕潮红，羞蛾一笑生春。为伊无限伤心，更说甚巫山楚云！斗帐香销，纱窗月冷，着意温存。

上回说到蒋竹山入赘到李瓶儿家，而西门庆这边让来保、来旺两人上东京打听消息。一到东京，就找了家旅店住下了。到次日，上街打听，街坊们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已经审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只有和杨提督相关的亲戚的名单还没出来完。来保二人把礼带在身边，急忙来到蔡府门口。以前来过两次，都熟了，就站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的消息。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穿着青衣的人，慌忙从府中出来，往东走了。来保认得是杨提督府里杨干办，正想叫住他问他事情怎么样了，但因为西门庆没吩咐，就让他走了。过了半天，两人走到府门前，对着守门官深深行了个礼：“请问太师老爷在不在家？”

那守门官说：“老爷在朝中议事还没回来。你要干什么？”

来保又问：“想问问管家翟爷一些事情。”

守门官说：“管家翟叔也不在了。”

来保见他不肯实说，就知道是要些东西，就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给他。

那守门官接了便问：“你要见老爷还是少爷？老爷就找大管家翟谦，少爷就找小管家高安。老爷还在宫里没回来，只有少爷在家。你有什么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去见少爷也是一样的。”

这来保便说：“我是提督杨爷府中的，有事禀见。”

守门官听了，不敢怠慢，进入府中。没多久，只见高安出来。来保连忙行了个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随，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因为吃饭来迟了一步，没想到他先来了。所以没赶上。”

高安接了礼物，说道：“杨干办刚才才走，老爷还没散朝。你先等等，我带你见见少爷吧。”

于是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个字。

原来蔡京儿子的蔡攸，也是宠臣，是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来保在门外等候，高安先进去说了出来，然后让来保进去，当堂跪下。蔡攸穿着深衣软巾，坐在堂上，问道：“你是那里来的？”

来保回答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亲随，和府中杨干办来见老爷的。没想到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

说完从向袖中取出帖子递上。

蔡攸见上面写着“白银五百两”，叫来保上前来说道：“这几天言官参的厉害，老爷吩咐要回避这事。昨天三法司都审问完了，是右相李大人负责这事。杨老爷的事，昨天有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和杨老爷相关的人的名单，你得去找李大人。”

来保一直磕头说道：“小的不认识李大人，希望您能帮帮忙，看在杨老爷的份上。”

蔡攸说：“你去到天汉桥边北高坡大门楼那，问一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讳邦彦的你李爷李大人，谁不知道！算了，我找个人和你一起去。”

于是就让管家高安和他一起去见李大人。

高安答应了，和来保去了府门，叫了来旺一起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直接到了天汉桥李邦彦门口。正号李邦彦才散朝回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一位官员上轿走后，回到家里的厅上，门吏来禀报说：“学士蔡攸的管家来了。”

先叫高安进去说了话，然后让来保、来旺进去，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旁边递了帖子，来保在下面把礼物呈上去。

李邦彦看了说道：“又是蔡攸，又是你杨老爷，我怎么好收这礼呢？而且昨天皇上已经心软，杨老爷没事了。只不过手下的人，要处罚几个。”

于是让堂候官取来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看。上面写着：“王黼[fǔ]名下书办官董升，仆人王廉，班头黄玉，杨戬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都是倚仗权势，狐假虎威危国害民的人。这些人要么带枷发配边疆，要么用刑，以正国法。”

来保看了，慌的只顾磕头，说道：“小人就是西门庆的仆人，愿老爷开恩，救我家一命！”

高安也替他跪禀一次。李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这买卖不做可亏了。于是让人抬书案过来，拿笔将文卷上西门庆的名字改为贾廉，收了礼。李邦彦打发来保出来，就拿回帖回了蔡攸，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封五两银子。

来保在路上就与高管家告辞，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房钱，连夜赶回了清河县。回到家见西门庆，把在东京所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对月娘说：“还好我让来保早点去办，不然我们可就完了啊！”

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

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

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下了。过了两天，门也不关了，花园也照旧盖，渐渐出来在街上走动。

一天，玳安骑马从狮子街路过，看见李瓶儿门口开个大药材铺，里边堆着许多药材。朱红小柜，油漆牌匾，吊着幌子，十分热闹。回来告知西门庆说－－但还不知道招赘蒋竹山这事，只说：“二娘找了个新伙计，开了个药材铺。”

西门庆听了半信半疑。

七月中旬，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这天西门庆正骑马在街上走着，碰见应伯爵、谢希大。两人叫住他，问道：“哥，最近干什么去了？我到府上去了几遍，见大门关着，又不敢叫，正纳闷呢。哥在家做什么事啊？嫂子娶进来了吗？也不请兄弟们喝酒。”

西门庆说：“不好说的。因为亲家陈宅那边一些事，替他处理了几天。亲事另改了日期了。”

伯爵说：“今日既然遇见哥，那我们可不能放你走了？走我们去吴银姐那里喝几杯去，就当解闷。”

不由分说把西门庆拉进院中来。

西门庆被两人拉到吴银儿家，吃了一天的酒。到了傍晚，已经半醉，才放出来。正骑马走到东街口上，遇见冯妈妈从南边走来，又走得急。西门庆勒住马，问道：“你去哪儿？”

冯妈妈说：“二娘让我去门外寺替过世的二爷烧箱库。”

西门庆醉着说道：“你二娘在家还好吗？我明天找她说话去。”

冯妈妈说：“还问什么好？生米煮成熟饭的亲事，早让别人开锅吃了。”

西门庆听了失声惊问道：“难道她嫁人了？”

冯妈妈说：“二娘那几天让我送头饰过来，去你家去了几遍也不见你，大门还关着。当时就说让你早点娶了她，你不听。现在成别人的了，你还说什么？”

西门庆问：“是谁？”冯妈妈把李瓶儿半夜出现幻觉，生了重病，怎么请了蒋竹山来看，吃了他的药怎么好了，哪天怎么倒插门招进来，成为夫妇，李瓶儿又拿出三百两银子给他开了药材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西门庆不听还好，听了后气得直跺脚，叫道：“苦啊！你嫁别人都行，怎么嫁给了那矮王八！”

于是骑马回了家。

刚下马进门，看见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四个，在前厅天井内玩跳绳。见西门庆回家，月娘、玉楼、西门大姐三人都往后走了。只有金莲没走，扶着柱子穿鞋，被西门庆醉酒骂道：“你们这些人是闲得慌了，没事跳什么跳？”还踢了金莲两脚。走到后边，也不去月娘屋里去换衣裳，走在西厢一间书房里，要了床被子，在那里睡觉。打丫头，骂小厮，没一个好脸色。他的妻妾们都站在一起，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第40章 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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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喝醉了，就走到旁边去。还在他面前跟他打闹，让他这又是骂人又是打人的。”

玉楼说：“骂我们就算了，怎么连大姐姐也骂起来了？真是的！”

金莲说：“这个家里只有我是最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谁受得了他这么差别对待？”

月娘听了她这话就生气了，说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让他来踢我了？这个家里他最宠谁你还不清楚吗？我要是不说你两句，你这嘴是停不下来了！”

金莲见月娘生气了，便说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拿我出气。你看他冲着我多狠啊，整天说要把我打个臭死！”

月娘说：“谁让你惹他的？他不打你，难道去打狗啊！”

玉楼说：“大姐姐，先叫小厮来问问，今天在谁哪儿喝酒了？早晨出去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样！”

不一会儿，把玳安叫到跟前，月娘骂道：“官人这是怎么了！你不老实说，就打你和平安每人十板子。”

玳安说：“大娘不要打我，我说。官人今日和应二叔们都在院里吴家喝酒，散了在东街碰见冯妈妈，说花二娘没等爹娶她，就嫁给了大街住的蒋太医了。官人一路上气得不行。”

月娘说：“那不知羞耻的女人，就知道勾引男人。”

玳安说：“二娘没嫁蒋太医，把他倒插门招进去了。二娘还给他开了间药材铺。我回家和官人说，官人还不信。”

孟玉楼说：“说起来，她男人死了多久了？还没守完孝就嫁人这怎么行啊。”

月娘说：“现在这个世道，还有什么不行的。没守完孝就嫁人的女人还少吗？她知道什么是贞节？”

你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没守完就嫁人的，听了她这话，两人心怀惭愧回房。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西门庆当晚在前边厢房睡了一夜。到次日早上，把女婿陈敬济安排在他花园中，和贲四一起管工记帐，又教他看守大门。他女儿白日便和月娘众人一起喝酒，晚上回厢房休息。陈敬济每天都在花园中管工，没人喊他他不敢进中堂，饮食都是小厮拿来给他的。所以西门庆这几房老婆他都没见过。一天，西门庆不在家，给提刑所贺千户送行去了。

月娘因为陈敬济一向管工辛苦，也没有安排一顿好饭好菜酬劳他，于是向孟玉楼、李娇儿说：“好歹也是女婿，他每天早起晚睡，辛辛苦苦，替家里干活，我们也没好好招待过他。”

玉楼说：“姐姐，你是当家的人，你做主就行了！”

于是月娘吩咐厨房，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中午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陈敬济撇下工程让贲四看管，来参见月娘，行完礼，在旁边坐下。小玉端来茶，放好桌，又端上来酒菜。

月娘说：“孩子每天管工辛苦，所以请你进来坐坐。今天你爹不在家，就准备了一点酒菜慰劳一下你。”

陈敬济说：“多谢娘这么费心！”

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娘对小玉说：“请大姑娘来这里坐。”

小玉说：“大姑娘一会儿就来。”

过了一会，只听到房中牌响。陈敬济便问：“谁在打牌？”

月娘说：“是姑娘和玉箫丫头在打牌。”

陈敬济说：“你看她真不知道轻重，娘叫她她不来，还在屋里打牌。”

没过多久大姐掀帘子出来，在陈敬济对面坐下，喝了一会儿酒。月娘便问大姐：“陈女婿会不会打牌？”

大姐说：“他会一点。”

月娘只知道陈敬济是诚实的女婿，却不知道这小伙子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正是：

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爱穿鸭绿出炉银，双陆象棋帮衬。琵琶笙筝箫管，弹丸走马员情。只有一件不堪闻：见了佳人是命。

月娘便说：“既然会打，要不我们一起打一局？”

敬济说：“娘和大姐打吧，我打得不好。”

月娘说：“怕什么？”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看牌，见敬济进来，马上起来就要走。

月娘说：“陈女婿又不是别人，大家见见吧。”

向敬济说：“这是你三娘。”

陈敬济慌忙躬身行礼，玉楼还了礼。月娘、玉楼、大姐三人一起打牌，敬济在旁边看。打了一局，大姐输了，敬济上来又打。玉楼出了个天地分；敬济出了个恨点不到；吴月娘出了个四红沉八不就，双三不搭两幺。

只见潘金莲掀帘子进来，银丝鬒髻上戴着一头鲜花儿，笑嘻嘻说道：“我说是谁，原来是陈女婿在这里。”

慌的陈敬济扭头看去，猛然一见，精魂已失。

正是：五百年冤家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

月娘说：“这是五娘。”

敬济忙向前深深行礼，金莲还了礼。

月娘便说：“五姐你来看，这个小娃反倒把我给赢了。”

金莲向前一手扶着床，一只手拿着白纱团扇，在旁替月娘指点说道：“大姐姐，这牌不是这么打的，把双三搭过来，就可以胡牌了，还赢了陈女婿和三姐姐。”

众人正打牌打得热闹，只见玳安抱进毡包来，说：“官人回来了。”

月娘连忙让小玉送陈敬济从角门出去了。

西门庆下马进门，先到前边花园看了一遍，然后到潘金莲房中来。金莲慌忙伺候他换衣裳，说道：“你今天去送行回来的啊早。”

西门庆说：“提刑所贺千户新升新平寨知寨，好多人都送他，他还写了帖给我，我不好不去的。”

金莲说：“让丫鬟拿酒来给你喝。”

不一会儿，摆了桌，端上了酒菜。喝了几杯，说起后天花园的屋子要盖顶了，会有许多亲朋都要来递果盒酒来庆贺，得叫厨子准备酒席招待。天色已晚。春梅掌灯回房，二人上床睡觉。西门庆因为起的早，又累着了，喝了几杯酒就醉了。倒下头就睡着了，鼾睡如雷。这个时候天气又热，晚上有些余热，这潘金莲怎么睡得着？碧纱帐里蚊子嗡嗡叫，于是点了烛灯烧蚊子。照一个，烧一个。

过了一会，西门庆也被吵醒了，坐起来和金莲说话。潘金莲说：“对了，你前几天喝了酒回家，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绳，你只拿我出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吵了回嘴。想起来，我真是好欺负的！”

西门庆问道：“你和谁吵架了？”

潘金莲说：“那天你回来，大房的还跟我生气，说我在她面前顶嘴，说不打我难道打狗！”

西门庆说：“那天应二哥他们拉我到吴银儿家，我喝了酒出来，路上遇见冯妈妈，她把事情都告诉我，把我气个要命。要是嫁了别人就算了。招他进去，给他本钱，让他在我面前开铺子，大喇喇的做买卖！”

潘金莲说：“亏你还说呢！我当初怎么说是？先下米先吃饭。你不听，什么都听大姐姐的。你自己听了别人的话造成这样你怨谁？”

西门庆被潘金莲几句话，冲得恼羞成怒，便说：“哼，她说吧，这个不贤良的女人。以后别想我理她！”

你们说说：自古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都不能避免别人的挑拨离间的话。吴月娘这么贤淑，西门庆听了金莲的谗言，导致夫妻反目！从这以后，西门庆与月娘赌气，彼此见面都不说话。月娘随他去哪个房里，也不管他；来的迟去的早，也不问他；要是他进房中取东取西，就让丫头上前答应，也不理他。两人都把心冷淡了。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到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

自从西门庆与月娘赌气之后，潘金莲每日抖擞着精神，妆饰打扮，希望得到宠爱。又因为那日见了陈敬济一面，见小伙子长得聪明伶俐，有心也要勾搭他。但畏惧西门庆，不敢下手。西门庆出了门，让丫鬟把他叫进房中，给他茶水喝，两人经常在一起下棋。一天西门庆新屋上梁，亲友都来庆贺，递果盒。许多工人，都有犒劳赏赐。大厅上管待客官，吃到中午，人才散了。西门庆因起得早，就回屋睡去了。

陈敬济走来金莲房中讨茶喝。金莲正在床上弹琵琶，说：“前面酒席吃了半天，你就没吃点什么，还来我屋里要茶喝？”

陈敬济说：“儿子不瞒你老人家说，从半夜起来，乱了这一五更，谁吃甚么来！”

潘金莲问道：“你爹在哪里？”

陈敬济说：“爹回屋睡去了。”

潘金莲说：“既然你没吃什么，”叫春梅道：“拿点我吃的那蒸酥果馅饼来，给女婿吃。”

这小伙儿就在他炕桌儿上摆着四碟小菜，吃着点心。见潘金莲弹琵琶，（陈敬济）戏问道：“五娘，你弹的什么曲儿？怎么不唱个给我听。”

潘金莲笑道：“你这孩子，我又不是那青楼卖唱的，为什么要唱个曲儿给你听？等你爹起来，看我对你爹说不说！”

陈敬济笑嘻嘻，慌忙跪着请求道：“五娘可怜可怜我，儿子再也不敢了！”

潘金莲笑起来了。从此这小伙儿和潘金莲越来越亲，喝茶吃饭，穿房入屋，打牙犯嘴，挨肩擦背，统统都不忌惮。月娘放这样不老实的女婿在家，却看不见。正是：

只晓采花成酿蜜，不知辛苦为谁甜。

第41章 蒋竹山被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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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西门庆盖花园房子，已经有半年了，刷完了油漆，前后已焕然一新。亲朋好友都来庆贺，一连摆了好几天的酒席。

一日，八月初旬，给夏提刑过生日，在新买的房子摆酒席。叫了四个唱的、一个乐队、和几个耍杂技的。西门庆从上午九点多就骑马去了。吴月娘在家，安排了酒菜点心，和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女儿、潘金莲众人游赏新花园。里面花木庭台，一望无际，真是一座好花园。只见：

正面五丈那么高，周围二十板。前面一座门楼，几间楼台。假山湖水，翠竹苍松。春天可以游赏桃李争艳；夏天池塘荷莲斗彩；秋天遍地金菊；冬天更有傲骨的腊梅。燕游堂前，灯光花似开不开；藏春阁后，白银杏半放不放。木香棚与荼蘼架相连，千叶桃与三春柳相对。蝴蝶在万花丛中飞舞着。

吴月娘领着众妇人，在花园小道上慢慢走着，或是在草地上坐着。一个喂着湖里的金鱼；一个坐在亭子里观赏着花。月娘走在一个最高亭子上，叫做卧云亭，和孟玉楼、李娇儿下棋。潘金莲和西门大姐、孙雪娥都在玩花楼往下观看楼前的牡丹花，芍药圃、海棠轩、蔷薇架、木香棚，又有耐寒的君子竹、欺雪大夫松。四季生长的花都有。看的眼花缭乱。没过多久摆上酒来，吴月娘居上，李娇儿对席，两边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西门大姐，各依序而坐。

月娘说：“我忘了请女婿来坐坐。”

对小玉说：“快去前边请陈女婿过来。”

不一会儿，陈敬济来到，头上戴的天青罗帽，身上穿着紫绫深衣，脚下粉头皂靴，行了礼，就在大姐旁边坐下。喝了一回酒，吴月娘还和李娇儿、女儿下棋。孙雪娥与孟玉楼又上了楼观看。只有金莲，在假山前的花池边，用白纱团扇扑蝴蝶玩。没想到陈敬济悄悄在他背后，跟她开玩笑说道：“五娘，你不会扑蝴蝶，让我替你扑。这蝴蝶忽上忽下的我怕她跑了。”

金莲扭过头，斜瞅了他一眼，骂道：“你这个不怕死的！声音小点！”

陈敬济笑嘻嘻扑到金莲身上，金莲顺手一推，把小伙子推了一跤。却没想到孟玉楼在玩花楼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叫道：“五姐，你过来，我有和你说话。”

金莲才撇下陈敬济，上楼去了。两人蝴蝶没捉到，倒订了燕约莺期。正是：

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没寻处。

陈敬济见潘金莲走了，默默回房，心中闷闷不乐。《折桂令》一词，以解其闷：

我见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似有私情，未见私情。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本是不推辞。约在何时？会在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吴月娘等人在花园中饮酒。西门庆从门外夏提刑庄上吃了酒回家，从南瓦子巷里走过。平时在三街两巷行走，捣子们都认识－－宋时叫捣子，现在我们叫光棍。一名草里蛇鲁华，一名过街鼠张胜，经常受西门庆资助，是鸡窃狗盗之徒。西门庆见这两人在那里赌博，就勒住马，上前说话。

二人连忙走到跟前，打个半跪说道：“大官人，你这么晚去哪儿了？”

西门庆说：“今天是提刑所夏老爹的生日，请我们到他的新庄园去喝酒。我有一事要麻烦你们，你们帮不帮我？”

二人说：“大官人说的什么话啊，我们平时受大官人的资助，大官人要是有事拜托我们，我们一定赴汤蹈火！”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你们明日来我家，我再跟你们说。”

二人说：“怎么等得了明天！你老人家就告诉我们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西门庆在他们耳边轻声把蒋竹山和李瓶儿的事说了一遍：“只要你们兄弟俩替我出了这口气就行！”

于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四五两碎银子，都给了二人。便说：“你们拿去买酒喝。只要替我干好这事，还谢你二人。”

鲁华不肯接，说道：“我们受你老人家恩还少啊！这些小事，有什么难的！这银子我们不敢领。”

西门庆说：“你不收这钱，我也不求你做这事了。”

让玳安接了银子，准备上马就走。

又被张胜拦住说：“鲁华，你还不知他老人家的性子？”于是接了银子，趴在地下磕了头，说道：“你老人家只顾家里坐着，不用两天，一定让你开心开心。”

张胜说：“只希望大官人能把小人送到提刑夏老爹那里做事，就行了。”

西门庆说：“这个好办。”

后来西门庆果然把张胜送在守备府做了个亲随。这两个光棍，得了银子，依旧赌博去了。

西门庆骑马来家，已经是傍晚了。月娘等众人，听见他回来后，都往后边去了，只有金莲在花园的房子里收拾东西。西门庆没去后边，直接走到了花园，见潘金莲在亭子上收东西，便问：“我不在，你在这里做什么？”

金莲笑道：“我们今日和大姐姐开门看了看，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

西门庆说：“今日夏大人用心，在他新庄子里叫了四个唱的，只请了五位客人。但路远，所以我回来的早。”

金莲服侍他换了衣裳，说道：“让丫头给你端点酒来喝吧。”

西门庆吩咐春梅：“把别的菜都收下去，留几碟细果子，再倒一壶葡萄酒来我喝。”

不一会儿，春梅端上酒来。西门庆乘着高兴，向潘金莲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到明天，保证能让你笑一声。你知道蒋太医开了间药材铺，明天我保证他脸上开果子铺来。”

金莲便问怎么回事。西门庆就把今日门外遇见鲁、张两人的事说了一遍。

金莲笑道：“你这个家伙，不知道作了多少罪业。”

又问：“这蒋太医，不是常来咱家看病的吗？我见他人还挺谦恭的，见了人把头低着，没想到是这种人！”

西门庆说：“你看不出来。你说他低着头，我看他专心看你的脚呢。”

金莲说：“你这油嘴！他会一直看人家老婆的脚？我不信，他一个文墨人，也干这种事？”

西门庆说：“你只看他的表面，其实他内心奸诈得很。”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收拾好东西，回房休息去了。

李瓶儿招赘了蒋竹山已经有两个月了，常常被李瓶儿半夜三更赶到前边铺子里睡。李瓶儿一心只想西门庆，不许他进房。每日算帐，查算本钱。

蒋竹山正受了一肚气，走到铺子里坐着，只见两个人踉踉跄跄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先是鲁华问道：“你这铺子里有狗黄没有？”

蒋竹山笑道：“只有牛黄，哪来的狗黄？”

鲁华又问：“没有狗黄，冰灰也行，拿来给我看看，我要买你几两。”

蒋竹山说：“药材铺只有冰片，是南海波斯国出的，冰灰没听说过？”

张胜说：“你别问他了，他才开了几天铺子，哪有这两样药材？蒋二哥，我有个事要问你，你三年前死了娘子，向这位鲁大哥借的那三十两银子，利息也该了好多了，现在你该还了吧。”

蒋竹山听了，吓了一跳，说道：“我并没有借他什么银子。”

鲁华说：“你没借银子，那我们为什么向你讨？自古苍蝇不钻那没缝的蛋，少说废话！”

蒋竹山说：“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找你借银子？”

张胜说：“蒋二哥，自古当官的不穷，赖债的不富。当初你有难处的时候串铃儿卖膏药，多亏这位鲁大哥扶持，你才有今天这番田地的啊。”

鲁华便说：“我姓鲁，叫鲁华，你某年借了我三十两银子，埋葬你的妻小，算上利息该我四十八两，快还钱。”

蒋竹山慌了：“我什么时候借了你银子？没有文书保人啊。”

张胜说：“我张胜就是保人。”

于是从袖中取出文书，给他看了看。把蒋竹山气的脸腊黄，骂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混混，走来讹诈我！”

鲁华听了，心中大怒，隔着小柜，飕的一拳去，飞到竹山脸上，把鼻子打歪，把架上药材撒了一街。

蒋竹山大骂：“你这混蛋！又来抢我的货物？”叫天福来帮忙，却被鲁华一脚踢到一边，不敢再上前。

张胜把蒋竹山拖出柜台来，拦住鲁华的手，劝道：“鲁大哥，你也等了他这么久了，再宽限他两日吧，凑齐了给你就是了。蒋二哥，你说怎么样？”

蒋竹山说：“我什么时候找他借银子了？就是向你借的，你也好好跟我说，怎么动手打人呢？”

张胜说：“蒋二哥，你要是早像这样，我让鲁大哥给你少算点利息，你把银子凑齐了还他，就行了。你以为你现在不认账，人家就不找你要了？”

那蒋竹山听了道：“气死我了，我和他见官去！我才没有找他借什么银子！”

张胜道：“我看你又喝醉了！”

鲁华又是一拳，把蒋竹山打得七仰八叉跌了一跤，差点栽到洋沟里，头发散开，巾帻都弄脏了了。竹山大叫起来，被保甲看见，都一条绳子拴走了。李瓶儿在房中听见外边人嚷，走到帘下听，见保甲把蒋竹山拴走了，气的要命。让冯妈妈出来把牌面幌子都收了。街上药材，被人抢了许多。把门紧紧关牢，在家里坐着。

早有人把这件事报给了西门庆知道，于是拿帖子对夏大人说了。第二天早上，带上人来，夏提刑升堂，看了呈状，叫上竹山去，问道：“你是蒋文蕙？为什么借了鲁华银子不还，反而打他？”

蒋竹山说：“大人，我不认识这个人，并没有找他借银子。我好好跟他说话，他却对我拳打脚踢，把我货物都抢了。”

夏提刑便叫鲁华：“你怎么说？”

鲁华说：“他本来借了我银两去发送丧妻，到现在三年，还不还。我打听到他入赘到别人家，做了大买卖，问他要这银子时，他却百般辱骂我，说我抢夺他的货物。我这有他借银子的文书，这张胜就是保人，望大人明察。”

从怀中取出文契，递上去。夏提刑展开观看，写道：

立借票人蒋文蕙，是本县医生，由于妻子过世，无钱发送，凭保人张胜，借到鲁华名下白银三十两，一个月利息三分。明年全部还清。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又有保人、借票，你还在这抵赖。你这小子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是个赖债的。”

喝令旁边的的士兵：“拿下去打三十大板。”

于是不由分说，把蒋竹山拖翻在地，打了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又派了两个公人，拿着白牌，押蒋竹山回家，拿三十两银子还给鲁华。不然带回衙门收监。

那蒋竹山被打的两腿岔开着，走到家哭哭啼啼告诉李瓶儿，找她要银子，还给鲁华。被李瓶儿骂了一脸：“不知羞耻的王八，你什么时候给我递过银子，现在还找我要银子？我早知道你这王八是个赖债的，就算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用的王八！”

那四个人听见屋里嚷骂，忍不住催逼叫道（公人）：“蒋文蕙既然没银子，趁早押回衙门回话去。”

蒋竹山出来安抚公人，又去里边哀求李瓶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说道：“你就当积阴德，是给佛祖这三十两银子吧！不然这一回去，我这烂屁股怎么禁受的住拷打？再打就死了。”

李瓶儿不得已拿出三十两雪花银子给他，蒋竹山当着公人的面交给了鲁华，扯碎了借条。

这鲁华、张胜得了三十两银子，到西门庆家回话。西门庆留他们在家，管待二人酒饭。把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西门庆满心大喜说：“二位替我出了我这口气，足够了。”

鲁华把三十两银子交给西门庆，西门庆哪里肯收：“你二人拿去，买壶酒吃，就当是我酬谢你们的了。以后还有事要拜托你们。”

两人起身谢了又谢，拿着银子，又赌博去了。正是：

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殢雨心。

第42章 终得李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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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竹山交了银子，回到家中。李瓶儿怎么会让他继续住下，说道：“就当我得了汗病，把这三十两银子向你讨了药吃了。你趁早给我搬出去！再迟些，我就让你还钱！”

这蒋竹山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留下了，哭哭啼啼，忍着两腿疼痛，把他自己以前的的药材、药碾、药筛、药箱等收拾了，李瓶儿出钱买的货物都留下，李瓶儿催他赶紧搬走。临出门，还让冯妈妈舀了一盆水，赶着泼去，说道：“冤家走了！”

当日就打发了竹山出门。李瓶儿一心只想着西门庆，又打听得他家中没事，心里特别懊悔。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眉毛也懒得画，依靠在门上，眼睛把路都望穿了，也盼不见一个人来。

一日，玳安骑马从李瓶儿家门口路过，看见大门关着，药铺也没开，回来告诉西门庆。西门庆说：“看来那矮王八被打惨了，在屋里睡着呢，半个月下不了床来做买卖。”

于是把这事情丢下了。

到了八月十五日这天，吴月娘生日，家中有许多客人来，在大厅上坐。西门庆因与月娘赌气，去了院中李桂姐家，分付玳安：“晚上再来接我。”

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来打双陆棋。那日李桂卿也在家，姐妹两人在旁陪酒。玩了一会，都出来道院子内投壶玩。玳安到了傍晚骑马来接。西门庆正在后边解手，见了玳安便问：“家里有什么事情没？”

玳安说：“家中没事。大厅上的客人都散了，只有吴舅母和小姐，大娘子请到后边去了。今天狮子街花二娘那里，让冯妈妈给大娘子送生日礼来：四盘羹果、两盘寿桃面、一匹尺头，又给大娘子做了一双鞋。大娘子给了冯妈妈一钱银子，说爹不在家了。也没说请你去。”

西门庆见玳安脸红红的，便问：“你去哪儿喝酒了？”

玳安说：“刚才二娘让冯妈妈叫了小的去，给了小的酒喝。我说我不喝酒，她非要让我喝两杯，所以脸红了起来。现在花二娘特别懊悔，对着我一顿哭。前些天我告诉官人说，官人还不信。从那天提刑所出来，就把蒋太医赶走了。二娘一心还想要嫁官人，她比以前瘦了好多，求我把官人请过去，看看官人是什么打算，让我去回她一声。”

西门庆说：“这个女人，都嫁给别人了还来缠我干嘛？既然这样，我现在没空去。你对她说，不要什么下茶下礼，选个好日子，抬了那女人来就行了。”

玳安说：“小的知道了。她那里还等着小的去回她话呢，让平安、画童在这里伺候官人就是了。”

西门庆说：“你去，我知道了。”

玳安出了院门，一直走到李瓶儿那里，回了话。李瓶儿满心欢喜，说道：“好孩子，多亏你今天对你家官人说，办成了这事。”

于是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招待了玳安，说道：“你二娘这里没人，明天你来帮帮天福，找人把我这边的箱子搬过去。”

第二天雇了几个人，整整抬运了四五天。西门庆也不对吴月娘说，都堆在新盖的玩花楼上。选了八月二十号这天，一顶大轿，一匹段子红，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下午的时候才娶了过门。两个丫鬟让冯妈妈领着先来了，等冯妈妈回去，才上轿。把房子交给冯妈妈、天福看守。

西门庆那天在家的房子里坐着，就等李瓶儿进门。轿子停在大门口，半天没个人出去迎接。孟玉楼走来上房，对月娘说：“姐姐，你是家主，现在她已经在门口了，你不去迎接迎接，我怕惹得官人不高兴啊？官人在房子里坐着，轿子在门口等了一天了，也没个人出去，也不好进来啊？”

吴月娘想出去接她，但心中又不下气；不出去，又怕西门庆发起火来。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出来迎接。李瓶儿抱着宝瓶，往那边新房去了。迎春、绣春两个丫鬟，早早就在房中安排好了，等西门庆晚上进房。但这西门庆正因为之前的事生她气，不进她房去。到次日，叫李瓶儿出来去后边月娘房里见面，分大小，排行她是六娘。摆了三天酒席，请客会亲吃酒，但就是不往她房里去。头一天晚上，先在潘金莲房中。

金莲说：“她是个新人，才来第一天，你就让她守空房？”

西门庆说：“等我冷落她两天，再去找她。

到了第三天，客人都散了，西门庆还是不进她房中，去孟玉楼房里歇了。李瓶儿见西门庆一连三夜不进她房来，到了半夜让两个丫鬟先睡了，自己大哭了一场，走到床上，悬梁自尽。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点灯，猛然看见床上有人吊着，吓慌了手脚。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说：“娘子上吊了！”

慌的金莲起来到这边看，见李瓶儿穿一身大红衣裳，直愣愣的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上绑的带子割断，解救下来。过了半天，吐了一口唾沫，才醒过来。叫春梅：“快去把官人请来。”

西门庆正在玉楼房中喝酒，还没睡觉。先是玉楼劝西门庆说道：“你把她娶了来，又一连三日不去她房里，她心里不会难受吗？我怕她觉得我们小气，不让你去她那里的。”

西门庆说：“等过了这三天我去。你不知道，这女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起来我就生气。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了，什么话没说过？她居然招进蒋太医去！我哪点不如那矮王八？现在知道来找我了？”

玉楼说：“你说的是。不过她也是被人骗了。”

正说话，忽然一片打门声。玉楼让兰香问，说是春梅来请官人：“六娘在房里上吊了！”

慌的玉楼催西门庆赶紧过去，说道：“我说让你进她房中走走，你不听，现在闹出事来了。”

于是打着灯笼走到前边去看望。吴月娘、李娇儿听见，都起来，到她房中。

见金莲搂着李瓶儿坐着，说道：“五姐，你有没有喂她喝点姜汤？”

金莲说：“我救下来时，就喂了些了。”

李瓶儿哽咽了一会儿才哭出声。月娘众人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好好安抚她睡下，各回房歇息。

次日中午，李瓶儿才吃些粥汤。西门庆向李娇儿众人说道：“你们不要相信那女人装死吓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上等我去她房里，让她上个吊给我看看我，不然我抽她一顿马鞭子，当我好骗呢！”

众人听西门庆这么说，都替李瓶儿捏把汗。到晚上，见西门庆袖里藏着马鞭子，进她房去了。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站在角门口外悄悄听着。

西门庆一进去就看见她睡在床上，倒着身子哭泣，本来见他进去不起来，心中就有几分不悦。于是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里住了。西门庆搬来一个椅子坐下，指着李瓶儿骂道：“你既然有愧于我，何必来我家上吊？你跟着那矮个子过日子去就是了，谁请你来！你做这些事是给谁看呢？我还从来没见过人上吊，我今天就亲眼看你上吊！”

于是拿一条绳子丢在她面前，叫她上吊。李瓶儿想起蒋竹山说西门庆是打老婆的班头，降妇女的领袖，想着自己又跳入这个火坑了，更觉得伤心痛哭起来。这西门庆心中大怒，让她下床跪着。李瓶儿坐在床上不动，被西门庆拖到地上，从袖中取出鞭子来抽了几鞭子，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西门庆坐着，从头至尾问她：“我那个时候跟你说让你稍微等等，我家中有些事，你怎么就不听我的，慌忙就嫁了蒋太医？你嫁了别人，我倒也不说什么！但你招揽他进去，拿本钱给他开铺子，还在我眼皮子跟前，抢我的买卖！”

李瓶儿说：“现在我说什么都迟了。因为你一去不回，我朝思暮想，想的心斜了。后边乔皇亲花园里常有狐狸，半夜三更假名托姓变成你，来摄取我的魂魄，到天亮鸡叫就去了。你不信去问冯妈妈和两个丫头你就知道了。后来差点把我命取走，才请了蒋太医来看。我被那他骗了。说你家中有事，上东京去了，我不得已才嫁给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赖债的，被人打上门来，惊动了官府。我忍气吞声，给了他几两银子，他已经被我撵出去了。”

西门庆说：“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结果你现在也到我家来了！”

李瓶儿说：“我没这么做啊。我要是做过这事，就让我全身都烂了。”

西门庆说：“就算有，我也不怕！我实话对你说吧，前几天打太医那两个人，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只略施小计，就让他无路可走，连你也可以弄到衙门去，和他一个下场。”

李瓶儿说：“我知道是你找人做的。官人还是可怜我，要是被弄到没人的地方，还不如死了。”

说着西门庆怒气消下来些了。

西门庆又问道：“你过来，我问你，我和蒋太医谁好？”

李瓶儿说：“他拿什么来跟你比！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层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层地之下。不要说你这人了，就是你吃的用的，他在世几百年还没看到过呢！他拿什么来比！别说他，就是花子虚，要是比得上你时，我也不会这么贪恋你了。你就是医我的药一样让我每天每夜的想你。”

就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高兴的不得了，丢了鞭子，用手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宝贝，你说的是。这小子见过多大的天！”

又叫春梅：“快放桌，去端点酒菜来！”

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第43章 西门庆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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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房中，被李瓶儿的柔情软语感触，于是拉她起来，两人抱在一起，。又让春梅进房放桌，去取酒来。

金莲和玉楼从西门庆进了屋里，就一直站在角门口偷偷听着。大门牢牢关着，只有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和玉楼两人从门缝往里看，只看见房中点着灯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

金莲说：“我还不如春梅这贼丫头，她倒什么都听见了。”

春梅在窗下偷听了一会儿，又走角门这来。金莲问她屋里发生了什么，春梅便隔门告诉两人，说：“官人让她把衣服跪着，她不跪。官人生气了，抽了她几马鞭子。”

金莲说：“打了她之后，她跪了没？”

春梅说：“她见官人生气了，才慌了，就跪在地上。官人现在在问她话呢。”

孟玉楼怕西门庆听见，便说：“五姐，我们去那边说吧。”

拉金莲去了西角门口。

现在是八月二十多，天才渐渐黑了。两人站在黑处说话，等着春梅出来问他话。

潘金莲向玉楼说：“我的姐姐，还说来看好戏呢，急急忙忙来凑热闹。这还没开始呢，就打了几鞭子了。我看啊，他是属扭孤儿糖的。我之前被孙雪娥告状，在他面前尽管赔了十二分的小心，还是被他打哭了。姐姐，你没来多久，还不知道他的性格呢！”

二人正说话之间，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往厨房走去。金莲在黑出叫住她，问道：“贼丫头，你去哪儿？”春梅嘻嘻笑着往前走。

金莲说：“你这贼丫头，你过来，我问你话。你这么着急走干嘛？”

春梅才停下，说：“她哭着对官人说了许多话。官人听了高兴，就抱起她来，还叫我把桌子摆好，我现在去后边取酒去。”

金莲听了，向玉楼说道：“这个不要脸的货！雷声大雨点小，才跟我们说的多厉害。结果现在两人还抱起来了。贼丫头，她房里没丫头嘛？还让你替他取酒去！到厨房，孙雪娥那小奴才又要说这说那，我不喜欢听。”

春梅说：“是官人让我去的！”

于是笑嘻嘻去了。

金莲说：“我这小丫头，我让她做个什么事就不爱动。只要官人一使唤，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人家房里两个丫头，她倒还勤快，真是闲得慌！”

玉楼说：“可不是嘛！我那大丫头兰香，我让她干活，她也不爱干。官人让她做什么事，可勤快了！”

正说着，只见玉箫（吴月娘的贴身丫鬟）从后边突然走来，说道：“三娘还在这里？我来接你来了。”

孟玉楼说：“你这丫头，吓我一跳！”

问道：“大娘子知不知道你来了？”

玉箫说：“大娘睡了一天了，我来前边瞧瞧，刚才看见春梅到厨房要酒去了。”

问道：“官人在她屋里，现在什么动静啊？”

金莲指着那房子说道：“进她屋里去，你就知道了。”

玉箫又问孟玉楼，玉楼便一一对她说了。

玉箫说：“三娘，真让她跪着，打了她五马鞭子？”

孟玉楼说：“官人因为她不跪，才打她。”

玉箫说：“她那白嫩的皮肤受得了啊？”

玉楼笑道：“你这丫头，还替别人担心呢！”

正说着，只见春梅拿着酒，小玉拿着方盒，往李瓶儿那边去。

金莲说：“你这贼丫头，官人让你做事你挺麻溜的啊。”

吩咐道：“快送了来，让她自己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她，我要让你做事呢！”

春梅笑嘻嘻和小玉进去了。把酒菜摆在桌上，就出来了。绣春、迎春在屋里伺候着。玉楼、金莲问了她话。

玉箫说：“三娘，咱们去后边吧。”

两人一起去了去了。金莲叫春梅关上角门，回房休息。正是：

可惜团圆今夜月，清光咫尺别人圆。

西门庆与李瓶儿两人相怜相爱，喝酒说话到半夜，才上床就寝。

两人睡到次日饭点。李瓶儿刚起来在镜子前梳头，只见迎春从厨房拿了饭来。李瓶儿先漱了口，陪西门庆喝了半杯酒，又叫迎春：“把昨天剩的酒拿来。”

拿了酒杯陪着西门庆，每人喝了两盅，才洗脸梳妆。又开箱子把带过来的首饰衣服给西门庆过目。拿出一百颗西洋珠子给西门庆看，是以前从梁中书家带来的东西。又拿出一件金镶鸦青帽顶子，说是过世的花公公的。秤了一下有四钱八分重。李瓶儿让西门庆拿与银匠，替她做一对耳坠。又拿出一顶金丝鬒髻，重九两。问西门庆：“上房大娘子她们，有没有这鬒髻？”

西门庆说：“她们银丝鬒髻倒有两三顶，但是没编这鬒髻。”

李瓶儿说：“我不好戴出来的。你替我拿到银匠家熔了打一件金九凤垫根儿，每个凤嘴衔一溜珠儿，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大娘子头上差不多的金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西门庆收了，梳头洗脸，穿了衣服出门。李瓶儿又说道：“我那边房里没人，你找个人替我去看守，把天福叫来家使唤。冯妈妈说话含糊不清，一个人在那里，我又不放心。”

西门庆说：“我知道了。”

于是拿着鬒髻和帽顶子，一直往外走。没想到金莲头都没梳站在东角门口，叫道：“官人，你去哪儿？现在才出来？”

西门庆说：“我有事要去办。”

潘金莲说：“怪东西，这么着急走干嘛？我有话和你说。”

西门庆见她叫的紧，只能回来。被金莲引到房中，她坐在椅子上，把西门庆两只手拉着说道：“心急火燎的不上台面的东西！哪个拿锅要吃了你，你走这么急干什么？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西门庆说：“我还有急事呢，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说着，往外走。

金莲摸他袖子里重重的，说：“是什么啊？拿出来看看。”

西门庆说：“是我的银子包。”

金莲不信，伸手进袖子里就掏，掏出一顶金丝鬒髻来，说道：“这是她的鬒髻？你拿到哪儿去？”

西门庆说：“她问我，知道你们没有，说不好戴的，叫我拿到银匠家熔了，打两件头饰戴。”

金莲问：“这鬒髻多重？她要打什么头饰？”

西门庆说：“这鬒髻重九两，她要打一件九凤甸儿，另一件跟月娘差不多的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金莲说：“一件九凤甸儿，最多用三两五六钱金子就够了。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过只重一两六钱，你把剩下的也替我照她的也打一件九凤甸儿。”

西门庆说：“满池娇她要揭实枝梗的。”

金莲道：“就算是揭实枝梗，用三两金子就够了。还剩下二三两金子，够给我打个甸儿了。”

西门庆笑骂道：“就爱贪小便宜。”

金莲说：“哼，我说的话你记住。你不替我打来，看我怎么说你！”

西门庆收好鬒髻，笑着出门。

金莲开玩笑说：“官人，你俩和好了。”

西门庆说：“我怎么了？”

金莲说：“既然你没和好，昨天你那样雷声大雨点小，还要打她让她上吊。今天就拿出一顶鬒髻来，几句甜言蜜语就让你干这干那。”

西门庆笑道：“你这小妇人嘴巴就爱胡说！”

说着往外去了。

这边吴月娘和孟玉楼、李娇儿在屋里坐着，忽然听见外边有小厮喊着找来旺，找不到。平安来掀帘子，月娘便问：“找他干什么？”

平安说：“官人等着呢。”

月娘过了好久才说：“我让他去替我办事了。”

月娘早晨吩咐他，往王姑子庵里送香油白米去了。

平安说：“那我去回官人，说大娘让他去办事了。”

月娘骂道：“怪奴才，随你怎么说去！”

平安慌的不敢说话，往外走了。

月娘便向玉楼众人说道：“我开口，又说我多管。我不说，又憋的慌。她一个人来就来了，那房子卖掉了就是了。平白无故的还招人去看守干什么？有她家冯妈妈，再派一个没老婆的小厮，一起在那里就是了，怕走了那房子也怎么？叫来旺两口子去！他媳妇身体也不好，要是在那里病倒了，谁照顾她？”

玉楼说：“姐姐在上，不该我说。你是一家之主，怎么能不和官人说话呢，姐姐就听我们一句话，和官人和好吧。”

月娘说：“孟三姐，你别说这些。我又没和他吵架，他平白无故就不理我。现在他要是来找我，别想我正眼看他一眼！他背地对人骂我不贤良，我怎么不贤良？现在找来七八个老婆在屋里，才知道我不贤良！都说顺着别人心意说话讨人喜欢，说话太直白惹人讨厌。我当初拦他，也是为了他好。你说他既然收了人家许多东西，又买他房子，现在又图谋他老婆，别人知道了不会笑话吗。何况她孝服不满，也不好娶人家的。谁知道他在背地里把圈套做成一个接一个的，都不知道在一起多久了，只瞒着我一个人。今天说在院里歇，明日也说在院里歇，这戏院就在咱们家隔壁呢，好一个在院里歇！既然他听不进我们这些人劝他，那他去听那些花言巧语他愿意相信的话好了。你不理我，我也不会来求你。只要一天不少我三顿饭，我就当没汉子，在这里守寡。随我去，你们不要管他。”

几句话说的玉楼等人不好意思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李瓶儿梳妆打扮好，上身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下身翠盖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着银汤瓶，绣春拿着茶盒，走来上房，给月娘等人递茶。月娘叫小玉安了座给她坐。之后孙雪娥也来了，都递了茶，在一起坐着聊天。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给大姐姐好好行个礼。实话跟你说，大姐姐和官人好久没说话，都是因为你！我们刚才替你劝了好久。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席，让大姐姐和官人尽快和好啊。”

李瓶儿说：“姐姐吩咐，我知道了。”

于是在月娘面前跟插蜡烛似的磕了四个头。

月娘说：“李大姐，她哄你玩的。”

又说：“五姐，你不要费心了。我发过誓，就算一百年也不和他说话。”

说完众人不敢再说什么。

金莲在旁拿把梳子与李瓶儿梳头，见她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头饰，和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梳背，说道：“李大姐，你不该打这副碎草虫头饰，有些抓头发，不如大姐姐戴的金观音满池娇，是揭实枝梗的好。”

这李瓶儿老实，就说道：“我也让银匠去打了一副！”

之后小玉、玉箫来递茶，跟她开着玩笑。

先是玉箫问道：“六娘，你家花公公之前在皇城里哪个衙门里啊？”

李瓶儿说：“最开始在惜薪司掌厂，御前班直，之后才升的广南镇守。”

玉箫笑道：“怪不得你昨天挨了一顿好打！”

小玉又道：“去年城外乡里有好多长老找你，叫你去东京。”

李瓶儿没听明白，说道：“他找我干什么？”

小玉笑道：“他说你老人家能祈祷出大雨。”

玉箫又说：“你老人家昨日磕头磕够了。”

小玉又说：“昨天朝廷少了四个边防的哨探，请你去塞外和亲，有这事吗？”

李瓶儿说：“我不知道。”

小玉笑道：“说你老人家叫爸爸叫得特别好听！”

把玉楼、金莲笑个不停。

月娘骂道：“你们这两天贼丫头，做你们的事去，在这奚落人干嘛？”把李瓶儿羞的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站又站不得，坐又坐不住，没过多久回房去了。

没过多久，西门庆进房来，告诉她银匠已经在打造头饰了。说到二十五号这天要请官客吃会亲酒，少不了请花大哥。

李瓶儿说：“他娘子三天过后才来，说好几次了。算了，你请来吧。”

李瓶儿又说：“那边房子有冯妈妈看守，你这里再叫一个人和天福轮流看守就是，不用叫来旺。上房姐姐说，他媳妇生了病，去不了。”

西门庆说：“我不知道。”

于是叫平安，吩咐道：“你和天福两个轮，一人轮一天，就在狮子街房子里住就行了。”

第44章 大闹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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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二十五号这天，西门庆家中吃会亲酒，安排了酒席，和一队耍杂耍的。四个唱的，李桂姐、吴银儿、董玉仙、韩金钏，从中午就来了。官客在卷棚内喝了茶，等到齐了，然后去了大厅上坐席。头一席花大舅、吴大舅；第二席吴二舅、沈姨夫；第三席应伯爵、谢希大；第四席祝实念、孙天化；第五席常峙节、吴典恩；第六席云里守、白赉光。西门庆主位，其余的傅自新、贲第传、女婿陈敬济在两边坐着。杂技表演完下去，李铭、吴惠两人上来弹唱。唱完下去，四个唱的出来，酒席上开始喝酒。

应伯爵在席上先说道：“今天哥的喜酒，兄弟斗胆请新嫂子出来拜见拜见啊。”

西门庆说：“小妾长得丑，就不用去拜见了。”

谢希大说：“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你就说了，不然我们为什么还来？还有花大哥在上，先做友，后做亲，又不同别人。请出来见见怕什么？”西门庆笑不动身。

应伯爵说：“哥，你不要笑，我们都拿着红包的，不让她白出来见我们。”

西门庆上：“你这狗才，就会胡说。”

说不过他们，只好让玳安去把她叫来。

过了一会儿玳安出来说：“六娘说，不用了。”

应伯爵说：“又是你这臭小子搞的鬼！你什么时候去后边了，就来哄我？”

玳安说：“小的怎么敢哄应二爷！二爷要是不信就自己进去问吧？”

应伯爵说：“你以为我不敢进去？你家花园我熟得很，你等我进去连你那几位娘都拉出来。”

玳安说：“我们家那大狗特别厉害。居然没有把应二爷的腿咬断。”

应伯爵故意下席，踢了玳安两脚，笑道：“好个小子，小嘴真能说！赶快到后边请去。请不来，打二十棍。”

把众人、和四个唱的都逗笑了。玳安走到下边站着，眼睛一直看着西门庆。西门庆没办法，只好叫来玳安，吩咐：“对你六娘说，收拾了出来见见吧。”

玳安去了一会儿出来，又请了西门庆进去。把仆人赶出去，关上仪门。孟玉楼、潘金莲在旁鼓动她，替她梳头，戴翠花头饰，让她出来。厅上铺下锦毡绣毯，四个唱的，都到后边弹乐器，引着往前走。李瓶儿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下身穿着金枝线叶沙绿百花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笼着金压袖。胸前璎珞缤纷，裙边环佩叮当响，头上珠翠堆盈，宝钗垂着，脸上贴了翠花钿，湘裙越显那双穿着红鸳鸯鞋的脚小。正是：

恍似姮嫦离月殿，犹如神女到筵前。

四个唱歌的弹着琵琶筝，簇拥着李瓶儿，望上朝拜。慌的众人都下席来，还礼都来不及。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听见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对儿，如鸾似凤”，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

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这唱的！小老婆今天不该唱这一套，她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哪里？”

月娘虽然性格好，但听了这两句，未免有点生气。又见应伯爵、谢希大这伙人，见李瓶儿出来上拜，恨不得长出好几个嘴巴来夸奖奉承，说道：“我这嫂子，漂亮得天下少有，盖世无双！不要说德性温良，举止沉重，就这模样，这天下也找不出这么漂亮的。哪有哥这样的好福气？我们今天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值得了。”

又对玳安说：“快请你六娘回房里，怕她累着就不好了。”

吴月娘众人听了，骂这油嘴骂个不停。过了一会儿，李瓶儿下来。四个唱的见她手里有钱，都奉承着她，娘长娘短，替她戴好头饰，叠衣裳，无所不至。

月娘回到屋里，特别不高兴。只见玳安、平安接了许多拜钱，还有衣料、衣服和人情礼，用盒子装着，拿到月娘房里。月娘正眼也不看，骂道：“混账的！送到前头就是了，拿到我房里来干什么？”

玳安说：“官人吩咐拿到大娘房里来。”

月娘叫玉箫接了，扔在床上。不一时，吴大舅吃了第二道汤饭，走进后边来见月娘。月娘见她哥进房来，连忙给她哥哥行礼，礼完坐下。

吴大舅说：“昨天你嫂子在这里，多谢我这妹夫送了她回去。你嫂子到家对我说，你与妹夫好久不说话。我想着来劝你，没想到妹夫今天又请。妹妹，你要是还像这样，你以前做的事就全没了。自古愚蠢无能的男人惹不起老婆，而贤良的妇人总是敬畏自己的丈夫。妇女要守三从四德。以后他要做什么事，你别拦他，他也说不了你什么。你就做个好好先生，才显出你贤德来。”

月娘说：“早贤德就好了，也不会让人这么嫌弃。他有了他富贵的老婆，把我这穷官家丫头，就当死了。你也不要管他，随便他把我怎么样吧！混蛋，从什么时候这么变心了？”说着，月娘就哭了。

吴大舅道：“妹妹，你不要这么说。你我不是那样的人家。你们小两口和好了，我们过来也光彩些！”

劝着月娘。

小玉拿茶来。喝完茶，只见前边使小厮来请，吴大舅便作辞了月娘出来。众人吃到天黑以后，就散了。四个唱的，李瓶儿给了她们每人一方销金汗巾，五钱银子，四人高兴回家。从此西门庆连在李瓶儿房里歇了好几晚上。别人倒没什么，只有潘金莲正烦恼着，背地里挑唆吴月娘与李瓶儿闹矛盾。对着李瓶儿，又说月娘容不下她。李瓶儿还不知道中了金莲的计，每天一口一个姐姐，与她特别亲密。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西门庆自从娶了李瓶儿过门，又得了两三场横财，家里的铺子，外庄内宅，焕然一新。米麦陈仓，骡马成群，奴仆成行。还把李瓶儿带来小厮天福，改名琴童。又买了两个小厮，一个叫来安，一个叫棋童。把金莲房中春梅、上房的玉箫、李瓶儿房中的迎春、玉楼房中的兰香，四个丫头装束起来，在前厅西厢房，让李娇儿兄弟乐工李铭来家，教她们学弹唱。春梅学琵琶，玉箫学筝，迎春学弦子，兰香学胡琴。每日三茶六饭，招待李铭，一月给他五两银子。又开了一间铺子，兑出二千两银子来让傅伙计、贲第传开当铺。女婿陈敬济掌管钥匙，出入找他要。贲第传只写帐目，秤发货物。傅伙计便监督管理药材铺和当铺，看白银的成色，做买卖。潘金莲这边楼上，堆放许多药材。而李瓶儿那边楼上，放着别人当的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等物。一天能当好多银子出去。

陈敬济每日起早睡迟，带着钥匙，和伙计查点出入银钱，收放写算样样精通。西门庆见了，喜欢的不得了。

一日在前厅与他同桌儿吃饭，西门庆说道：“女婿，你在我家这么会做生意，你父亲在东京要是知道，他也心安了。常言道：有儿子靠儿子，没有儿子靠女婿。我要是以后没儿子，这家当，都是你两口的。”

陈敬济说道：“儿子不幸，家里遭遇官事，远离父母，投靠在爹娘这里。多亏爹娘赏识，这大恩我生死难报。只是儿子年幼，不知好歹，在这多麻烦爹娘了，不敢想其他的。”

西门庆听见他这么会说话做事也利索，越发喜欢他。于是家中大小事务、出入书柬、礼帖，都让他写。但凡客人到，一定让他在侧席相陪。喝茶吃饭，一时也少不了他。谁知道这小伙儿是藏在绵里的尖针，隐在肉里的尖刺。

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又是十一月下旬。西门庆在常峙节家喝茶走得早，与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人并马而行。刚出了门，只见天上阴云密布，纷纷扬扬飘了一天的雪。

应伯爵便说：“哥，咱们这时候就回家，家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好久没进院里看看桂姐，今天趁着下雪，就当孟浩然踏雪寻梅，看看去。”

祝实念说：“应二哥说的是。你每月风雨不阻，出二十银子包着她，你不去太亏了。”

西门庆被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说的骑马直往东街戏院来了。来到李桂姐家，天已黑了。只见客位里点着灯，丫头正扫地。老妈和李桂卿出来，行了礼，四人坐下。

李三妈便说：“之前桂姐去官人家去晚了，真是不好意思。又多谢六娘，赏了汗巾和头饰。”

西门庆说：“那天人很多。我怕她们太辛苦了，客人散了，就让他们回来了。”

说着，李三妈让丫鬟端了酒来。

西门庆道：“怎么不见桂姐？”

李三妈说：“桂姐天天在家等你，但都不见官人来。今天是她五姨妈生日，拿轿子接了到她五姨妈那给她过生日去了。”

原来李桂姐并没有去她五姨家过生日去。见西门庆一直不来，又接了客，是杭州贩绸绢的丁相公儿子丁二官人，号丁双桥，卖了千两银子绸绢，在客店里，瞒着他父亲来戏院。拿十两银子、两套杭州重绢衣服请李桂姐，一连歇了两夜。正和桂姐在屋里喝酒，没想到西门庆来了。李三妈连忙让桂姐陪他到后边第三层的一间僻静小房去坐着了。

西门庆听信了这婆子说的，便说：“既然桂姐不在，老妈快拿酒来，我们慢慢等她回来。”

这老婆婆安排好一切，酒菜上齐。让李桂卿出来弹唱，众人席上喝酒猜拳。正喝着，没想到西门庆往后边更衣去。也是凑巧，忽然听见东耳房有笑声。西门庆换了衣服，走到窗下偷看，看见李桂姐在屋里陪着一个戴方巾的蛮子喝酒。怒火四起，走到前边，一手把酒桌子掀翻，碟子酒杯摔得粉碎。让跟马的平安、玳安、画童、琴童四个小厮上来，把李家门窗户壁床帐都打碎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人向前拉劝不住。西门庆口口声声要把这丁二官人和李桂姐锁在屋里不让他们出来。

那丁二官人又是个小胆的人，见外边闹起来，慌的藏在床底下，叫道：“桂姐救命！”

桂姐说：“呸！你怕什么，还有我呢！接客是我院中常有的事，没事，随便他怎么闹，你不要出来就行了。”

老虔婆见西门庆把家里摔得一团乱，上前理论。西门庆根本不听她说的，气狠狠让小厮乱打，差点就打了这婆子。多亏了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三人死劝，把他拉住。西门庆大闹了一场，发誓再也不来她家，大雪里骑马回家。正是：

宿尽闲花万万千，不如归家伴妻眠。

虽然枕上无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钱。

第45章 月娘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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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至少人行。

西门庆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到家门口，小厮叫开门，下了马，踏着雪走到于后边仪门口。只见仪门半开着，院里一片寂静。西门庆心里想到：“不对劲啊。”

于是站在仪门的墙壁前偷听。只见小玉出来，在穿廊下摆放了一张香案。原来吴月娘自从西门庆与她赌气以来，每月吃斋三次，每隔七天拜佛焚香，保佑丈夫早早回心转意，西门庆还不知道。小玉放好香案。没过多久，月娘穿好衣服出来，向前深深礼拜。大声说道：“妾身吴氏，嫁到西门家。无奈丈夫留恋烟花之地，到了中年还没有子孙。妻妾六人，都没有孩子，缺少坟前拜扫的人。作为西门家的媳妇，我深感愧疚，日夜担忧。为证明我的真心，我每夜在星月之下祈祷，保佑我丈夫早日回心转意。我们姐妹六人之中能有人为他生个儿子，这才是长久之计，也是我最大的愿望。”

正是：

私出房栊夜气清，一庭香雾雪微明。

拜天诉尽衷肠事，无限徘徊独自惺。

这西门庆听了月娘这一番话，满心惭愧：“我之前都错怪了她啊。她一片为我的心，我还那么对她。”

忍不住从墙壁前大步走来，抱住月娘。月娘没注意到他从大雪里走来，吓了一跳，想要推开她往屋里走，却被西门庆抱住，说道：“我的娘子！我西门庆死也不知道，你一片好心，都是为我的。都是我错怪了你，冷了你的心，我知道我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月娘说：“现在正下着大雪，你走错门了，我是那不贤良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又没为你祈祷？你平白无故来找我干嘛？我们两个一千年都不要见面了！”

西门庆把月娘一手拖进房来。灯前看见她穿着：大红色对衿袄，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金满池娇分心，越显出她：

粉妆玉琢银盆脸，蝉髻鸦鬟楚岫云。

西门庆如何不爱？连忙向月娘深深行了个礼，说道：“我西门庆一时糊涂，不听你的良言，辜负了你的好意。真是有眼不识荆山玉。但知错能改还是君子，请娘子一定要饶恕我。”

月娘说：“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我连见都没怎么见你，哪有什么良言劝你？你就随我在这屋里生活。我这屋里也容不下你，你早点出去，我不让丫头来撵你。”

西门庆说：“我今天惹一肚子气，冒着大雪回家来看你。”

月娘道：“你生不生气，不要对我说。我不管你，你去对着管你的人说吧。”

西门庆见月娘连看都不看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扯着嗓子吼起来，嘴里娘子长，娘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这个不要脸的！我叫丫头进来。”

又叫小玉。

西门庆见小玉进来，连忙站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支她出去，只好说道：“外边下雪了，香案还不收进来吗？”

小玉说：“香案已经收进来了。”

月娘忍不住笑道：“真不要脸，丫头面前你还装。”

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求她原谅。

月娘说：“那我就看在你都跪下了的份上，一百年再理你。”

说完，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让玉箫端茶来给他喝。

西门庆把他今天去常家喝茶，散后和应伯爵到李家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月娘：“我已经发了誓，再也不去院里了。”

月娘道：“你不去院里不在于我。你拿了那么多银子包着她，你不去，怎么知道她另接了别的客？她做的就是那个生意，你拴得住她的身，拴不住她的心。难道还要拿封条把她封起来？”

西门庆说：“你说的对。”

于是打发丫鬟出去，脱衣上床，共枕而睡。

次日清晨，孟玉楼走到潘金莲房中，还没进门，先叫道：“五丫头，你起来了吗？”

春梅说：“五娘才起来梳头呢。三娘快进屋里来坐。”

玉楼进来，看见金莲正在梳妆台前梳头。说道：“我有件事和你说，你知不知道？”

金莲说：“我睡得香的很，知道个什么！”

又问：“发生什么事了？”

玉楼说：“官人昨天晚上九点多回家，走到上房里，和吴家的和好了，在她房里歇了一夜。”

金莲说：“我们那么劝她，她说一百年二百年都不和官人说话，现在又背着我们和好了？又没人劝她！”

玉楼说：“今天早上我才知道。我那大丫头兰香，在厨房里听见小厮们在说，昨天官人和应二在院里李桂儿家喝酒，应该是看出那个女人的什么破绽，把她家门窗都打烂了。大雪里生着气回家，进仪门，看见她在烧香，我才肯定听见她说了些什么，两人才又在一起。像她这样我们说不了她什么。要是别人，又不知道会说什么了！”

金莲说道：“人家嫁给官人做大老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官人的脾气吗！你说她烧香就烧香，心里默默祷祝就行了，还大声喊出来，生怕官人听不到。又没人劝，自己背地里又和官人和好了。她要是硬到底才厉害呢，假正经！”

玉楼说：“也不是假正经，她也有心也要和，只是不好说出来的。她只是表面上不听我们劝，好不欠我们人情。怕我们说她的闲话，我们怎么敢说他们两口子的闲话，也亏我们去好好劝她。你快梳了头，过去和李瓶儿说去。咱们两个每人出五钱银子，叫李瓶儿拿出一两来，这是因为她才发生这样的事。办一桌酒宴，庆贺一下。一来我们与官人喝一杯，二来就当在家赏雪，好好玩一天。”

金莲说：“说的是。不知道官人今天有没有什么事要忙？”

玉楼说：“下这么大雪他还能去哪玩儿？我来的时候两口子还不见动静，房门才开，小玉拿水进去了。”

金莲慌忙梳头，和玉楼一起到李瓶儿这边来。

李瓶儿还睡着在床上，迎春说：“三娘、五娘来了。”

玉楼、金莲进来，金莲说道：“李大姐，好自在啊。这时候才伸懒腰。”

玉楼说：“李大姐，你快起来，我们有事来对你说。官人昨天和大姐姐和好了，咱们每人五钱银子，你多出些，因为他们吵架是因为你的事引起的。今天大雪里，就当赏雪，咱们安排一桌酒菜，请官人和大姐姐坐坐，好不好？”

李瓶儿说：“我都可以，姐姐们让我出多少我就出多少。”

金莲说：“你就出一两就行了。你秤出来，我们再去问李娇儿、孙雪娥要去。”

李瓶儿一边穿衣缠脚，一边叫迎春开箱子，拿出银子。拿了一块，金莲秤了秤，重一两二钱五分。玉楼叫金莲陪着李瓶儿梳头：“等我去后边找李娇儿和孙雪娥要银子去。”

金莲看着李瓶儿梳头洗脸，大概一个多小时，玉楼回来说道：“早知道我就不组织这事了。大家的事，好像是我要她的银子一样。孙雪娥说：‘我是没好运的人，官人都不进我房里来，我哪里来的银子？’求了半天，只拿出这根银簪子来，你秤秤重多少？”

金莲拿来秤了秤，只重三钱七分。又问：“李娇儿的呢？”

玉楼说：“李娇儿最开始说没有，说什么‘虽然家里的钱都从我手上经过，但这每一分都是账目的。用多少交多少，哪有多的钱？’我就说：‘你这个管钱的还说没钱，那我们更没有了。这是大家的事，你不出就算了！’我一生气走了出来，她慌了，让丫头叫我回去，才拿出这银子给我。真是气死我了！”

金莲拿了李娇儿的银子来秤了秤，只有四钱八分。骂道：“这个女人！这么点钱都要少几分，真是个铁公鸡。”

玉楼说：“只许她家拿黄捍秤秤人的。别人问他要，还少几分，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钱！”

玉楼、金莲一共凑了三两一钱；又让绣春叫了玳安来。金莲先问他：“你昨天跟官人在李家，因为什么事惹得官人生气？”

玳安把在常家喝茶散的早，又应伯爵和谢希大一起到李家，老鸨说桂姐不在家，去她五姨妈家过生日去了。“没想到官人去解手，到后边亲眼看见桂姐和一个蛮子喝酒，官人就生气了。不由分说砸了她们家的门窗，骑马回家，在路上发狠，说以后要好好收拾她。”

金莲道：“这个女人！之前不是把官人哄得服服帖帖的嘛，现在也落得这个下场？”又问玳安：“官人真的这么说的？”

玳安说：“小的怎么敢骗五娘！”

金莲说：“你这小子，就算官人不理她了，也是官人的人，许你骂她？之前我们拜托你做点事，你推脱我们没空，说‘官人让我往桂姨家送银子去呢！’叫的桂姨那叫一个甜！现在她失宠了，你主子恼了，连你也骂她了！你看我对官人说不说。”

玳安说：“天呐！五娘这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维护起她家来了！官人不在路上骂她，小的敢骂她？”

金莲说：“官人骂她，原来也许你骂她？”

玳安说：“早知道五娘是来刁难小的，小的也不对五娘说。”

玉楼便说：“小子，别在这耍嘴了。这里有三两一钱银子，你快和来兴替我买东西去。今天我们请官人和大娘子赏雪。你好好替我办好这事，我就让你五娘不和官人说。”

玳安说：“三娘吩咐了，小的怎么敢不办好？”于是拿了银子和来兴买东西去了。

第46章 夫妻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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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起来，正在屋里梳洗。看见大雪里，来兴买了烧鸭烧鹅，往厨房里去了。玳安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来。便问玉箫：“小厮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玉箫回道：“今天各位娘子准备了酒宴，请官人和大娘赏雪。”

西门庆说：“金华酒是哪里来的？”

玳安说：“是三娘给小的银子买的。”

西门庆说：“哎呀！家里还有这么多酒，又去买！”

吩咐玳安：“拿钥匙去前边厢房提两坛双料茉莉酒，搀着这酒喝。”

于是在后厅明间里，设了锦帐围屏，放下梅花暖帘，生了炉子。不一会儿，菜都上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来到，请西门庆、月娘出来。李娇儿拿着酒杯，孟玉楼拿酒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在旁边陪着，第一杯先递给了西门庆。西门庆接酒在手，笑道：“孩儿们费心孝顺我老人家，辛苦了。”

潘金莲嘴快，插嘴说道：“好老气的孩儿！要不是大姐姐在这，我们今天会给你磕头？”又重新满满斟了一杯，递给了月娘。

月娘说：“你们也不和我说，何必这么费心呢。”

玉楼笑道：“没什么。我们随便准备了点酒菜，又下着大雪，给你们两口子解个闷而已。姐姐请坐，受我们一礼。”

月娘不肯，也还了礼。

玉楼说：“姐姐不坐，我们也不起来。”

相让了半天，月娘才受了半礼。

金莲开玩笑说道：“今天姐姐看在我们的份上，宽恕了他。下次再这样，冲撞了姐姐，我们也不管了。”

又对西门庆说道：“你别装傻，还在上席坐着，还不快下来，给姐姐敬一杯酒，赔个不是！”

西门庆又是笑。过了一会儿，月娘转下来，让玉箫拿着酒壶，给众姐妹回酒。只有孙雪娥跪着接酒，其余都行姐妹之礼。

西门庆与月娘居上座，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坐着。

金莲便说：“李大姐，你也该给大姐姐敬杯酒，当初是因为你才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呆头呆脑的啊！”

李瓶儿真的就走下席来要敬酒。被西门庆拦住，说道：“你别听她的，她哄你。已经敬过一遍酒了，还要敬几遍？”李瓶儿才不动了。

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丫头，分别用琵琶、筝、弦子、月琴，弹唱起来，唱了一套《南石榴花》“佳期重会”。（这个佳期重会讲的是一对男女私自月下幽会的故事）

西门庆听了，便问：“谁让她们唱的这一套词？”

玉箫说：“是五娘吩咐的。”

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妇人，就爱瞎搞！”

金莲说：“什么啊，她们拉她们的曲，关我什么事？”

月娘便说：“怎么不请陈女婿来坐坐？”

于是让小厮去前边请。没过多久，陈敬济来到，往席上的都行了礼，就在大姐旁边坐下。月娘让小玉重新斟酒，合家欢饮。西门庆看着帘前的雪，最开始像柳絮，后面渐渐像鹅毛，越下越大。好美的雪景。正是：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烛生花。

吴月娘见雪堆得很厚了。下席来，让小玉拿着茶罐，亲自扫雪，烹了一罐江南凤团雀舌牙茶给众人喝。正是：

白玉壶中翻碧浪，紫金杯内喷清香。

正喝着茶，只见玳安进来，说：“李铭来了，在前边等着的。”

西门庆说：“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李铭进来向众人磕了头，站在旁边。

西门庆问：“你去哪儿了？来得正好。”

李铭说：“小的没去哪儿，北边酒醋门刘公公那里，教了些孩子，看了看。想着官人这的几个丫头还有几词没合拍，来看看。”

西门庆把手里喝的那一盏木樨茶，递与他吃。说道：“你喝了先别走，唱个曲儿给我我听听。”

李铭说：“小的知道了。”

喝完了茶上来，把筝弦调定，开了开嗓，唱了一套《冬景·绛都春》。唱完，西门庆让李铭上前来，赏了酒给他，让小玉拿酒壶满满斟了一杯。李铭跪在地下，满饮三杯。西门庆又叫在桌上拿四碟菜，李铭走到下边吃了，用手绢把嘴擦了，走到上边，靠着槅子站着。西门庆把昨天在桂姐家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李铭说：“小的并不知道，我不经常去那边。我看这应该不关桂姐事，应该都是三妈干的。官人也别生气了，等我见到她们好好说她们一顿。”

这天饮酒到晚上九点多，妻妾们都玩得很开心。陈敬济和西门大姐回屋了。快要散时，西门庆又赏了李铭酒，临出门，吩咐他道：“你到那边，别说今天在我这里。”

李铭说：“爹吩咐，小的知道了。”

西门庆让小厮送他出门，酒席散后，西门庆还在月娘屋里歇了。

次日雪停了，应伯爵、谢希大收了李家的烧鹅和酒，李家想让他俩把西门庆再请来，于是来找他。月娘早晨梳了妆，正和西门庆在房中吃饼，只见玳安来说：“应二爷和谢爷来了。”

西门庆放下饼，正要出去。

月娘说：“两个勾魂鬼，又不知来做什么。你把饼吃了再出去，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去。这么着急往外走干什么？不知道又要把你带到哪儿去？”

西门庆说：“你叫小厮把饼拿到前边，我和他们两个吃。”

说完便起身。

月娘说：“你和他们吃了，别又信了他们的鬼话出去鬼混。今天晚上要给孟三姐过生日呢。”

西门庆说：“我知道。”

应、谢二人见到西门庆，行了礼，说道：“哥昨天发火回了家，我们就好好说了她们家一顿：‘之前在你们家花了这么多钱，虽然有时候不来，但就许你家桂姐背地找别人？冤家路窄，又被他亲眼看见，他怎么不生气！不要说哥，就是我们看到了也要生气！’说了她娘俩几句，她们也知道做错了。今早请了我们两个去她们家，娘儿们哭哭啼啼跪着，准备了一杯酒水，想请你过去给你赔个不是。”

西门庆说：“我已经说过再也不进去了。”

应伯爵说：“哥是该生气。但说起来，这不关桂姐的事。这个丁二官之前是她姐姐桂卿的客人，也没说要请桂姐。就因为他父亲货船搭在陈监生船上，才到了两天。这陈监生号两淮，是陈参政的儿子。丁二官人拿了十两银子，在她家摆酒请陈监生。才送这银子来，没想到我们到了她家，就慌了，来不及躲，把这蛮子藏在后边，被你看见了。这个蛮子没有碰过桂姐。今天她娘俩还发了誓，磕头礼拜，求我俩把哥请到那里，把真相告诉哥，哥气也能消一半。”

西门庆说：“我已经对我大娘子发誓，再也不去了。你去回复她家不用这么费心。我家中今天有些小事，去不了。”

慌的二人一起跪下，说道：（谢希大）“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去，显的我们请不了哥去，没脸面了。你就在那稍微坐坐就行。”

两人死告活求，说的西门庆肯了。不一会儿放桌儿，留两人吃饼。吃完让玳安取衣服去。

月娘正和孟玉楼坐着，便问玳安：“官人要去哪儿？”

玳安说：“小的不知，官人只叫小的取衣服。”

月娘骂道：“臭小子，你还瞒着我不说！今天你三娘过生日。官人要是回来晚了，我打死你这臭小子。”

玳安说：“是官人让我这么做的，不关我的事啊。”

月娘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这兄弟一来，就像奔命一样，正吃着饭就丢下饭碗，直往外跑。”

于是在家中准备酒席等他回来。

第47章 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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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被这两人请到李家，堂中为他准备了一桌酒菜，叫了两个妓女来弹唱。

李桂姐和李桂卿两人打扮漂亮来迎接。

李三妈出来，在旁陪着,姐儿两个递酒。

应伯爵、谢希大在旁说笑逗乐，向桂姐说道：“亏我把嘴巴皮都说破了，请了官人来。你连酒都不给我递一杯，只递官人！要是他刚才坚持不来，你就算哭瞎了你的眼，唱再多的曲儿，以后都没人要你了，只有我好说话。”

桂姐骂道：“怪应花子，我看你神智昏迷了！我不好骂出来的。”

应伯爵说：“你这妇人！我把官人请来了你翅膀都硬了。你过来。”

于是不由分说，就把桂姐的脖子搂了过来。

桂姐笑道：“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看酒洒在官人身上了。”

应伯爵说：“这回就疼汉子了。‘酒洒在官人身上！’叫的官人那叫一个甜。怎么不叫我一声？”

桂姐说：“你是我的孩儿。”

应伯爵说：“你过来，我说个笑话给你听：一个螃蟹和田鸡结为兄弟，谁跳过水沟谁就是大哥。田鸡一跳，跳过去了。螃蟹正准备跳，碰到两个女子来打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打了水带回家去。田鸡见他还不回来，过来看他，说道：‘你怎么不过去了？’螃蟹说：‘我过的去，就不会被两个女人带走了！’”桂姐和桂卿听了，赶着打他，把西门庆都逗笑了。

吴月娘在家里准备酒席，又到玉楼的生日，吴舅母、杨姑娘和两个姑子，都在她屋里坐着。等到傍晚，也不见西门庆回家，月娘急的不得了。金莲拉着李瓶儿，笑嘻嘻对月娘说道：“大姐姐，他还不回来，我们去门口看看去。”

月娘说：“这么着急看他干嘛！”

金莲又拉玉楼说：“我们三个一起去。”

玉楼说：“我这里听笑话呢，等听了笑话咱们再去。”

金莲坐下，围着两个姑子听笑话，说道：“你有笑话，你快些说。”

王姑子坐在坑上，就说了一个。金莲说：“这个不好笑。再说一个。”

王姑子又说：“有一户人家，三个媳妇，给公公祝寿。先是大媳妇敬酒说：‘公公好像一位官。’公公说：‘我怎么像官了？’媳妇说：‘坐在上面，家中大小都怕你，怎么不像官？’二媳妇上来敬酒，说：‘公公像有威信的皂隶。’公公说：‘我为什么像一个有威信的皂隶？’媳妇说：‘你喝一声，家中大小都吃一惊，怎么不像皂隶？’公公说：‘你说的我好！’该第三个媳妇敬酒，上来说：‘公公既不像官，也不像皂隶。’公公说：‘那像什么？’媳妇说：‘公公像个外郎！’公公说：‘我为什么像个外郎？’媳妇说：‘不像外郎，那为什么能让六房在一起？’”把众人都逗笑了。

金莲说：“你这个人，把我们都说在里面。哪个外郎敢这么大胆！”

说完，金莲、玉楼、李瓶儿一起来到前边大门口，看西门庆。

玉楼问：“官人今天去哪儿了？”

金莲说：“我猜他一定去院中李桂儿那了。”

玉楼说：“他已经发誓再也不去了，怎么会去呢？咱们赌什么？如果不在她家。”

金莲说：“李大姐做见证，你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说今日往他家去了。前几天在那闹了一场，昨天李铭那王八先来打探子。今天应二和姓谢的，大清早晨，又把他勾了去。我猜老虔婆和李桂儿怕官人气还没消，担心遭报复。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呢，大姐姐还在那等着他！”

玉楼说：“就算不回来，小厮也该回家来说一声儿。”

正说着，只见卖瓜子的过来，两人正在门口买瓜子，忽然西门庆从东会来了，三人连忙跑回去。

西门庆在马上，让玳安先走：“你有没有看见是谁在大门口？”

玳安走了两步，说道：“是三娘、五娘、六娘在门口买瓜子呢。”

西门庆到家下马，走到后边仪门口。玉楼、李瓶儿先去告诉月娘去了。金莲藏在墙壁背后的黑影里。西门庆撞见，吓了一跳，说道：“吓我一跳！你们在门口干什么？”

金莲说：“你还敢说呢。你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让我们在门口等着你。”

西门庆进房中，月娘安排了酒菜，让玉箫拿酒壶，大姐递酒。先递给了西门庆，然后众姐妹都递了，坐下。春梅、迎春在下边弹唱，吃了一会儿，都收下去。重新摆上给玉楼过生日的酒，和四十样精细各式各样的菜碟上来。让吴舅母上座。吃到了晚上七点多，舅母喝不了多少酒，就回房休息去了。吴月娘和众人陪这西门庆掷骰猜拳玩。

轮到了月娘，月娘说：“既然要我说，那就依照牌谱上的来喝酒：一个牌名，两个骨牌名，合《西厢》里的一句。”

月娘先说：“六娘子醉杨妃，落了八珠环，游丝儿抓住荼蘼架。”

不遇。

该西门庆掷，说：“虞美人，见楚汉争锋，伤了正马军，只听耳边金鼓连天震。”

果然是个正马军，喝了一杯。

该李娇儿，说：“水仙子，因二士入桃源，惊散了花开蝶满枝，只做了落红满地胭脂冷。”

不遇。

又该金莲掷，说道：“鲍老儿，临老入花丛，坏了三纲五常，问他个非奸做贼拿。”

果然是三纲五常，喝了一杯。

轮到李瓶儿掷，说：“端正好，搭梯望月，等到春分昼夜停，那时节隔墙儿险化做望夫山。”

不遇。

该孙雪娥，说：“麻郎儿，见群鸦打凤，绊住了折足雁，好教我两下里做人难。”

不遇。

该玉楼，说：“念奴娇，醉扶定四红沉，拖着锦裙栏，得多少春风夜月销金帐。”

正掷了四红沉。

月娘满令，叫小玉：“倒酒给你三娘吃。”

说道：“你得喝三大杯才行！今晚你该陪郎君歇息。”

于是对李瓶儿、金莲众人说：“喝完酒，我们送他们两个回房去。”

金莲说：“姐姐都下令了，怎么敢不听！”

把玉楼羞红了脸。

酒散之后，月娘等人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门口才回。玉楼让众人坐，都不坐。金莲对玉楼开玩笑说道：“我的好孩子，好好睡吧。你娘明天来看你，不要淘气！”

又向月娘说道：“亲家，孩儿还小，看在我的面子上，凡事多担待担待。”

玉楼说：“五丫头，你挨个吃醋。我明天再跟你说话。”

金莲道：“我可不怕被你揍。”

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起走了。刚走到仪门口，没想到李瓶儿就摔了一跤。

金莲叫起来：“这个李大姐，怎么跟个瞎子似的，一走就倒了。我扶你，反而把我一只脚踩在雪里，还一鞋子的泥！”

月娘听见，说道：“就是仪门口那堆雪。我吩咐了小厮两遍，贼奴才，居然没扫，现在还让人滑倒了。”

叫小玉：“你拿个灯笼送送五娘、六娘去。”

西门庆在房里对玉楼说道：“你看她把人绊了一跤，还说别人踹了他一鞋子泥！昨天还叫丫头们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她干的好事。”

玉楼说：“‘佳期重会’是讲的什么？”

西门庆说：“她说月娘和我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就像她特地烧香在等着我一样。”

玉楼说：“五姐他什么曲儿都知道，我们却不知道。”

西门庆说：“她这个人就爱和周围的人争斗。”

潘金莲、李瓶儿两人走着说话，走到仪门，西门大姐便回前边厢房去了。小玉打着灯笼，送两人到花园里。

金莲已微醺，拉着李瓶儿说道：“二娘，我今天有点喝醉了，你送我回房里。”

李瓶儿说：“姐姐，你不醉。”

过了一会，送到了金莲房里。让小玉先回去，留李瓶儿坐，喝茶。

金莲又说：“当初你没能嫁过来，是谁阻碍的？现在我们姐妹俩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别人背地里说我坏话！我这么好心，只有天知道。”

李瓶儿说：“我知道姐姐费心了，我一定不会忘记。”

金莲说：“你知道就好了。”

不一会儿，春梅端茶来和了，李瓶儿告辞回房。金莲一人睡下了。正是：

空庭高楼月，非复三五圆。

何须照床里，终是一人眠。

第48章 慧莲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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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今宵何夕？月痕初照。等闲间一见犹难，平白地两边凑巧。向灯前见他，向灯前见他，一似梦中来到。何曾心料，他怕人瞧。惊脸儿红还白，热心儿火样烧。

次日，吴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都来给孟玉楼过生日，月娘都留在后厅喝酒，其中惹出了一件事。

那个来旺因为他媳妇得了痨病死了，月娘又给他新娶了一房媳妇，是卖棺材的宋仁的女儿，名字也叫金莲。之前卖在蔡通判家做丫鬟，后来因为坏了事出来，嫁给了厨师蒋聪为妻。

这蒋聪经常在西门庆家做事，来旺也经常到蒋聪家去叫他，看见这个老婆，两人喝酒挑逗，就把这个老婆勾搭上了。一日，没想到这蒋聪因为和一个厨师分财不均，酒醉厮打动起刀棍来，把蒋聪给戳死了，那人便翻墙逃走了。

老婆求来旺对西门庆说，替她拿帖到县里和县令说，差人把犯人捉住，定他死罪，抵了蒋聪的命。后来，来旺哄月娘，只说是小户人家的媳妇，会做针线活。

月娘用了五两银子，两套衣服，四匹青红布，和簪环之类的，娶给他为妻。月娘因为她叫金莲，不好称呼，于是改名为蕙莲。

这个女人小金莲两岁，今年二十四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身材不肥不瘦，长得也不丑，比金莲的脚还小些。

做事聪明伶俐，又善于察言观色，还会打扮，就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要是说她的本事，她也曾：

斜倚门儿立，人来侧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频摇腿，无人曲唱低。开窗推户牖，停针不语时。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

最开始来的时候，和这些媳妇们上灶，还没什么打扮。

后面过了一个多月，看见玉楼、金莲打扮，她便把网髻垫的高高的，头发梳的整齐，水鬓描的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递水，被西门庆看在眼里。

一日，设了个局，叫来旺押了五百两银子，去杭州替蔡太师做庆贺生辰锦绣蟒衣，和家中要穿的四季的衣服，往回也有个半年。从十一月中旬，搭了旱路车去了。

西门庆便留心早晚要调戏他这老婆，这时候正是孟玉楼生日，月娘和众人在后厅喝酒。

西门庆这天没有去，月娘吩咐玉箫：“在准备一些酒菜给官人吃。”

西门庆在帘内看见蕙莲身上穿着红绸对襟袄、紫绢裙子，在席上斟酒，问玉箫：“那个是来旺新娶的媳妇蕙莲？怎么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的？明日对你大娘子说，另给她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

玉箫说：“这紫裙子，还是找我借的。”

说着就算了。

一日，月娘去对门乔大户家吃酒去了。下午的时候，西门庆从外面回家，已经有点醉了，走到仪门口，蕙莲正往外走，两人撞了个满怀。

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嘴里喃喃说道：“我的宝贝，你要是依了我，头饰衣服，随便你怎么穿。”

那妇人什么都没说，推开西门庆的手，一直往前走了。西门庆回到上房，叫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子到她屋里，对她说：“官人昨天见你红袄配着紫裙子，怪模怪样的不好看，才拿了这匹缎子，让我送给你，给你做裙子穿。”

蕙莲打开来看，是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说道：“我做出来穿了，大娘子看见问我了怎么说？”

玉箫说：“官人明日会对娘子说的，你放心。官人说了，你要是答应了这件事，随你要什么，官人都给你买。今日趁娘子不在家，要和你聊聊，你觉得怎么样？”

蕙莲听了，笑而不语，问道：“官人什么时候来？我好在屋里伺候。”

玉箫说：“官人说小厮们看着，不好进你屋里来的。让你悄悄去山下那个洞里，那里没人，可以待一会儿。”

蕙莲说：“只怕五娘、六娘知道了，不好意思的。”

玉箫说：“三娘和五娘都在六娘屋里下棋，你去没关系的。”

两人说好了，玉箫回了西门庆的话。两人都去山下那个洞里办事，玉箫在门口给他们把风。

没想到金莲、玉楼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只见小鸾来请玉楼，说：“官人回家了。”

三人就散了，玉楼回后边去了。金莲走到房中，洗了脸，也去了后边。

走进仪门，看见小玉站在上房门口。金莲问：“官人在屋里？”

小玉摇手，往前指。金莲就知道什么意思了，走到前边山洞那，看见玉箫拦着门。金莲以为是玉箫和西门庆在这私会，便闯进去。

玉箫慌了，说道：“五娘不要进去，官人在里面有事呢！”

金莲骂道：“怪丫头，我又怕你官人了？”不由分说，进到花园里来，到处找了一遍。走到藏春坞山洞里，看见他两人在里面才完事。蕙莲听见有人来了，连忙系上裙子往外走，看见金莲，脸都通红了。

金莲问道：“贼丫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蕙莲说：“我来叫画童。”

说完一溜烟走了。

金莲进来，看见西门庆在里边系裤子，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和奴才的女人大白天在这里做这种事，刚才我应该打这女人两个耳刮子才好，没想到她往外走了。原来你就是画童，她来找你！你跟我老实说，和这女人偷了几回？要是不实说，等大姐姐回家，看我说不说。我不把那奴才女人的脸打的跟猪头一样，我不罢休。老娘眼里可容不下！”

西门庆笑道：“你这怪女人，声音小点儿，别让人听见了。我老实跟你说，今天才是第一回。”

金莲说：“一回两回，我不信。你既然要这奴才女人，撒谎来骗我，我打听出来就别怪我了，我是不会和你们说话的！”

西门庆笑的出去了。

金莲回到后边，听见丫头们说：“官人回家就让玉箫用手巾裹着一匹蓝缎子往前边去了，不知道是给谁的。”

金莲知道是给蕙莲的，对玉楼也不说起这事。

这蕙莲每天在那边，要么给他做饭，要么替他做针指活，要么跟着李瓶儿下棋，经常讨好金莲。

被西门庆撞在一起，没人，两人又做起那事来，西门庆喜欢的不得了。

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西门庆背地给她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银子都几两几两家带在身上，在门口买花翠胭脂，渐渐打扮起来，和以前打扮得不同了。

西门庆又对月娘说，她做的汤好喝，不让她上大灶，只让她和玉箫两人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门递茶水，整理蔬菜，准备月娘房里的饭菜，给月娘做针线活。

你们说说，这家主一定不能与奴仆或家仆的家人私通，久了之后一定会惹出大事，窃弄奸欺，败坏风俗，这是不可取的。

腊月初八这天，西门庆早起，约了应伯爵，去给大街坊尚推官家送殡。叫小厮备下两匹马，等伯爵一直等不到，李铭来了。西门庆就在大厅上围炉坐着，叫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打扮了出来，看着李铭教她们弹唱。女婿陈敬济，在旁边陪着说话。正唱《三弄梅花》，还没唱完，应伯爵夹着毡包进门。春梅四人正准备往后走，被西门庆喝住，说道：“这是你们应二官人，都来见见，躲什么！”

给应伯爵行了礼，才坐下，西门庆让四个丫头过来：“给应二官人磕头。”

春梅四人朝上磕头下去，慌的应伯爵还礼不停，夸道：“谁像哥哥这样那么有福气，有这四个好姐姐，一个赛一个的水灵，我今天出门急了，没带什么在身边，改日送胭脂钱过来。”

春梅等四人行了礼走了。陈敬济向前行礼，一起坐下。

西门庆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应伯爵说：“有点事啊。我女儿病了好长一段时间，最近几天才好些。我老婆一直记挂着，今日接了回家来散心，住两天。我让应保叫了轿子，买了些东西在家，我才来了。”

西门庆说：“让我等你好久啊。我们吃了粥，就去吧。”

随即吩咐厨房的端粥来吃。只见李铭，见应伯爵打了半跪。

应伯爵说：“李日新，好久没都看到你了。”

李铭说：“我这几天在北边徐公公那里做事呢。”

说着，小厮放了桌，端了粥来。西门庆陪应伯爵、陈敬济吃了。就拿金华酒倒在小银酒杯，每人喝了三杯。壶里还剩下半壶酒，吩咐画童：“把这桌抬去厢房里，给李铭吃。”

就穿衣服起身，和应伯爵一起骑马去给尚推官送殡去了。只留下李铭在西厢房，吃完了酒饭。

玉箫和兰香众人送西门庆出了门后，厢房里乱成一团。都往东厢房西门大姐房里鬼混去了，只留下春梅一个人，和李铭在这边练琵琶。李铭也有点醉了。春梅袖口子宽，把手兜住了。李铭把他手拿起，用力重了些。春梅怪叫起来，骂道：“你这个贼王八！你怎么捻我的手，调戏我？不怕死的王八，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每天好酒好肉，把你这王八胆子养出来了，平白无故捻我的手来了。贼王八，你选错人了。等官人回家我就去说，把你这贼王八撵出去！没你这王八，学不成唱歌了？本司三院找不出王八了？便宜了你这王八了！”

被她千王八，万王八，骂的李铭拿着衣服连忙往外走。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春梅气狠狠骂到后边来。金莲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和宋蕙莲在房里下棋，只听见春梅从外面骂着走进来。金莲便问道：“贼丫头，你骂谁呢，谁惹你了？”

春梅说：“还有谁，李铭那王八啊！官人走时特地吩咐小厮留下一桌菜和粳米粥给他吃。还有玉箫她们，你推我，我打你，玩成一块，对着那王八呲牙露嘴的。玩了一会儿，都往大姐那边去了。王八见没人，用力把我手捻了一下。喝的醉醉的，看着我痴痴呆笑。那王八见我吆喝骂起来，他就夹着衣裳往外走了。刚才应该打那贼王八两个耳刮子才对！贼王八，你也看个人行事，我可不是那不三不四的人，叫你这个王八在我手里弄鬼。我把王八脸打绿了！”

金莲说：“怪丫头，学不学没关系，倒把脸气的黄黄的，等官人回家跟他说了，把贼王八撵走就是了。怎么能让这王八调戏我的丫头！这个贼王八我看是做尽了坏事。”

春梅说：“他就倒霉，仗着是二娘的兄弟。谁怕他！二娘难道还要追着我打我五棍？”

宋蕙莲说：“说起来，你是乐工，在别人家教唱，也不该调戏良人家的女子！照顾你一个钱，也是养身父母，不要说是一日三茶六饭招待着的。”

金莲说：“招待着，还要了钱走了。按月来算，一个月给他五两银子。贼王八，错上了坟。你问问家里这些小厮们，那个敢望着她呲牙笑一笑的？遇到喜欢的骂两句；要是不欢喜，拉到他主子面前就是打。贼王八，你惹他生姜，你还没见识过他辣手！”

又向春梅说道：“你也是，你爹走了，你进来就是了，平白无故和他那房里做什么？还让那王八调戏你！”

春梅说：“都是玉箫她们，只顾着玩，不肯进来。”

玉楼说：“她们三个还在那屋里？”

春梅说：“都往大姐房里去了。”

玉楼说：“等我瞧瞧去。”

玉楼起身去了。过了一会儿，李瓶儿也回了房，让绣春叫迎春去。到了晚上，西门庆回家，金莲一五一十告诉西门庆。西门庆吩咐来兴，以后不要放李铭进来。李铭从此不敢上门。正是：

习教歌妓逞家豪，每日闲庭弄锦槽。

不是朱颜容易变，何由声价竞天高。

第49章 李瓶儿输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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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心中难自泄，暗里深深谢。未必娘行，恁地能贤哲。衷肠怎好和君说？说不愿丫头，愿做官人的侍妾。他坚牢望我情真切。岂想风波，果应了他心料者。

一天，新正佳节，西门庆贺节不在家，吴月娘去她舅母家去了。中午饭后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玉楼说：“我们今天赌什么好？”

金莲说：“咱们赌五钱银子，三钱银子买金华酒，拿二钱买个猪头肉来，让来旺媳妇烧个猪头肉给咱们吃。烧来特别好吃，只用一根柴，把肉煮的稀烂。”

玉楼说：“大姐姐不在家，咱们怎么算，存点钱，送在她屋里吧。”

说完，三人下棋。下了三盘，李瓶儿输了五钱。金莲让绣春把来兴叫来，把银子递给了他，叫他买一坛金华酒，一个猪头，和四只蹄子，吩咐：“送到后边厨房里，让来旺媳妇蕙莲煮了，煮好了拿到你三娘屋里等着，我们就去。”

玉楼说：“六姐，让她煮好了端到这里来吃吧。后边李娇儿和孙雪娥请不请她们过来呢？”金莲听了玉楼说的话。

不一会儿，来兴买了酒和猪头，送到厨房。蕙莲正在后边和玉箫在石台上坐着，嗑着瓜子。来兴便叫她：“蕙莲嫂子，五娘、三娘让我买了酒、猪头和蹄子，都放在厨房里了，让你煮熟了，送到前边六娘房里去。”

蕙莲说：“我给大娘子做鞋呢，没空。让谁随便煮了就是了，还点名让我煮？”

来兴说：“你煮不煮随便你，反正我交给你了，我还有事要做。”

说着，出去了。

玉箫说：“你先把这肉拿去煮了吧。你知道五娘的脾气，不要到时候惹出一些事来。”

蕙莲笑道：“五娘怎么就知道我会煮这菜，专门拿来给我！”

于是拿到大锅里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头猪蹄剃刷干净，只用一根长柴放在灶内，用一大碗酱油，和茴香大料，拌好了，盖好锅盖，只用一个时辰，就把那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用大盘子装了，和姜蒜碟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玉楼挑了一些肉，让丫头送到上房里，给月娘吃。其余三人坐下边喝酒边吃。

正吃着，蕙莲笑嘻嘻走到跟前，说道：“娘子们尝尝这猪头，煮的好不好？”

金莲说：“三娘刚才夸你手艺好呢！”

李瓶儿问道：“你真的只用一根柴烧？”

蕙莲说：“不瞒各位娘子说，还用不了一根柴呢！一根柴烧完骨头都要煮烂。”

玉楼叫绣春：“你拿个酒杯，倒一杯酒给你嫂子喝。”

李瓶儿连忙叫绣春倒酒，她便拿了个小碗夹了一碗猪头肉递给蕙莲，说道：“你自己煮的，你尝尝。”

蕙莲说：“我知道娘子们吃得清淡，没怎么加酱，随便煮了。下次再煮，就知道量了。”

便磕了三个头，在桌旁站着喝酒。

到晚上月娘回家，众妇人见了月娘，小玉把送来猪头肉拿给月娘看。

玉楼笑道：“今日我们下棋玩，赢了李大姐一个猪头，这是留给姐姐吃的。”

月娘说：“这多不公平。你们都赢了，就一个人输了。咱们这样吧：只要一过节，咱们姐妹几人每人轮流办一席酒，叫郁大姐晚上也来玩玩。比让一个人输了吃亏强。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都说：“姐姐说得好！”

月娘说：“明天就是初五了，就从我先开始吧。”

李娇儿占了初六，玉楼占了初七，金莲占了初八。

金莲说：“我占便宜了，那天我过生日，一举两得。”

问着孙雪娥，孙雪娥半天不说话。

月娘说：“算了，你们不要缠她了，让李大姐先来吧。”

玉楼说：“初九又是六姐生日，潘姥姥和她舅母要来了。”

月娘说：“初九这天没空，让李大姐换到初十吧。”

众人商量好了。

到了初五这天，西门庆不在家，去邻居家赴席去了。月娘在上房摆了酒席，郁大姐唱歌，请众姐妹欢饮了一整天才散席。到第二日，该李娇儿，然后是玉楼、金莲。到了金莲生日这天，潘姥姥、吴舅母，都在这里过节玩耍。到了初十这天，该李瓶儿摆酒席，让绣春去后边请雪娥去。一连请了两次，答应着来，但一直不来。

玉楼说：“我就说她不来，李大姐非要一直去请她。她说：‘你们有钱的，都吃十轮酒席，我们这光脚的去绊什么驴蹄啊。’像她这么说，我们就算了了，把大姐姐都当驴蹄看！”

月娘说：“她是个不成材的东西，都不用理她了，还去请她干什么！”

于是摆上酒来，众人都来前边李瓶儿房里喝酒。郁大姐在旁弹唱。吴大舅母和西门大姐，一共八个人一起饮酒。但因为西门庆不在，月娘吩咐玉箫：“等官人回家要喝酒，你伺候他喝就是了。”

玉箫答应了。

下午西门庆回家，玉箫替他脱了衣裳。西门庆便问：“她们人都去哪了？”

玉箫回道：“都在六娘房里和吴舅母、潘姥姥喝酒呢。”

西门庆问道：“喝的是什么酒？”

玉箫说：“是金华酒。”

西门庆说：“去把前几天你应二官人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打开来喝。”

玉箫打开了茉莉花酒，西门庆尝了尝，说道：“正好你们女人家喝。”

教小玉、玉箫两人提着，送到前边李瓶儿房里。蕙莲正在月娘旁边站着倒酒，见玉箫送酒来，蕙莲连忙走下来接酒。玉箫便递了个眼色给她，在她手上捏了一把，这婆娘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月娘问玉箫：“谁让你送酒来的？”

玉箫说：“官人让我来的。”

月娘说：“官人回来多久了？”

玉箫说：“才回家。听说娘子们在喝酒，叫我把这一坛茉莉花酒，拿来给娘子们喝。”

月娘问：“官人要是想喝酒，准备几个菜给他吃。”

玉箫答应后，往后边去了。

蕙莲在席上站了一会儿，说道：“我去后面泡茶来给娘子们喝。”

月娘吩咐道：“对你姐说，我房里有六安茶，泡一壶来给我们喝。”

蕙莲走到后边，玉箫站在堂屋门口，撇了个嘴给他。蕙莲掀开帘子，进到月娘房里来，只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喝酒。走上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怀里，两人就亲了起来，蕙莲夹菜给他吃。便说：“官人，你再给我一些香茶，前几天给我的都没了。我少薛嫂几钱花儿钱，你有银子给我些。”

西门庆说：“我身上还有一二两，你拿去。”

说着。西门庆就又要解她裤子。

蕙莲说：“不行，怕被别人看见。”

西门庆说：“你今天不出去，晚上咱们好好玩玩。”

蕙莲摇头说道：“人多闲话多。咱们还不如还在五娘那里。”

玉箫在堂屋门口把风，由他们两个在屋里。没想到孙雪娥从后边走来，听见房里有人笑，以为是玉箫在房里和西门庆说笑，但看到玉箫在穿廊下坐着，就停下脚步。玉箫怕她进屋里去，便说：“前边六娘请姑娘，怎么还不去？”

雪娥冷笑道：“我们是没好命的人，骑着快马也赶不上别人，拿什么陪着她喝十轮酒？自己穷的裤子都没穿的了！”

正说着，西门庆在房中咳嗽了一声，雪娥就往厨房里去了。

玉箫把帘子欣开，蕙莲见没人，两三步就走出来，去后边泡茶去了。过来了一会儿，小玉从后边走来叫道：“蕙莲嫂子，娘子说你怎么泡茶就不回去了？”

蕙莲说：“茶有了，我拿了点果仁来。”

不一会儿，小玉拿着端着一盘果仁，蕙莲提着茶，一直走到前边。月娘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蕙莲说：“官人在房里喝酒，我不敢进去。等着姐去屋里取茶叶，剥了果仁来。”

众人喝了茶，蕙莲在席上，斜靠着桌站着，看着月娘等人掷骰，故意大声说道：“娘子，把长么搭在纯六，不就是天地分了？还赢了五娘。”

又说：“你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

玉箫生气了，说道：“你这人，我们在这里掷骰，你在这插嘴，有你说话的份吗？”把蕙莲羞的站又站不住，坐又坐不住，羞红了脸，走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众妇人饮酒到天黑，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笑道：“你们喝得高兴啊！”

吴大舅母跳起来，说道：“姐夫来了！”

连忙让座给他。

月娘说：“你在后边喝酒就行了，又跑来我们这干什么？”

西门庆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回去了。”

于是走到金莲这边来，金莲跟了来。西门庆喝得半醉，拉着金莲说道：“小油嘴，我有句话要和你说。我要留蕙莲在后边一夜，后边没地方。看你能不能容得下她在你这边歇一晚？”

金莲说：“我不好骂的，随你和她去哪，来我这，我是没地方能容得下她。我就算答应了你，春梅那丫头也不愿意。你不信，叫了春梅问她，她要是答应了，我就答应了。”

西门庆说：“既然你们不肯，算了！我和她去山洞那里过一夜。你叫丫头拿床被子来，生些火儿。不然太冷了。”

金莲忍不住笑了：“我不好骂出你来的，他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吗，寒冬腊月行孝顺，要睡石头床上。”

西门庆笑道：“小油嘴，不要数落我了。罢么，不愿意好歹叫丫头生个火来。”

金莲说：“你去，我知道。”

当晚众人散了席，金莲分咐秋菊，抱了被子、生了一笼火，在山底下藏春坞雪洞里。

蕙莲送月娘、李娇儿、玉楼进到后边仪门门口，故意说道：“娘子们，我就不送了，我回前边了。”

月娘说：“算了，你回前边睡去吧。”

蕙莲打发月娘走了，还在仪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没人，一溜烟往山底下去了。

第50章 月下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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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蕙莲走到花园门口，说西门庆还不进来，也不关门。来到藏春坞洞里，只见西门庆早在那里坐着。她进到里面，感到很冷，到处都是灰。于是袖中取出两支香，点了插在地下。地下虽然生了一盆碳火，但还是冷的发抖。蕙莲先铺了一下床，上面还盖着一件貂鼠禅衣。两人上床就寝。却没想到潘金莲在外面听，她在房中把冠摘了，悄悄走来偷听。到角门口，推开门，悄悄走进去。也不怕冷，花刺破了裙褶，在藏春坞月窗下站着听。过了一会儿，里面还点着灯烛，蕙莲笑着说说：“这儿这么冷，你也不找个好地方，走在这寒冰监狱里来了！嘴里衔着条绳子，冻死了往外拉。”

又说：“冷呼呼的，睡了吧，你怎么老是看我的脚？你看过哪个小脚像我一样没双好鞋穿，哪个给我买一双好的鞋料？看着别人做鞋，自己却不能做！”

西门庆说：“我的宝贝，没关系，明天我替你买各种各样的鞋面。谁知你比你五娘的脚还小！”

蕙莲说：“她哪能跟我比！昨日我拿她的鞋稍微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大小其实也没什么，鞋好看才是真的。”

金莲在外听了：“这个贱人！等我再听一会儿，看她还说什么。”

又偷听了一会儿，只听宋蕙莲对西门庆说：“你家第五的那位娘子，你娶她回家多久了？是续娶的吗？”

西门庆说：“也是回头人。”

蕙莲说：“你真是太宠她了！原来也是个意中人，露水夫妻。”

这金莲不听还没什么，一听气的在外面两只胳膊都软了，半天移不动脚，说道：“要是继续让这他们在里面，我看是要把我们都吃了！”

准备大声骂起来，又怕西门庆生气，倒让宋蕙莲长了脸。现在忍着，又怕他明天不认。“算了算了！留下个记号，让他知道，明天再去找他说。”

于是走到角门门口，拔下头上一根银簪儿，把门倒关了，回了屋。

次日早晨，宋蕙莲先起来，穿上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走出来。见角门没插，吃了一惊，又摇门，摇了半天摇不开。走去见西门庆，西门庆叫迎春替他开了。看见门栓上的簪子，知道是金莲的簪子，就知道晚上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宋蕙莲怀着鬼胎，走到前边，正开房门，只见平安走过来，看见她一直笑。蕙莲说：“臭小子，谁和你呲牙笑呢？”

平安说：“嫂子，我们笑笑你也要说？”

蕙莲说：“大清早的，平白无故笑什么？”

平安说：“我笑嫂子三天没吃饭，眼前花。我猜你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

蕙莲听了这话，脸都红了，骂道：“你这个混账在瞎说什么，我哪一晚不在屋里睡？怎么不回家？”

平安说：“我刚才还看见嫂子锁着门。”

蕙莲说：“我起得早，去了五娘屋里才回来。你又从哪里来的？”

平安说：“我听见五娘教你腌螃蟹，说你会劈的好腿。说五娘让你在门口看着卖簸箕的，说你会嘴巴特别能说。”

把宋蕙莲说的急了，拿起条门栓来，追着平安满院子骂道：“你这个混账东西，看我到明天跟他说不说。我看你最近皮是痒了？”

平安说：“哎呀，嫂子，你跟谁说去？我知道你攀上高枝了。”

蕙莲急起来，追着他打。没想到玳安正从印子铺走出来，一把手把门栓拿了过来，说道：“嫂子为什么打他？”

蕙莲说：“你问那混蛋，嘴里胡说八道，把我的胳膊都气软了！”

平安往外跑了。玳安推着她说：“嫂子，你别生气了，先回屋里梳头去吧。”

蕙莲便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三四分银子来，递给玳安说：“麻烦你替我拿大碗烫两个合汁来给我吃，把汤盛在壶里吧。”

玳安说：“好，我等会就去。”

一手接了。连忙洗了脸，替她烫了合汁来。宋蕙莲让玳安吃了一碗，她也吃了一碗，才梳了头，锁上门，先到后边月娘房里请了安，然后来金莲房里。

金莲正在梳妆台前梳头。蕙莲走到旁边殷情侍奉。金莲连正眼也不瞧她。

蕙莲说：“娘子的睡鞋裹脚，我先替你收起来了？”

金莲说：“不用。你放着，叫丫头进来收。”

便叫秋菊：“臭丫头，去哪儿了？”

蕙莲说：“秋菊在扫地呢。春梅姐在房里梳头。”

金莲说：“那你也别管，放着吧，等她们来收拾。沾污了嫂子的手就不好了。你去服侍官人，官人也得你这么个可人儿服侍他才行。我们都是露水夫妻，续娶的。只有嫂子是正名一顶轿子娶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

宋蕙莲听了，知道昨天晚上说的话都被听到了，于是向前双膝跪下，说道：“娘子是我的主子，娘子不高抬贵手，我也活不下来的。当初要不是娘子，我也不肯跟着官人。娘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敢欺骗你？娘子你去打听，我要是有一个字骗了你，到明日不得好死，一个毛孔里生一个疮。”

金莲说：“也不是这么说的。我是眼里放不下砂子的人。官人既然要了你，我们又不是不准你去争？只是不许你在官人面前装神弄鬼，轻言轻语的。你说你把我们踩下去了，你要在中间踢跳，我的姐姐，你可不要安这样的心啊！”

蕙莲说：“我不敢骗娘子，娘子昨天晚上是不是听错了。”

金莲说：“傻嫂子，我闲的慌啊，听你说这些？我跟你说吧，十个老婆买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官人家里虽然有这几个老婆，但是在外边的养的姑娘，回家都不瞒我，一五一十跟我说。你大娘子当时和他一个鼻子眼儿里出气，什么事儿回家不告诉我？你比他差些。”

说得宋蕙莲闭口无言，在房中站了一会儿，就走出来了。刚到仪门夹道里，遇见西门庆，说道：“好啊你，昨天晚上对你说的话，你就告诉别人。今天让人把我数落了一顿！我和你说的话，你放在你心里，放烂了才好。为什么对人说？以后有什么话不跟你说了。”

西门庆说：“什么话？我不知道啊。”

宋蕙莲瞅了一眼，往前边走了。

宋蕙莲嘴巴会说话，经常在门口站着，买东买西，对傅伙计叫傅大郎，陈敬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因为和西门庆勾搭上了，打扮得更花哨了，常和人吵嘴争嘴，一点都不忌惮。她叫：“傅大郎，你能不能替我在门口看着卖粉的。”

那傅伙计老成，便小心翼翼替她在门口看着，那卖粉的来了就叫住，请她出来买。玳安故意逗她，说道：“嫂子，卖粉的早晨就过去了，你早点出来，拿秤出来秤啊！”

蕙莲骂道：“贼猴儿，里边五娘、六娘让我买要擦的粉，你为什么说拿秤称二斤胭脂三斤粉？看我进里边对她说不说？”

玳安说：“哎呀嫂子，不要只拿五娘吓我！”

一回又叫：“贲老四，我对你说，门口看着卖梅花菊花的人，我要买两对儿来戴。”

那贲四误了买卖，专心替她看着那卖花的，请她出来买。宋蕙莲要了两对鬓花大翠，又是两方紫绫闪色销金汗巾儿，一共七钱五分银子。她向腰里摸出半侧银子儿来，让贲四替她找钱，称七钱五分与他。那贲四正写着帐，丢下走来替他锤。只见玳安来说道：“我来给嫂子凿。”

接过银子在手上，一直看着这银子。

宋蕙莲说：“贼猴儿，你不凿一直在看什么？你半夜没听见狗咬？是偷来的银子！”

玳安说：“偷倒不是偷的。这银子有些眼熟，像是官人银子包里的。前几天官人在灯市里，凿的银子还剩了一半，就是这银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宋蕙莲说：“臭小子，一个天下，人还有一样的，官人的银子怎么会到我手里？”

玳安笑道：“那我怎么知道会到你这！”

宋蕙莲追着打。玳安把银子凿下七钱五分，交给卖花翠的，把剩的银子拿在手里，不给她了。

宋蕙莲说：“臭小子！你敢拿了去，我算你好汉！”

玳安说：“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给我拿去买果子吃。”

宋蕙莲说：“贼猴儿，你递过来，我给你。”

哄了玳安递到她手里，只给了他一点，剩下的塞在腰里，便进去了。

从此以后，她常在门口拿银钱买花汗巾之类的，甚至买四五升瓜子进去，分给各房丫鬟吃。头上带的珠子箍，金灯笼坠子，黄烘烘的。衣服底下穿着红丝绸裤儿。大袖子里袖着香茶、香桶子三四个，带在身边。每天都能花个二三钱银子，都是西门庆背地里给她的，就不细说了。宋蕙莲自从金莲识破她的心机，每天都在金莲房里，给她端茶送水，做鞋脚针线活，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月娘那每天只打个照面，就到金莲这边来。每日和金莲、瓶儿两人下棋、抹牌。有时候撞见西门庆来，金莲故意让她再旁边倒酒，叫她一起坐下玩，讨男人的欢心。

第51章 元宵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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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银烛高烧酒乍醺，当筵且喜笑声频。

蛮腰细舞章台柳，素口轻歌上苑春。

香气拂衣来有意，翠花落地拾无声。

不因一点风流趣，安得韩生醉后醒。

到了元宵节这天，西门庆在厅上张挂花灯，准备酒席。正月十六，合家欢乐饮酒。西门庆与吴月娘坐在上席，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一起坐着，都穿着锦绣衣裳。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家乐，在旁弹唱灯词。东边准备了一席给女婿陈敬济一个人坐着。小玉、元宵、小鸾、绣春都在上面斟酒。那来旺媳妇宋蕙莲却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子上，嘴里磕着瓜子。等到上面席里的要酒，她便扬声叫道：“来安，画童，上边要热酒，快去烫酒来啊！混账东西，一个也没在这里伺候，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只见画童烫酒上去。

西门庆就骂道：“贼奴才，一个也不在这里伺候，去哪儿了？欠打的奴才！”

小厮走来说道：“嫂子，谁往哪儿去了？就对着官人说，吆喝官人来骂我。”

蕙莲说：“上头要酒，谁叫你不去伺候？关我什么事！不骂你骂谁？”

画童说：“这地上本来干干净净的，嫂子磕了一地瓜子皮，爹看见又要骂了。”

蕙莲说：“混账东西！六月债还得快，报应来得快。你不扫就不扫，丢着，让别人来扫。等他问我，我就说一声。”

画童说：“哎呀，嫂子，将就将就吧，跟我生什么气！”

于是拿了扫帚来，扫了瓜子皮。

西门庆在席上，见女婿陈敬济没酒，吩咐潘金莲去递一回酒。金莲连忙下来，斟了满满一杯酒，笑嘻嘻递给敬济，说道：“姐夫，官人吩咐，不管怎么样喝了我这杯酒。”

敬济一边接酒，一边把眼儿斜着看向金莲，说：“五娘请随意，我慢慢喝！”

金莲左手拿着酒，等到陈敬济用手来接，右手向他手背一摸，陈敬济一边看着众人，一边在桌下把金莲的小脚踢了一下。

金莲微笑，低声说道：“你这怪人，让你丈人看见了怎么办？”两人暗地里调情顽耍，众人都没有看出来。没想到宋蕙莲这婆娘，被她在槅子外窗都看见了。嘴里什么都没说，心里想着：“她平时在我们面前，倒是清清白白的，没想到暗地却和这小伙子勾搭。今日被我抓住了把柄，以后肯定会来求我。”

饮酒有一会儿了，西门庆忽然被应伯爵叫去赏灯。于是吩咐月娘：“你们先在这玩玩，我去应二哥家喝酒。”

玳安、平安两人跟着去了。

月娘与众姐妹喝了一会儿，见一轮团圆皎月从东而出，照得院子就像白天一样。有的人去房中换衣服了，有的月下补妆，有的在灯前戴花。只有玉楼、金莲、李瓶儿三人和蕙莲，在厅前看敬济放烟花。李娇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跟着月娘到后边去了。金莲便向二人说说：“官人今日不在家，咱们对大姐姐说，去街上走走。”

蕙莲在旁说道：“娘子们要去，也带我去走走吧。”

金莲说：“你既然要去，就去后边问问你大娘子和你二娘子，看她们去不去，我们在这里等着你。”

那蕙莲连忙往后边去了。

玉楼说：“她不行，还是我亲自去问吧。”

李瓶儿说：“我也去屋里穿件衣裳，怕夜深了冷。”

金莲说：“李大姐，你有披袄也带件来给我穿，省得我回屋里去。”

李瓶儿答应了走了。就剩下金莲一人看着敬济放烟花。见无人，走向敬济在他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了件这么单薄的衣裳，不怕冷吗？”

只见家仆的儿子小铁棍笑嘻嘻在跟前，拉着敬济找他要炮丈放。陈敬济怕他坏了事，巴不得给了他两个元宵炮丈，支他到外边耍去了。于是和金莲开着玩笑：“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不肯赏我一件衣裳穿穿啊？”

金莲说：“你这个不怕死的，惯着你了，刚刚踢我的脚，我没说什么，现在大胆了，又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暗示你什么，为什么要把衣服给你穿？”

陈敬济说：“你老人家不给就算了，为什么借题发挥来吓我？”

金莲说：“你个短命的，我看你是城楼上麻雀，什么事都不怕！”

正说着，见玉楼和蕙莲出来，向金莲说道：“大娘子身体不舒服，大姐也不想去，让娘子们去走走，早点回家。李娇儿腿疼，也不去。孙雪娥见大姐姐不去，怕官人回家说她，也不出门。”

金莲说：“都不去吧，就咱们和李大姐三个去吧。等官人回来，随他骂去！要不，把春梅和上房的玉箫，你房里的兰香，李大姐房里的迎春，都带着一起去。”

小玉走来说：“大娘子不去，我也跟娘子们去走走。”

玉楼说：“对你家娘子说了去，我在前面等着你。”

过了一会儿，小玉问了月娘，笑嘻嘻出来。三个妇人，带领着一堆男女。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着。女婿陈敬济踹着马台，放烟火花炮，给众人看。

宋蕙莲说：“姑夫，你稍微等等。娘子们带我走走，我到屋里换件衣服就来。”

陈敬济说：“我们现在就走了。”

蕙莲说：“你不等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于是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金灯笼耳环，出来跟着众人。月色之下，就像是仙女，都是白绫袄，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敬济与来兴，在左右两边一路放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来到大街上，香尘不断，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游人见一对纱灯引道，一堆男女走过来，都披红戴绿，都以为是公侯之家，不敢仰视，都躲路而行。

那宋蕙莲一会儿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给我看看。”

一会儿又说：“姑夫，你放个元宵炮丈给我听。”

一会儿又掉了花翠，捡花翠；一会儿又掉了鞋，扶着人穿鞋；左来右去，就和陈敬济在那打情骂俏。

玉楼看不上，说了两句：“你的鞋怎么老是掉啊？”

玉箫说：“她怕地下有泥，套着五娘的鞋穿着呢！”

玉楼说：“你叫她过来我看看，真的穿着五娘的鞋？”

金莲说：“她昨日问我要了一双鞋，谁知这狗肉成精了，套着穿呢！”

蕙莲提起裙子来，给玉楼看。看见她穿了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腿，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走过大街，到灯市里。金莲向玉楼说：“我们去狮子街李大姐房子里走走去。”

于是吩咐画童、来安打灯先去探路，她们慢慢走去狮子街。小厮先去敲门，老冯已经睡下了，房中有两个丫头，在炕上睡。老冯连忙起来开了门，让众人进来，开炉子煮茶，提着壶往街上取酒。

孟玉楼说：“老冯你先等一下，不要去打酒，我们在家酒饭吃饱了才来的，你有茶吗，倒两杯来喝吧。”

金莲说：“你既然要留人喝酒，得先准备几个菜才行。”

李瓶儿说：“冯妈妈，赶紧去取一两坛来。”

玉楼说：“她哄你的，不用去取，端茶来就行了。”

那婆子才没去买酒。

李瓶儿说：“妈妈，怎么不往那边去走走，在家都做些什么？”

婆子说：“娘子，你看丢下这两个业障在屋里，谁看她们？”

玉楼便问道：“两个丫头是谁家卖的？”

婆子说：“一个是北边人家房里的使女，十三岁，只要五两银子；一个是汪序班家出来的家仆的媳妇，家仆走了，主人把她领出来卖，要十两银子。”

玉楼说：“妈妈，我跟你说，有一个人要丫头，你可以赚些银子来用。”

婆子说：“三娘，是谁要？快告诉我。”

玉楼说：“现在你二娘房里，只有元宵一个，不够使唤，想找大点的丫头使唤。你可以吧这大的卖给她。”

又问：“这个丫头十几岁？”

婆子说：“她今年十七岁了。”

说着，端了茶来，众人喝了茶。那春梅、玉箫和蕙莲都去前边瞧了瞧，又到临街楼上推开窗看了一遍。陈敬济催道：“夜深了，看了赶紧回家吧。”

金莲说：“你这个短命的，催的人心慌手乱的，你在慌什么！”

于是叫来春梅等人，准备走了。冯妈妈送出门，李瓶儿问：“平安去哪儿了？”

婆子说：“今天还没回来，叫我半夜三更给他开门等着他。”

来安儿说：“今日平安跟着官人去应二官人家了。”

李瓶儿吩咐冯妈妈：“早点关了门，睡了吧！他多半是不回来了，省的你还在这等他睡不了觉。明日早上来宅里，把丫头送过来给二娘。你是石佛寺长老，请着你就装腔作势了。”

说完，看着她关了大门，这一堆男女才回家。

第52章 怒骂宋慧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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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门口，只听见韩回子老婆韩嫂儿在叫喊。说有人开了她房门，偷了狗，又不见了些东西，坐在大街上撒酒疯骂街。众人才停下。金莲让来安把韩嫂儿叫到面前，问道：“你怎么来了？”韩嫂儿叉手向前，拜了两拜，说道：“三位娘子在上，听小媳妇详细说来。”

于是从头说了一遍。玉楼众人听了，每人从袖中拿出些钱果子给她，叫来安：“你叫你陈姐夫送她进屋里。”

陈敬济只顾和宋蕙莲两人打闹，不肯送她去。金莲让来安扶到她家中，吩咐她明日早上来宅里洗衣裳：“我对官人说，替你出气。”

那韩嫂儿千恩万谢回家去了。

玉楼等刚走到门口，只见贲四娘子在大门口笑嘻嘻向前道了万福，说道：“三位娘去哪儿了？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喝杯茶啊。”

玉楼说：“刚才因为韩嫂哭，我们问了她几句。嫂子好意我们领了，天晚了，就不去了。”

贲四娘子说：“哎呀，三位娘子还没上门，就笑话我们这小户家人家茶也端不出来一杯？”被硬拉到屋里。原来上边供养观音，门前挂着一盏雪花灯。掀开门帘，摆好了桌子，给三人坐。又连忙叫他十四岁女儿长姐过来，与三位娘子磕头递茶。玉楼、金莲每人给了她两枝花儿。李瓶儿从袖中取出一方汗巾，又是一钱银子，给她买瓜子磕。贲四娘子高兴得拜谢了又拜。过了一会儿，玉楼等人准备走了。走到了大门口，看见小厮来兴在门口迎接。金莲就问：“官人回家了吗？”来兴说：“官人还没回家呢。”

三个妇人，还看着陈敬济在门口放了两个一丈菊和一筒大烟兰、一个金盏银台儿，才进后边去了。西门庆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家。

陈敬济因为那天出门去街上与金莲等妇人调戏了一路，又和蕙莲两人言来语去，都有意了。次日早晨梳洗万，也不到铺子礼，直接去了后边吴月娘房里。只见李娇儿、金莲陪着吴大妗子，在炕桌喝茶。月娘便往佛堂中烧香去了。陈敬济向前作了揖，坐下。金莲便说道：“陈姐夫，你好人啊！昨日教你送送韩嫂，你就不动，让小厮去送了。还和家仆媳妇打打闹闹！等大娘子烧了香回来，看我对她说不说！”

敬济说：“你老人家还说呢，昨天走的我腰都要断了！跟你老人家走了一路，又到狮子街房里回来，这都走多久了？我辛辛苦苦一天，还让我送韩回子老婆回去！叫小厮去送送不就行了。睡了没多久就天亮了了，今早还爬不起来。”

正说着，吴月娘烧了香来，敬济作了揖。月娘便问：“昨日韩嫂为什么撒酒疯骂人？”敬济把她去街上逛了逛回来后，家里的门被人撬开，狗也不见了，坐在当街哭喊骂人，“今早他丈夫回家，把她打了一顿，现在还没起来呢。”

金莲说：“不是我们回来，把她劝进去了，官人回来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说完，玉楼、李瓶儿、大姐都到月娘屋里喝茶，敬济也陪着喝了茶。之后大姐回房，骂敬济：“不怕死的东西！你和来旺媳妇打情骂俏，要是传的让爹知道了，那个贱人没事，你死也没地方死！”

那日，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宿歇，起来的迟。只见荆千户－－新升一处兵马都监来拜。西门庆才起来梳头，包网巾，穿好衣服出来，陪荆都监在厅上说话。让平安儿进后边端茶。宋蕙莲正和玉箫、小玉在后边院子里猜子儿，赌瓜子。那小玉把玉箫骑在底下，笑骂道：“贼淫妇，输了瓜子，不让我打！”

因叫蕙莲：“嫂子你过来，扯着这淫妇的腿，让我打这淫妇一下。”

正玩着，只见平安走来，叫：“玉箫姐，前边荆老爹来了，让我进来要茶呢。”

那玉箫也不理他，只和小玉厮打顽耍。那平安一直催她们：“他们已经坐下了。”

宋蕙莲说：“你这小子，官人要茶，问厨房里上灶的要去，在我们这来缠着我们干什么？我们这后边只是预备官人娘子们房里喝的茶，不管你外边的帐。”

平安走到厨房下。那日该来保的老婆蕙祥，蕙祥说：“臭小子，我这里正忙着做饭，你去后边要两壶茶出去就是了，巴巴来问我要茶！”

平安说：“我到后面去，后面不给茶。蕙莲嫂子说，该厨房的管茶。”

蕙祥便骂道：“贱人，她认定了他是官人娘子房里的人，我天生是厨房的？我这里又做大家的饭，又替大妗子炒素菜，几只手？让我泡泡茶就算了，巴巴找人来厨房找我要茶？没茶喝就没茶喝，我偏不泡茶。”

平安说：“荆老爹来了好久了没茶喝，嫂子快泡点茶，我端上去吧。迟了又骂人又要骂了！”

这里推那里，那里推这里，就耽误了半天。等到玉箫拿来茶果、茶匙出来，平安儿才端茶出去，那荆都监坐的久了，好几次要走，被西门庆留住。嫌茶冷不好喝，骂了平安另换茶上去喝了，荆都监才起身去了。西门庆进来，问：“今日茶是谁泡的？”

平安说：“是厨房泡的茶。”

西门庆回到上房，告诉月娘：“今日竟然准备这样的茶出去，你去厨房查查是哪个奴才老婆上灶？给我好好打一顿。”

小玉说：“今日该蕙祥上灶。”

慌的月娘说道：“这不怕死的！什么事都做不好。”

让小玉叫来蕙祥在院子里跪着，问她怎么回事。蕙祥回答道：“我在做饭，炒大妗子素菜，太忙了，茶稍微冷了些。”

被月娘骂了一回，饶了她起来。吩咐：“以后官人前边有人来，就让玉箫和蕙莲准备茶水，你厨房只管大家的茶饭就行了。”

蕙祥在厨房里越想越气，刚等西门庆出去了，气狠狠走来后边，找到蕙莲，指着她大骂：“贱人，称了你的心了！算了，你天生就是官人娘子们的房里人，我们是厨房干活的？巴巴让小厮来厨房要茶，厨房的是你叫的？都是一个地位的人，命都是一样的。你横竖不是官人的小老婆。就算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蕙莲说：“你这个人茶没泡好，官人骂了你，关我什么事？你怎么拿人撒气？”

蕙祥听了，更生气了，骂道：“贱人！你刚才调唆娘子打我几棍，现在怎么不打了？你在蔡家养的汉子养不了，来这里还弄鬼呢！”

蕙莲说：“我养汉子，你看见了？真是不害臊！在这里瞎扯。嫂子，你也不是什么清净姑姑！”

蕙祥说：“我怎么不是清净姑姑？跷起脚来，比你这贱人好多了。你汉子有一点小钱！你在外边，哪个你没嘲笑过？你背地干的那些事儿，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把娘子们放在心上，何况下面的人！”

蕙莲说：“我背地里说什么了？怎么不放到心上？随你怎么说我，我不怕你！”

蕙祥说：“有人给你做主，你当然不怕了！”

两人正拌嘴，小玉把月娘请来，把两人都喝开了：“你们两个不去干活，在这拌什么嘴？让你主子听见又要被打一顿。刚刚没打成，这回是想挨打了！”

蕙祥说：“要是打我一下，我不把这贱人的肠子从嘴里拉出来！我拼了这命换了你这命也没关系。咱们大家都离了这门吧！”

说着往前去了。这次过后这宋蕙莲越发猖狂起来，仗着西门庆背地和她勾搭，把家中大小都看不到眼里，每天和玉楼、金莲、李瓶儿、西门大姐、春梅在一起玩。

那日冯妈妈送了丫头来，约十三岁，先到李瓶儿房里看了，再送到了李娇儿房里。李娇儿用五两银子买下，安排在房里服侍。

第53章 众女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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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蹴罢秋千，起来整顿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灯节已过，清明快来了。西门庆被应伯爵邀请去，说孙寡嘴作东，去郊外玩了。之前吴月娘花园中，扎了一架秋千。这日见西门庆不在家，就叫来众姐妹一起来玩，免得无聊。先是月娘与孟玉楼荡了一回秋千，下来让李娇儿和潘金莲荡。李娇儿推脱说身体不舒服，不想荡，就让李瓶儿和金莲一起。荡了一回，玉楼便叫：“六姐过来，我和你一起荡个立秋千。”

吩咐：“不要笑。”

于是两人手挽着彩绳，站在秋千板上。月娘让蕙莲、春梅两人推她们。

金莲在上面笑成一块。月娘说：“六姐你在上头笑没关系，就怕不小心滑倒了。”

说着，没想到那秋千板滑，又穿的是高底鞋，没站牢，只听得滑浪一声金莲擦下来，还好扶住了架子没跌着，还差点把玉楼也拖下来。

月娘说：“我说六姐笑，她就跌下来了。”

又望着李娇儿众人说道：“这荡秋千，最不该笑。笑多了，一定腿软了，就会跌下来。我还是姑娘家的时候，隔壁周台官家花园中扎着一座秋千。也是三月佳节，一日他家周小姐和我一样大的三四个女孩，都去荡秋千玩，也是这样笑得开心的不得了，后来周小姐滑下来，骑在秋千板上，把她最重要的东西给跌没了。之后嫁给别人家，被人家说不是处女身，赶回来家，以后荡秋千，一定要忌笑。”

金莲说：“孟三儿不行，等我和李大姐荡个立秋千。”

月娘说：“你们两个小心点。”

让玉箫、春梅在旁边推。

才开始荡，只见陈敬济从外面进来，说道：“你们在这荡秋千呢。”

月娘说：“姐夫来的正好，来推推你着二位娘。丫头们力气小。”

这陈敬济巴不得听到这句话，于是立马走上前说：“等我推二位娘。”

先把金莲裙子带住，说道：“五娘站牢了，我要推你了。”

那秋千飞在半空中，就像飞仙一样。

李瓶儿见秋千荡得高，吓的上面怪叫道：“不好了，姐夫你也来推推我。”

陈敬济说：“你老人家性子倒是急，等我慢慢来啊。这里叫，那里叫，把儿子手脚都弄慌了。”

于是把李瓶儿裙子掀起，露着她的大红色底衣，推了一把。

李瓶儿说：“姐夫，你慢点！我腿软了！”

陈敬济说：“你老人家原来胆子这么小。”

金莲又说：“李大姐，把我裙子又兜住了。”

两个荡到半中腰里，都下来了。春梅和西门大姐两人荡了一回。然后，教玉箫和蕙莲两人荡立秋千。蕙莲手挽彩绳，身子站的直屡屡的，脚踩住下边秋千板，也不用人推，那秋千飞得高高的，然后忽地飞下来，就像是飞仙一样。月娘看见，对玉楼、李瓶儿说：“你看蕙莲，她倒会荡。”

这里众人荡秋千就不多说了。

这来旺儿去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衣服回来，押着许多箱笼船上，先回到家。到了门口，先收卸了行李，进到后边。只见雪娥正在堂屋门口，作了揖。雪娥满面微笑，说道：“好呀，你回家了。路上风霜，你辛苦了！好久没见，吃得黑胖了。”

来旺问：“官人和大娘子在哪里？”

雪娥说：“官人今日被应二众人叫去郊外玩了。大娘子和大姐，都在花园中荡秋千呢。”

来旺说：“哎呀，荡什么秋千？”雪娥便倒了一盏茶给他吃，于是问道：“怎么没见我媳妇在厨房？”

那雪娥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的媳妇，已经不是那时的媳妇了？好不得了！她每日只跟着大娘子她们一起下棋，挝子儿，打牌。怎么肯在厨房干活呢！”

正说着，小玉走到花园中，报给了月娘。月娘从前边走来，来旺儿向前磕了头，站在旁边。问了些路上往回的事，月娘赏了两瓶酒。喝了一会儿，他媳妇宋蕙莲来到。月娘说：“好了，你辛苦了，先回房里洗洗脸，休息休息去。等官人回来，好见你回话。”

那来旺便回房里。蕙莲先给了他钥匙开了门，又舀些水给他洗脸摊尘，收拾衣物，说道：“贼黑囚，才这么几天没见，就吃得这么胖了。”

又替他换了衣裳，准备了饭菜给他吃。睡了一觉起来，太阳已经落山了。

西门庆回家，来旺走到跟前参见，说道：“杭州织造蔡太师生辰的尺头和家中的衣服，都已经做好了，装了四箱，搭在官船上回家，只给了一些税。”

西门庆满心欢喜，给了他赶路费，明日早上装载进城。又赏了五两银子；又叫他买办东西。这来旺私自带了些东西，悄悄送了孙雪娥两方绫汗巾，两只装花膝裤，四匣杭州粉，二十个胭脂。雪娥背地告诉来旺儿说：“自从你走的这四个月，你媳妇和西门庆勾搭，玉箫做牵头，金莲屋里做窝巢。先在山底下，之后又在屋里，每天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天亮。给她的衣服、首饰、花翠、银钱，都带在身边。让小厮在门口买东西，一天也要用个二三钱银子。”

来旺说：“我说箱子里怎么放着那么多衣服、首饰！我问她，她说是娘给她的。”

雪娥说：“哪个娘给她的？倒是爷给她的呢！”

来旺听记在心。

到晚上，吃了几杯酒，回到房中。都说酒后容易说出真话，因为开箱子，看见一匹蓝缎子，花样奇异，便问老婆：（来旺）“是哪里的缎子？谁给你的？老实跟我说。”

蕙莲不知就里，故意笑着，回道：“你这怪人，问这个干嘛？这是后边的娘子见我没个袄穿，给了这匹缎子，放在箱中，没工夫做。谁无缘无故会给我这个？”

来旺骂道：“贼淫妇！还骗人呢！无缘无故谁会给你这些？”又问：“这些首饰是哪里来的？”

蕙莲说：“呸！没眼色的混账东西，哪个没个娘老子，就是石头里蹦出来，也有个窝巢，难道我就没个亲戚六眷？这是我姨娘家借来的钗梳。是谁给我的！”

说完被来旺儿一拳，打得差点摔了一跤，说：“还犟嘴呢！有人亲眼看见你和那没人伦的猪狗所做的事！玉箫丫头怎么做的牵头，送缎子给你，在前边花园里两个苟且，之后又在潘家那女人屋里，从晚上到白天，白天到晚上。贱人，你还要我干什么。”

宋蕙莲便大哭起来，说道：“贼不逢好死的混账东西！你干什么回家就打我？我干坏了你什么事了？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丢块砖瓦也要个下落。是哪个嚼舌根的，无中生有，调唆你来欺负老娘？老娘不是那没根基的货！被人欺负死，也要挑个干净地方。你问声儿，宋家的丫头，脚要是歪一下，把‘宋’字儿倒过来！你这混账东西，得不个到风儿就雨儿。万物也要个实。别人叫你杀那个人，你就杀那个人？”几句说的来旺儿没话说了。蕙莲又说：“这匹蓝缎子，我和你说了吧，也是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娘子见我身上穿着紫袄，下边借了玉箫的裙子穿着，说道：‘蕙莲你这穿的什么？怪里怪气的。’才给了我这匹缎子。谁有个闲工夫做这衣服？谁要是在造我的谣，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她。你错认了老娘，老娘也不是个饶人的。明日我好好咒骂给她听。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来旺儿说：“你既然没这事事，平白无故和别人生什么气？快点打铺我睡了。”

蕙莲一面把铺伸下，说道：“你这混账，喝了几杯酒，把你能的！平白惹老娘骂。”

把来旺推翻在炕上，鼾声如雷。

宋蕙莲哄住了来旺儿，过了一宿。到次日，去后边问玉箫，谁透露了这事，但还是不知道是谁，只有大骂了一顿。一日，月娘让小玉叫雪娥，找半天没找到。

走到前边，只见雪娥从来旺房里出来，还以为是和他媳妇说话，没想到走到厨房，蕙莲又在里面切肉。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在前边陪着乔大户说话，因为扬州盐商王四峰，被按抚使送监在狱中，想用二千两银子求西门庆对蔡太师讨人情，把人放了。刚打发大户去了，西门庆叫来旺，来旺从他屋里跑出来。正是：

雪隐鹭莺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以此都知雪娥与来旺有瓜葛了。

一日，来旺喝醉了，和家仆小厮们在前边恨骂西门庆，说什么我不在家，就让玉箫丫头拿一匹蓝缎子，在房里哄我老婆。

把他吊在花园，后来潘金莲怎么做的窝主：“随便他，只要不撞到我手里。我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然后把潘家那贱人也杀了，也只是个死。你看我说出来做的出来。潘家那贱人，想着她在家弄死了他汉子武大，他小叔武松来告状，多亏了谁替她上东京打点，把武松发配充军去了？现在生活安稳，无忧无虑了，倒挑拨我的老婆养汉子了。我的仇，与她结的有天那么大。都说一不做，二不休，到跟前再说话。我把我这条命豁出去了，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这来旺儿只知道路上说话，不知草里有人，没想到被同行家仆来兴听见。

这来兴在家，西门庆本来是派他买办家里东西，他攒点钱过日子，因为西门庆与来旺媳妇勾搭，就让来旺来做这事了。

来兴就与来旺不和，听见他说这话，就悄悄走到潘金莲房里。

第54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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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正和孟玉楼在一起坐着，只见来兴掀帘子进来，金莲便问来兴儿：“你来有什么事？官人今天去谁家吃酒去了？”

来兴说：“今日官人和应二官人出门送殡去了。只是有一件事要来告诉你老人家，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

金莲说：“你有什么事只管说，不妨事！”

来兴说：“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来旺，昨日不知去哪儿喝的醉稀稀的，在前边大吆小喝，指猪骂狗，骂了一日。又对着小的厮打，小的走到一边他也不理，他对着家中大小，又骂爹和五娘。”

潘金莲就问：“混账东西，骂我什么？”

来兴说：“小的不敢说。三娘在这里，也不是别人。那厮说官人怎么打发他不在家，耍了他的老婆，说五娘怎么做窝主，让他老婆在房里和官人两个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天亮。他说要拿刀子，杀官人和五娘，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又说，五娘以前用毒药杀了亲夫，多亏了他上东京去打点，救了五娘一命。说五娘恩将仇报，挑拨他老婆养汉子。小的就先来跟五娘说声，不然早晚被那厮暗算。”

玉楼听了，就像在冷水盆里一样，吃了一惊。这金莲不听还好，听了之后粉面通红，银牙咬碎，骂道：“这该死的奴才！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主子要了他的老婆，他来缠着我干什么？我要是让这奴才在西门庆家，就不是西门家的老婆！怎么我还多亏他救了我一命？”吩咐来兴：“你先去，等官人回家问你时，你也就这么说说。”

来兴说：“五娘说的哪里话！小的又没有诬赖他，有一句说一句。不管官人怎么问，我也是这么说说。”

说完，往前边去了。

玉楼便问金莲：“官人真的和蕙莲有这种事？”

金莲说：“你问那不知廉耻的货！真是个好老婆，还被一个奴才这么挟持了。在别人家用过了的奴才贱人，当初在蔡通判家，和大婆串通养汉，坏了事，才被赶出来，嫁了蒋聪。岂止见过一个汉子？有一斗米那么多，什么事不知道！瞒神吓鬼的，让玉箫送缎子给她做袄儿穿。本来刚入冬我要告诉你，没告诉你。那一日，大姐姐去乔大户家吃酒，咱们都在前边下棋，后面丫头说官人回家，咱们就散了，之后我走到后边仪门口，看见小玉站在穿廊下，我问他，小玉看着我摇手。我刚走到花园前，只见玉箫那丫头在角门口站着，原来是在替他把风。我还不知道，直往花园里走。玉箫拦着我，不让我进去，说官人在里面。被我骂了两句。我还以为是她和官人有什么事，没想到走到里面，他和宋蕙莲在山洞里干那事。宋蕙莲见我进去，脸飞红的走出来了。官人见了我，讪讪的，被我骂了两句不知廉耻。后来宋蕙莲走到屋里，跪着我求我不要对大姐姐说。之后正月里，官人要把那贱人留在我屋里过一夜，被我和春梅说了两句，之后就再也没让她来过了！杀千刀的奴才，还把我扯进去了。好一个奴才贱人，我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在我屋里做那事？就算我容得下，春梅那丫头，她也不肯容她。”

玉楼说：“我说这奴才贱人每次在那里坐着，见了我们意意思思，爱起不起的，原来背地里有这本帐！说起来，官人也不该要她。哪里找不到老婆，让奴才在外边倡扬，成什么样子？”

金莲说：“行为相同，不分主仆，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里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换着，贼小妇奴才，平时什么事都说，今日打了嘴，就不说了！”

玉楼向金莲说：“这事咱们要不要对官人说啊？大姐姐又不管。要是那厮真安这样的心，咱们又不说，官人又不知道，一时遭了他毒手怎么办？六姐，你还是该说说。”

金莲说：“我要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干了我。”

正是：

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西门庆晚上回家，只见金莲在房中云鬟不整，哭的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回事，于是把来旺醉酒发言，要杀主之事说了一遍：“来兴亲自听见，想起来，你背地图他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的小娘子。那厮要杀你就杀，和我有什么关系？连我也要一起杀！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

西门庆问道：“谁和那厮有奸情？”

金莲道：“你不要来问我，问小玉就知道了。”

又说：“这奴才欺负我，不是第一回了。说我当初怎么用药杀了男人，你娶了我来，多亏他找人情才救了我一命。在外边对人揭短挑唆。我没生下个儿子女儿，要是生下儿女，让那贼奴才挑唆着好听？说什么：‘你家娘当初在家多亏我找人情救了她的性命。’这么说在你脸上也无光了！你不怕羞，我反正忍不了，还要这命做什么？”西门庆听了金莲所说的，走到前边，叫了来兴到没人带地方，问他始末缘由。这小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走到后边，问了小玉，跟金莲所说的没什么差别。之后有一天，亲眼看见雪娥从来旺屋里出来，他媳妇不在屋里，确实有这事。这西门庆心中大怒，把孙雪娥打了一顿，被月娘再三劝了，收走了她的头饰衣服，只让她和家仆媳妇们在厨房，不许他见人。

西门庆在后边，让玉箫叫来宋蕙莲，背地亲自问她。这婆娘便说：“哎呀，官人，你老人家冷静点，他不会说这样的话的。我替他发誓。他酒喝的太多了，不然不给他七个头八个胆，他敢背地里骂官人？又吃纣王水土，又说纣王无道！他靠谁过日子？官人，你不要听别人挑拨。我先问官人，听见谁说这个话的？”

那西门庆被婆娘一番话问的闭口无言。问的急了，说：“是来兴告诉我说的。”

蕙莲说：“来兴因为官人叫我家这个去买办家中的所需品，说我们抢了他的好事，赚不到些钱用，结下这仇恨，凭空拿这血口喷他，官人就信了。他有这个欺心的事，我也不饶他。官人你听我的，不要让他在家里，给他几两银子本钱，让他远离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官人和我说句话也方便些。”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宝贝，你说的是。我有心要叫他上东京，去盐商王四峰求蔡太师人情，回来，还要让他押送生辰担去，但因为他才从杭州回家，不好又叫他的，打算让来保去。既然你这样说，我明日打发他去好了。回来后我让他领一千两银子，和主管一起杭州贩买绸绢丝线做买卖。你觉得怎么样？”

蕙莲心中大喜，说道：“官人这么做才好。”

正说着，西门庆见无人，就搂她过来，两人亲在一起。蕙莲说：“官人，你说要给我编髻，怎么还不替我编？现在不戴要等到什么时候戴？让我成天戴这头发壳子？”

西门庆说：“没事，到明日我用八两银子去银匠家替你拔丝去。”

西门庆又说：“怕你大娘子问，怎么回答？”

蕙莲说：“这是小问题，我自有话应付她，就说是找我姨娘家借来戴戴，怕什么？”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各自分散了。

到了次日，西门庆在厅上坐着，叫了来旺：“你收拾好衣服行李，明日三月二十八日起身，去东京求蔡太师人情。回来，我还让你去杭州做买卖去。”

这来旺心中大喜，答应了下来，回房收拾行李，在外买人事。来兴打听知道了，就来告诉金莲。金莲打听西门庆在花园卷棚里，走到那里，不见西门庆，只见陈敬济在那里封礼物。

金莲便问：“你爹在哪里？你封的是什么？”

陈敬济说：“爹刚才还在这里，往大娘那边兑盐商王四峰银子去了。我封的是去东京求蔡太师的礼。”

金莲问：“让谁去做这事？”

陈敬济说：“我听见昨日爹吩咐来旺去。”

金莲才下了台阶，往花园那条路上走，正撞见西门庆拿了银子来。叫到屋里，问他：“明日你派谁去东京？”

西门庆说：“来旺儿和吴主管二人一起去。因为有盐商王四峰一千两，所以就让两个人去。”

金莲说：“随你怎么做，我说的话你不听，倒听那奴才贱人的话。你随便怎么问她，她只护她的汉子。那奴才说那些话不是一两天了。反正这老婆已经丢给你，坑了你这银子，就跑了，看哥哥两眼空呢。你的白丢了就算了，难为人家一千两银子，不怕你不赔他。我反正说了，随便你怎么做。那贱人也不只是为他。你留他在家里也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他在家里，早晚没这些眼防范他。你打发他外边去，他用了你的本钱，首先你就说不得他。你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这奴才赶出去。都说：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之后你也不用担心了，这奴才老婆也对你死心塌地。”

一番话，说得西门庆如醉方醒。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提醒梦中人。

第55章 来旺儿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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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听了金莲所说的话，又变了卦。到次日，那来旺儿收拾好了行李正等着，到中午了还不见动静。只见西门庆出来，叫来旺儿到跟前说道：“我晚上想了想，你才从杭州回家没多久，又叫你去东京，太辛苦了，不如叫来保替你去吧。你先在家休息几天，我明天，家里的生意再找一个给你做吧。”

那来旺儿哪里敢说什么，只好答应下来。西门庆就把银两书信，交给了来保和吴主管，三月二十八日出发去往东京去了。

这来旺儿回到房中，心中大怒，喝了酒醉倒房中，满嘴胡说，对着宋蕙莲生起气来，要杀西门庆。被宋蕙莲骂了他几句：“真正凶恶的人是不会显露出来的，你这样的醉话有个屁用，只有给别人听了去的份。喝了那黄汤，好好睡两觉。”

打发他上床睡了。到次日，走到后边，让玉箫去房里请出西门庆。两人在厨房后墙底下僻静处说话，玉箫在后门口替他把风。宋蕙莲埋怨道：“你是个人？你本来让他去，怎么变了卦，又让别人去？你的性情不定，就像灯草做的舵把手，注定不得着力。你可以盖个庙、竖个旗杆，做一个说谎的神爷了！我再不信你的话了。我那么和你说了一场，就没些情分了！”

西门庆笑道：“不是这样的。我本来是叫他去的，但怕他对东京蔡太师府中不熟，所以叫来保去了。留下他，家里找个买卖给他做！”

宋蕙莲说：“你跟我说，你准备找个什么买卖给他做？”

西门庆说：“我准备让他做个主管，在家门口开酒楼。”

宋蕙莲听了后满心欢喜，走到屋里一五一十对来旺说了，就等西门庆安排了。

一日，西门庆在前厅坐下，叫了来旺来，桌上放了六包银两，说道：“来旺！你去杭州一趟辛苦。本来是准备让你去东京的，但怕你对蔡府中不熟，所以叫来保去了。今日这六包银子三百两，你拿去做个主管，在家门口开个酒楼，每个月给些利息孝顺我，也好的。”

那来旺连忙趴在地下磕头，领了六包银两。回到房中，告诉了老婆说：“他倒拿买卖来应付我，今日给了我这三百两银子，让我做个主管，开酒楼做买卖。”

蕙莲说：“你这混账！你以为一锹就能掘了井？也得慢慢来。好在现在还是做上买卖了！你安分点，不要再喝酒了，免得又到处去胡说八道！”

来旺儿叫蕙莲把银两收在箱中：“我去街上找伙计去！”

于是走到街上找伙计。找到晚上，伙计没找到，又喝的大醉回家。宋蕙莲收拾好让他睡了，就被玉箫叫到后边去了。

来旺睡了一觉，大约到了凌晨一点，酒还没醒，正朦朦胧胧睡着，忽然听见窗外隐隐有人在叫他：“来旺哥！还不起来看看，你的媳妇又被那不知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事去了。亏你睡的放心！”

来旺儿猛然惊醒，睁开眼看看，没看到老婆在房里，还以为是雪娥看见什么动静来给他递信，不觉怒从心上起，说道：“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连忙起来，开了房门，直接跑到花园中。刚到厢房中角门口，暗处有人抛出一条凳子来，把来旺绊了一跤，只见响亮一声，一把刀子落地。左右两边闪过四五个小厮，大叫：“有贼！”

一齐向前，把来旺儿一把抓住了。

来旺说：“我是来旺，我进来找我媳妇，你们抓我干什么？”众人不由分说，一步一棍，打到厅上。只见大厅上灯烛荧煌，西门庆坐在上面，叫道：“拿上来！”

来旺儿跪在地下，说道：“小的睡醒了，见媳妇不在房里，进来找她。怎么把小的当贼抓了？”那来兴儿就把刀子放在面前，给西门庆看。

西门庆大怒，骂道：“众生好度，人难度，这混蛋真的是个杀人贼！我看你才从杭州回家，给你三百两银子做买卖，你为什么黑夜里还要来杀我？不然拿这刀子做什么？”喝令旁边的人：“给我押到他房中，把我那三百两银子取来！”

众小厮立马把他押到房中。蕙莲正在后边和玉箫说话，听说发生了这事，连忙跑到房里。看见了，放声大哭，说道：“你好好的喝了酒就睡觉，没事又来找我干什么？中了人的拖刀之计。”

一边开箱子，取出六包银子来，拿到厅上。西门庆灯下打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包银两，其他都是些锡铅锭子。西门庆大怒，因问：“你怎么调换了！我的银两去哪儿了？趁早给我实说！”

那来旺儿哭道：“官人抬举小的做买卖，小的怎么敢骗你把银两给调换了？”

西门庆说：“你都拿了刀子要杀我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于是把来兴叫来，来兴在西门庆面前跪下，说道：“你那天，没对别人说过要杀官人？生气官人不给你买卖做？”这来旺只是叹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些什么。

西门庆说：“人证物证都在，把他给我锁在门房里。明日写状子，送到提刑所去！”

只见宋蕙莲云鬟撩乱，衣裙不整，走来厅上向西门庆跪下，说道：“官人，这是你做的事！他好好进来找我的，怎么把他当贼抓了？你的六包银子是我收着的，原封不动，怎么平白无故被调换了？这么冤枉人，也要有点天理。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打他一顿。现在是要拉着他送去哪里？”

西门庆见了她，转怒为喜说道：“蕙莲，关你什么事？你起来。他无礼胆大不是一日了，还藏着刀子要杀我，你不知道。你放心吧，没你什么事。”

命令来安：“好好扶你嫂子回房去，不要吓她。”

宋蕙莲跪着不起来，说：“官人好狠心！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啊，你就不听听我说的话？他虽然喝醉了酒，但并没有真的想做这事。”

缠得西门庆急了，叫来安儿拉她起来，劝她回房去了。

到天亮，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做人证，揣着状子，押着来旺往提刑院去，说某日酒醉，持刀夜里杀害家主，又调换银两等。正准备出门，只见吴月娘走到前厅，向西门庆再三劝解，说道：“奴才无礼，在家里处理他行了了。又要拉出去惊官动府干什么？”

西门庆听了，睁圆了两个眼睛，喝道：“你个妇人家知道什么！这奴才有心要杀我，你倒还让我饶了他！”

于是不听月娘说的话，喝令两边的人把来旺押送提刑院去了。月娘回到后边，向玉楼众人说道：“现在这家里乱世为王，九尾狐狸精出世。不知道是听信了谁的谗言，平白无故把小厮弄出去了。你就算赖他是贼，也要有个真凭实据来啊，拿纸棺材糊人，这是什么道理？真是个不讲理的昏君的货色！”

宋蕙莲跪在当面哭泣。

月娘说：“蕙莲你起来，不要哭了。你男人横竖问不了他的死罪。这个混账，他吃了迷魂汤了，我们说的话都不听了，我们就是充个数的。”

玉楼向蕙莲说：“官人正在气头上，之后我们会慢慢劝他的。你先回房去吧。”

来旺儿被押到提刑院，西门庆先派玳安送了一百石白米给了夏提刑、贺千户。二人收了礼物，然后升堂。来兴递上呈状，看了，已知来旺领了银子做买卖，见财起意，调换了银两，怕家主查算，夜里持刀突入后厅，谋杀家主。心中大怒，把来旺叫到堂上跪下。这来旺告道：“希望天官爷明察！让小的说，小的就说；不让小的说，小的不敢说。”

夏提刑说：“你这混账！人证物证都在，你老实跟我说来，免得我动刑。”

来旺儿把西门庆最开始让某某将蓝缎子送给她媳妇，怎么调戏他媳妇宋氏成奸，然后现在得了这罪，要害他霸占他媳妇说了一遍。夏提刑大喝了一声，命人打他嘴巴，说：“你这奴才欺心背主！你这媳妇也是你家主娶的配给你为妻，又给你资本让你做买卖，你不想怎么报答家主，却倚醉夜里闯入卧房，持刀杀害。满天下人都像你这奴才一样，也不敢找人了。”

来旺嘴里叫着冤屈，夏提刑叫了来兴来作证。那来旺更是有口说不得了。正是：

会施天上计，难免目前灾。

第56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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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看见她坐在冷地下哭泣，命令玉箫：“你扶她去炕上。”

玉箫说：“刚才大娘叫她上去，她不肯去。”

西门庆说：“好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干嘛这么对自己！”

蕙莲摇着头说道：“官人，你好狠啊，你瞒着我干的好事！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每天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现在你把他赶回老家了，也不和我说声，让所有人都瞒着我。你也要讲点道理！你就信别人的话设这种计，把圈套儿做的一套一套的，你还瞒着我。你赶人，两个人都赶了，留下我一个人干什么？”

西门庆笑道：“孩儿，不关你的事。那厮坏了事，所以赶他走。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命令玉箫：“你和贲四娘子陪她一晚上，我让小厮送酒来给你们喝。”

说完，往外去了。贲四嫂过了一回儿扶她上炕坐了，和玉箫一直劝解她。

西门庆到前边铺子里，问傅伙计要了一吊钱，买了一钱酥烧，拿盒子盛了，又是一瓶酒，让来安儿送到蕙莲屋里，说道：“官人让我送这个给嫂子吃。”

蕙莲看见，一头骂：“混账东西！赶紧给我拿走，省的我摔一地。”

来安儿说：“嫂子收了吧，我拿回去，官人又要打我。”

便就放在桌子上。蕙莲跳下来，把酒拿起来，正准备往地上摔，被一丈青拦住了。正坐着，只见贲四嫂的大儿子走来，叫道：“爹回家了，要吃饭。”

贲四嫂和一丈青走出来。到一丈青家门口，只见西门大姐在那里，和来保媳妇惠祥在说话。因问贲四嫂去哪，贲四嫂说：“我家汉子回家了，要吃饭。我回家瞧瞧就来。我只说来看看，没想到官人让我陪伴她坐坐，倒把我挂住了。”

惠祥说：“刚才官人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贲四嫂只顾笑，说道：“看不出他旺官娘子，原来也是个辣菜根子，和官人明打明的对着干。谁家的仆人媳妇是这样的！”

惠祥说：“这个媳妇跟别的媳妇不同，从公公身上拉下来的媳妇，这一家大小谁如她？”说完惠祥走了。

一丈青说：“四嫂，你到家了快来。”

贲四嫂说：“什么话，我要是不来，惹得官人生气就麻烦了。”

西门庆白天叫贲四嫂和一丈青陪她坐，晚夕让玉箫陪她睡，好好劝她，说道：“宋大姐，你是个聪明人，趁你还年轻，一朵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你现在虽然赶不上前面的，但是超了后面的，守着主子，比守着奴才强。他已经走了，你不要这么难过了，要是哭出个什么毛病，伤了你的身子怎么办？常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往后贞节轮不到你身上了。”

那蕙莲听了，只是哭泣，每日粥饭也不吃。玉箫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又令潘金莲亲自来劝解她，也不听。金莲生气了，向西门庆说：“贱人，她一心只想她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么守贞节的妇人，拿什么拴的住她心？”

西门庆笑道：“你别听她说的，她要是有贞节之心，当初就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给来旺了。”

坐在前厅上，把众小厮都叫到跟前审问：“来旺被押送回老家的时候，是谁对她说的？趁早出来，我一下也不打他。不然，我打听出来，每人三十板，立马赶出家门。”

画童忽然跪下，说道：“那日小的听见玳安牵了官人的马回家，在夹道里，嫂子问他，他就对嫂子说了。”

西门庆听了大怒，立马派人找玳安。

玳安早早知道了消息，躲到了潘金莲房里去。金莲正洗脸，小厮走到屋里，跪着哭道：“五娘快救救小人吧！”

金莲骂道：“混蛋！突然走来，吓我一跳！你又干了什么事了！”

玳安说：“官人因为小的告诉嫂子说了旺哥走了，要打我。五娘好歹劝劝官人。要是出去了，官人在气头里，小的就是死了！”

金莲说：“你这怪东西，吓的跟鬼似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事，这么惊天动地的？原来为那奴才贱人。”

吩咐：“你在我这屋里，不要出去。”

于是藏在门背后。西门庆找不到玳安，在前厅暴叫如雷。找了两个小厮来金莲房里找，都被金莲骂走了。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走来，手里拿着马鞭子，问：“那奴才在哪里？”

金莲不理他，西门庆满屋子找，从门背后找到了玳安要打。

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扔在了床顶上。说道：“不知羞耻的货色！那奴才贱人想他汉子上吊，你却想那小厮来出气，关小厮什么事！”

西门庆气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金莲叫小厮：“你去前头做你该做的事去，不要理他。他要是再打你，有我在呢！”

玳安得手，一直往前去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潘金莲见西门庆留意在宋蕙莲身上，想了一个计策。在后边唆调孙雪娥，说来旺媳妇怎么说你要了他汉子，把官人惹得生气了，才把他汉子赶走了：“前日打了你那一顿，收走了你头面衣服，都是因为她。”

这孙雪娥听了很生气。跟孙雪娥说完后，走到前边，向蕙莲又是说一样的话，说孙雪娥后边怎么骂你是蔡家使唤的奴才，常年转主子养汉子，背着汉子又跟主子搞上了，你家汉子怎么被赶走的，说的两边都各怀仇恨。

四月十八日这天，也是凑巧，李娇儿生日，院中李妈妈和李桂姐，都来给她过生日。吴月娘留她和众堂客在后厅饮酒，西门庆去了别人家赴席不在家。这宋蕙莲吃了饭，从早晨在后边打了个幌儿后，就回屋里一直睡到太阳落山。后边让丫鬟来叫了好几次，一直不出来。雪娥看不惯，走来她房里叫她，说道：“嫂子做了玉美人了，怎么这么难请？”那蕙莲也不理她，面朝里睡。这雪娥又说：“嫂子，你还想着你家来旺呢。你早想他就好了！不然他也不会死，还在西门庆家里。”

蕙莲听了她这一句话，想起潘金莲说的话，翻身跳起来，对着雪娥说道：“你没事过来跟我说这些话干什么！他怎么就是因为我被赶出去了。你来干什么？打你一顿，还以为你会安分一些。别人不说出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何必来我这蹬鼻子上脸呢！”

雪娥心中大怒，骂道：“好个贼奴才，养汉子的贱人！胆子这么大敢骂我？”

蕙莲说：“我是奴才贱人，你就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比你养奴才强！你倒背地里偷我汉子，你还来倒来我这说我？”这几句话，说的雪娥急了，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宋蕙莲脸上，打的脸通红。说道：“你打我干什么？”于是一头撞过去，两人就扭打在一起。慌的来昭妻一丈青走来劝解，把雪娥拉走后，两人还骂不绝口。吴月娘走来骂了两句：“你们都没规矩了！不管家里有人没人，都这样家反宅乱的！等你主子回来，看我对你主子说不说！”

雪娥立即就往后边去了。月娘见蕙莲头发被揪乱，便说：“还不快梳了头，到后边来！”

蕙莲一声儿也没回。月娘后边去了，蕙莲走到房里，倒插了门，哭个不停。哭到了天黑，众人都在后面堂上吃酒，可怜宋蕙莲忍不过，找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亡年二十五岁。正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之后，月娘送李妈妈、桂姐出来，从蕙莲门口经过，见房门关着，不见动静，心中十分担忧。

打发了李妈妈娘俩上了轿，回来叫她门不开，都慌了手脚。还让小厮从窗户内跳进去，割断了脚带，解了下来，救了半天，还是呜呼哀哉死了。但见：

四肢冰冷，一气灯残。香魂眇眇，已赴望乡台；星眼瞑瞑，尸犹横地下。不知精爽逝何处，疑是行云秋水中。

月娘见救不活，慌了。连忙让小厮来兴，骑着马去外面请西门庆回家。雪娥怕西门庆来家拔树寻根，归罪于己，在上房里跪着求月娘，让她不要说出和她闹过。

月娘见她吓成这样，心里也不忍心，说道：“你别害怕，我让大家都少说几句。”

到了晚上，等到西门庆回家，只说蕙莲因想念她汉子，哭了一日，趁后边人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尽了。

西门庆便说：“这个愚蠢的妇人没福。”

派了小厮递了一纸状子，报到县主李知县手里，只说宋蕙莲因本家请堂客吃酒，她管银器，丢一件银酒杯，怕家主问罪，自缢身死。又送了知县三十两银子。知县收了，胡乱派了一员司吏带领几个仵作来看了。

买了一具棺材，讨了一张红票，贲四、来兴一起送到门外地藏寺。

给了火家五钱银子，多架些柴火。

正准备生火烧毁时，没想到她老子卖棺材的宋仁打听知道了，走来拦住，叫起屈来。

说他女儿死的不明不白，称西门庆要强奸她：“我女儿守贞节不从，威逼身死。我还要抚按告状，谁敢烧了尸体！”

那火家都走了不敢烧。贲四、来兴只好把棺材停在寺里来回话。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第57章 宋蕙莲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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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提刑即令左右选大夹棍上来，把来旺儿夹了一夹，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分咐狱卒，带下去收监。来兴儿、玳安来家，回覆了西门庆话。西门庆满心欢喜，吩咐家中小厮：“铺盖、饭食，这些都不许给他送进去。回去也不要对你嫂子说，就说在衙门里一下也没打他，关几日便放出来。”

众小厮领命了。

这宋蕙莲自从来旺被抓去，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黄着脸，关着房门哭泣，茶饭不吃。西门庆慌了，让玉箫和贲四娘子再三进房解劝她，说道：“你放心，官人是因为他喝了酒乱说话，关他几日，磨磨他的性子，过不了多久就放他出来了。”

蕙莲不信，让来安送饭进牢里，回来问他，也是这么说：“哥见了官，一下也没被打。一两日就回家，让嫂子在家放心。”

这蕙莲听了这话，才不哭了。每日淡扫娥眉，薄施脂粉，出来走跳。西门庆要便从门口走，蕙莲在檐下叫道：“房里没人，官人进来坐坐！”

西门庆进到房里，与蕙莲坐在一起说话。西门庆哄她说道：“宝贝，你放心。我看在你的面上，写了帖子对官府说，也没有打他一下。关他几日磨磨他的性子，再放他出来，还让他去做买卖。”

宋蕙莲搂抱着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心肝！你好歹看我的面上，就关他两日，放他出来。随便你让他做不做买卖，他一出来，我让他把酒戒了，随你怎么使唤他，他敢不去？再不你要是嫌不方便，替他找个老婆。我早就不是他的人了。”

西门庆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我明日去买了对面乔家的房子，收拾三间房子给你住，你搬到那去，我们两个好好在那。”

说完，两人关了门。蕙莲将身上带的白银条纱挑线香袋儿－－里边装着松柏和排草，挑着“娇香美爱”四个字，给了西门庆。西门庆高兴的不得了，立即从袖中掏出一二两银子，给她买果子吃。再三安抚她：“你不要担心了，注意身体。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

说了一会儿，西门庆怕有人来，连忙出去了。

宋蕙莲听了西门庆对她说的话，到后边对众丫鬟说话间就透露了一些，孟玉楼早已知道，来告诉潘金莲说，西门庆早晚要放来旺出来，另替他娶一个老婆；要把对门乔家房子买下来，要让她搬到那去住，给她三间房住，又买个丫头服侍她；给她编银丝髻，打头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就跟我们一样，这是什么道理！大姐姐也不管管！”

潘金莲不听还好，听了后：

忿气满怀无处着，双腮红上更添红。

说道：“真就由着她了，我就不信了！今日跟你说的话，我要是让那贼奴才贱人做西门庆第七个老婆，我就把潘字倒过来写！”

玉楼说：“咱们男人也不做个正经事，大姐姐又不管，咱们能走不能飞，能做什么？”

金莲说：“你也太不长进了，要这命做什么？活一百岁杀肉吃！他要是不听我的，我拼了这命也不算什么！”

玉楼笑道：“我是胆小，不敢惹他，看你有本事和他缠。”

到了晚上，西门庆在花园中翡翠轩书房里坐着，正要叫陈敬济来写帖子，去夏提刑那说，要放来旺出来。金莲蓦地走到跟前，搭伏着书桌，问：“你让陈姐夫写什么帖子？”

西门庆瞒不了，说道：“我想已经罚过来旺了，就放他出来。”

金莲制止了小厮：“先不要叫陈姐夫来。”

坐在旁边，说道：“你空有这汉子的名，原来是个随风倒舵、顺水推船的货色！我那样跟你说的话你不听，倒听那贼奴才贱人的话。随你每天怎么沙糖拌蜜给她吃，她还是只疼他的汉子。你现在要是把那奴才放出来，你也不好要他这老婆了，你放在家里不荤不素，当做什么人看待？你要让她做你小老婆，这奴才又在；当成奴才老婆呢，你把她宠成这个样子，她在我们面前有头有脸的！就算另替那奴才娶一个，你要了他这老婆，以后你两个要是坐在一起，那奴才走来跟前回话，或者做个什么，见了你保证他心里不会想什么？老婆见了他，站起来不是，不站起来也不是？先不说这个。这事传出去，不要说会被六邻亲戚笑话，就是家中的大小，也不把你放在心里了。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既然要干这事，不如一狠二狠，把这奴才了结了，你就搂着他老婆也放心。”

几句又把西门庆念翻转了，于是又写帖子送给夏提刑，让夏提刑三日之内提出来，一顿拷打，拷打的不像模样。提刑两位官和上下观察、缉捕、排军，监狱中上下，都收了西门庆财物，只要重不要轻。

其中有一个当案的孔目阴先生，名唤阴骘，山西孝义县人，是个仁慈正直之士。知道西门庆要陷害此人，图谋他妻子，一直不肯做文书，于是跟提刑官当面讲了。两位提刑官因此耽误了几日，人情两尽，只把他当厅打了四十大棍，被降职回原籍徐州为民。花了十七两，五包铅锡，责令西门庆家人来兴领回。差人写个帖子，回覆了西门庆，随教即日押发起身。提刑官当堂押了一道公文，派两个公人把来旺押出来，已经被打的不像样子。钉了扭，上了封皮，即日起程，直接去徐州管下交割。

可怜这来旺，在牢中被关了半个多月，没钱用，弄的身体狼狈，衣衫褴褛，没人可以投靠。哀求两个公人说：“两位哥在上，我打了一场屈官司，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要凑些脚步钱给二位，希望你们可怜可怜我，押我到我家主那，有我的媳妇和衣服箱子，可以拿出来变卖了，道谢二位，和路上需要用的费用，也赶路也轻松一些。”

那两个公人说：“你家主既然把你陷害了，他又怎么肯把媳妇和箱子给你？你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我们看阴师父面上，瞒上不瞒下，带你到那里，随便讨些钱米，够你路上用就行了。谁指望你有什么脚步钱！”

来旺说：“二位哥哥，你们就可怜我先带我到我家主门口，我求我两三位亲邻，替我多说几句好话讨讨，无多有少。”

两个公人说：“也行，我们就押你去。”

这来旺先到应伯爵门口，伯爵推脱不在家。又求了左邻贾仁清、伊勉慈二人来西门庆家，替来旺儿说要媳妇的箱子。西门庆也不出来，派出五六个小厮，一顿棍子打出来，不许在门口纠缠。把贾、伊二人羞的不得了。他媳妇宋蕙莲，在屋里瞒的跟铁桶似的，一点都不知道。西门庆吩咐：“哪个小厮走漏消息，打二十板！”

两个公人又带他到他丈人－－卖棺材的宋仁家，来旺对宋仁哭诉了他遭遇的事，给了他一两银子，两个公人一吊铜钱、一斗米，路上盘缠。哭哭啼啼，四月初旬离开了清河县，去往徐州。正是：

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

宋蕙莲在家，每日只盼来旺出来。小厮们替她送饭，到外边，众人都吃了。转回来蕙莲问他，只说：“哥吃了，在牢中都好。应该就要放出来了，提刑老爷连日没来衙门中问事，就这一二日就回家了。”

西门庆又哄她说：“我派人去说了，要不了多久就出来。”

蕙莲信以为真。一日风里言风里语，听见人说，来旺儿被押出来，在门口讨她的衣箱，不知道后来去哪了。蕙莲几次问众小厮，都不说。忽见玳安牵了西门庆的马回家，叫住问他：“你旺哥在牢中还好吗？什么时候出来？”

玳安说：“嫂子，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哥早就到流沙河了。”

蕙莲问他原因，这玳安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打了四十板，送回徐州老家去了。你不要和别人说是我说的。”

这妇人不听万事皆休，听了这话，关了房门，放声大哭道：“我的天啊！你在他家干坏了什么事了？被人纸棺材暗算计了你！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曾挣下一件在屋里。现在就把你弄回去了，坑得我好苦啊！你在路上死活未知。我就像在缸底下一样，什么事都不知道？”哭了一回，拿出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枢上，悬梁自缢。来昭的媳妇一丈青，住在她旁边，听见她屋里哭了一回之后不见动静，然后听见喘息的声音。敲房门叫她不应，慌了手脚，让小厮平安撬开窗户进去。见宋蕙莲穿着随身衣服，在门枢上正吊着。立马把她解救下来，开了房门，取姜汤灌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嚷的后边知道了。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望，贲四娘子也来瞧。一丈青扶着她坐在地下，哽咽着。月娘叫她，只是低着头，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便说：“原来是个傻孩子！你有话说出来就好了，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又令玉箫扶着她，叫道：“蕙莲，你有什么心事，都跟我们说说，没事的。”

问了半天，宋蕙莲哽咽了一会儿，又放声拍手哭起来。月娘叫玉箫扶她上炕，她不肯上炕。月娘众人劝了半日，回后边去了。只有贲四嫂和玉箫陪着她在屋里。

第58章 李瓶儿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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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保从东京回来了，在卷棚里回西门庆话，说道：“到了东京后先见了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老爷看了揭帖，把礼物收进去，交付明白。老爷吩咐：过几天就写书，马上差人送给山东巡按侯爷，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霁云等一十二人都放了。翟叔让我告诉官人：老爷六月十五日寿诞，让官人没事上京走走，他有话和官人说。”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立即让他回乔大户的话去。只见贲四、来兴走来，见西门庆和来保说话，站在旁边。来保便往乔大户家去了。西门庆问贲四：“你们把尸体烧了回来了？”那贲四不敢说话。来兴走向前，附耳低言说道：“宋仁走到火葬场上，把尸体拦着不让烧化，说的话特别不讲理，小的不敢说。”

这西门庆不听还好，听了心中大怒，骂道：“这个该死的光棍，真是太可恶了！”

即令小厮：“请你姐夫来写帖。”

就派来安去送给李知县。随即差了两个公人，一条绳子把宋仁抓到了县衙，反赖他敲诈。当堂一夹打了二十大板，打的鲜血顺腿淋漓。写了一纸供状，再也不许纠缠西门庆家。并责令火甲，和西门庆的家仆，一起去把尸体烧了。那宋仁打的两腿棒伤，回家后得了一场病，没过几日，呜呼哀哉死了。正是：

失晓人家逢五道，溟泠饥鬼撞钟馗。

西门庆刚解决了宋蕙莲的事，就准备了三百两金银给银匠，在家中卷棚内打造给蔡太师祝寿的四阳捧寿的银人，每一座有一尺多高。又打了两把金寿字壶。两副玉桃杯、两套杭州织造的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蟒衣，只少了两匹玄色焦布和大红纱蟒，一时用银子买不到。李瓶儿说：“我那边楼上还有几件没裁的蟒衣，等我看看去。”

西门庆便与她一起去楼上找，找出四件来：两件大红纱，两件玄色焦布，都是织金五彩蟒衣，比织来的花样更精致，把西门庆高兴的不得了。于是打包了，让来保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上东京去了。

过了两日，就是六月初一了，天气十分炎热。西门庆最近因为天热，没有出门，在家避暑。在花园中翡翠轩卷棚内，看着小厮们打水浇花草。只见翡翠轩正面栽着一盆瑞香花，开得十分烂漫。西门庆令来安拿着小喷壶儿，看着他浇水。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穿的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李瓶儿是大红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只有金莲不戴冠儿，拖着杭州撵翠云子网，露着四鬓，额上贴着三个翠面花，更显得粉面油头，朱唇皓齿。两人牵着手，笑嘻嘻地走来。看见西门庆浇花，说道：“你原来在这里浇花呢！怎么还不梳头去？”

西门庆说：“你教丫头拿水来，我在这里洗头。”

金莲叫来安：“你先放下喷壶，去屋里对丫头说，叫她快拿水拿梳子来。”

来安去了。金莲看见那瑞香花，就要摘来戴。

西门庆拦住说道：“怪小油嘴，你先别摘，我赏你们每人一朵。”

原来西门庆早已摘下几朵插在了旁边一只翠磁胆瓶里。

金莲笑道：“亲爱的，你原来摘下了几朵放在这里，不给我们戴啊。”

于是先抢过一枝来插在头上。西门庆递了枝给李瓶儿。只见春梅送了抿镜梳子来，秋菊拿着洗面水。西门庆递了三枝花，要送给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戴：“去请你三娘来，让她弹回月琴给我听。”

金莲说：“你把孟三儿的那朵拿来，等我送给她，叫春梅送大娘子和李娇儿的去。回来你再给我一朵花，我替你去把唱歌的叫来，你也该给我一朵儿。”

西门庆说：“你去，回来给你。”

金莲说：“我的宝贝，谁把你养的这么乖！你哄我替你叫了孟三儿来，你却不给我。我不去！你给我了，我才去叫。”

西门庆笑道：“你这小贱人儿，你这头上不是还有朵吗。”

于是又给了她一朵。金莲簪在云鬓旁，才往后边去了。

只留下了李瓶儿，西门庆见她在日光下玲珑剔透，露出玉骨冰肌。见旁边没人，两人便腻歪起来。没想到金莲还没去后边叫玉楼，走到花园角门口，想了想，把花儿递给春梅送去，回来悄悄走在翡翠轩槅子外偷听。听了许久，听见李瓶儿低声叫道：“亲爱的，我小肚子这两日才好些。”

西门庆问道：“你身体怎么了？”

李瓶儿说：“不瞒你说，我已经怀孕足月了，希望你能将就将就我。”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心肝，你怎么不早说……”

这些都被金莲在外听见了。

正听着，只见玉楼从后面走来，便问：“五丫头，在这里做什么？”那金莲便摇手。两人一起走到轩内，弄得西门庆手忙脚乱。问西门庆：“我去了这半天，你在做什么？还没梳头洗脸呢！”

西门庆说：“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我再洗脸。”

金莲说：“我不好说的，巴巴找那肥皂洗脸！”

西门庆听了，也没在意。梳洗完毕，与玉楼一起坐下，因问：“你在后边做什么？带了月琴来了吗？”

玉楼说：“我在后边替大姐姐穿珠花呢，明日要给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下茶去戴。月琴春梅拿来了。”

不一会儿，春梅来到，说：“花儿都送给大娘、二娘收了。”

西门庆令她安排酒来。不一时端来一个冰盆，里面有许多水果。

玉楼说：“不让春梅请大姐姐？”

西门庆说：“她又不喝酒，不用去叫她。”

西门庆上坐，三个妇人两边坐着。潘金莲放着椅子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孟玉楼叫道：“五姐，你来这椅子上坐，那凉墩怕冷。”

金莲说：“没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什么？”

酒过三巡，西门庆叫春梅取了月琴来给玉楼，取琵琶，叫金莲弹：“你两个唱一套‘赤帝当权耀太虚’给我听。”

金莲不肯，说道：“我的宝贝，谁养的你这么乖！我们唱，你两人倒会享受，我不！也叫李大姐拿乐器来。”

西门庆说：“她不会弹。”

金莲说：“她不会，就叫她在旁边打拍子。”

第59章 葡萄架玩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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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笑道：“你这小淫妇只会胡言乱语。”

让春梅取了一副红牙象板来，叫李瓶儿拿着。她们两个才轻舒玉指，合着声唱《雁过沙》。丫鬟绣春在旁打扇。过了一会儿唱完后，西门庆每人递了一杯酒，给她们喝了。潘金莲不停的在席上只喝冰水，或吃生果子。玉楼说：“五姐，你今日怎么只吃些生冷的？”

金莲笑道：“我老人家肚里没什么东西，怕什么冷的？”羞的李瓶儿在旁，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西门庆瞅了她一眼，说道：“你这小淫妇，只会胡说八道的。”

金莲说：“好哥哥，你不要多说了。你管我说什么？”

正喝着，忽然下起一阵大雨来，轩前的花草都淋湿了。

过了一会雨停后，天外残虹，西边透出日色来。只见后边小玉来请玉楼。玉楼说：“大姐姐叫我了，有几朵珠花没穿，我去了，免得她怪罪下来。”

李瓶儿说：“咱们两个一起去吧，我也要看姐姐穿珠花。”

西门庆道：“等会儿我送你们。”

于是取了月琴来，叫玉楼弹着，西门庆拍手，众人齐唱，唱着不自觉就到角门口。玉楼把月琴递给了春梅，和李瓶儿往后去了。

潘金莲叫道：“孟三儿，等等我，我也去。”

正准备撇下西门庆走，被西门庆一把手拉住了，说道：“小油嘴，你等会儿，我偏不放你走。”

拉着差点摔了一跤。

金莲说：“你这怪人，她们两个都去了，我看你留下我要做什么？”

西门庆说：“咱们两个在这太湖石下，取酒来，投个壶儿玩玩，吃三杯。”

金莲说：“怪人，不去亭子上投，平白无故在这里做什么？你不信，让春梅来，她也不替你取酒来。”

西门庆叫来春梅。春梅把月琴丢给了金莲后走了。金莲接过月琴，弹了一会儿，说道：“我问孟三儿，也学会了几句了。”

正弹着，看见太湖石畔石榴花开了，折了一枝，簪在云鬓旁，说道：“老娘带个三日不吃饭眼前花，盼望的事盼不到。”

西门庆听见，走向前把她两只小脚扛将起来。金莲便说：“怪人，先不要耍赖皮，等我放下这月琴。”

于是把月琴顺手放在花台边，又说道：“我的宝贝，你不找李瓶儿来缠着我干什么？”

西门庆说：“你就会胡说，谁和她有什么事。”

金莲说：“我的宝贝，你做什么事，瞒不过土地爷的。老娘是谁？你来瞒我！”

西门庆说：“不要胡说！你叫我声心肝宝贝，我就饶了你。”

金莲拗不过，叫了他声心肝宝贝。两个玩了一会儿，金莲说：“咱们去葡萄架那里投壶玩吧。”

于是把月琴跨在胳膊上，弹了《梁州序》后半截：

【节节高】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笙歌按。（合前）

【尾声】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惭阑，拚取欢娱歌声喧。

两人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转过碧池，路过木香亭，从翡翠轩前穿过来，两人走到葡萄架下，下面放着四个凉墩，有一把壶在旁便。金莲把月琴放下，和西门庆投壶。只见春梅拿着酒，秋菊端着果盒，盒子上一碗冰镇的果子。金莲说：“你这丫头，怎么又送来了？”

春梅说：“你还到处找你，谁知道你到这里来。”

秋菊放下走了。西门庆打开盒子，里面几盘果菜，一小银素葡萄酒，两个小金莲蓬锺，两双牙筋，放一张桌上。西门庆与金莲面对坐着，投壶玩。投了十次壶。把金莲灌的醉了，不自觉桃花上脸。西门庆要吃药五香酒，又叫春梅取酒去。金莲说道：“求求你，去房里把凉席和枕头拿来。我困的不行，在这里稍微躺躺。”

那春梅故意撒娇，说道：“这边在使唤人，那边又在使唤人！”

西门庆说：“你不拿，叫秋菊抱来，你拿酒就是了。”

那春梅摇着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秋菊抱了凉席枕头来。金莲吩咐：“放下铺盖，关上花园门，回房里，我叫你就来。”

那秋菊答应，放下枕头走了。西门庆拿绳子把金莲绑了起来，想惩罚一下她，这边春梅烫了酒来，把酒注子放下，一直走到假山顶上卧云亭那里，搭在棋桌上，弄棋子玩。西门庆抬头看见，挥手叫她，不下来，说道：“看我不把你弄下来。”

西门庆于是丢下金莲，大步从石磴上走到亭子上来。那春梅早就从右边一条小道走了下去，从藏春坞雪洞里穿过去，走到半中腰山丛、花木深处，正准备藏起来，没想到被西门庆撞见，黑影里拦腰抱住，说道：“小油嘴，看我把你找到了。”

把她轻轻抱到葡萄架下，笑道：“你先喝杯酒。”

西门庆问道：“角门关上了吗？”

春梅说：“我来的时候关上了。”

那西门庆叫春梅在旁扇扇子，只顾喝酒不理她，喝着喝着，仰卧在醉翁椅上就睡着了。春梅见他醉睡，走来摸摸，从雪洞里一溜烟往后边去了。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原来是李瓶儿。

由着西门庆睡了一个时辰，睁开眼醒来，急的金莲嘴里不停的叫：“我知道你生我气，为李瓶儿故意用这手段来整我，我再也不敢惹你了。”

西门庆笑道：“你这回知道好好说话了。”

看金莲虚弱异常，连忙解开绳子，把金莲扶起来，过了一会儿，金莲醒了过来。向西门庆撒娇哭道：“我的心肝，你今天这么做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我现在还后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西门庆见太阳就要落山了，连忙替她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来，收拾了了凉席枕头，一起扶她回房。

春梅回来，看着秋菊收了酒杯，正准备开花园门，来昭的儿子小铁棍儿从花架下钻出来，追着春梅，问姑娘要果子吃。春梅道：“臭小子，你从哪里来的？”把几个桃子、李子给了他，说道：“你爹醉了，还不往前边去，只怕他看见打你。”

那猴子接了果子便走了。春梅开了花园门回来，服侍西门庆与金莲上床就寝。

第60章 潘金莲找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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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几日深闺绣得成，看来便觉可人情。

一湾暖玉凌波小，两瓣秋莲落地轻。

南陌踏青春有迹，西厢立月夜无声。

看花又湿苍苔露，晒向窗前趁晚晴。

西门庆扶金莲回到了房中,两人并肩坐着。西门庆一手搂着她的粉颈，一递一口和她喝酒，对她十分温柔。金莲云鬟侧垂，就像醉了酒的杨贵妃一样，西门庆看她这样，就直接把她抱到床上睡觉去了。

到次日，西门庆往外边去了。金莲早饭时起来，换睡鞋，找昨日脚上穿的那双红鞋，找来找去少了一只。问春梅，春梅说：“昨日我和官人扶着娘子进来，秋菊抱着娘的铺盖。”

于是叫了秋菊来问。

秋菊说：“我昨日没见娘子穿着鞋进来。”

金莲说：“你胡说！我没穿鞋进来，难道我光着脚进来的？”

秋菊说：“娘子你要是穿着鞋，屋里怎么会没有？”

金莲骂道：“贼奴才，还装傻！反正就这屋里，你替我老实找就是！”

这秋菊三间屋里，床上床下，到处找了一遍，哪里找得到那只鞋？

金莲说：“难道我这屋里有鬼，把我这只鞋偷去了。连我脚上穿的鞋都不见了，要你这奴才在屋里做什么！”

秋菊说：“会不会是娘子落在花园里了，没有穿进来。”

金莲说：“我看你是脑子昏了，我鞋穿在脚上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着这奴才去花园里找去。找出来就算了，要是找不出来，叫她院子里顶石头跪着。”

这春梅真的押着她，在花园到处和葡萄架前，都找了一遍，哪里找得到！正是：

都被六丁收拾去，芦花明月竟难寻。

两个找了一遍回来，春梅骂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没话说了，再怎么解释都没用了。”

秋菊说：“不知道什么人把娘子这只鞋偷了去了，我没见娘字穿进屋里去。会不会是你昨日开花园门放走的那个小孩，捡了娘的这只鞋。”

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吐了去，骂道：“贼见鬼的奴才，又纠缠起我来了！六娘敲门，我不替她开？巴巴的就放人进来？你抱着娘子的铺盖也不知道看看，还敢还嘴！”

于是把她押到屋里，回金莲说没有鞋。金莲让她在院子里跪着。秋菊哭丧着脸说：“等我再去花园里找一遍，找不到随娘子怎么打。”

春梅说：“娘不要信她的。花园里地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针也找得出来一根，根本就没看见有鞋？”

秋菊说：“等我找不出来，娘再打我就是了。你在旁边搬弄口舌干什么！”

金莲对春梅道：“算了，你跟着这奴才，看她去哪里找！”

这春梅又押着她，在花园山底下，各处花池边，松墙下，找了一遍，没有。她也慌了，春梅两个耳刮子扇去，就拉回来见金莲。

秋菊说：“还有那个雪洞里没去找呢。”

春梅说：“那藏春坞是官人的暖房，娘都没去过那里。我看你找不出来你怎么说！”

于是押着她，到了藏春坞雪洞里。正面有一张坐床，旁边桌子上都找了，没有。又向书箧里找，

春梅说：“这书箧内都是官人的拜帖纸，娘子的鞋怎么会到这里？真是浪费时间！还翻得乱七八糟的，让官人看见又要被骂一场，你这贱人早晚死了算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秋菊说道：“这不是娘子的鞋吗！”

在一个纸包里，裹着些棒儿香与排草，取出来给春梅看：“你看这不就有了，刚才就调唆娘子打我！”

春梅看了，果然是一只大红平底鞋，说道：“是娘的，怎么会到这书箧里？好奇怪啊！”

于是走来见金莲。

金莲问：“我的鞋找到了吗，在哪里啊？”

春梅道：“在藏春坞，官人的暖房书箧里找到的，和一些拜帖纸、排草、安息香包在一起的。”

金莲拿在手里，和她的那只来一比，都是大红四季花缎子白绫平底绣花鞋，绿提根，蓝口金。只有鞋上锁线儿差些，一只是纱绿锁线，一只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认不出来。金莲穿在脚上试了试，找出来这一只比旧鞋稍微紧些，才知道是来旺媳妇的鞋：“不知什么时候给了这贼人，不敢拿到屋里，悄悄藏在那里。没想到又被奴才翻了出来。”

看了一会儿，说道：“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给我跪着去！”

吩咐春梅：“拿块石头给她顶着。”

那秋菊哭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替娘子找出了鞋来，还要打我；要是没找出来，不知道要怎么打我呢！”

金莲骂道：“贼奴才，别狡辩！”

春梅找了块大石头顶在她头上。金莲又另换了一双鞋穿在脚上，嫌房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便梳头去了。

陈敬济早晨从铺子里进来找衣服，走到花园角门口。小铁棍在那里正玩着，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一副银网巾圈，便问：“姑夫，你拿的什么？给我玩玩吧。”

陈敬济说：“此是别人当的网巾圈，要来赎，我找出来给他。”

那小猴子笑嘻嘻说道：“姑夫，你与了我耍子罢，我换与你件好物件儿。”

陈敬济说：“傻孩子，这是人家当的。你要，我另找一副给你玩。你有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看看。”

那猴子便从腰里掏出一只红绣花鞋来。

陈敬济便问：“是谁的？”

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跟你说吧！我昨日在花园里玩，看见官人吊着五娘两只腿，在葡萄架底下，摇摇摆摆。之后官人进去了，我找春梅姑娘要果子吃，在葡萄架底下捡了这只鞋。”

敬济拿在手里，刚好三寸。就知是金莲的鞋，便说：“你给我，我明日另找一对好圈给你玩。”

猴子说：“姑夫你别骗我，我明日就问你要。”

敬济说：“我不骗你。”

那猴子便笑着自己玩去了。

陈敬济把鞋放在袖中，寻思着：“我几次逗她，她都是到了中间，又走了。没想到今天这鞋落在我手里。我得好好撩逗她一回，不怕她不上勾。”

正是：

时人不用穿针线，那得工夫送巧来？

陈敬济拿着鞋，直接走到潘金莲房里来。转过影壁，只见秋菊跪在院内，便说笑道：“小大姐，你怎么了？投充了新军，又捡起石头来了？”

金莲在楼上听见，便问春梅：“是谁说她在捡石头？这奴才没顶着？”

春梅说：“是姑夫来了。秋菊顶着石头呢。”

金莲便叫：“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

陈敬济便上了楼。金莲在楼上，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在镜前梳妆。陈敬济走到旁边一个小凳子坐下，看见金莲黑油般头发，手拿着梳子，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缵上戴着银丝狄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鬓髻里放了许多玫瑰花瓣，露着四鬓，打扮的就是活观音。过了一会儿，金莲梳了头，去脸盆里洗了手，穿上衣裳，让春梅拿茶来给陈敬济喝。那陈敬济只是笑，不说话。妇人因问：“姐夫，你笑什么？”

第61章 西门庆打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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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济说：“我笑你不见了些什么东西？”

金莲说：“你这个不怕死的！我不见了，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知道的？”

敬济说：“你看，我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你倒骂起我来。既然你这么我说我，我走了。”

抽身往楼下就走。被金莲一把拉住，说道：“怪短命的，就会说嘴！来旺儿媳妇死了，没了想头了，怎么还赖着老娘。”

因问：“你猜到我不见了什么东西？”

陈敬济向袖中取出来，提着鞋拽靶儿，笑道：“你看这个是谁的？”

金莲说：“好啊，原来是你偷了我的鞋！让我打丫头，到处去找。”

敬济说：“你猜怎么到我手里的？”

金莲说：“我这屋里还有谁来？肯定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了。”

敬济说：“你老人家也不害羞。我这两日又没往你屋里来，我怎么偷你的？”

金莲说：“你这个不怕死的，等我对你爹说，你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

敬济说：“你也只能拿爹来吓我。”

金莲说：“你好大的胆啊，明知道你爹和来旺媳妇有瓜葛，你还调戏她，你什么时候忌惮过这些的！既然不是你偷了我的鞋，那这鞋怎么会在你手里？趁早说出来，把鞋还给我，你就没什么事了。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让你死在我手里。”

敬济说：“你老人家是个女汉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里没人，我们好好说：你既然要鞋，拿一件东西跟我换，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

金莲说：“你这短命的！我的鞋你不应该还我吗，我还要换什么东西给你？”

敬济笑道：“五娘，就拿你袖里那方汗巾赏给儿子，儿子给了你的鞋吧。”

金莲说：“我明日另找一方好汗巾的，这汗巾是你爹每天眼里看见过的，不好给你的。”

敬济说：“我不。别的就算给我一百个我也不要，我一心只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

金莲笑道：“你这个短命的真是会做买卖啊！我也没力气和你缠。”

于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给了他。有诗为证：

郎君见妾下兰阶，来索纤纤红绣鞋。

不管露泥藏袖里，只言从此事堪谐。

这陈敬济连忙接在手里，给她深深的唱个喏。金莲吩咐：“好好藏着，不要让大姐看见，她不是个好说话的。”

敬济说：“我知道。”

于是把鞋递给她，告诉她怎么得到这鞋的：“是小铁棍昨日在花园里捡的，今早拿着向我换网巾圈玩。”

金莲听了，满脸通红，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把我这鞋弄的这么脏！看我叫他爹打他不打他。”

敬济说：“你打了他没事，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金莲说：“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

两人正说着，忽听小厮来安来找：“官人在前厅请姐夫去写礼帖呢。”

金莲连忙让他出去了。下了楼，叫春梅拿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说道：“我把娘子的鞋找来，娘子还要打我！”

金莲把陈敬济拿的鞋递给她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哪里？”

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大看了半天，说道：“见鬼了，怎么跑出三只娘子的鞋来了？”

金莲说：“好大胆的奴才！你拿谁的鞋来搪塞我，倒说我是三只脚的蟾？”不由分说，让春梅拉倒，打了十下。

秋菊抱着屁股哭着向春梅说道：“都是你开门，让人进来捡了娘子的鞋，害的娘子打我。

春梅骂道：“你收拾娘子铺盖，把娘子的鞋弄不见了，娘打了你这几下，你还敢抱怨人！还好这只是旧鞋，要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个人就是了？娘子心软，还少打你了。要是我，外边叫个小厮，狠狠的打上二三十板，看这奴才还敢怎么样！”

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说话了。

西门庆叫了敬济到前厅，封尺头礼物，送贺千户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户。本卫亲识，都和他在永福寺送行。西门庆派了玳安送去，厅上陪着敬济吃了饭，回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该万不该，把小铁棍捡了她鞋的事说了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材料的货色干的好事！让这杀千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捡了，拿到外头，谁没看到。被我知道了，要了过来。你不打他两下，以后惯坏了他。”

西门庆一冲性子走到前边。那小猴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石台上玩，被西门庆揪住头发，拳打脚踢，小猴子杀猪般的叫起来才停了手。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天才醒过来。小猴子鼻口流血，把他抱到房里慢慢问他，才知道是捡鞋惹出的事。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房，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不得好死的贱人，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冤仇？他才十一二岁，知道个什么？平白无故调唆打他一顿，打的口鼻都流血了。要是死了，贱人、王八也不得好死！称不了你什么愿！”

厨房里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没消停。金莲因为在房中陪西门庆喝酒，还不知道。

晚上上床歇息，西门庆见金莲脚上穿着两只绿绸子睡鞋，大红提根，说道：“哎呀，你怎么穿这个鞋？怪怪的不好看。”

金莲说：“我只有一双红睡鞋，被小奴才弄脏一只了，哪里有第二双？”

西门庆说：“我的宝贝，你明日再做一双穿在脚上。你不知，我特别喜欢你穿红鞋，看着心里爱。”

金莲说：“怪奴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

叫春梅：“你把那只鞋拿来给他看。”

“你认不认得这是谁的鞋？”

西门庆说：“我不知道是谁的鞋。”

金莲说：“你看他装傻呢！瞒着我，你干的好事！来旺媳妇的一只臭蹄子，跟宝贝似的，收藏在藏春坞雪洞里拜帖匣子里，和一些字纸和香一起放着。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拿去烧了！怪不的那贼贱人死了，下地狱了！”

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以为是我的鞋，又翻出来，被我打了几下。”

吩咐春梅：“赶紧给我扔出去！”

春梅把鞋扔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给你穿了吧！”

秋菊拿在手里，说道：“娘这个鞋，只装的我一个脚指头。”

金莲骂道：“贼奴才，还叫还叫什么娘呢，她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么把她的鞋这么收藏着？等到以后好传代！不知羞耻的东西！”

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金莲又叫了回来，吩咐：“把刀拿来，等我把贱人剁成几截，扔到茅厕里去！让那贼贱人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

向西门庆说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要剁几块给你看。”

西门庆笑道：“怪奴才，扔了就是了。我哪有这个心！”

金莲说：“你没这个心，你就发誓。贱人死的不知往哪里去了，你还留着她的鞋干什么？留着正好你怀念是不是？”

西门庆笑道：“算了，怪小贱人，随便你怎么做！她就算在，也没在你面前行什么礼法。”

于是哄着金莲去睡觉。

第62章 吴神仙看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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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潘金莲早起，打发西门庆出门。记着要做那红鞋，拿着针线筐，去翡翠轩台基上坐着，描画鞋扇。让春梅请了李瓶儿来。李瓶儿问道：“姐姐，你描金的是什么？”

金莲说：“我要做一双大红色素缎子白绫平底鞋，鞋尖上扣绣鹦鹉摘桃。”

李瓶儿说：“我有一方大红色的十样锦缎子，也照姐姐这样的描一双吧。我做高低的。”

于是拿了针线筐，两人在一起做。

金莲描了一只丢下，说道：“李大姐，你替我描这另一只，我去后边把孟三姐叫来。她昨日对我说，她也要做鞋呢。”

一直走到后边。玉楼在房中炕上也衲着一只鞋。看见金莲进来，说道：“你来这么早！”

金莲道：“我起来的早，打发官人去给贺千户送行去了。我约了李大姐，趁早上花园里凉快，做些针线活。我才描了一只鞋，让李大姐替我描着，约你一起去呢，咱们三个一块儿做。”

问道：“你手里衲的是什么鞋？”

玉楼说：“是昨日你看我开的那双玄色的缎子鞋。”

金莲说：“好啊你！又衲出一只来了。”

玉楼说：“那只昨日就衲好了，这一只又衲了好多了。”

金莲接过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前面绣什么花样？”

玉楼说：“我比不得你们年轻，花花绿绿的。我老人家了，周围拿纱绿线绣就行了。”

金莲说：“也行。你快收拾，咱们一起去，李瓶儿在那里等着呢。”

玉楼说：“你坐着喝了茶去吧。”

金莲说：“不喝了，拿了茶，去那里喝吧。”

玉楼吩咐兰香准备好茶送去。两个妇人手拉着手，拿着鞋扇往外走。吴月娘在上房穿廊下坐着，看到了她们，便问：“你们去哪？”

金莲说：“李大姐让我替她叫孟三去，给她描鞋。”

说着，一直来到花园里。

三人在一起坐着，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无故又做平底子红鞋干什么？不如高低的好看。你要是嫌木底子走路太响了，也像我一样用毡底子啊。”

金莲说：“不是穿的鞋，是睡鞋。官人因为我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偷去弄脏了，让我重新又做这双鞋。”

玉楼说：“又说鞋呢，这里全是舌头，李大姐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为你不见了这只鞋，官人打了小铁棍一顿，说把他打的躺在地下，站都站不起来。一丈青知道了在后边大骂，骂哪个贱人王八羔子说闲话，让他被打了一顿，还好活着的，要是死了，贱人、王八羔子也不得安宁！我不知道骂的是谁。之后小铁棍进来，大姐姐问他：‘官人为什么打你？’小厮才说：‘因为在花园里玩，捡了一只鞋，向姑夫换圈儿玩。不知道是什么人对官人说了，叫官人打我一顿。我现在去找姑夫，向他要圈儿去。’说玩，一直往前跑了。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只有李娇儿在旁边坐着，大姐没在跟前，要是听见了，又要说一场。”

金莲说：“大姐姐没说什么？”

玉楼说：“你还说呢，大姐姐把你说了一顿！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走了的小厮来旺，好好的从南边来了，东一下西一下，说他老婆和主子私通，又说他怎么拿刀弄枪，活生生弄他出去了，把媳妇又逼的上吊自杀。现在又为一只鞋子，弄得这样惊天动地。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么会让小厮捡到？肯定是喝醉酒了，在花园里和汉子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才掉了鞋。想起来害臊，让丫头顶缸，又不是什么大事。’”

金莲听了，说：“真是瞎扯淡！什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杀主子啊！”

向玉楼说：“孟三姐，我知道是瞒不了你，我们两个听见来兴说了一声，吓成什么样了！作为官人的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让那奴才杀了官人才好。他老婆整天在你后边使唤，你纵容着她不管，让她欺大灭小，和这个吵架，那个又吵架。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发我，我揭发你，吊死了，还瞒着汉子不说。你现在在这推干净了，说面子话，反正都是我说我调唆官人！算了，要是不让他把奴才老婆、汉子都撵出去，横竖别人没办法来要挟我，把我扔进井里头！”

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生气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姐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有哪句没对你说？说了，你也只放在你心里，不要说出来。”

金莲不听她的。

到晚上等到西门庆进到她房里来，金莲一五一十跟西门庆说了：“来昭媳妇一丈青在后边大骂，说你打了她孩子，要找茬子。”

这西门庆听了记在心里。次日，便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下，没让他们在家，让他们去了狮子街的房子里看守，顶替了平安守大门。之后月娘知道了，对金莲这种做法十分生气。

一日，西门庆正在前厅坐，平安忽然来报：“守备府周爷派人送了一位看面相的先生，叫吴神仙，在门口等着准备见官人。”

西门庆让人请他进来，递上守备帖，然后说：“有请。”

过了一会儿，那吴神仙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系黄丝双穗绦，手上拿着龟壳扇子，飘摇着走进来。大约四十多岁，长得神情如长江皓月，相貌似太华乔松。原来神仙有四种古怪：身如松，声如钟，坐如弓，走如风。

西门庆见神仙进来，连忙走下来迎接，接到厅上。神仙见西门庆，长揖稽首就坐。过了一会儿喝完茶。西门庆便问神仙：“高名雅号，仙乡何处，怎么和周大人认识的？”

那吴神仙便说：“贫道姓吴，道号守真。是浙江仙游人。从小便在天台山紫虚观出家。云游上国，去岱宗，路过这里。周老让我去帮他看他家老夫人的眼疾，又特意让我来你这府上来。”

西门庆说：“老仙长会哪几家阴阳？道那几家相法？”

神说道：“贫道知道十三家子平，擅长晓麻衣相法，又晓六壬神课。常施药救人，不爱世财，随时住世。”

西门庆听了后，更加敬重，夸道：“真的是神仙啊。”

令小厮放桌，摆斋招待。

神仙说：“贫道还没看面相，怎么能先用斋。”

西门庆笑道：“仙长大老远来，一定还没用过早斋。先吃了，在看面相也不迟。”

于是陪着神仙吃了些斋食，抬走了桌席，擦了干净，拿了笔砚来。

神仙说：“请我要先看生辰八字，再看面相。”

西门庆便说了八字：“属虎的，二十九岁了，七月二十八日午时生。”

这神仙默默十指寻纹，过了好久才说道：“官人的生辰八字：戊寅年，辛酉月，壬午日，丙午时。七月二十三日白戊，已交八月算命。月令提纲辛酉，理取伤官格。子平说：伤官伤尽就能生财，财旺生官福便来了。立命申宫，七岁行运辛酉，十七行壬戌，二十七癸亥，三十七甲子，四十七乙丑。官人的命运，依贫道看来，命里贵旺，八字清奇，非富即荣。但戊土伤官，生在七八月，身体太旺了。还好壬午日干，丑中有癸水，水火相济，才能成大器。丙午时，丙合辛生，能定掌威权之职。一生盛旺，快乐安然，发福迁官，主生贵子。为人一生耿直，一生多得妻财，少不了有纱帽戴。临死有有两个孩子送老。今年丁未流年，丁壬相合，目下丁火来克，克我者为官为鬼，一定能主平地登云之喜，有添官进禄之荣。大运见行癸亥，戊土得癸水滋润，一定会发生。眼睛下透出红鸾天喜，一定有熊罴（pí）之兆。命里又有驿马宫，七月就能见到了。”

西门庆问道：“我后来运气怎么样？”

神仙说：“官人不要怪我说，但八字里不宜阴水太多，后来甲子运中，将壬午冲破了，又有流星打搅，三十六岁那年，就会有呕血流脓之灾，骨瘦形衰的病。”

西门庆问道：“现在的命运怎么样？”

神仙说：“今年的运气，会遇到破败五鬼在家吵闹，有些小争吵，但都不是什么灾，都被喜气神临门冲散了。”

西门庆说：“命中还有什么会失败的地方吗？”

神仙说：“年赶着月，月赶着日，难啊。”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便说：“先生，你看我面相怎么样？”

神仙说：“请官人转过来。”

西门庆把座位挪了挪。

神仙说：“一个人的相貌是会随着他的心念善恶而改变的。纵使他现在已经有了凶恶的面相，可是他却经常起慈悲心，那凶相不久便会转化为吉相，相由心生。我看官人：头圆脖子短，一定是享福之人；体健筋强，是英豪之辈；天庭高耸，一生衣禄无忧；地阁方圆，晚年也能荣华。这几个地方好。还有几处不好的，贫道不敢说。”

西门庆说：“仙长直说就是。”

神仙说：“请官人走两步看看。”

西门庆真的走了几步。

神仙说：“你走路像摆柳，一定会克妻；要是没有克，一定会伤到你的身体。克过妻子才会好。”

西门庆说：“已克过了。”

神仙说：“请把手伸出来看一看。”

西门庆伸手给神仙看了。

第63章 鸳鸯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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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说：“智慧生于皮毛，苦乐观于手足。家产丰润，一定是享福之人。两只眼睛雌雄，一定主富而多诈；眉生二尾，一生常自足欢娱；根有三纹，中岁必然多耗散；奸门红紫，一生广得妻财；黄气发于高旷，十天之内一定升官；红色起于三阳，今年一定会生个儿子。又有一件不敢说，眼袋太大，贪恋女人；下唇沟正中的凹陷处，财星居正中。生平造化都是命，相法不是完全准确的。”

神仙看完后，西门庆说：“请仙长看看我妻妾的面相。”

命令小厮说道：“后边请你大娘子出来。”

于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等众人都出来了，在软屏后听。神仙见月娘出来，连忙行了礼，也不敢坐，就站在旁边观相。端详了一会儿，说：“娘子面如满月，家道兴隆；唇若红莲，衣食丰足，一定会富贵生子；声响神清，一定益夫而发福。请出手来。”

月娘从袖中露出十指来。

神仙说：“干姜之手，女人一定持家。这几处好的。还有些不足之处，不要怪贫道直说了。”

西门庆说：“仙长直说就是。”

“泪堂黑痣，要是没有久治不愈的疾病，一定克夫；眼下的皱纹，未来注定亲人对你如冰一样冷漠。”

看完后，月娘退后。西门庆说：“还有小妾辈，请看看。”

于是叫了李娇儿过来。神仙看来很久：“这位娘子，额尖鼻小，不是侧室，一定会嫁三次人；肉重身肥，有福气；肩耸声音像哭一样，不贱则孤；鼻梁低，非贫即夭。请走几步我看看。”

李娇儿走了几步。

神仙说：“额尖露背，小的时候就不幸沦为娼妓。如果不是娼妓，也是背后做坏事的人。”

看完后，李娇儿下去。吴月娘叫：“孟三姐，你也过来看一看。”

神仙说道：“这位娘子，面部上中下三部分平等，一生衣禄无忧；平生不容易生病；到老无灾。请娘子走两步。”

玉楼走了两步，神仙说：“口型稍大，但有福相。性格温厚如珍珠。”

玉楼看完，叫潘金莲过来。潘金莲一直笑，不肯过来。月娘催了好几次才出来。神仙抬头观看这个妇人，想了半天，才说道：“这位娘子，发浓鬓重，光斜视而多淫；脸媚眉弯，身不摇而自颤。脸上黑痣，一定克夫；人中短小，命不长。举止轻浮又好淫，眼珠黑亮。贪爱不足，不能安于幸福生活。”

看完金莲，西门庆又叫李瓶儿上来，让神仙相一相。神仙观看这个女人：“皮肤白嫩，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容貌端庄，清白人家的好妇女；眉目生笑。卧蚕明润而紫色，一定会生儿子；体白肩圆，一定受丈夫宠爱。经常会生病，因为山根上昏沉；还有几处不好的地方，娘子要注意：山根青黑，法令纹细，二十七岁前后一定会哭；一定要注意啊！注意！”

看完后，李瓶儿下去。月娘叫孙雪娥出来看。神仙看了，说道：“这位娘子，体矮声高，额尖鼻小，虽然地位上升了，但一生冷笑无情，无貌无才，无钱无心机。只是吃了这‘四反’的亏，后来一定不得好死。‘四反’的人：唇反无棱，耳反无轮，眼反无神，鼻反不正。燕体蜂腰是低微的人，眼如流水不贞洁。经常斜靠在门上，不是奴婢就是妓女。”

雪娥下去，月娘叫西门大姐上来看相。神仙说：“这位娘子，鼻梁低露，破坏祖业与家庭；声音像破锣，家产消散。面部的皮肉太紧，即使人中很长但也短命；不到二十七岁就会受到折磨。”

大姐看完，叫春梅也上来让神仙看看面相。神仙睁眼儿见了春梅，年纪还不到十八，头戴银丝云髻，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缠手缠脚出来，道了万福。神仙观看许久，说道：“这位姑娘五官端正，骨骼清奇。发细眉浓，生性要强；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山根不断，一定会嫁给一个好丈夫而生子；额头隆出丰满，很年轻的时候一定戴珠冠。走路像飞仙，声响神清，一定益夫而得禄，二十七岁的时候一定受封。但左眼大，早年克父；右眼小，周岁克娘。左口角下这一点黑痣，经常会有一些小灾；右腮一点黑痣，一生受丈夫敬爱。”

神仙看完面相后，众妇女都很惊讶以为是神相。西门庆封了五两白银给神仙，又赏了守备府来的人五钱，拿拜帖回谢。吴神仙再三推辞，说道：“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要这钱有什么用？我不敢收下。”

西门庆不得已，拿出一匹大布：“送仙长一件大衣怎么样？”神仙方才收下了，让小童接了，稽首拜谢。西门庆送出大门，飘然而去。正是：

柱杖两头挑日月，葫芦一个隐山川。

西门庆回到后厅，问月娘：“众人都看的怎么样？”

月娘说：“相的也都好，只是三个人都不怎么样。”

西门庆说：“那三个相不着？”

月娘说：“说李大姐会生病，以后会生贵子，她现在确实怀着身孕，这个就算了。他说咱家大姐以后会受折磨，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折磨？还说春梅后来也生贵子，反正我是不信，说她后来戴珠冠，会做夫人。我们家又没官，哪里来的珠冠？就算有珠冠，也轮不到她头上。”

西门庆笑道：“他说我现在有平地登云之喜，加官进禄之荣，我哪里来的官？他见春梅和你站在一起，又打扮不同，戴着银丝云髻，还以为是你我的亲生女儿，以后会嫁个名门，招个贵婿，所以说有珠冠。这算命啊，算不到好的，相由心生，相随心灭。周大人送来，咱不好赶走的，让他随便看看就是了。”

说完，月娘房里准备好了饭菜，打发吃了饭。

西门庆手拿芭蕉扇，在花园里闲逛。来花园大卷棚聚景堂里，周围放下帘子，四处花木掩映。正是中午，只听到绿阴深处一群蝉声，忽然风送花香，袭人扑鼻。有诗为证：

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一架蔷薇满院香。

西门庆坐在椅上拿着扇子扇风。只见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来井上打水。西门庆说：“你们过来一个人。”

来安连忙走向前，西门庆吩咐：“到后边对你春梅姐说，提一壶梅汤来我要喝。”

来安去了。过了一会儿，只见春梅戴着银丝云儿，手提一壶蜜煎梅汤，笑嘻嘻走来，问道：“你吃了饭了？”

西门庆说：“我在后边吃了。”

春梅说：“我说怎么不进房里来。说你要喝梅汤，等我放在冰里冰一冰再给你喝。”

西门庆点头。春梅冰好了梅汤，走来扶着椅，拿过西门庆手中芭蕉扇替他扇风，问道：“之前大娘子和你说什么？”

西门庆说：“说吴神仙看相这事。”

春梅说：“那道士平白无故说我戴珠冠，大娘子还说‘有珠冠，也轮不到她头上’。都说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难道就一直在你家做奴才吗！”

西门庆笑道：“小油嘴，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替你上了头。”

于是把她搂到怀里，手扯着手玩，问道：“你家娘子在哪里？怎么没看见？”

春梅说：“娘子在屋里，让秋菊热水，要洗澡。等不了，就在床上睡了。”

西门庆说：“等我喝了梅汤，就去找她去。”

于是春梅从冰盆里倒了一碗梅汤，给西门庆喝了一口，刚喝进去就透心沁齿，像甘露洒心一样。

过了一会儿喝完了，搭着春梅的肩膀，走到角门来到金莲房中。看见她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因为李瓶儿房中有一张螺钿敞厅床，金莲就让西门庆花了六十两银子，替她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干的床。两边槅扇都是螺钿攒造花草翎毛，挂着紫纱帐幔，锦带银钩。金莲感觉有人推门进来，醒来看到西门庆来了，西门庆问道：“说你等着我洗澡呢？”

金莲问：“你怎么知道的？”

西门庆说：“是春梅说的。”

金莲说：“你洗，我叫春梅打水来。”

不一会儿把浴盆端到房中，打好了洗澡水。二人下床来同浴，洗了一会儿，把身体擦干净了，撤去浴盆。床上放了炕桌果子和酒。叫秋菊：“拿白酒来。”

又拿果馅饼给西门庆吃，怕他肚子饿。只见秋菊过了半天才拿上一银注子酒来。金莲才倒了一杯，摸了摸冰凉的，就往秋菊脸上一泼，泼了一头一脸，骂道：“你这不怕死的奴才！我让你烫了来，你为什么拿冷酒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眼？”叫春梅：“把这奴才拉到院子里跪着去。”

春梅道：“我替娘去后边卷裹脚，才一会没在，你就弄下岔子了。”

那秋菊把嘴撅着，口里喃喃呐呐说道：“前几天还要和冰过的酒，谁知今日又改了腔。”

金莲听见骂道：“贼奴才，你说什么？给我滚过来！”

叫春梅每边脸上打她十个嘴巴。

春梅说：“皮脸，倒脏了我的手。娘就让她顶着石头跪着吧。”

于是不由分说，拉到院子里，让她顶着块大石头跪着。金莲重新叫春梅暖了酒来，陪西门庆吃了几杯，撤了酒桌，放下纱帐子来，吩咐关上房门，两个抱着一起睡下。

第64章 蔡太师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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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与潘金莲两人洗完澡，就睡在房中。春梅坐在穿廊下一张凉椅上纳鞋，只见琴童儿在角门口探头舒脑的看着。春梅问道：“你有什么事吗？”那琴童见秋菊顶着石头跪在院内，就一直用手指着。春梅骂道：“怪东西！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指手画脚的干什么？”那琴童笑了半日，方才说：“看坟的张安，在外边等官人呢。”

春梅说：“你这怪人！说张安在等就是了，何必大惊小怪，见鬼似的！小声点，官人和娘睡着了。惊醒他，你就是死。你先叫张安在外边等等。”

琴童走出来，过了一会儿，又走来角门口，问道：“官人起来了吗？”

春梅说：“你这怪人！冒冒失失的，吓我一跳！”

琴童说：“张安等爹说了话，还有别的事要做，怕天晚了。”

春梅说：“官人和娘正睡的甜甜的，谁敢打扰，你让张安先等着去，如果太晚了，让他明日再来吧。”

正说着，没想到西门庆在房里听见，便叫春梅进房，问谁说话。

春梅说：“琴童说坟上张安在外边，来找官人说话。”

西门庆说：“拿衣服来我穿，等我过去。”

春梅一面打发西门庆穿衣裳，金莲便问：“张安来说什么话？”

西门庆说：“张安前日来说，咱家坟隔壁的赵寡妇家要卖地，三百两银子。我只给他二百五十两银子，叫张安和他讲价去。里面有一口井，四个井圈打水。要是买了这庄子，就在里面盖三间卷棚合在一起，三间厅房，花园、井亭、射箭厅、打毬场，花几两银子收拾出来玩。”

金莲说：“算了，咱买了吧。明日你娘上坟，到那里就好玩了。”

说完，西门庆往前边和张安说话去了。

金莲起来，向镜台前梳妆。出来到院里要打秋菊。那春梅去外边叫了琴童来。金莲问道：“叫你拿酒，你怎么拿了冷酒来？说你，你还钉嘴铁舌的还嘴！”

喝道：“叫琴童来给我好好打这奴才二十板子！”

那琴童才打到十板子，多亏了李瓶儿笑嘻嘻走过来劝住了，饶了她十板。金莲叫她给李瓶儿磕了头，放她起来，去厨房了。

李瓶儿说：“老潘领了个十五岁的丫头，后边二姐姐买回了她房里，要七两五钱银子。请你过去瞧瞧。”

金莲便与李瓶儿一起到后边去了。李娇儿找西门庆要了七两银子买了，改名夏花儿，在房中使唤。

来保和吴主管押送礼品，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一路上免不了饥餐渴饮。有日到了东京万寿门外，找了家客店住下。到次日，驮着一箱礼物，到了天汉桥蔡太师府门前。来保让吴主管押着礼物，他穿上青衣，去守门官吏面前唱了个喏。那守门官吏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来保说：“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的家仆，来给老爷进献生辰礼物。”

官吏骂道：“你这个不怕死的野人！管你是东门员外还是西门员外？我们老爷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三台八位，不论公子王孙，谁敢在老爷府前这么称呼？赶紧给我靠后！”

其中有认识来保的，便安抚来保说道：“这是新来的守门官吏，才没来几日，他不认的你，你不要怪罪。你要见老爷吗，等我请出翟大叔来。”

这来保便从袖中拿出一包银子，重一两，递给那人。

那人说：“我不要。你再加一点钱，给那两个官吏，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来保连忙拿出三包银子来，每人一两，都打发了。那官吏才露出些笑容，说道：“你既然是从清河县来的，先稍微等等，等我带你先见见翟管家。老爷才从上清宝霄宫上了香回来，在书房里睡觉。”

过了一会儿，请了翟管家出来，穿着凉鞋净袜，青丝绢道袍。来保见了，连忙磕头。

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辛苦你了。你来给老爷进生辰担礼来了？”

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下面的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没有别的，只有这些薄礼，给翟爹赏人。之前说的盐客王四的事，多亏翟爹费心了。”

翟谦说：“这礼我不能收。算了，算了，我先收下。”

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看了，给了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等着。原来二门西边有三间倒座，来往的杂人都在那里用茶招待客人。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童拿了两盏茶来，给来保、吴主管喝了。

过了一会儿，太师出厅。翟谦先禀知了太师，然后令来保、吴主管进见，跪在阶下。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与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抬来了礼物。只见黄烘烘金壶玉盏，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的绸缎金碧交辉。汤羊美酒，都贴了封皮；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果子，太师见了十分高兴，便说：“这礼物我不好收的，你拿回去吧。”

慌的来保等人立马叩头，说道：“小的主人是西门庆，没什么好的东西，一些小敬意，献给老爷。”

太师说：“既然这样，我就收下了。”

旁边人把礼物都收了下去。太师又说：“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的事，我已派人下了书，给巡抚侯爷说了。那人被放出来没？”

来保说：“蒙老爷天恩，书一到，他们就都放出来了。”

太师又向来保说道：“这次你主人费心了，我也没什么东西好送的，这怎么办呢？你主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官职？”

来保说：“小人的主人一介乡民，哪来什么官职？”

太师说：“既然没有官职，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的公文，我安排你主人在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空缺，好不好？”

来保慌的叩头谢道：“多谢老爷大恩，小的家主全家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

于是叫堂候官抬了书案过来，立马签押了一道空名授官公文，把西门庆名字填了上去。又向来保说：“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一路上辛苦了。”

因问：“后边跪的是你什么人？”

来保正准备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说：“小的是西门庆的舅子，叫吴典恩。”

太师说：“你既然是西门庆舅子，我看你长得一表人才。”

叫了堂候官来拿了一张公文：“我安排你在清河县做个驿丞，也可以。”

那吴典恩慌的磕头如捣蒜。又取过一张公文来，把来保名字填写到山东郓王府，做了一名校尉。都磕头谢了，领了公文。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验对符契，限定日期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在西厢房招待他们的酒饭，给了十两银子给他二人做路费。

翟谦把来保、吴主管带到厢房招待，大盘大碗饱餐了一顿。翟谦向来保说：“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家官人帮我做，不知道你家官人答不答应？”

来保说：“翟官人说的哪里话！多亏你老人家在老爷面前这么照顾我们，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吩咐，一定去办。”

翟谦说：“不瞒你说，我答应老爷，只有一个老婆。我快四十岁了，又有疾病在身，也没个儿子女儿。求求你家官人，你那要是有个好人才女子，不管十五六上下，替我找一个送来。该多少财礼，我都送过去。”

说完，随将一封人事和回书交给来保，又送了两人五两盘缠。来保不肯收下，说道：“刚才老爷已经赏过了。翟爹还是收回去吧。”

翟谦说：“那是老爷的，这是我的，不要跟我客气。”

吃完了酒饭，翟谦说：“如今我这里替你差个办事官，和你一起回到住处，明早好回吏、兵二部挂号，就领了验对符契，好回去。省的你明日又要跑一趟。我已经分符好了，部里不敢怠慢你的文书。”

于是叫了个办事官，叫做李中友：“你和二位明日一起到部里挂了号，领了验对符契就来回我话。”

那员官与来保、吴典恩作辞，出了府门，来到天汉桥街上白酒店内。来保招待了酒饭，又给了李中友三两银子，约定明日早上先到吏部，然后到兵部，都挂号领了符契。都听说是太师老爷府里，谁敢怠慢。金吾卫太尉朱勔，立马签了票帖，把来保填在了山东郓王府当差。又拿了个拜帖，回翟管家。不到两日，把事情都做完了。便日夜赶回清河县报喜。正是：

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

第65章 西门庆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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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伏天气，西门庆在家中聚景堂上大卷棚里，赏玩荷花，避暑喝酒。吴月娘与西门庆都做上席，其余都和大姐在两边坐着，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家乐在旁弹唱。

妻妾正喝着酒，发现李瓶儿不见了。月娘向绣春说道：“你家娘子在屋里做什么？”

绣春说：“我娘肚子痛。”

月娘说：“还不快对她说去，来这里听一回唱。”

西门庆便问月娘：“怎么了？”

月娘说：“李大姐忽然肚子痛，在房里躺着呢。我让小丫头请她去了。”

向玉楼说：“李大姐七八临月，就怕小产了。”

潘金莲说：“大姐姐，她哪里是这个月？她八月才生孩子，还早呢！”

西门庆说：“既然还早，让丫头请你六娘来听唱。”

不一会儿，李瓶儿来到。

月娘说：“怕你着凉，你喝一杯热酒。”

不一会儿，各人面前斟满了酒。西门庆吩咐春梅：“你们唱个‘人皆畏夏日’给我听。”

春梅四人筝排雁柱，阮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唱“人皆畏夏日”。那李瓶儿在酒席上，只是把眉头皱着，还没等唱完，就回房中去了。月娘听了词曲，担心着，让小玉去房中看看。回来报说：“六娘肚子痛，在炕上打滚呢。”

慌了月娘：“我说是这个时候，这六姐还说早呢。还不叫小厮快去请接生妈妈来！”

西门庆命令平安：“快点！快去请蔡老娘来！”

于是连酒也吃不成，都来李瓶儿房中。

月娘问道：“李大姐，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李瓶儿回道：“大娘，我只觉得心口连小肚子，往下坠着疼。”

月娘说：“你起来，不要睡着了，就怕滚坏了胎。已经去请接生妈妈来了，马上就到。”

过了一会，李瓶儿更疼了。

月娘又问：“让谁去请接生妈妈了？怎么还没来？”

玳安说：“官人让来安去了。”

月娘骂道：“这混蛋，你还不快去找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让那小奴才去，有紧没慢的。”

西门庆叫玳安骑了骡子赶去。月娘说：“这么大的事，还像平常一样慢条斯礼的。”

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快生孩子了，心中未免有几分气。在房里看了一会儿，把孟玉楼拉出来，两人站在西梢间檐柱底下那里歇凉说话。说道：“我的天啊！挤了一屋子的人，太吓人了。”

过了好久，只见蔡老娘进门，对着众人说道：“哪位是主家奶奶？”

李娇儿指着月娘说：“这位是大娘子。”

那蔡老娘倒身磕头。

月娘说：“姥姥，麻烦你了。怎么现在才来？请看这位娘子，是不是要生了？”

蔡老娘向床前摸了摸李瓶儿身上，说道：“是时候了。”

问：“大娘准备了绷带、草纸吗？”

月娘说：“有。”

便叫小玉：“往我房中快取去！”

且说玉楼见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蔡老娘来了，咱们不去屋里看看？”

金莲说：“你要看，你去。我不看她。她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好命，谁不去看她？刚刚是我的错，说了句话‘只怕八月才生’，让大姐姐倒说我了。我想起来太没意思了，还生了我半天的气。”

玉楼说：“我也觉得她是六月里的孩子。”

金莲说：“这回连你也唠叨了！我和你这么算：她从去年八月来，又不是黄花闺女，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婚后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过了一两个月就生胎，就认做是咱家的孩子？我说错了？要是八月里孩子，我看才可能是咱家的孩子；要是六月的，还差得远呢！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正说着，只见小玉抱着草纸、绷带和小褥子来。

孟玉楼说：“这是大姐姐准备她早晚临产用的东西，今天先借来应急的。”

金莲说：“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人比赛生孩子，整个的生不出来，零碎出来就算了。我们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难道还要吃了我不成！”

又说：“折腾来折腾去，费了劲没捞到好处，空欢喜一场？”

玉楼说：“五姐说的什么话！”

说完便低着头弄裙带子，没有应答她。过了一会儿，只见孙雪娥听见李瓶儿要生孩子，从后边慌慌张张走来看，差点被台基绊了一跤。金莲看见，对玉楼说：“你这个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什么？抢命呢！黑影子绊倒了，磕了牙也是钱！生完了孩子，明日赏你这小妇奴才一个纱帽戴！”

良久，只听房里“呱”的一声生下来了。蔡老娘说：“对当家的老爹说，讨喜钱，生了一位哥儿。”

吴月娘报给西门庆。西门庆连忙洗手，天地祖先位点满了香，要祈母子平安。这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全家欢喜，乱成一块，更生气了，自己回到房里，关了门，到床上哭去了。时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念三日。正是：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了脐带，埋完了胞衣，熬了些定心汤，给李瓶儿吃了，安顿好了孩子。月娘让老娘去后边吃饭。临走前，西门庆给了她五两一锭银子，三朝礼的时候来，还给她一匹缎子。蔡老娘千恩万谢出门。

当日，西门庆进房去，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的白白净净的，心中十分欢喜。全家上下无不欢悦。晚上，就在李瓶儿房中歇下了，不停的来看孩儿。次日，天不亮就起来，拿了十副方盒，让小厮各亲戚邻友处送喜面。应伯爵、谢希大听见西门庆生了儿子，送喜面来，慌的两步做一步走来贺喜。西门庆留他在卷棚李吃面。刚打发走，正要让小厮叫媒人来找个乳娘，忽然薛嫂领了个乳娘来。原来是小人家的媳妇，三十岁，最近刚丢了孩子，不到一个月。男子汉参军去了，怕出征了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卖她。月娘见她干干净净的，对西门庆说，用六两银子留下，取名叫如意儿，让她早晚看奶哥儿。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每月给她五钱银子，管他的衣服。

正热闹一日，平安忽然来报：“来保、吴主管从东京回来了，就在门口。”

不一时，二人进来，见了西门庆报喜。西门庆问：“喜从何来？”二人把到东京见蔡太师进礼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来保）“老爷见了礼物特别高兴，说道：‘我收了你家主人的礼，没什么能送的。’朝廷赏了他几张空名诰身公文，就给了官人一张，把官人的名字填在了金吾卫副千户之职，就在提刑所理刑，顶补贺老爷的空缺。让小的做了铁铃卫校尉，在郓王府当差。吴主管升做本县的驿丞。”

于是把一样三张印信公文，并吏、兵二部验对符契都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给西门庆看。西门庆看见上面衔着许多印信，朝廷钦依事例，他果然是副千户一职，不自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便把朝廷明降，拿到后边给吴月娘众人看，说：“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做了夫人。又把吴主管提携做了驿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吴神仙看我的面相说我有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果然啊。不到半月，两件喜事都应验了。”

又对月娘说：“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真是脚硬，还没到三日就又来了好事，就起名叫做官哥儿吧。”

来保进来，给月娘众人磕头，说了会儿话。吩咐明日早上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里，告诉夏提刑。吴主管明日早下文书到本县，告辞了西门庆回家去了。

到次日，三朝礼过后，众亲邻朋友都知道西门庆第六个娘子生了个儿子，不到三日，就有如此美事，官禄临门，做了千户之职。谁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往，一日不断头。常言道：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正是：

时来顽铁有光辉，运退真金无颜色。

第66章 琴童挑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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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幽情怜独夜，花事复相催。

欲使春心醉，先教玉友来。

浓香犹带腻，红晕渐分腮。

莫醒沉酣恨，朝云逐梦回。

西门庆次日让来保去提刑所下文书。又派人去做官帽，又叫赵裁缝剪尺头，圆领，又叫许多匠人，钉了七八条带。吴典恩那日走到应伯爵家，把做驿丞的事都告诉了应伯爵，求他去向西门庆借银子来到时候各处要用，答应事成之后给应伯爵十两银子，说完跪在地下。慌得应伯爵赶紧把他拉起来，说道：“这是成人之美，大官人带着你有这好前程，这不是小事啊

。”

问道：“你还差多少？”

吴典恩说：“不瞒老兄说，我家里一文钱也没有。明日上任参官见面礼，摆酒席，准备衣服和鞍马，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现在我写好了文书，也没敢写多少钱。希望老兄能帮帮我，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伯爵看了文书，说道：“吴二哥，你借七八十两银子来也不够用啊。依我说，拿笔来写上一百两。看在我的面上，不要你利息，你先拿去用。之后做了官，再慢慢还也不迟。俗语说得好：借来的米，迟早要还，所以可以煮来吃：讨来的米，吃了就得终生感恩，所以不能下锅。”

吴典恩听了，谢了又谢。于是在文书上填了一百两。

两人喝了茶，一起来到西门庆门口。平安儿通报了，二人进道里面，见有许多裁缝匠人七手八脚干活。西门庆和陈敬济在穿廊下，见到二人，行了礼坐下。

应伯爵问道：“哥的文书下了没？”

西门庆说：“今早让人去提刑府下文书了。还有东平府和本县文书，正要叫贲四去下。”

说完，画童拿上茶来。喝完茶，应伯爵并没有提吴主管的事，走下来看匠人钉带。

西门庆见他拿起带来看，就卖弄说道：“你看我找的这几条带怎么样？”

伯爵极力称赞夸奖说道：“哥在哪里找的，这么几条好带，这么宽大。别的都还好了，这条犀角带上有鹤顶红的，满京城拿着银子也找不出来一条。不是我说，就是那东京卫主老爷，有玉带金带，也没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又叫通天犀。你不信，端一碗水来，把犀角放在水里，这就是无价之宝啊。”

又问：“哥，你花了多少银子找的？”

西门庆说：“你们猜猜多少钱。”

伯爵说：“这个我们怎么猜的出来！”

西门庆说：“我实话对你说了吧，这带是大街上王昭宣府里的带。昨日一个人听见我这里要，巴巴来对我说。我让贲四拿了七十两银子去，结果他家还不肯，要一百两银子才给我。”

伯爵说：“难得这带这么好看。哥，你明日系出去，你同僚间见了也喜欢。”

夸了一会儿，坐下。

西门庆便问吴主管：“你的文书下了没？”

伯爵说：“吴二哥正要下文书，今日巴巴的来求我来麻烦你。你照顾他去东京送生日礼，虽然是太师给了他这个前程，但也是你抬举了他，也是他运气好。不管怎么样，一品到九品都是朝廷臣子。但他跟我说，他现在上任，见官摆酒，准备衣服之类的，要花很多银子，他哪来这么多银子？所以哥看在我的面上，有银子借给他几两，帮他个忙。他以后做了官，肯定不敢忘了哥的大恩！休说他旧在哥门下出入，就是外京外府官吏，哥也不知拔济了多少。不然，你教他那里区处去？”又对吴主管说道：“吴二哥，你拿出那符来，给大官人看看。”

这吴典恩连忙拿出来递给西门庆看。见上面写着借一百两银子，担保人就是应伯爵，每月利息五分。

西门庆拿笔把利钱划了，说道：“既然应二哥担保了，你之后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行了。我估计你也得要这么多银子才周转的开。”

于是把文书收了。正准备去后边拿银子去，忽然夏提刑拿帖派了一名写字的，和二十名士兵来，来问上任日期，字号，衙门同僚都要来庆贺。西门庆让阴阳徐先生选定七月初二日辰时到任，拿帖回了夏提刑，赏了写字的五钱银子。正打发出门去了，只见陈敬济拿着一百两银子出来，给了吴主管，说：“吴二哥，你之后只还我本钱就行了。”

吴典恩拿着银子，欢喜出门。

这时贲四往东平府和本县下了公文回来，西门庆留他和应伯爵，陪阴阳徐先生一起吃个饭。正吃着饭，只见吴大舅来拜望，徐先生就准备走了。一会儿，应伯爵也作辞出门，来到吴主管家。吴典恩早就准备好了十两，双手递给伯爵，磕下头去。伯爵说：“要不是我那样找机会给你说，他可能不会借给你。”

吴典恩酬谢了伯爵，

那时李知县和四衙同僚，派人送了羊酒贺礼来，又拿帖送了一名小男孩来。今年十八岁，是苏州府常熟县人，名字叫小张松。本来是官衙里侍候官员的差役，长得清秀，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又会唱南曲；穿着青绡直缀，凉鞋净袜。西门庆一见小男孩伶俐，特别高兴，就拿拜帖回覆李知县，留下他在家做事，改了名字叫书童，给他做了一身衣服，新鞋新帽，不让他跟马，让他专管书房，收礼帖，拿花园门钥匙。祝实念又推荐了一个十四岁小厮来，改名叫棋童，每日派他和琴童两人背书袋、夹拜帖匣跟马。

到了上任这天，在衙门中摆了大酒席，找了三院乐工来吹打弹唱。李铭也夹在中间来了，后堂饮酒，太阳落山才散了。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上穿着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士兵在前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在街上摇摆。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和清河县的官，然后亲朋邻舍，这一日在家中不断的收礼接帖子。正是：

白马红缨色色新，不来亲者强来亲。

时来顽铁生光彩，运去良金不发明。

西门庆自从上任以来，每日坐提刑院衙门中，升厅画卯，问理公事。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李瓶儿坐完月子了。吴大舅母、二舅母、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乔大户娘子，许多亲邻堂客女眷，都送礼来，庆祝官哥儿满月。院中李桂姐、吴银儿见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家中又生了子，也来送大礼，坐轿子来庆贺。西门庆那日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请堂客喝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在席上斟酒。

西门庆每天从衙门回来，只到外边厅上就脱了衣服，让书童叠好了，放在书房中，只戴着冠帽到后边去。到次日起来，又让丫鬟来书房中来拿。最近收拾了大厅西厢房一间做书房，里面安置了床、桌椅、屏帏、笔砚、琴书之类的。书童晚上就在床脚踏板上铺着被子睡。西门庆在那房里睡觉，早晨就让那房里丫鬟来前边取衣服。取来取去，这小郎本是在官衙里侍候过官员的，长得又伶俐清俊，与各房丫头说笑打闹，于是偷偷和上房里的玉箫勾搭上了。那日也是凑巧，这小郎正起来，在窗户台上对着镜子梳头，拿红绳扎头发。不料玉箫推开门进来，看见说道：“好小子，你还在这描眉画眼的，大官人吃了粥就出来了。”

书童也不理她，只顾扎包髻儿。

玉箫说：“大官人的的衣服叠了放哪儿了？”

书童说：“在床边放着的。”

玉箫说：“他今日不穿这一套。吩咐我来找你要那件玄色的金补子、丝布员领、玉色衬衣穿。”

书童说：“那衣服在柜子里。我昨日才收起来了，今日又要穿。姐，你自己开门拿吧。”

玉箫没有去拿衣服，走来前面看着他扎头，开玩笑道：“臭小子，像个女人一样拿红绳扎头发，鬓发留这么多！”

又看见他白滚纱漂白布汗褂儿上系着一个银红纱香袋，一个绿纱香袋，就说道：“你把你这个银红的给我吧！”

书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你还要。”

玉箫说：“你一个小厮带不了这银红的，拿来我带吧。”

书童说：“还好这只是个香袋，如果是个汉子，你也爱他？”

玉箫就故意向他肩膀上拧了一把，说道：“混蛋，你讲得出什么好话来。”

不由分说，把两个香袋子带子都不解开，直接揪断放在袖子里。

书童说：“你一点都不温柔，把带子也揪断了。”

被玉箫撒娇，一拳打在身上。打的书童急了，说：“姐，你不要逗我玩了，我在扎头发呢！”

玉箫说：“我问你，没听说今天官人要去哪吗？”

书童说：“官人今日去给县中华主簿老爹送行，在皇庄薛公公那里喝酒，我估计下午才回来了，好像还要去找应二叔，今日兑银子，要买对门乔大户家的房子，去那里喝酒。”

玉箫说：“你不要去那里了，等我回来再和你说话。”

书童说：“我知道。”

玉箫和他约好了，才拿衣服往后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出来，就叫书童，吩咐：“在家别乱跑了，先写十二个请帖，都用大红纸封好，二十八日请官客吃官哥儿的满月酒；叫来兴买好东西，厨房准备好饭菜，茶酒；让玳安找两个士兵去送帖，叫几个唱的；留下琴童在堂客面前管酒。”

吩咐完，西门庆上马送行去了。吴月娘和众妻妾，请堂客到了，先在卷棚喝茶，然后去了大厅上坐。席间叫了四个妓女弹唱。西门庆果然到了下午才回家，家中安排了一食盒酒菜，邀了应伯爵和陈敬济来，兑了七百两银子，往对门乔大户家买房子去了。

堂客正喝着酒，只见玉箫拿了一银壶酒和四个梨、一个柑子，送到厢房中给书童吃。推开门，没想到书童不在里面，怕被人看见，把壶放下，就出来了。正巧琴童正在上边斟酒，瞥见玉箫进了书房里去，半天才出来，只知道书童在里边，直接走进去。谁知道书童到外边去了，没在书房里，一壶热酒和果子还放在床底下。琴童连忙把果子藏在袖里，将那一壶酒，偷偷提到李瓶儿房里。只见奶妈如意和绣春在屋里看官哥。

第67章 西门庆设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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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童进门就问：“姐在那里？”

绣春说：“她在上边给娘子们倒酒。你问她干什么？”

琴童说：“我有个好东西，让她替我收着。”

绣春问他是什么，他又不拿出来。正说着，迎春从上边拿下一盘子烧鹅肉、一碟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给奶妈吃，看见便说：“臭小子，你在这里笑什么，不在上边备酒？”

那琴童才把酒壶从衣裳底下拿出来，对迎春说：“姐，你替我收着。”

迎春说：“此是上边倒酒的的酒壶，你没事拿来干什么？”

琴童说：“姐，你别管他。这是上房里玉箫偷了这壶酒和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给书童吃。我看见了，戏了他的来。你就替我好好收着，不管是谁找来要，不要拿出来。我捡到好东西了！”

于是把梨和柑子掏出来给迎春看，迎春说：“到时候因为这酒壶不见了出事了，你承担这责任？

琴童说：“我又没偷他的壶。自己不好好放，关我什么事！”

说完便走了。迎春把壶藏放在里面房间的桌子上。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查点家具，少了一把壶。玉箫到书房中去找，怎么可能找得到！问书童，说：“我去外面了，不知道什么酒壶。”

玉箫就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小玉骂道：“我看你这贱人是脑子晕了！我后边备茶，你自己拿着酒壶，在席上给娘子们倒酒。现在酒壶不见了，你就来赖我！”

玉箫到处找遍了都没找到。过了一会儿，李瓶儿到房里来，迎春都告诉了他：“琴童拿了一把进来，让我替他收着。”

李瓶儿说：“这臭小子，他把这酒壶拿进来干什么？后边因为这把壶乱成一堆了，玉箫推小玉，小玉推玉箫，急得那大丫头一直哭。你还不赶快送过去，到时候出事了就赖在你这小淫妇身上。”

那迎春方才取出壶，送入后边来。后边玉箫和小玉两人吵到了月娘面前。

月娘说：“臭丫头，还敢吵些什么？你们都管哪些事的？把酒壶弄不见了！”

玉箫说：“我在上边给娘子们送酒，她守着酒杯家具。不见了，现在来赖我。”

小玉说：“大舅母要喝茶，我不去后边替她端茶去？你自己拿着酒壶，怎么不见了？你心眼也真是大！”

月娘说：“今日席上也没有闲杂人，怎么会弄不见东西？等回官人回来，没这壶，你们就等着被打一顿吧。”

正乱着，只见西门庆从外面回来，问：“你们在吵什么？”月娘把酒壶不见了说了一遍。

西门庆说：“慢慢找就是了，吵什么架啊？”

潘金莲说：“要是喝一回酒，就弄丢一把，你是有钱人！开头这件事不办好，以后就不会办好。”

金莲这话，是讥讽李瓶儿先生了孩子，满月就不见了酒壶，也是不吉利。西门庆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见迎春送壶进来。

玉箫便说：“这不是那把酒壶嘛。”

月娘问迎春：“这壶从哪儿来的？”迎春便把琴童从外边拿到李瓶儿屋里收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月娘便问：“琴童那奴才，现在在哪？”

玳安说：“他应该去狮子街的房子去了。”

金莲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西门庆便问：“你笑什么？”

金莲说：“琴童是她带来的小厮，把酒壶放她屋里，肯定是想要把这酒壶藏起来。要是我，我就把那小厮叫来，好好打一顿问个明白。不然，就怪他们两个，忙的时间太忙，闲的时候又太闲！”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看着金莲，说道：“照你这么说，难道是李瓶儿爱这酒壶？既然找到了，就行了，还没事找事干什么！”

一句话把金莲说得脸羞的飞红，便道：“谁说姐姐手里没钱。”

说完，走到一边耍小脾气去了。

西门庆便叫陈敬济进来说话。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起，金莲骂道：“不得好死的东西，这两日是在作死吗？自从有了这孩子，就像生了太子一样，见了我们就像见鬼了一样，没讲过几句好话，没事就睁圆了两个眼睛吆喝人。谁不知道姐姐有钱，以后把她的小厮丫头惯得养汉做贼，把人说遍了，也不要管他！”

说着，只见西门庆和陈敬济说了一会儿话，就往前边去了。

孟玉楼说：“你还不去，他应该是往你屋里去了。”

金莲说：“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里热闹，我们没孩子的屋里冷清。”

正说着，只见春梅从外走来。

玉楼说：“我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还不信，这不是春梅叫你来了。”

叫了春梅过来问。春梅说：“我来找玉箫要汗巾。”

玉楼问：“官人在哪里？”

春梅说：“官人去六娘房里去了。”

这金莲听了，心里像撺上了把火，骂道：“狗东西，过了一百年，一千年，就算摔断了腿，也别进我那屋里！踹踹门槛，让那没良心的东西把腿摔断了！”

玉楼说：“六姐，你怎么能这么咒他？”

金莲说：“不是我说，这个三寸货的强盗，那鼠腹鸡肠的心，都是你老婆，不就是有了个孩子，这就不得了了！每次做什么事都是抬一个灭一个，把人踩到泥里！”

正是：

大风刮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这里金莲耍小脾气就不说了。西门庆走到前边，薛太监派了家仆，送了一坛酒、一头羊、两匹金缎、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佳肴，一来祝寿，二来庆贺。西门庆厚赏家仆，打发走了。到后边，李桂姐、吴银儿两人准备回家了。西门庆说：“你们两个再住一日，到二十八日，我请了很多官客，还有院中杂耍唱戏的，你们两个倒酒就行。”

桂姐说：“既然要留我们，我叫人回去和我娘说一声，放心些。”

于是把两人轿子都打发走了。

次日，西门庆在大厅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请官客饮酒。因为前日在皇庄见到了管砖厂刘公公，所以和薛内相都送了礼来。西门庆这里发请柬请他，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两人相陪。吃饭时，二人衣帽齐整，又早早到了。西门庆让他卷棚里用茶招待客人。

伯爵问：“今日的酒席哥请了哪些人？”

西门庆说：“有刘、薛二内相，帅府周大人，都监荆南江，同僚夏提刑，团练张总兵，卫上范千户，吴大哥，吴二哥。乔老派人来回说不来。差不多就是这些。”

说完，吴大舅、二舅刚好到了，作了揖，一起坐下，左右放桌上菜。

吃完，应伯爵问：“官哥儿满月有没有抱出来过？”

西门庆说：“也是因为大家要看，瓶儿说还是不要让孩子出来，怕风吹着他，他奶妈说抱出来一会儿没事。就去了他大妈屋里走了走，应了个日子，就回屋去了。”

伯爵说：“那日嫂子这里请去，我家娘子本来也要来看看，但是旧疾又复发了，起不了炕，心中急的不得了。不如趁现在人还没来，哥说一声，把官哥抱出来，我们看一看。”

西门庆吩咐后边：“慢慢抱官哥出来，不要吓着他。对你大娘说，大舅、二舅在这里，和应二爹、谢爹要看一看。”

月娘教奶妈如意用红绫小被裹的紧紧的，送到卷棚角门口，玳安接抱到卷棚里。众人观看，官哥儿穿着大红缎毛衫，长得面白唇红，十分富态，众人都夸个不停。

吴大舅、二舅与谢希大每人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缎兜肚，上面带着一个小银坠儿；只有应伯爵是一柳五色线，上穿着十多文长命钱。

看完后让玳安小心抱回房去，不要吓着孩子，说道：“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

西门庆特别高兴，作揖谢了。

正说着，忽报刘公公、薛公公来了。慌的西门庆穿上衣服，去仪门迎接。二位内相坐四人轿，穿着过肩蟒，缨枪排队，喝道而至。西门庆先请到大厅上拜见，叙礼接茶。

之后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等武官穿的都是锦绣服，藤棍大扇，军牢喝道。

一会儿都到了门口，来了许多人。里面鼓乐喧天，笙歌迭奏。

西门庆迎接进去，与刘、薛二位内相相见。大厅正面准备了十二张桌席。

西门庆就把盏让坐。刘、薛人再三谦让说道：“还有列位。”

只见周守备说：“二位老太监齿德俱尊。都说：内宦实权在王公之上。你们肯定坐首席，不用客气了。”

彼此退让了一回。薛内相说：“刘哥，既然各位不肯，我们也不要难为东家了，咱们就坐下吧。”

于是一圈唱了个喏，打了恭，刘内相坐在左，薛内相坐在右，每人膝下放一条手巾，两个小厮在旁打扇，就坐下了。其次才是周守备、荆都监众人。

过了一会阶下的乐工奏起乐来。当日这酒席，有说不完的食烹异品，糕点果品。过了一会儿酒过五巡，汤陈三献，教坊司俳官演上一段玩笑戏来。正是：

百宝妆腰带，珍珠络臂鞲。

笑时能近眼，舞罢锦缠头。

玩笑戏演完了，就是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上来弹唱。一个弹筝，一个弹琵琶。周守备先举手让两位内相，说：“老太监吩咐，让他二人唱哪套词？”

刘太监说：“各位请先。”

周守备说：“老太监不用太谦让。”

刘太监说：“两人就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吧。”

周守备说：“老太监，这是归隐叹世的词，今日是西门庆大人的喜事，又是孩子满月，唱不得。”

刘太监又说：“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

周守备说：“这是《陈琳抱妆盒》杂记，今日庆贺，唱不得。”

薛太监说：“你叫他二人上来，等我吩咐他们。你记得《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吗？”

夏提刑大笑说：“老太监，这是离别之词，更唱不得了。”

薛太监说：“我们内管，只知道答应万岁爷，不知道词曲中唱的什么意思，随便他们唱什么吧。”

夏年刑是金吾执事人员，因为他是刑名官，于是吩咐：“你唱套《三十腔》。今日是你西门官人加官进禄，又是好日子，又是弄璋之喜，就该唱这套。”

薛内相问：“怎么是弄璋之喜？”

周守备说：“二位老太监，今天又是西门大人公子的满月之喜，我们同僚都有薄礼庆贺。”

薛内相说：“这样啊——”于是向刘太监说：“刘家，咱们明日都补礼来庆贺吧。”

西门庆谢道：“小人生了一个孩子，不足为贺，不用老太监费心。”

说完，让玳安到里边叫出吴银儿、李桂姐，在席前倒酒。两个唱的打扮出来，花枝招展，往上面磕了四个头，起来拿着酒壶倒酒，逐一敬奉。两个乐工，又唱一套新词，歌喉婉转，真有绕梁之声。这夜前歌后舞，锦簇花攒，直到喝到晚上八点，薛内相才起来，说道：“大官人的盛情款待不知不觉就喝了这么多了，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西门庆说：“各位的到来使我这蓬荜增辉，再坐一会儿，喝个高兴。”

众人也都起来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先告辞了。”

都躬身施礼相谢。西门庆再三留不住，只好和吴大舅、二舅一起送到大门。一派鼓乐喧天，两边灯火灿烂，前遮后拥，喝道而去。正是，得多少：

歌舞欢娱嫌日短，故烧高烛照红妆。

第68章 认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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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牛马鸣上风，声应在同类。

小人非一流，要呼各相比。

吹彼埙与篪，翕翕骋志意。

愿游广漠乡，举手谢时辈。

这天客人们都走完了，西门庆还留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坐了一会儿。打发乐工吃了饭，吩咐：“你们明天还来一天，我请县中的四宅老爹喝酒。结束了好好赏你们。”

众乐工说：“只要官人开口，我们随时都来。”

吃了酒饭，磕了头便走了。过了一会儿，李桂姐、吴银儿低着头出来，笑嘻嘻说道：“官人，时候不早了，轿子来了，我们走了。”

应伯爵说：“宝贝们，你们倒是自在。二位官人在这里，不唱个曲给官人听，就要走了？”

桂姐说：“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卖了。我们两天没回家了，妈妈不知道怎么盼着我们回去呢。”

伯爵说：“盼什么？你亲妈妈这也要管吗？”

西门庆说：“算了，让她们两个回去吧，她们这两天辛苦了。咱们叫李铭、吴惠来唱吧。”

问道：“你们吃饭了吗？”

桂姐说：“刚才大娘子留我们吃了。”

于是一起磕头下去。

西门庆说：“你们两个之后再过来一趟，再替我叫两个，不管是郑爱香还是韩金钏都行，我请亲朋好友吃酒。”

伯爵说：“便宜了这俩小淫妇，让她叫人，又能得钱。”

桂姐说：“你又不是老板，你知道些什么？”说完，笑着走了。

应伯爵问：“哥，你后天要请谁？”

西门庆说：“要请乔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和咱们结拜的好兄弟，好好玩一天。”

伯爵说：“这怎么行啊，我们麻烦哥那么多事。后天我们两个还要来，给哥接待客人。”

西门庆说：“是麻烦了你们两个了。”

说完话，李铭、吴惠拿乐器上来，唱了一套。吴大舅等众人才去休息。

次日，西门庆请了本县四宅的官员。那日薛内相来的早，西门庆把他请到卷棚里喝茶。薛内相问：“刘家没送礼来？”

西门庆说：“刘老太监送过礼了。”

过了一会儿，薛内相要看一看官哥：“我给他过祝寿。”

西门庆推脱不了，只好让玳安去后边说去，抱了官哥出来。不一会儿，奶妈抱官哥送到角门口，玳安接到上面。薛内相看见，说道：“好个胖小子！”

便叫：“小厮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两个穿青衣的家仆，拿来两盒礼物，里面有：一匹红官缎，四个福寿康宁镀金银钱，一个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二两银八宝。说道：“穷内相没什么好东西，这些微礼就给哥儿玩玩。”

西门庆作揖谢道：“老公公费心了。”

看完，抱哥儿回房。西门庆陪着喝了茶，就先上菜了。才吃完，忽然来报：“四宅老爹到了。”

西门庆连忙整理衣冠，出二门迎接。是知县李达天，和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史夏恭基。各先给了拜帖，然后去了厅上叙礼。请薛内相出来相见，众官让薛内相坐首席。席间又有尚举人相陪。分宾坐好，每个座位递了一回茶。过了一会儿，阶下鼓乐响动，笙歌拥奏，递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薛内相挑了四折《韩湘子升仙记》，舞跳得十分齐整。薛内相心中大喜，让小厮拿两吊钱出来，赏赐乐工。

当日众官饮酒到晚上才散，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那老太婆商量计策。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让保儿挑着盒担，大早上坐了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起八拜，然后才给她姑姑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你又费心了，买了这么多礼来。”

桂姐笑道：“妈说，爹现在做了官，肯定不会经常去我们那了。我情愿只做个干女儿，图个亲戚间来往，也能多来这走走。”

月娘连忙让她脱衣服坐下，问道：“吴银姐和那两个怎么还不来？”

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见过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来。前日爹吩咐让我叫了郑爱香和韩金钏，我来时她们轿子都在门口，等会应该就来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银儿和爱香，和一个穿大红纱衫年龄看起来有点小的女子，提着衣裳包进来，先向月娘磕了头。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啊！不等等我们，就先来了。”

桂姐说：“我等你来，我妈看我的轿子在门口，说道：‘银姐怕是先去了，你快去吧。’谁知道你们来得这么迟。”

月娘笑道：“也不迟。”

问道：“这位姑娘叫什么？”

吴银儿说：“他是韩金钏的妹妹玉钏。”

不一会儿，小玉放了桌，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仗着她是月娘的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三个在下边的圆凳上，坐在一边。那桂姐精神抖擞的，一会儿叫：“玉箫姐，麻烦你有茶倒一杯来给我喝。”

一会儿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洗手。”

那小玉真的拿锡盆舀了水，给她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呆了，却又不敢说什么。桂姐又说：“银姐，你们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给娘听。我先唱过了。”

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听她这么说，只好拿乐器来。郑爱香弹筝，吴银儿弹琵琶，韩玉钏在旁边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楼”。

一会儿唱完后，放下乐器。吴银儿先问月娘：“官人今日请哪几位官客吃酒？”

月娘说：“今日请的都是亲戚朋友。”

桂姐说：“今日没有请那两位公公？”

月娘说：“今日没有，昨日也只有薛内相一位。那姓刘的没来。”

桂姐说：“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喜欢整花样，把人掐的魂也没了。”

月娘说：“一个太监，又没什么，随便他摆弄一会儿就是了。”

桂姐说：“娘是说的好，被他折磨的人慌啊。”

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拿果盒，见她们四个在屋里坐着，说道：“客人已经到了一半，都坐的差不多了，你们还不快收拾好上去？”

月娘便问：“前边有谁来了？”

玳安说：“乔大官人、花大官人、大舅、二舅、谢官人都来了。”

桂姐问：“应二花子和祝麻子来了没？”

玳安说：“会中十位，一个也不少。应二官人从早上七点就来了，官人说他办事去了，办完就来。”

桂姐说：“我的天啊！回回都有这群人，不知道又要纠缠到多晚。我今日不出去了，宁可在屋里唱给娘听。”

玳安说：“你倒且是自在。”

拿了果盒走了。

桂姐说：“娘还不知道，这祝麻子在酒席上，嘴巴就没停过，只听得见他说话，别人骂他他还不理。他和孙寡嘴两个有多死皮赖脸。”

郑爱香说：“经常和应二跑来跑去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张小二官到我那里，拿着十两银子，要请我妹妹爱月。我妈说：‘她才被南方人包养了，还不到一个月，那南方人还没走，我怎么好留你？’说了好几次他都不听。把我妈妈缠得急了，把门关了，不出来见他。那张二官儿特别有钱，骑着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我们堂屋里也不走。急的祝麻子直挺挺地跪在天井里，说：‘好歹把妈妈请出来，收了这银子。就让我见见月姐一面，喝一杯茶，我们就走。’把我们笑死了。就像那祈祷水灾消退的，死皮赖脸的东西！”

吴银儿说：“张小二官儿先包养着董猫儿呢。”

郑爱香说：“因为在猫儿的虎口里烧了两次情疤，和她关系一直好着呢，最近几天才分开。”

又望着桂姐说：“昨日我在门外碰到周肖儿，他让我跟你说，前日和聂钺儿到你家，你不在。”

桂姐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到爹宅里来，他请了我姐姐桂卿了。”

郑爱香说：“你和他没点儿接触，怎么关系会这么好？”

桂姐说：“好一个不要脸的乞丐，把他当个嫖客，什么东西啊，寒碜死我算了。他为了一点事出来，碰到人就说了，说我不看他。我妈说：‘你和别的女人亲热，却还想我们拿着礼物去看望你，我们岂不是傻得过分了。’真是把哨子石放在眼睛上往南看，头晕恶心！”

说着都一起笑了。

月娘坐在炕上听着她说，说：“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不知道说的是哪家话！”

前边客人们都到齐了。众人让乔大户为首，先给西门庆敬酒。只见三个唱的从后边出来，头上都戴着珠冠，身边兰麝浓香。应伯爵一见，开玩笑道：“怎么三个碎布出来了？拦住，不要放她们进来！”

又问：“东家，李桂姐怎么没来？”

西门庆说：“我不知道。”

最开始是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弹琵琶，韩金钏拨板。先唱了一套《水仙子》“马蹄金铸就虎头牌”。过了一会儿，敬了酒，乔大户坐在首席，其次是吴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白赉光、傅自新、贲第传，一共十四人上席，八张桌。西门庆下席主位。渐渐唱了三套曲儿，酒喝的差不多了，应伯爵就在席上开口说道：“东家，也不用让她们唱了，唱来唱去始终是这几首歌，谁要听！你让玳安拿三个凳子来，让她们给各位敬酒，比唱歌强。”

西门庆说：“先叫她们给各位唱两套词。你这狗东西，这就坐不住了。”

郑爱香说：“应花子，你那么急干什么！”

伯爵亲自走下席来骂道：“你这小贱人，什么急不急？去你妈的！”

叫玳安：“过来，你把她乐器拿了。”

一手拉着一个，都拉到席上，让她敬酒。

郑爱香说：“怪东西，拉的人手脚不着地。”

伯爵说：“我实话和你说，小贱人，时间有限，不久青刀马过，敬了酒，我可等不了。”

谢希大便问：“什么是青刀马？”

伯爵道：“含咽儿过了，就是挺的嘛。”

众人都笑了。

吴银儿给乔大户敬酒，郑爱香儿给吴大舅敬酒，韩玉钏给吴二舅敬酒，之后又依次敬酒。之后吴银儿给应伯爵敬酒，伯爵问道：“李桂姐怎么没来？”

第69章 潘金莲嫉妒李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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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银儿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李桂姐现在认大娘子做干妈。我和应二官人说了，你别和别人说。这个人的心机啊，前日在官人宅里散了后，都一起回家了，都约好了一起去。我在家里收拾好了，一直在等她。谁知道她特地买好了礼，就先来了，倒让我等到这么晚。我还让丫头去她家里看，结果说她早就已经走了，我妈把我说了一顿。你就是认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能怎么样？我还能馋你什么？瞒着人做事。怪不得她刚才坐在大娘子炕上，就显摆她是大娘子的干女儿，剥果仁，开果盒，拿东拿西，把我们往下踩。我本来还不知道，还是里边六娘刚才悄悄对我说的，她还替大娘子做了一双鞋，买了一盒果肉馅饼，两只鸭子，一个大膀蹄，两瓶酒，老早就坐了轿子来。”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伯爵听了，说：“她现在在这里不出来，没关系，我一定让那贼小淫妇出来。我跟你说，她肯定和她妈商量好的，见你西门官人做了官，又掌着刑律，一来怕他的势利，二来怕之后疏远了，假着认干女儿往来，断不了这门亲。我猜的对不对？我教你个办法，她认大娘子做干女儿，你明日也买些礼来，去认六娘做干女儿就是了。你和她都还是过世的花官人一条路上的人，各进其道就是了。我说的对不对？你也不用跟她生气。”

吴银儿说：“应二官人说的是，我回家就对妈说。”

说完，敬了酒，之后就是韩玉钏，挨着来敬酒。

伯爵说：“韩玉姐快起来，不用行礼了。你姐姐在家里做什么呢？”

玉钏说：“我姐姐家中有人包着呢，好久没出来供唱了。”

伯爵说：“我记得五月去过你那里，之后再也没见过你姐姐。”

韩玉钏说：“那日应二官人怎么不肯多坐坐，那么早就走了？”

伯爵说：“那天不是我不坐，是当时有两个人吵架了，然后西门官人又找我，我就先走了。”

韩玉钏见他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伯爵说：“少倒些，我喝不下了！”

玉钏说：“你慢慢喝，等会儿我唱曲儿给你听。”

伯爵说：“我的姐姐，谁对你说的？正说到我心坎上了。人们都说：儿女机灵勤快，比再多的金银都宝贵。你还是个丽春院的娃娃，以后不愁没饭吃，比郑家那贼小淫妇强，只知道耍滑头，不肯唱歌。”

郑爱香说：“应二花子，你神智不清了！”

西门庆说：“你这狗东西，刚才还逼着她唱，现在又数落她。”

伯爵说：“这是以前的帐，现在来敬酒，不让她唱个？我有三钱银子，能嚷那小淫妇鬼推磨。”

韩玉钏拿了琵琶来，在席上唱了个小曲儿。

伯爵又问西门庆：“今日怎么还不叫李桂姐出来？”

西门庆说：“他今日没来。”

伯爵说：“我才听见后边在唱。就替她说谎！”

叫玳安：“快去后边把她叫出来。”

玳安不肯动，说：“应二爹听错了，后边是女先生郁大姐弹唱给娘子们听。”

伯爵说：“贼小油嘴还骗我！我自己去后边叫。”

祝实念便对西门庆说：“哥，算了吧，就请李桂姐来，给各位敬杯酒，不让她唱也行。我知道，她今日来认干娘了。”

西门庆拗不过这帮人，只好让玳安往后边请李桂姐。那李桂姐正在月娘房里弹着琵琶，唱给大舅母、杨姑姑、潘姥姥众人听，见玳安进来叫她，便问：“谁让你来的？”

玳安说：“官人让我来的，请桂姨上去敬酒。”

桂姐说：“娘，你看爹糊涂，刚才我说不出去，又来叫我！”

玳安说：“官人拗不过众人，才让我来的。”

月娘说：“算了，你出去敬杯酒就回来吧。”

桂姐又问玳安：“真的是你爹叫你来的，我就出去；如果是应二花子，随他怎么叫，我一辈子也不出去。”

于是在月娘镜台前，重新梳妆打扮了出来。众人看见她头戴银丝狄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身穿着藕色衣裳，下面穿着翠绫裙，一双尖尖翘翘的红鸳鸯鞋，脸上贴着三个翠面花。一阵异香喷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个头。就用洒金扇儿掩面，站在西门庆面前。西门庆吩咐玳安，放凳子在上席，让她给乔大户敬酒。

乔大户连忙起身向前说道：“不用了，还有各位呢。”

西门庆说：“先从你乔大爹开始。”

桂姐便轻摇罗袖，高捧金樽，给乔大户敬酒。

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让她站着。丽春院的姑娘供唱敬酒是她的本分，不要惯了他。”

乔大户说：“二老，这位姑娘是大官府上包养的姑娘，在下怎么敢让她动，让我坐起不安。”

伯爵说：“你老人家放心，她现在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

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神智不清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希大说：“真的有这种事，我们不知道的。趁今日各位都在，一个也不少，每人五分银子人情，都送到哥这里来，与哥庆贺庆贺干女儿。”

伯爵接着又说：“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连干女儿也有了。以后让你痛苦地哭得眼泪都没有。”

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贼狗东西，只知道管闲事胡说。”

伯爵说：“胡铁？倒打把好刀呢。”

郑爱香正给沈姨夫敬酒，插嘴说道：“应二花子，李桂姐做了干女儿，你明天给大官人做个干儿子吧，掉过来就是个晒干的儿子。”

伯爵骂道：“小贱人，你又找死，我不让佛祖保佑你了。”

李桂姐说：“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

郑爱香说：“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汗东山、斜纹布。”

伯爵说：“你这小贱人，卖文弄词的骂我，我没话说，不给你个厉害的，你就不把掌管生死的五道将军当成神仙。”

桂姐说：“咱们不要理他，他急了。”

郑爱香笑道：“这应二花子，今日是鬼上车－－推丑，冬瓜花－－丑的没对。他原来是个丑八怪。”

伯爵说：“这小娘们，大家都不要，只我将就要了。”

桂姐骂道：“杀千刀的，好干净嘴巴，把人的牙齿都硌了。爹，你还不打他两下，你看他这么耍赖皮。”

西门庆骂道：“你这狗东西！让她敬酒，你逗她干什么！”

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

伯爵说：“小贱人！你说你倚着汉子势，我怕你？你看她叫‘爹’叫得多甜！”

又说：“不要让她敬酒，倒便宜了她。拿乐器来，让她唱一套曲儿给我们听着。她在后边偷懒到现在也够了。”

韩玉钏说：“应二官人，曹州兵备，管的事儿宽。”

前厅花攒锦簇，饮酒玩耍就不多说了。潘金莲自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西门庆常在她房里住下，怀着嫉妒之心，每天都闷闷不乐。知道西门庆在前厅摆酒宴，在镜台前画了眉，轻点朱唇，穿好衣服出房。听见李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进来问道：“他怎么这么哭？”

奶妈如意说：“娘子去后边了。孩子找妈妈呢，所以才哭。”

潘金莲笑嘻嘻的向前戏弄孩子，说道：“你这才生下来多久的小娃娃，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到后边找你妈妈去！”

奶妈如意说道：“五娘不要抱官哥，怕他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金莲说：“你这人，怕什么！我拿小杯子裹着他，没事的。”

于是接过官哥来抱在怀里，一直往后去了。走到仪门口，把那孩子举的高高的。没想到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厨房的仆人换菜碟，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你在做什么呢？’你说：‘小大官儿来找我妈妈来了。’”

月娘忽然抬头看见，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还好他妈妈没在面前，这么晚你平白无故抱他出来做什么？还举的这么高，吓着他怎么办。他妈妈在屋里忙着呢。”

便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找你来了。”

李瓶儿慌忙走出来，看见金莲抱着，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在屋里，奶妈抱着，平白无故来找我干什么？在你五妈身上尿了怎么办。”

金莲说：“他在屋里，哭个不停要找你，我抱出他来走走。”

李瓶儿脸忙解开怀接过来。月娘逗了一会儿，吩咐：“好好抱进房里去吧，不要吓着他！”

李瓶儿到前边，便悄悄跟奶妈说：“他哭，你慢慢哄着他，等我回来，怎么让五娘抱到后边来找我？”

如意说：“我说了，五娘她坚持要抱去找你。”

李瓶儿慢慢看着他喂了奶，就哄他睡了。谁知没睡多久，孩子就从睡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吗喂他奶也不吃，哭个不停。李瓶儿慌了。

西门庆前边宴席散，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给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西门庆晚上到李瓶儿房里看孩子，见孩子哭个不停，便问：“怎么了？”李瓶儿没有提起金莲抱他到后边这事，只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睡了起来就一直哭，奶也不吃。”

西门庆说：“你好好哄他睡。”

骂如意道：“不好生看孩子，做的什么事？！”

走过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道是金莲抱出来惊动孩子了，就一字没对西门庆说，只说：“我明日叫刘婆子来看看他。”

西门庆说：“不要让那老贱人来胡针乱灸，另外请小儿科的太医来看孩子。”

月娘不依他，说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小儿科太医。”

到次日，打发西门庆去衙门中去了，让小厮请了刘婆来看了，说是受了惊。给了她三钱银子。喂了他些药，孩子才睡得稳，不吐奶了。李瓶儿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正是：

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第70章 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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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衣染莺黄，爱停板驻拍，劝酒持觞。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檐滴露、竹风凉，拚剧饮琳琅。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相。

西门庆从衙门回到家，进门就问月娘：“官哥好些了吗？让小厮请太医去。”

月娘说：“我已经叫刘婆子来了。喂他吃了药，孩子现在不吐奶了，安安静静睡了这半天了，好多了。”

西门庆说：“信那老贱人胡针乱灸，还是请小儿科太医看了才行。现在好些了就算了。要是没好，把这老贱人抓到衙门里去好好收拾一顿。”

月娘说：“你平白无故骂人干什么。你家孩儿现在吃了她的药好了，还骂别人！”

说完，丫鬟摆上饭来。西门庆刚才吃了饭，只见玳安儿来报：“应二官人来了。”

西门庆叫小厮：“拿茶出去，请应二官人去卷棚里坐。”

向月娘说：“把刚才我吃饭的菜蔬休动，让小厮拿饭出去，叫姐夫陪他吃，说我马上就来。”

月娘便问：“你昨天早晨让他去干什么了？现在才来。”

西门庆便说：“应二哥认识一个湖州的客人何官人，门外店里堆着五百两丝线，着急卖出去。我只给他四百五十两银子。昨日让他和来保拿了两锭大银子做定金，现在是成交了回来了，约好今日把钱都给完。我想着，狮子街的房子空着，不如收拾几间出来开个绒线铺子，再找个伙计来就行。”

月娘说：“那你上哪去找这铺子的伙计啊。”

西门庆说：“应二哥说他有一个认识的，姓韩，本来是做绒线行的，因为没本钱，一直在家里闲着，说写算都精通，行为举止端正。改天带他来见我，写好合同。”

说完，西门庆在房中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让来保拿出来。陈敬济已经在卷棚里陪应伯爵吃完饭，应伯爵等的心急。见银子出来，心里又高兴起来，给西门庆行了礼，说道：“昨日麻烦哥了，回家晚了，今日这时候才来。”

西门庆说：“我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让来保装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雇辆车搬了货来，锁在那边房子里就是了。”

伯爵说：“哥说得对。就怕那人因为事情耽搁久了，想出别的办法。”

于是和来保骑着马，带着银子，直接去门外店中交易去。谁知道伯爵背地里与何官人讲了价，只要四百二十两银子，自己便私吞那多出的三十两。对着来保，当面只拿出九两银子来，两人分了。雇了车，立马推货进城，堆在狮子街的空房里，锁了门，来回西门庆话。过了几天应伯爵带着韩伙计来见西门庆。这个人身材矮小，大概有三十岁，能言善辩，满面春风。西门庆当天就与他写了合同。和来保领了本钱，雇人染丝，在狮子街开了张，卖各种颜色的绒丝。一天也能卖个十多两银子。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就到了八月十五日这天，月娘的生日，请了许多客人来。留下吴大舅母、潘姥姥、杨姑姑和两个姑子住两日，晚上宣唱佛曲，常坐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去睡觉。那日，西门庆因为上房有吴大舅母在，不方便，走到前边李瓶儿房中看官哥，想在在李瓶儿房里睡。

李瓶儿说：“孩子才好些，我不放心，你去孩子他五妈妈房里睡一晚上吧。”

西门庆笑道：“我不惹你。”

于是走到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汉子进她房来，就像捡了金宝一样，连忙让潘姥姥到李瓶儿那边去歇息。她在房中点了灯，熏香了被子，洗了澡，晚上陪西门庆一起睡下。在枕边说不尽的情话，无非是想套拢汉子的心，让他不到别人房里去。

李瓶儿见潘姥姥过来，连忙让她在炕上坐。让迎春安排酒菜果饼，晚上说话，坐到半夜才去睡。次日，给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高兴得眉欢眼笑，到金莲这边来，拿给金莲看，说：“这是那边姐姐给我的。”

金莲见了，反说她娘：“没见过世面的，有什么好的，把她的东西拿了！”

潘姥姥说：“好姐姐，人家可怜我给我的，你却说这种话。你肯给我一件穿？”

金莲说：“我比不得她有钱。我穿的都没有呢，拿什么给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拿了人家的，等会儿几碟子好吃的菜蔬果子来，再拿壶酒，拿过去还她就是了。之后被别人知道又要说三道四，我是不爱听那些话。”

于是吩咐春梅，准备了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瓶酒。打听西门庆不在家，叫秋菊用方盒装好拿到李瓶儿房里，说：“娘子和姥姥过来，没事请六娘喝杯酒。”

李瓶儿说：“又让你家娘子费心了。”

过了一会儿，金莲和潘姥姥来，三人坐下，春梅斟酒。正说话，只见秋菊来叫春梅，说：“姐夫在那边找衣服，叫你去开外边楼门呢。”

金莲吩咐：“叫你姐夫找了衣服来这里喝杯酒。”

不一会儿，敬济找了几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进来回复：“他不来。”

金莲说：“把他拉来。”

又让绣春去把陈敬济请来。陈敬济进来，潘姥姥在炕上坐着，小桌儿上摆着果盒，金莲、李瓶儿陪着吃酒，连忙行了礼。

金莲说：“我好心叫你来喝酒，你怎么不来？你还有什么事吗？”撅个嘴，叫春梅：“拿大酒杯来，倒给你姐夫吃。”

敬济把找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春梅拿了大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递给他。慌的敬济说道：“五娘赐我，那我就喝两杯吧。外边铺子里还有许多人等着要衣服。”

金莲说：“让他们等着，我偏让你喝这一大杯，小杯子哪够啊。”

潘姥姥说：“就让他喝这一杯吧，耽误了买卖怎么行啊。”

金莲说：“你信他！他有什么忙的！给他一桶酒他都喝的完。”

那敬济笑着拿酒来，刚喝了两口。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拿双筷子给他，不要让他光喝酒啊。”

春梅也不去拿筷子，故意打他，从盒子里拿了两个核桃递给他。那敬济接过来说：“你以为我咬不开这两个核桃？”于是放在牙上一磕，咬碎了下酒。

潘姥姥说：“年轻就是好啊，牙口好。我们老了，东西硬些就吃不了了。”

敬济说：“这世上有两样东西我吃不了－－鹅卵石、牛犄角，我吃不了。”

金莲见他喝了那杯酒，叫春梅再倒了一杯，说：“第一杯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吗？也不让你多喝了，只吃三杯就饶了你。”

敬济说：“五娘可怜可怜儿子吧，真的喝不得了。这一杯，我怕脸就红了，爹看见了就不好了。”

金莲说：“你也怕你爹？我说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去哪里喝酒去了？”

敬济说：“下午去了吴驿丞家喝酒，现在在对门乔大户房子里收拾东西呢。”

金莲问：“乔大户家昨日搬了去，咱们今天怎么不给他送茶？”

敬济说：“今早送茶去了。”

李瓶儿问：“他家搬到哪里住去了？”

敬济说：“他在东大街上花了一千二百银子，买了所好大的房子，跟咱们家的房子差不多，七间门面，到底有五层。”

正说着，敬济捏着鼻子又喝了一杯，趁金莲不注意，拿了衣服往外一溜烟跑了。

迎春说：“娘你看，姐夫忘记拿钥匙了。”

金莲拿过来放在屁股下坐着，对李瓶儿说：“你们先不要说，等他来找，让我好好捉弄他一回再给他。”

潘姥姥说：“你就给他吧，又捉弄他干什么。”

陈敬济走到铺子里，摸摸袖子里，没找到钥匙，一直走到李瓶儿房里去找。

金莲说：“谁看见你的什么钥匙，你怎么做事的？放在哪里你都不知道？”

春梅说：“你是不是锁在楼上了。”

敬济说：“我记得我带出来了。”

金莲说：“年轻人丢三落四的！不知道是不是和外面的人鬼混在一起，心不在肝上。”

敬济说：“有人来赎衣裳，这可怎么办啊？趁爹没回来，只能叫个小炉匠来开楼门，才知道有没有了。”

那李瓶儿忍不住，一直笑。

敬济说：“六娘要是捡到了，就给我吧。”

金莲说：“你怎么不问李大姐啊，不知道在笑什么，好像我们拿了他的东西一样。”

陈敬济急起来，转眼看见金莲露出钥匙带来，说道：“这不就是钥匙嘛！”

正准备用手去拿，被金莲藏在袖子里，不给他，说道：“你的钥匙怎么会在我这？”急得小伙子一直跺脚。

金莲说：“听说你会唱曲儿，在外边铺子里唱给小厮听，怎么不唱个给我听？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这里，选个你会唱的唱个，我就把钥匙给你。不然，就算你跳上白塔，我也没有。”

敬济道：“这五娘，就知道威胁人。谁对你老人家说我会唱的？”

金莲说：“你还装蒜？你早就名声在外了，好好唱吧。”

敬济被她奈何不过，说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会的歌多着呢，要一百首也有！”

金莲骂道：“不会说话的短命鬼！”

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

金莲说：“你再喝一杯，好好唱。”

敬济说：“我唱了慢慢喝。那我唱个水果版的《山坡羊》给你听：

我们本相识在桃园春风里，你是我心中最名贵的玉黄李；没有想到你竟然投入普通李子怀抱，气得我把自己的苹果脸蛋抓碎并哭泣。你狡猾地竟然学会了外实里虚、欺骗我情义。气得我泪如李子落如雨。我派桃子仆人去找你，你就如那软柿子一样没有主意竟然别我而去。气得我血涌到头顶、剪绺子青丝发誓离开你，你反而脸红脖子粗地说我无理。我骂了句“死心眼的家伙”啊：我要是上吊死了，看你以后依靠谁？”

第71章 月娘滑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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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就问金莲要钥匙，说道：“五娘快给我吧！伙计铺子里不知道等我多久了。就怕过一会儿爹回来了。”

金莲说：“你倒是说的轻巧。等你爹问，我就说你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把钥匙弄不见了，走来我屋里找。”

敬济说：“天啊！五娘就是折磨人的刽子手。”

李瓶儿和潘姥姥在旁边说道：“姐姐就给他吧。”

金莲说：“要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劝我，我一定罚你唱到天晚。刚刚还说一百个，才唱一个曲儿就要走了？在我手里我一定不放过你。”

敬济说：“我还有一个拿手的，花朵版的《山坡羊》，就唱出来孝顺你老人家吧。”

于是顿开喉音唱道：

金雀儿花、鹅毛菊在竹帘下高叫：你就要来，灵鹊儿高唱：你就要来，水红花儿笑着张望，狗奶子花狂叫：把门打开！——你就像美丽的“望江南花儿”，何时才会来？我派迎春花把你寻找，你派秋天的玉簪花儿把你接待。终于，你来了，牵牛花把你接进房间，你多可爱，我和你如转枝莲一样缠绕着不想分开。我只希望你不要因兴奋而对众姐妹太得意，菊花、十姊妹花都会笑话你：你老公很坏。

敬济唱完，金莲正准备叫春梅倒酒给他，月娘忽然从后边走来，见奶妈如意抱着官哥在房门口石基上坐着，便说道：“孩子才好些，你这狗东西又抱他在风里，还不赶快抱进去！”

金莲问：“是谁在说话？”

绣春回道：“大娘子来了。”

敬济慌的拿钥匙赶紧往外走。众人都下来迎接月娘。

月娘便问：“陈姐夫在这里做什么？”

金莲道：“李大姐准备了些好菜，请我娘坐坐。陈姐夫找衣服，叫他进来喝一杯。姐姐，你请坐，这酒好甜，你喝一杯。”

月娘说：“我不喝。后边我舅母和杨姑姑要回家，我又牵挂着这孩子，就过来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又让奶妈抱他在风里坐着。前日刘婆子说他是受寒了，还不好生看着他！”

李瓶儿说：“我陪着姥姥喝酒，谁知道这奴婢把他抱出去了。”

月娘坐了一会儿，回后边去了。过了一会儿，让小玉来，请姥姥和五娘、六娘到后边坐。潘金莲和李瓶儿把脸上的妆粉抹匀，和潘姥姥一起往后边来，陪大舅母、杨姑姑喝酒。到了傍晚，和月娘一起把她们送出大门，上轿去了。大门前，先是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官人不在，去吴驿丞家吃酒去了，咱们可以去对门乔大户家房里看看去。”

月娘问看门的平安：“谁拿着那边钥匙？”

平安说：“娘子们要过去看吗，开着门呢。来兴哥看着两个工人在那里干活。”

月娘吩咐：“你让他们先走，等我们过去看看。”

平安说：“娘子们过去看不碍事的。他们都在第四层大空房拨灰筛土，叫出来就是了。”

于是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坐了轿子去了房子里。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层是楼。月娘要上楼去，刚上到楼梯中间，只听到月娘哎了一声，滑下一只脚来，还好月娘攀住了楼梯两边栏杆，没有摔下楼。玉楼慌了，便道：“姐姐怎么了？”连忙扶住她一只胳膊，没有跌下来。月娘吃了一惊，就没上去了。众人扶了下来，吓得脸蜡黄。

玉楼便问：“姐姐，怎么上来脚滑了，有没有扭到哪里？”

月娘说：“还好没摔着，只是扭了腰，吓的我心一直跳。这楼梯太陡了，我还以为是咱们家的楼，脚踩滑了。还好我攀住了栏杆，不然就要摔下去了！”

李娇儿说：“你身上不方便，早知道就不让你上楼了。”

于是众姐妹陪着月娘回家。刚到家，就叫肚子痛。月娘忍不过，趁西门庆不在家，让小厮叫了刘婆子来看。

婆子说：“你这胎，多半是保不住了。”

月娘说：“已经五个多月了，上楼扭着腰了。”

婆子说：“你吃了我这药，保不住了，流产算了。”

月娘说：“那就流产吧！”

婆子留了两服大黑丸子药，让月娘用艾酒吃。不用半夜，就掉下来了，在马桶里。点灯一看，原来是个男胎，已成形了。正是：

胚胎未能成性命，真灵先到杳冥天。

还好那日西门庆在玉楼房中歇了。次日，玉楼早晨到上房，问月娘：“你身体怎么样了？”

月娘说：“半夜果然忍不住，掉下来了，倒是个男孩。”

玉楼说：“可惜了！官人不知道？”

月娘说：“官人刚喝酒回家，到我屋里正准备脱衣服，我说你往他们屋里去吧，我身体不舒服。他才往你这边来了。我没对他说。我现在肚子还在隐隐的痛。”

玉楼说：“只怕还有些没流干净，倒酒吃些锅脐灰就好了。”

又说：“姐姐，你还得注意两天，在屋里不能出去。小产比大产还难调理，就怕染了风寒，伤了你的身子。”

月娘说：“你别说了，你自己肚子还没个东西呢，咋咋呼呼的在我这说这么多。”

因此没让西门庆知道这件事。

西门庆新找的开绒线铺伙计，原来也不是个守本分的人，他姓韩名道国，字希尧，是落魄人家韩光头的儿子。家族落魄，去了郓王府做校尉，在县东街牛皮小巷里住着。他这个人爱吹牛，巧于词色，善于言谈。答应给别人钱，就像捕风捉影；骗人钱财，犹如探囊取物。自从去了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里便有钱了，新做了几件衣服，就在街上大摇大摆走起来。人们见了不叫他韩希尧，叫他“韩一摇”。他老婆是宰牲口王屠的妹妹，排行第六，身材高挑，瓜子脸，二十八岁。还有个女儿，一家三口一起过着日子。他兄弟韩二，外号二捣鬼，是个骗钱的混混，在外边自己一个人住。之前和他老婆有奸情，赶韩道国不在家，在他床上睡，他经常走来与妇人喝酒，到晚上就回去了。街坊有几个混混，见妇人擦脂抹粉，打扮的有模有样，经常站在门口斜着眼睛看人，有人稍微逗她，她就骂人。因此街坊这些混混，心中十分不乐意，背地里几人一起讲她的事，看她背地和什么人有勾结。不用半个月，就打听出与她小叔韩二这件事。原来韩道国这间屋和三间门面，房里两边都是邻居，后门是一个水塘。这伙人看到韩二进去，晚上九扒在墙上偷看，或着白天就让人在后塘堵着，就等捉奸。没想到那日二捣鬼打听道他哥不在，大白天拿了酒和妇人喝，醉了，关了门一起在房里。被众人看到了，其中一人扒过来，把后门开了，众人一起进去，闯进房门。韩二夺门就走，被一个少年一拳打倒拿住。老婆还在炕上，来不及穿衣服。一人进去，先把裤子抓在手里，都一条绳子拴出来。过来一会儿，围了一门口的人，跟到牛皮街厢铺里，就哄动了那一条街巷。这一个来问，那一个来瞧，其中有一个老人看见见一男一女拴在一起，便问旁边看的人：“这发生了什么事？”

旁边有多嘴的说：“你老人家不知，这是小叔奸嫂子的。”

那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可悲啊，原来小叔要嫂子的，抓到官府拿，叔嫂通奸，两人都是绞罪。”

旁边多嘴的，认出他是有名的陶扒灰，一连娶三个媳妇，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嘴说道：“你老人家深通条律，知道这小叔和嫂子通奸是绞罪，要是公公养媳妇的那该得什么罪啊？”

老人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正是：各人自扫檐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那日，韩道国铺子里不该他值夜，回家早，八月中旬，他身上穿了一套轻纱软绢衣服，新盔的一顶帽，在街上大摇大摆走着。一遇到人，坐着的站着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其中遇着他两个认识的人，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连忙行礼。张好问便说：“好久不见韩老兄，听说你在西门大官府上开宝铺做买卖啊，我缺礼失贺了，你可不要怪罪啊！”

于是让他坐下。

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头仰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多亏沾了各位的光，才能去西门大官人那做伙计，三七分钱。掌管巨万之财，监督好多间铺子，他十分看重我，跟别人不一样。”

白汝晃说：“听说老兄在他那只做线铺生意。”

韩道国笑道：“张二兄不知道，线铺生意只是表面上而已。他府上的大小买卖，出入资本，哪些不是我在算帐！府上花多少钱我都知道。大官人每日从衙门中回家吃饭，经常请我去陪他，没我便吃不下饭。我们两个在他的小书房里，没事就吃果子说话，经常坐到半夜他才回后边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我老婆坐轿子去送人情，他夫人留到晚上九点才放回家。实不相瞒，就是他家中发生什么事，也经常和我商量。我行为举止端庄，做事不马虎，与财主兴利除害，救人于危难之中。不要不义之财。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夸，大官人就喜欢我这一点。”

正说着，忽然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叫道：“韩大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我去铺子里找你没找到。”

拉到僻静处告诉他说：“你家里出事了，大嫂和二哥被街坊邻居捉弄了，拴在铺里，明早要带去县里见官去。你还不找关系去处理这事？”这韩道国听了，大惊失色，慌得直咂嘴跺脚，正准备走。被张好问叫住：“韩老兄，你话还没说完，怎么就要走了？”这韩道国举手说：“大官人有重要的事找我商量，我就不陪你们了。”

慌忙而去。正是：

谁人挽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第72章 韩道国求应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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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成吴越，怎禁他巧言相斗谍。平白地送暖偷寒，平白地送暖偷寒，猛可的搬唇弄舌。水晶丸不住撇，蘸刚锹一味撅。

韩道国走到家门口打听，看见他老婆和兄弟韩二拴在了铺中，急忙走到铺子里，和来保商量。来保说：“你还是早点去求应二叔来，对当家的说了，拿个帖对县中李老爹一说，不论多大的事情都能解决了。”

这韩道国竟然真的到应伯爵家。他娘子让丫头出来回复：“没人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应该在西门大官人家。”

韩道国说：“没在他宅里。”

问应宝，也跟出去了。韩道国慌了，去戏院里找。原来应伯爵被湖州何蛮子的兄弟何二蛮子－－外号叫何两峰，请去了四条巷里何金蝉家喝酒。被韩道国找到了，请出来。伯爵喝的脸红红的，帽檐上还插着牙签。韩道国行了礼，拉他到僻静的地方，把他老婆和他兄弟的事都告诉了应伯爵。伯爵说：“既然有这事，那我得陪你去处理这事了。”

于是告辞了何两峰，与韩道国先一起回到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问了清楚。韩道国求他道：“这事可能会闹到县衙里去，希望二叔能去大官人府宅里去说说，写个帖子，转交给县衙的李老爹，求他不让你侄媳去见官就行。事情解决后一定重谢二叔。”

说着跪在地下。伯爵用手拉起来，说道：“没事，你出事了我能不帮？你快写个帖子，把所以闲话都丢开，只说你经常不在家，被街上这伙混混时常打砖掠瓦，欺负娘子。你兄弟韩二气不过，和他们吵架，反被这伙人抓住拳打脚踢，一起被拴在铺子里。希望西门大官府能发个帖，对李老爹说，只要不让你老婆去见官就行。”

韩道国取来笔砚，连忙写了说帖，放在袖中。

伯爵带他到了西门庆门口，问守门的平安：“官人在家吗？”

平安说：“官人在花园书房里。应二官人和韩大叔请进去。”

应伯爵在西门庆宅子里走熟了的，和韩道国进入仪门，转过大厅，从鹿顶钻山进去，就是花园角门。穿过木香棚，三间小卷棚，名字叫翡翠轩，是西门庆夏天乘凉的地方。前后都有帘子遮着，四面花竹阴森，里面一明两暗书房。画童正在那里扫地，看见他俩，说：“应二官人和韩大叔来了！”

二人掀开帘子。进入明间里，书童看见便说：“请坐。官人刚才去后边了。”

画童儿便去请。画童走到后边金莲房内，问：“春梅姐，官人在这里吗？”

春梅骂道：“你这小奴才！官人在隔壁六娘房里，还巴巴的跑来这里问！”

画童便走到隔壁，只见绣春在石台基上坐着，悄悄问：“官人在房里吗？应二官人和韩大叔来了，在书房里等着呢。”

绣春说：“官人在房里，看着娘子给官哥裁衣服呢。”

西门庆拿一匹大红纻丝，一匹鹦哥绿潞绸，让李瓶儿替官哥裁毛衫、披袄、背心、护顶之类。在炕上正铺着大红毡条。奶妈抱着官哥，迎春拿着熨斗。只见绣春进来，悄悄拉迎春一把，迎春说：“你拉我干什么？这火落在毡条上就完了。”

李瓶儿便问：“你没事拉她干什么？”

绣春说：“画童说应二官人来了，请官人过去。”

李瓶儿说：“臭丫头，应二官人来，你进来说就是了，没事扯她干嘛！”

西门庆吩咐画童：“请他们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于是裁完了衣服，便回到书房里见伯爵二人，作揖坐下，韩道国坐在一边。喝了茶，伯爵就开口说道：“韩大哥，你有什么话，对大官人说。”

西门庆说：“你有什么话就说。”

韩道国正说“街坊有伙不知姓名的混混……”，被就应伯爵拦住说道：“贤侄，你这样说话含含糊糊，也不是办法。大官人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就大胆说吧：韩大哥经常在铺子里睡觉，家里没人，只有他娘子一个人，还有个孩子。左右街坊邻居，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没人在家，经常来欺负他娘子。他弟弟韩二哥看不过去，骂了几句，就被这几个光棍不由分说，抓住了打了一顿。现在两人都拴在铺子里，明早说要去本县李大人那里去。他哭哭啼啼，求我来对哥说，写个帖，对李大人说说。还有他弟弟也是一样的，只要不让他们去见官就行了。”

又对韩道国说：“你把那帖子拿出来与你大官人看，好派人替你去处理。”

韩道国便从袖中取出，连忙双膝跪下，说道：“小人在大官人收下做事，希望大官人看在应二叔的分上，帮帮我，我们全家一定会好好感激你的。”

西门庆一把手拉起，说道：“你先起来。”

于是看帖子，上面写着：“犯妇王氏，希望得到照顾免于公开提审。”

西门庆说：“这帖子不是这么写的！只写你弟弟韩二一个人就行了。”

向伯爵说：“到时候我拿帖子对县里说，不如只吩咐他们改了案情表，明天带来我衙门里来处理。”

伯爵说：“韩大哥，你还不给你的恩公大官人送个礼。这样就好了！”

那韩道国又跪下磕头下。西门庆叫玳安：“你快去外面叫个听令的头目来。”

不一会儿，叫了个穿青衣的节级来了，在旁边等着。西门庆叫他上前，吩咐：“你去牛皮街韩伙计住的地方，问是哪个地方的，对那保甲说，就称是我的命令，吩咐把王氏立刻放了。查出那几个光棍名字来，改了报帖，明日抓到提刑院，在我衙门里听审。”

那节级接令，便出了门。

伯爵说：“韩大哥，你和他一起去吧，干你的事去，我还要和大官人说话呢。”

那韩道国千恩万谢出门，与节级一起去牛皮街干事去了。

西门庆陪伯爵在翡翠轩坐下，让玳安放桌：“你去对你大娘子说，昨日砖厂刘公公送的木樨荷花酒打开，我和你应二叔喝，再蒸一条鲫鱼来。”

伯爵举手说道：“我还没谢哥呢，昨日哥送了那两尾糟鲥[shí]鱼给我。我送了一尾给我哥哥，还剩下一尾，让我老婆拿刀劈开，送了一段给我女儿，剩下的切成窄窄的块儿，用它原来的红糟儿泡着，再加点香油，放在一个磁罐里，留着我早上晚上吃，或遇到有客人来，蒸这么一碟上去，也不枉辜负了哥的盛情。”

西门庆告诉：“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在河下管芦苇场，赚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拿皇木盖房，最近被我衙门里办事官寻访打听着。依着夏龙溪，白赚他一百两银子，还要拿到省衙门去。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里，求我处理这件事。不瞒你说，我们家做着些薄生意，也过的了日子，谁稀罕他这钱！而且刘太监平日与我来往，我也经常收他一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收他的钱？我一分都没要他的，只让他把修的房屋连夜拆了。到衙门里，只打了他家人刘三二十板子，就放了。事情结束后，刘太监感谢我，宰了一头猪，送了我一坛自己酿的荷花酒，两包糟鲥鱼，有四十斤重，还有两匹妆花织金缎子，亲自送来谢我。”

伯爵说：“哥，你是稀罕这个钱的人？夏大人他军人出身，也没有什么根基，他不收这些钱，他拿什么过日子？哥，你自从到任以来，找他办了几件事了？”

西门庆说：“大小公事也办了几件。别的也就算了，他有事不论青红皂白，得了钱在手里就放了，这是什么道理！我就跟他说，‘你我虽然是个武官，还有这刑条在，做这种事不要太轻易太草率了。’”还没说完，酒菜上齐了。西门庆将小金菊花杯倒满了荷花酒，陪伯爵喝。

这边两人喝完了就便散了。那伙混混见青衣节级，把妇人王氏放回家去，又让总甲，查了每个人名字，明早都到提刑院去，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如何是好。就知韩道国是西门庆家的伙计，去找了老板帮忙，只留下韩二一个人在铺里。都说这事弄的不好了。这韩道国又送了节级五钱银子，保甲查写完那几个名字，送到西门庆宅内，就等次日审问。

第73章 衙门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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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日，西门庆与夏提刑到衙门里升堂，保甲带上人去，第一个就是韩二，跪在头里。夏提刑先看告状：“牛皮街一牌四铺总甲萧成，寻衅滋事……”第一个就叫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管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三个郝贤。都叫到了名字。然后问韩二：“为什么起来？”那韩二先告道：“小人的哥哥是做生意的，经常不在家住，我嫂子就被街坊这几个光棍欺负，小的在别处住，来哥哥家看望，忍不过，骂了几句。就被这伙混混，不由分说，揪倒在地，拳打踢打。希望老爷能给我做主。”

夏提刑便问：“你们怎么说？”

那伙人一齐告道：“老爷不要信他的花言巧语！他是个赌博爱出老千的人。他哥不在家，他就和他嫂子王氏有奸。王氏平日刁蛮泼辣嘲笑我们这些街坊邻居。昨日被小的们捉住，有她的内衣为证。”

夏提刑因问保甲萧成：“那王氏怎么没来？”萧成怎么能说她被节级放了？只有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马上就来。”

那韩二在下边，两只眼看着西门庆。过了一会儿，西门庆欠身向夏提刑说道：“长官也不用找来这王氏。看来这王氏长得有几分姿色，这几个光棍调戏她没成功，下了这个圈套。”

于是叫那为首的车淡上去，问道：“你在哪里捉住韩二的？”

众人说：“昨日在他屋里捉来的。”

又问韩二：“王氏是你什么人？”

保甲说：“是他嫂子。”

西门庆又问保甲：“这伙人怎么进的他屋里？”

保甲说：“翻墙进去的。”

西门庆大怒，骂道：“你们这群光棍！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他的亲人，难道还不许别人上门来往？而你们这群光棍，你是她什么人，敢翻墙进去？她丈夫也不在，又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在房中，非奸即盗了。”

喝令左右拿夹棍来，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这几个混混都还年轻，又是出娘胎没经历过刑杖的，一个个被打得号哭动天，呻吟满地。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吩咐：“韩二出去听候。把这四个都给我送到牢里关起来，得到口供，送到上级审判定罪。”

四人到监中都互相抱怨，个个都怀鬼胎。监中人都吓唬他们：“你们四个要是送到上级去审判定罪，都要被判刑。到了外府州县，都死定了。”

这些人慌了，等家里人来送饭，捎信出去，叫家里的父兄花钱上下找人帮忙。其中有拿钱去求夏提刑的，夏提刑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大官人门下的伙计。这是他审的案子，我们都是做官的，我不好办的。你去找别的人和他说去。”

也有求吴大舅出来说的。大家都知道西门庆家有钱，不敢来送钱说人情。

四家的父兄都慌了，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个说道：“也不用再求吴千户了，他不会帮我们了。我听人说，东街上住的开绸绢铺应大哥的兄弟应二，和他关系最好。咱们不如凑几十两银子，给应二，让他替咱们说说，说不定就能救出来。”

于是以车淡的父亲开酒店的车老儿为首，每人拿十两银子来，以共凑了四十两银子，起到应伯爵家，求他对西门庆说。伯爵收下，打发众人走了。

他娘子便说：“你既然替韩伙计出力处置了这帮人，为什么又收下这些银子，反替他们说情，不怕韩伙计知道了怪罪？”

伯爵说：“我知道不好说的。但我有别的办法。”

于是把银子兑了十五两，包好放袖中，早上到西门庆家。西门庆还没回来。伯爵进厅上，只见书童正从西厢房书房里出来，头带瓦楞帽，插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掇，玉色纱衣，凉鞋净袜。说道：“二爹请到客位里坐。”

让画童去后边端茶去，说道：“我让你去端茶来，你不动，等你家官人来，看我说不说！”

那小厮就拿茶去了。伯爵便问：“你家官人还没从衙门回来？”

书童说：“刚才说了要回来，说官人衙门的事办完了，和夏老爹去别人家作客了。应二官人有什么话要说？”

伯爵说：“没什么话。”

书童说：“应二官人前日说的韩伙计那件事，我家官人昨日到衙门里，把那伙人都打了一顿送到牢里了，明日写文书去。”

伯爵把他拉到僻静处，和他说：“现在又有一件事，那伙人的家属听见要送到上级审判定罪，都害怕了。昨日晚上，到我家哭哭啼啼，跪着求我，让我来对你家官人说。我想我已经帮了韩伙计的忙，怎么又好管他们的，韩伙计不得生气？没办法，让他们四家凑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想个办法对你家官人说，看怎么能饶了他们把他们放了。”

于是袖中取出银子来递给书童。书童打开看了。说道：“既然是应二官人吩咐了，让他们再拿五两来，小的再替他们说去，还不知道官人肯不肯。昨日吴大舅亲自来和官人说了，官人不肯。小的脸面小，难求人办事！我实话对官人说，小的这银子，不是给我一个人花的，还得花些钱，去跟生了孩子的六娘，绕个弯替他说。”

伯爵说：“既然这样，我去和他们说。之后来问问情况怎么样。”

书童说：“官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你让他们明日早上来吧。”

说完伯爵便走了。

书童把银子拿到铺子，留下一两五钱，让人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只猪肘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一钱银子的春卷，送到来兴屋里，求他媳妇惠秀替他做，安排妥当后。那一日，潘金莲不在家，早上就坐轿子去潘姥姥家给她过生日去了。书童就让画童用方盒把饭菜先拿到李瓶儿房中，然后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去。

李瓶儿便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画童说：“是书童哥送来孝顺娘的。”

李瓶儿笑道：“臭小子！他怎么孝顺我？”过了一会儿，书童儿进来，见李瓶儿在描金炕床上，带着猫来逗官哥玩。李瓶儿说：“臭小子！你送这些东西来给谁吃。”

那书童只是笑。

李瓶儿说：“你不说话，一直笑干嘛？”

书童说：“小的不孝顺六娘，再孝顺谁！”

李瓶儿说：“臭小子！好好的，怎么孝顺我？你不说明白，我也不吃。”

书童把酒打开，菜蔬都摆在小桌上，叫迎春拿来酒杯，倒上一杯，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六娘喝了，等小的对六娘说。”

李瓶儿说：“你有什么事，说了我才喝。不说，你就是跪一百年，我也不喝。”

又说：“你起来说。”

那书童于是把应伯爵答应四人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先替韩伙计说了，不好来说的，就让小的先来告诉六娘。官人后面要是问起来，不要说是小的说的，就当做是花大舅那边让人来说的。小的写个帖在前边书房里，就说是六娘递给小的，拿给官人看的。六娘在官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而且昨日衙门里官人已经打过他们了，官人随便找个原因，放了他们，也是个功德啊。”

李瓶儿笑道：“原来也是这个事！没事，等官人回家，我和他说就是了。你无缘无故弄这些东西来做什么？”又说：“看来也是收了他们一些东西了。”

书童说：“不瞒六娘说，他送了小的五两银子。”

李瓶儿说：“你这臭小子！倒是会赚钱！”

于是叫迎春拿了个大银花杯来，先喝了两杯，然后也回斟一杯给书童喝。

书童说：“小的不敢喝，喝了会脸红，怕官人回来看见。”

李瓶儿说：“我赏给你喝的，怕什么！”

于是磕了头起来，一饮而尽。李瓶儿把才夹在一个碗里，让他吃。那小厮一连陪她喝了两大杯，怕脸红就不敢再喝了，就出来了。到了前边铺子里，还剩了一半点心饭菜，摆在柜子上，又打了两坛酒，请了傅伙计、贲四、陈敬济、来兴、玳安。众人一阵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就忘了叫平安吃。

平安坐在大门口，把嘴嘟着。没想到西门庆下午的时候回了家，平安看见也不说。那书童听见声音，连忙收拾，大步走到厅上，给西门庆接衣服。西门庆便问：“今日没人来？”

书童说：“没人。”

西门庆脱了衣服，摘去冠帽，带上巾帻，走到书房里坐下。书童端了一盏茶上来，西门庆抿了一口放下。看见他脸红红的，便问：“你去哪里喝酒了？”

这书童就从桌上砚台下取出一纸柬帖给西门庆看，说道：“这是后边六娘叫小的到房里，给小的的，说是花大舅那里送来的，说车淡等人的事。六娘让小的拿给官人看。就赏了小的一杯酒喝，没想到脸就红了。”

西门庆看了看帖子，上面写道：“犯人车淡四名，希望能得到照顾。”

看了，递给书童，吩咐：“放在我书箧里，明日衙门再审。”

书童接了放在书箧里，又走在旁边站着。西门庆见他喝了酒，脸红扑扑的，怎么不喜欢。嘱咐他：“少喝点酒，别糟蹋了这张脸。”

书童说：“官人的吩咐，小的知道了。”

两个正在屋里一起坐着。忽然一个青衣人，骑了一匹马，走到大门口，跳下马来，向守门的平安作揖，问道：“这里是问刑的西门庆老爹家？”那平安因为书童没请他吃饭，把嘴撅着，正不高兴，半天没答应他。

第74章 潘金莲讥讽李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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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直站着，说道：“我是帅府周老爷派来的，送转帖给西门老爹看。明日给新平寨的须老爹送行，在永福寺摆了酒席。还有荆都监老爹，掌刑夏老爹，营里张老爹，每位一两份子钱。麻烦哥进去通报一声，小人还等回话。”

那平安才拿了他的转帖走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花园书房里，走到里面，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在窗外台基上坐着，看见了平安摆手。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在里面，过了半天见书童出来，给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画童在窗下站着，脸瞬间飞红，跑到后边拿去了。平安拿转帖进去，西门庆看了，拿笔画了，吩咐：“后边找你二娘要一两银子，让你姐夫封好，付给他。”

平安应诺去了。

书童拿了水来，西门庆洗完手，回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便问：“你喝酒吗？我让丫头倒酒给你喝。”

西门庆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坛金华酒，便问：“这是哪里来的？”李瓶儿不好说是书童买进来的，只说：“我突然想喝点酒，就让小厮去街上买了这坛酒来。打开只喝了两杯，就不想喝了。”

西门庆说：“哎呀，前面放着酒，你又拿银子买！前日我赊了丁蛮子四十坛河清酒，放在西厢房里。你要是想喝，就让小厮拿钥匙去拿。”

李瓶儿还有刚刚吃的一碟烧鸭子、一碟鸡肉、一碟鲜鱼没动，就让迎春安排了四碟小菜，切了一碟火薰肉，放了桌，在房中陪西门庆喝酒。西门庆没问这些菜是从哪里来的，可见平时家里没有哪天不吃的这么丰盛。西门庆正喝着酒突然想起，问李瓶儿：“书童拿的那帖子是你给他的？”

李瓶儿说：“是花大舅那里来说，让你饶了那伙人。”

西门庆说：“前日吴大舅来说，我没答应。要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一定把这群光棍送交官府审问。那我明日到衙门里，把他们每人打一顿放了吧。”

李瓶儿说：“又打他们干什么？打的张嘴露牙的。成什么模样！”

西门庆说：“衙门就是这样的衙门，我管他张不张嘴。哪有这么娇贵的。”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做这刑名官，你饶了他们，也是你的功德，别的倒没什么，就当给你儿子多积点德。”

西门庆说：“还说什么呢！”

李瓶儿说：“你到日，要打也少打点，这也能积福啊。”

西门庆说：“公事可由不得人去可怜。”

两人正喝着酒，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看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在喝酒，说道：“你们在这喝酒喝的快活啊！这么晚就不想派个小厮去接接娘？只有来安一个人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就怕回来晚了，你倒是放心！”

西门庆见她头发是乱的，便满脸堆笑说道：“小油嘴，我猜你才睡醒。”

李瓶儿说：“你头上挑线汗巾跳上去了，还不往下拉拉！”

又倒了一杯酒说道：“好甜的金华酒，你喝一杯。”

西门庆说：“你喝，我让小厮接你娘去。”

那春梅一只手按着桌子穿鞋，说道：“我才睡醒起来，心里犯恶心，不想喝。”

西门庆说：“看不出来，你这小油嘴喝了不少酒啊！”

李瓶儿说：“今日你娘不在，你喝一杯，怕什么？”

春梅说：“六娘，你老人家自己喝吧，我不想喝，我娘在家不在家又怎么样？就是娘在家，看我心情不好，她让我喝，我也不喝。”

西门庆说：“你不喝，那就喝口茶吧。我让迎春去前头叫个小厮，接你娘去。”

于是把手中喝的那盏木樨芝麻薰笋泡茶递给她。春梅似有如无，接在手里，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你不要让迎春去叫。我已经叫了平安在这里，他大一些。”

西门庆隔窗就叫平安。平安应道：“小的在这里伺候。”

西门庆说：“你去了，谁看大门？”

平安说：“小的委托棋童去看大门。”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你快拿个灯笼去接吧。”

平安儿拿了灯笼去接潘金莲。走到半路，就看见来安跟着轿子从南来了。原来是两个认识的人抬轿的，一个叫张川，一个叫魏聪。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

金莲就问平安：“是官人让你来接我的？还是谁让你来的？”

平安说：“是官人让我来的就好了！是姐让小的来接娘来了。”

金莲说：“看来官人在衙门没回家。”

平安说：“没回家？下午就回家了。在六娘房里，喝酒喝得好快活。要不是姐叫了小的进去，催逼着让拿灯笼来接娘，还早呢！小的见来安一个跟着轿子，又小，怕回来晚了，路上不方便，小的才来了。”

金莲又问：“你来的时候，官人在哪里？”

平安道：“小的来的时候，官人还在六娘房里喝酒呢。姐问了官人，才打发小的来了。”

金莲听了，在轿子里半天没说话，冷笑骂道：“混账东西，当我死了一样。一直在那贱人屋里睡了长觉。就这么一直惯着吧，当心死了就没办法娇惯着了。张川在这里听着，也没别人。如果你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你会用整绫缎尺头裁衣裳给他穿吗？你家就是百万富翁，你会不会这么花钱？”

张川说：“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这个肯定是不行的。不说可惜，就怕折煞了他，花麻痘疹还没得过，就这么容易养得活？去年东门外一个大庄屯人家，男人六十岁了，家里牛马成群，米粮无数，丫鬟侍妾成群，穿袍儿的身边也有十七八个。就是没个儿子。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哪里没去求？没想到他第七个房里，生了个儿子，他高兴得不得了。也像咱们当家的一样，每天就像掌上明珠一样看待，锦绣窝里抱大。专门盖了几间房，买了四五个奶妈照顾着。每天风也不让吹到，不到三岁，就因为得了痘疹死了。不要怪小的说，孩子还是不能太娇生惯养。”

金莲说：“不娇生惯养？他恨不得每天用金子裹着他儿子呢！”

平安说：“小的还有件事要对娘说。小的要是不说，明天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对了。就是韩伙计说的那伙人，官人在衙门里把他们都打了一顿，关在牢里，准备要送交官府审问。今早应二官人来和书童说话，可能收了几两银子，买了许多鸡鸭，在来兴屋里，让他媳妇做好，端到六娘屋里，又买了两瓶金华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几人一起吃，一直吃到官人回家才散了。”

金莲说：“他就不请你吃些？”

平安说：“他请小的吃？好大胆的奴才！把娘都不放在心上。不该小的说，还是官人惯着他了，官人时不时和他在书房里。而且他在县里当过差，什么事不知道？官人要是不早点把那奴才赶走，以后咱们这一家子都被他破坏了。”

金莲问：“他在你六娘屋里喝了多久？”

平安说：“喝了好久了。小的看见他喝得脸通红才出来。”

金莲说：“官人回家，就不说一句？”

平安说：“官人牙齿都被粘住了，还说什么！”

金莲骂道：“不知羞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来回瞎整。”

嘱咐平安：“如果他再和那奴才在那里，你就来告诉我。”

平安说：“娘吩咐，小的知道了。娘也把这些事放在心里，不要说是我说的。”

于是跟着轿子，一直说到家门口。

潘金莲下了轿，先进到后边拜见月娘。月娘说：“你不是说要去住一晚吗，怎么回来了？”

金莲说：“我娘要留我住下。但是她又招了我姨那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家，都挤在一个炕上，谁去住！又恐怕隔门隔户的，教我就来了。我娘让我来谢谢姐姐：多谢你的重礼。”

于是拜完月娘，又到李娇儿、孟玉楼众人房里，都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说话，就来拜李瓶儿。李瓶儿见她进来，连忙起来，笑着迎接进房里来，说道：“姐姐回家早，请坐，喝杯酒吧。”

叫迎春：“快拿凳子来给你五娘坐。”

金莲说：“今日我喝多了，就不坐了。”

说完便扬长而去。

西门庆说：“好奴才，胆子这么大，回家就不拜拜我？”

金莲接嘴说道：“我拜你？还没修福来呢。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

你们说：潘金莲这几句话，明摆着讥讽李瓶儿，说她先和书童喝酒，然后又陪西门庆，和两个人来往。那西门庆怎么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正是：

情知语是针和丝，就地引起是非来。

第75章 男女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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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早上到了衙门，先退厅对夏提刑说：“车淡四人找人来对我说，让我饶了他们。”

夏提刑说：“也有人到我那边，但我不好对你说。既然这样，都提出来了，就饶了他们这一回，放了他们。”

西门庆说：“你说的有理。”

立即升堂，让士兵提出车淡等犯人跪下。

他们生怕又被打，一直磕头。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先说话，就说：“你们这群混混，去哪找的这么多人来说人情！本来都应该送交官府审问，这回就先饶了你们，要是下次再犯事，都等着坐牢吧。出去吧！”

连韩二都喝出来了，狼狈逃跑。

应伯爵拿着五两银子去找书童，书童接了放在袖子里。那平安在门口偷偷看着他们。书童说道：“昨日我跟官人说了，今天已经去衙门里处理去了。”

伯爵说：“他们四个的父兄怕又要责罚他们。”

书童说：“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去，打都不打他们一下的。”

应伯爵得了这消息，急忙走了，回他们话去了。到了早饭的时间，四人都回到家，个个扑到父兄怀里放声大哭。每人花了百十两银子，得了两腿伤，再也不敢惹事了。正是：

祸患每从勉强得，烦恼皆因不忍生。

那日西门庆还没回家时，书童在书房里，叫来安扫地，扫完后，把人家送的桌上糕点给他吃。那小厮千不该万不该，对书童说：“书童哥，我有句话要跟你说。昨日我平安哥接五娘的轿子回家，在路上说闲话，说了好多哥的事。”

书童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来安儿说：“他说哥收了人家几两银子，胆子大了买了酒肉，送在六娘房里，吃了半天出来。又在前边铺子里吃，不给他吃。又说你在书房里，和官人在干什么事。”

这书童听了，记在心里，也不提起。次日，西门庆早晨没往衙门里去，去了门外永福寺送行去了。直到下午才回家，下马就吩咐平安：“只要有人来，就说我还没回家。”

说完，走到厅上，书童接了衣裳。西门庆因问：“今日没人来？”

书童说：“没有。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十斤鲜鱼。小的拿回帖打发走了，给了来的人一钱银子。吴大舅又送了六个帖子，明日请娘子们吃三日酒。”

原来吴大舅的儿子吴舜臣，娶了乔大户娘子的侄女郑三姐做媳妇，西门庆送了茶去，他那里来请。

西门庆到后边，月娘拿了帖给他看，西门庆说道：“明日你们都收拾了去。”

说完，出来到书房里坐下。书童连忙拿炭火炉里烧甜香饼，双手递茶上去。西门庆把茶拿在手上。他慢慢挨近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西门庆让他把门关上，一手把他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他的脸。西门庆问道：“宝贝，外边没人欺负你吧？”

那小厮乘机就说：“有一件，如果官人没问，我都不敢说。”

西门庆说：“你直说。”

书童就把平安说他的事都说了一遍：“前日官人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偷听，小的出来舀水与官人洗手，亲眼看见的。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狗奴才，欺负小的。”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说道：“看我不把这奴才的腿给卸下来！”

平安专一打听这件事，三不知走去报与金莲。金莲让春梅到前边来请西门庆过去说话。刚走过来，只见画童在那里弄虫子玩，画童看见春梅便说：“姐来做什么？官人在书房里。”

春梅往他头上打了一下。西门庆在里面听见裙子响，就知道有人来，连忙推开书童，走在床上睡着。书童在桌上弄笔砚，春梅推门进来，见了西门庆，嘟着嘴说道：“你们悄悄的在屋里，把门关着干什么呢！娘请你过去。”

西门庆仰睡在枕头上，便说：“小油嘴，她请我说什么话？你先回去吧，我稍微躺躺就来！”

春梅说：“你不去，我就拉起你来！”

西门庆被她死拉活拉，拉到金莲房中。

金莲问：“他在前头做什么？”

春梅说：“他和小厮两人在书房里，把门关着，谁知道在干些什么。我进去，小厮在桌子前写字，他躺在床上，拉都拉不起来。”

潘金莲说：“他进来我这屋里，像是谁要吃了他一样。不知廉耻的东西，你想，他要是知道廉耻，大白天和那奴才关着门做什么？”

西门庆说：“你信这小油嘴胡说，我哪有做这种事！我看着他写礼帖儿呢，看了后就躺在床上。”

金莲说：“没事关着门写礼帖？是什么机密谣言吗？明日要去吴大舅母家庆生，送了个帖子来，不长不短的，也找个什么东西让我去送礼。你不给，难道让我和野男人去要去！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就我没有，我就不去了！”

西门庆说：“前边厨柜里拿一匹红纱来，给你拿去送礼吧。”

金莲说：“那我也去不成，给我那什么纱，拿出去让人笑话吗！”

西门庆说：“你别慌，等我去那边楼上，找一件什么给他就是了。现在去东京送贺礼，也要几匹尺头才行。”

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找了两匹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两个南京色缎、一匹大红斗牛纻丝、一匹翠蓝云缎。对李瓶儿说：“要找一件云绢衫给金莲拿去送礼，要是没有，就拿帖去缎子铺买去。”

李瓶儿说：“你不要铺子里买，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大红衫、蓝裙，留下一件也没什么用，两个都拿去送礼吧。”

于是从箱中取出来。李瓶儿亲自拿给金莲看：“姐姐随便挑，衫也行，裙子也行，咱们两个一起包了送去，省得又去取。”

金莲说：“你的我怎么好要呢？”

李瓶儿说：“好姐姐，你说的什么话呢！”

推了半日，金莲才肯了。又出去叫陈敬济换了腰封，写了二人名字在上面。

平安儿正在大门口，只见白赉光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吗？”

平安说：“官人不在了。”

那白赉光不信，走到里面厅上，见槅子关着，说道：“果然不在家。那他去哪里了？”

平安说：“今日出门送行去了，还没回来。”

白赉光说：“既然是送行，这么晚了也该回家了吧。”

平安道：“白大叔有什么话要说，等官人回家，小的再禀告就是了。”

白赉光说：“没什么话，只是好久没见，没事来看看。既然不在，我等等吧。”

平安说：“只怕回来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

白赉光不肯，把槅子推开，进到厅里，在椅子上坐下了。众小厮也不理他，由他坐去。没想到这时候西门庆叫迎春抱着尺头，正好从后边走来，刚走到软壁，就撞见白赉光在厅上坐着。迎春丢下缎子，往后一直走。

白赉光说：“哥这不是在家嘛！”

一面走下来唱喏。西门庆见了，推辞不得，让他坐下。瞥见白赉光头上戴着一顶洗过后定了型的、就像泰山上到高岭那么高的旧罗帽，身穿着一件面粉泡过水的白布衫，脚下穿着一双裂开的黑色靴子，里边穿着一双用一捆打水的绳子放下去也无法到底，破了好多个洞的袜子。坐下，也不叫茶，见琴童在旁边等着，就吩咐：“把尺头抱到客房里，让你姐夫封起来。”

那琴童应诺，抱着尺头往厢房里去了。

白赉光举手说道：“一直以来失礼了，没来看望哥。”

西门庆说：“多谢你挂念。我也经常不在家，每天衙门里都有很多事要处理。”

白赉光说：“哥这衙门要天天去吗？”

西门庆说：“每天去两次，每天坐堂判定案件。到每月初一，十五，还要向皇帝龙牌跪拜，签到，保甲负责点名。回家也有很多事，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今天去城门外，因为须南溪新升了新平寨坐营，我们去给他送行，才刚到家。明日去负责皇庄的薛公公家喝酒，路远去不成。后日又要打听接新的巡按。又是东京太师老爷四公子又选了驸马，童太尉的侄子童天胤刚被选上大堂，升指挥使佥书管事。好几处都要送贺礼。这几天都辛苦的不得了。”

说了半天话，来安才拿上茶来。白贲光才拿在手里抿了一口，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往里飞跑，报道：“掌刑的夏老爹来了！外边下马了。”

西门庆就往后边穿衣服去了。白贲光躲在西厢房里，从帘里望外看。

过了一会儿，夏提刑走到厅上，西门庆从后边迎进来。两人叙完礼，分宾主坐下。不一会儿，棋童拿了两盏茶来喝了。

夏提刑说：“昨日所说的接大巡的事，今日我派人去打听了，姓曾，天干地支纪年的进士，带着皇帝的金牌已经走到东昌这些地方。他们明日都要去接。你我虽然是武官，但也是接受皇帝命令的衙门，跟军区官员不同。咱们后天去离城十里找个地方，准备一顿饭，那里接见吧！”

西门庆说：“你说得对，也不用你费心，我这里派人找个什么庵观寺院，活着人家庄园，叫个厨子早点去准备。”

夏提刑谢道：“又让你多费心了。”

说完，又喝了一会儿茶，夏提刑便走了。

第76章 为男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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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送走了后进来，脱了衣裳。那白贲光还没走，走到厅上又坐下了。对西门庆说：“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去兄弟会，咱们会就散了。老孙虽然年纪大，但不能做主。应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里，玉皇庙中元节的法事，加上我只有三四个人到，没个人拿出钱来，都打空手。难为吴道士，晚上送客，又叫了个说书的，让他破费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我们心里都过不去。不如等哥做会长时，还有个做主的。还请哥上兄弟会去。”

西门庆说：“你不要说了，散就散了吧，我哪有什么闲工夫做这些事？我要是得空，在吴先生那里一年做一次法事，答报答报天地就是了。随你们聚不聚，不用来对我说。”

几句话说得白赉光没话了。又坐了一会儿，西门庆见他还不走，只好叫琴童去厢房里放桌，拿了四碟小菜，带荤连素，一碟煎面筋、一碟烧肉。西门庆陪他吃了饭。拿了酒上来，西门庆又倒了几杯酒给他。喝了几杯，白赉光才准备走了。西门庆送到二门口，说道：“你不要怪我不送你，我戴着小帽，不好出去的。”

那白赉光告辞去了。

西门庆回到厅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就一片声叫平安。那平安走到跟前，西门庆骂道：“贼奴才，还站着？”叫来三四个士兵在旁边伺候着。那平安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吓的脸蜡黄，跪下了。

西门庆说：“我进门就吩咐你，要是有人来，就说我不在。你为什么不听？”

平安说：“白大叔来的时候，小的说了官人去城外送行去了，没回家。他不信，非要进来。小的就跟进来问他：‘有话跟我说，等官人回家，小的再去禀就是。’他又不说话，自己推开厅上槅子坐下。之后没想到出来就撞见了。”

西门庆骂道：“你这奴才，不要犟嘴！你好大胆子？人进来，你在哪里喝酒去了，不在大门口守着！”

命令士兵：“你闻他嘴里。”

那士兵闻了一闻，禀道：“没酒气。”

西门庆吩咐：“叫两个会动刑的上来，给我好好夹这奴才！”

两个士兵把平安按住，套上夹指。夹的平安疼痛难忍，叫道：“小的真的说的官人不在，是他非要进来的。”

士兵夹上，用绳子绾住，跪下禀道：“夹上了。”

西门庆说：“再给我敲五十次。”

旁边数着，敲到五十就停了手。西门庆吩咐：“打二十棍！”

不一会儿打了二十棍，打的皮开肉绽，满腿的血。西门庆喝令：“给我放了。”

两个士兵向前解了夹子，解的时候平安痛的一直叫。西门庆骂道：“你这贼奴才！你说你在大门口，想要人家钱，在外边坏我的事，这种事最好不要吹到我耳朵里，否则我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

那平安磕了头起来，提着裤子往外去了。西门庆看见画童在旁边，说道：“把这小奴才拿下去，也夹一夹他。”

把画童夹的杀猪一样怪叫。

潘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口，只见孟玉楼一个人在软壁后偷听。金莲便问：“你在这听什么呢？”

玉楼说：“我在这里听官人打平安呢，连画童小奴才也夹了手，不知道为什么。”

一会儿棋童儿过来，玉楼叫住问他：“为什么打平安？”

棋童说：“官人怪他放白赉光进来了。”

金莲说：“也不是因为把白赉光放进来了，是因为他打扰了他和小厮亲热，如果没打扰，那为什么把小厮打成这样！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他脸了做了主了。做事不知道个廉耻的！”

玉楼便问金莲：“怎么打扰了？”

金莲说：“我正准备告诉你，还没说。我前日去我妈家给她过生日去了，不在家，这小厮被人拜托了做事得了几两银子，买了几样菜，又是一坛金华酒，拿到李瓶儿房里，两人喝了半天酒，小厮才出来。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回家，也不说什么，还和小厮在花园的书房里，关着门，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平安这小厮拿着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了。那小厮开门看见了，肯定是那小厮告诉了那不知廉耻的东西，把平安狠狠打了一顿，打的成个吊样。我怕那奴才以后把我们这一家子都收拾了，他来管事！”

玉楼笑道：“说得好，虽然是一家子，有贤惠的有笨的，难道都心邪了吗？”

金莲道：“不是这么说的，等我告诉你。现在这家里，他心肝小宝贝的偏爱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每天像把魂落在他身上一样，见了说也有，笑也有。我们是没好命的，做什么事就像乌眼鸡一样。这个不得好死变心的强盗！心被狐狸迷住了，做什么事都更像她了！三姐你听着，以后肯定要弄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出来！今日因为送礼，又和他生了回气。他一回家，就在书房里。今天我让春梅叫他来，谁知道他大白天里和那贼奴才关着门呢！春梅推门进去，两人被吓得慌慌张张的。到屋里，我骂了几句。他左遮右掩的。先拿一匹红纱给我拿去送礼，我不要。之后去李瓶儿那边楼上找去。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拿了她箱里的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来给我，我一直推脱不要。她慌了，说：‘姐姐，你跟我客气什么！姐姐挑衫子也行，裙子也行。选好了，拿到前边，让陈姐夫封好送去。’推让了半日，我才答应。她让我要了衫子。”

玉楼说：“她也是真诚对你啊。”

金莲说：“你不知道，不要让了她。现在这年头，只怕睁着眼的金刚，不怕闭着眼的佛！你要是跟她放松警惕，她还不把你当回事。”

玉楼开玩笑说道：“六丫头，你是属面筋的，说话真有意思。”

说着，两人笑了。只见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蟹呢！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

两人手拉着手进来，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穿廊下坐着，说道：“你们两个笑什么？”

金莲说：“我笑官人打了平安。”

月娘说：“我说他们乱成一团，还说是在打什么人？原来是打他。为什么要打他呢？”

金莲说：“因为他打断了象牙了。”

月娘老实，便问“象牙放在哪里了，怎么被他打断了？”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月娘说：“不知道你们笑什么，不对我说。”

玉楼说：“姐姐你不知道，官人打平安是因为放白赉光进来了。”

月娘说：“放白赉光进来就进来了，怎么说打断了象牙？也没见这么没头没尾的人，在家闲着没事做吗，没事来别人干什么！”

来安说：“他来看官人来了。”

月娘说：“那个闲人来了？看，真是扯淡，我看是找借口来骗饭吃。”

过了一会儿，李瓶儿和大姐来到，众人围着吃螃蟹。月娘吩咐小玉：“屋里还有些葡萄酒，拿来倒给娘子们喝。”

金莲快嘴，说道：“吃螃蟹得和金华酒一起吃才好！”

又说：“吃一只螃蟹喝一杯酒，再来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

月娘说：“这么晚去哪买烧鸭子去！”

李瓶儿听了，脸飞红。正是：话里含着深意，题目暗蓄着留心。月娘是个老实的人，怎么知道话中之话。

平安儿被打，来到外边，贲四、来兴众人都来问平安：“官人为什么打你？”

平安哭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来兴说：“官人怪他放白赉光进来了。”

平安说：“你明明看见了，我那么拦他，他非要闯进去。没想到官人从后边出来撞见了，又没什么话，喝了茶也不走。只见夏老爹来了，我说他去了，他还躲在厢房里还是不肯走。一直等到拿了酒来喝了才去。倒惹的我被打这一顿，你说我倒不倒霉！我没拦他？又说我没拦他。他自己非要闯进来，管我什么事！打我！

来兴说：“打断他的脊梁骨！”

平安说：“让他吃饭被噎死。天下有那不要脸的，没有这狗骨头这样不要脸的，来我家闯的狗也不咬。臭要饭的，这贼王八的屁股怎么还不烂！”

来兴笑道：“烂了屁股，别人都不知道，只说是骚的。”

众人都笑了。

平安说：“肯定是家里没米做饭，老婆不知饿成什么样了。闲的没事干，来别人家蹭吃蹭喝。给家里省了一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让老婆养汉子，做个王八倒硬朗些，不被我们这些下人唾骂。”

玳安在铺子里梳头，梳了，打发那人走了，走出来说：“平安，我不说两句话我憋的慌。亏你还答应主子，我们主子的性格你还不知道？你还怪别人？都说主子喜欢聪明能顺承主子欢心的人。比不得应二叔和谢叔来，答应在家不在家，他关系好一些。以下的人，他又吩咐你答应不在家，你却放了人来？不打你打谁！”

贲四开玩笑说道：“平安儿重新做了小孩儿，才学回认人，他又会完，每天只踢球玩。”

众人又笑了一回。

贲四说：“他是因为放人进来，这画童是因为什么，也跟着夹了手？是什么好吃的果子，陪着一起？吃酒吃肉也有个陪客，十个指头套在夹子上，也有个陪的？”那画童揉着手，一直哭。

玳安开玩笑说道：“我的儿你别哭，你娘把你养的那么娇贵，把夹子拿绳儿拴在你手上，你还不吃？”这里前边小厮聊天就不多说了。

第77章 书童扮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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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厢房中，看着陈敬济封了礼物尺头，写了揭帖，次日早上打发人上东京，送给蔡驸马、童堂。次日，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吴月娘与众小妾，艺共五顶轿子，头戴珠翠，身穿锦绣，来兴媳妇一顶小轿跟着，去吴大舅母家吃三日喜酒去了。只留下孙雪娥在家中，和西门大姐看家。早上韩道国送礼相谢：一坛金华酒，一只水晶鹅，一副蹄子，四只烧鸭，四尾鲥鱼。帖子上写着“晚生韩道国拜”。书童因为没人在家，不敢收，连挑盒的单子也留下，等到西门庆从衙门回来，拿给西门庆看。西门庆让琴童去铺子里叫了韩伙计来，批评他：“不懂事，又买这礼来做什么！我是不会收的！”

那韩道国拜说：“多亏老板帮我了，给小人出了气，小人全家感激不尽。没什么好东西，表一点穷心。希望老板能收下。”

西门庆说：“这个不行。你是我收下的伙计，就像一家，我怎么收你的礼！你快找人给我抬回去。”

韩道国慌了，说了半天。西门庆吩咐小厮，只收了鹅酒，别的礼都让他抬回去了。叫小厮拿帖，请应伯爵和谢希大去，对韩道国说：“你下叫来保看着铺子，你来坐坐。”

韩道国说：“礼物不收，又让老板费心了。”

应诺去了。

西门庆又买了许多菜蔬，下午，在翡翠轩卷棚内，放下一张八仙桌。应伯爵、谢希大先到了。

西门庆跟他们说：“韩伙计费心，买礼来谢我，我一直推脱不要，他死活让我收下，我只收了他的鹅酒。我怎么能独享，请你二位陪他坐坐。”

伯爵说：“他和我商量呢，要买礼谢。我说你大官府哪里稀罕你的，不用费心，你就送去，他绝对不会收。怎么样？我就像在你肚子里钻过一回一样，你果然没收他的。”

说完，喝了茶，下了会儿棋。不一会儿，韩道国到了，二人叙礼坐下。应伯爵、谢希大居上，西门庆做主席，韩道国在旁坐着。桌上摆了许多酒菜，吩咐来安就在旁边把金华酒打开，热了酒再拿来，叫书童倒酒。伯爵吩咐书童：“后边对你大娘房里说，怎么不把螃蟹拿出来给应二爹吃？你去说我要吃螃蟹呢。”

西门庆说：“狗东西，哪还有一个螃蟹！老实和你说，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两包螃蟹，娘们都吃了，剩下的腌了几个。”

吩咐小厮：“把腌螃蟹拿几个来。今天娘们都去了吴舅母家吃三日喜酒去了。”

不一会儿，画童拿了两盘子腌蟹上来。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人抢着，吃的精光。

看见书童倒酒，说道：“你应二爹一生不喝哑酒，都你会唱南曲，我没听过。今日你也唱个，我才喝这杯酒。”

书童正准备拍着手唱，伯爵说：“这么唱一万个也不行。你装龙似龙，装虎似虎，你去下面化个妆，扮成旦角的模样才行。”

书童在席上，眼睛只看西门庆。

西门庆笑骂伯爵：“你这狗东西，就知道乱缠人！”

于是向书童说：“既然他这么说了，你去叫玳安娶前边问你姐要了衣服，妆扮了来。”

玳安先走到前边金莲房里问春梅要，春梅不给。又去上房向玉萧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面前一件首饰，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要了些脂粉，在书房里涂抹起来，化完妆就像个女子医院，打扮的十分娇媚。走在席边，双手先递上一杯给应伯爵，顿开喉音，在旁唱《玉芙蓉》道：

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眉儿淡了谁描？因春带得愁来到，春去缘何愁未消？人别后，山遥水遥。我为你数归期，画损了掠儿稍。

伯爵听了，夸个不停，说道：“像这孩子这样，不枉费给他碗饭吃。你看他这嗓音，就是一管萧。院里小娘子都不如他这，那些唱的都听熟了。不像他这么滋润！哥，不是我们夸，像这样这漂亮的人在你身边，你不喜欢？”西门庆笑了。

伯爵说：“哥，你笑什么？我说的正经话。你不要亏待这孩子，吃穿上不要亏待他。难为李大人送了他来，也是他的盛情。”

西门庆说：“是啊。现在我不在家，书房中的所有大小事，都是他和我女婿在处理。我女婿又要看看铺子。”

应伯爵喝完，又倒了两杯。

伯爵说：“你替我喝些。”

书童说：“小的不敢喝，不会喝。”

伯爵说：“你不喝，我就生气了。我赏你你不喝？”书童眼睛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说：“应二爹赏你的，你喝了吧。”

书童身体向前俯，慢慢低下头，抿了一口。剩下半杯酒，用手拿着，给伯爵和了。才转过身来，给谢希大敬酒，又唱了个曲儿。

谢希大问西门庆：“哥，书童多少岁了？”

西门庆说：“他今年才十六岁。”

问道：“你会唱多少南曲？”

书童说：“小的也记不得几个曲子，都是随便唱唱的。”

谢希大说：“这孩子好乖啊！”

也往前递了酒。下来递韩道国。

韩道国说：“官人在上，小的怎么敢收呢。”

西门庆说：“今日你是客。”

韩道国说：“哪有这个道理！还是从官人先，最后才是小人喝酒。”

书童下席来递西门庆酒，又唱了一个曲。西门庆喝完，到韩道国面前。韩道国慌忙站起身来接酒。

伯爵说：“你坐着，他好唱。”

韩道国才坐下。书童又唱了个曲儿。韩道国还没等唱完，连忙喝完。

正喝着，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叔来了，请官人说话。”

西门庆说：“你叫他来这里说吧。”

不一会儿，贲四进来，向前作了揖，在旁边坐下了。玳安又拿一双筷子放下。西门庆让玳安去厨房端菜。

西门庆问他：“庄子上收拾怎么样了？”

贲四说：“前一层才盖瓦，后边卷棚昨日才打了基，还有两边的厢房与后一层住房的料，都没有。客位与卷棚的方砖，还得要五百，那旧的都不能用。砌墙的大城角也没了。灰还得要二十两银子的。”

西门庆说：“那灰没事，我明日衙门里吩咐，叫人给你送去。昨日你砖厂刘公公说送我一些砖。你开个数，封几两银子送给他，必须得是一半人情回去。就是这木材少了。”

贲四说：“昨日官人吩咐，门外看那庄子，今早我和张安去看，原来是向皇亲家的庄子。大皇亲没了，现在向五要卖神路明堂。咱们不要他的，说过只拆他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就行了。他一口气要五百两。我们就是拿银子到他面前和他讲，三百五十两，也该拆他的。不要说木料，光砖瓦和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

应伯爵说：“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向五的那庄子。向五被人争了地，打官司花了好多银子。又在妓院里包着罗存儿。现在弄的手里没钱了。你如果要，给他三百两银子，他就会要了。冷的手难抓热馍馍。”

西门庆吩咐贲四：“你明日拿两锭大银子，和张安儿一起跟他讲去，要是三百两银子肯，拆了来吧。”

贲四说：“小人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后边拿了一碗汤、一盘蒸饼上来，贲四吃了。

倒了酒，陪众人喝酒。书童唱了一遍，下去了。

应伯爵说：“这么喝酒没意思。拿骰子来，我们来玩游戏边喝才好玩。”

西门庆命令玳安：“就在前边六娘屋里拿骰子来。”

没多久，玳安拿了来，放在伯爵面前，悄悄走到西门庆耳边说：“六娘房里的孩子在哭呢。迎春姐叫官人找个人去接接六娘。”

西门庆说：“你放下壶，快叫个小厮拿灯笼接去！”

问道：“那两个小厮在哪里？”

玳安说：“琴童与棋童先拿两个灯笼接去了。”

伯爵见盆里放着六个骰子，就用手拈着一个，说：“我掷着那个点数，每个人要说一句骨牌名，要是说不上来，罚一大杯酒。下家唱曲，不会唱曲说笑话的，必须得罚一大杯。”

西门庆说：“狗东西，太唠叨了！”

伯爵说：“令官放个屁，你也得照办。你管我怎么样！”

叫来安：“你先倒一杯酒，罚了你家官人，然后好行令。”

西门庆笑而饮之。

伯爵说：“众人听着，我起令了！说差了也罚一杯。”

说道：“张生醉倒在西厢。吃了多少酒？一大壶，两小壶，”果然是个幺。西门庆叫书童上来倒酒，该下家谢希大唱。希大拍着手说：“我唱个《折桂令》来听吧。”

唱道：

可人心二八娇娃，百件风流，所事撑达。眉蹙春山，眼横秋水，鬓绾着乌鸦。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谁与做个成就了姻缘，便是那救苦难的菩萨。

第78章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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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喝了酒，把骰子给谢希大掷，轮到西门庆唱。谢希大拿过骰儿来说：“多谢红儿扶上床。什么时候？三更四点。”

掷出个四来。伯爵说：“谢子纯该喝四杯。”

谢希大说：“折成两杯吧，我喝不得。”

书童满斟了两杯，先喝了第一杯，等他唱。席上伯爵二人把一碟子马蹄都吃了。

西门庆说：“我不会唱，就说个笑话吧。”

说道：“一个人到果子铺问：“有坚果吗吗？”那人说有。拿来看，那买果子的不停的往嘴里放。卖果子的说：‘你不买，怎么一直吃？’那人说：‘我图他能润肺。’那卖的说：‘你是润了肺了，我却心疼了。’”众人都笑了。

伯爵说：“你要是心疼，再拿两碟子来。越怕人喝酒我越要使劲倒酒喝。”

谢希大喝了。第三该西门庆掷。说：“留下金钗与表记。多少重？五六七钱。”

西门庆拿起骰子，掷了个五。书童儿也只好倒上两杯半的酒。

谢希大说：“哥能喝，也喝两杯，没这个理。哥喝四杯吧，就当我们一人孝敬你一杯。”

该韩伙计唱。

韩道国让道：“贲四哥年长。”

贲四说：“我不会唱。”

伯爵道：“什么话？刀已经出鞘，只剩刀鞘在那了。”

贲四在席上坐不住，走又不好走，如坐针毡。西门庆喝完了四杯酒，就轮到贲四掷。贲四正准备拿起骰子来，只见来安来请：“贲四叔，外边有人找你。我问他，他说是负责砖窑的人。”

这贲四巴不得要走，听见这一声，一个金蝉脱壳走了。

西门庆说：“他走了，韩伙计你掷吧。”

韩道国举起骰子说：“小人遵令了。”

说道：“夫人将棒打红娘。打多少？八九十下。”

这里喝酒玩乐就不多说了。

玳安先到前边，又叫了画童，拿着灯笼，来吴大舅母家接李瓶儿。瓶儿听见说家里孩子哭，也等不到拜堂，留下拜钱，就要告辞回家。吴大舅母、二舅母那里肯放她回来：“好歹等他两口子拜堂了再走！”

月娘说：“大舅母，你不知道，让她回去吧。家里没人，孩子一直哭着找妈妈呢！我们多坐会儿没事的。”

那吴大舅母才放了李瓶儿出门。玳安丢下画童，和琴童两个跟着轿子先回家了。之后拜了堂，堂客散了，月娘等人乘轿子，只打了一个灯笼，而且是八月二十四日，夜晚不见月亮的时候。

月娘问：“别的灯笼在那里，怎么只有一个？”

棋童说：“小的本来拿了两个来。玳安要了一个，和琴童先跟六娘回家去了。”

月娘便没问了。潘金莲有心，便问棋童：“你们最开始拿了几个来？”

棋童说：“小的和琴童拿了两个来，之后玳安和画童又要了一个去，把画童换下，和琴童先跟了六娘回去了。”

金莲说：“玳安那臭小子，他没拿灯笼来？”

画童说：“我和他又拿了一个灯笼来了。”

金莲说：“他们既然有一个就行了，怎么又找你要了个？”

棋童说：“我还没说完，他就强行夺了去。”

金莲便叫吴月娘：“姐姐，你看玳安这个献勤的奴才！等回家再和他算账。”

月娘说：“算了算了，孩子家里一直哭着等她，她拿了就拿了。”

金莲说：“姐姐，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就算了，你是个大娘子，没些家法，晴天还好，现在天这么黑，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我们怎么走啊？”

说着轿子到了门口。月娘、李娇儿便往后边去了。金莲和孟玉楼一起下轿，进门就问，“玳安在哪里？”

平安说：“在后边呢！”

刚说着，玳安出来，被金莲骂了几句：“你这个献殷勤的臭小子！我算是认清了，就跟着那受宠的，把我们这些踢在一边。有一个灯笼打着就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一样。又把小厮也换了。她一顶轿子，占了两个灯笼，我们四顶轿子，反打着一个灯笼，我们不是官人的老婆？”

玳安说：“娘错怪小的了。官人见哥儿哭，叫小的：‘快打灯笼接你六娘先回家吧，怕把哥给哭坏了。’难道官人让我来，我不去接吗！”

金莲说：“你这臭小子，不要犟嘴了！他叫你去接，没叫你把灯笼都拿了。臭小子，你们麻雀只挑旺处飞，不要只认得一个地方，冷灶上一处、热灶上一处才好。我们天生就是没好命的？”

玳安说：“娘说的什么话！小的要是有这心，骑马把屁股摔烂了！”

金莲说：“你这爱骗人的臭小子！不要慌，我洗干净眼睛看着你呢！”

说着，和玉楼往后边去了。

那玳安对着众人说：“我尽受气，是官人让我去接的，却被五娘这么骂了一顿。”

玉楼、金莲二人到仪门口，撞见来安，问：“官人在哪里？”

来安说：“官人和应二爹、谢爹、韩大叔还在卷棚里喝酒。书童哥装扮成唱戏的，在那里唱呢，娘子们看看去。”

二人走到卷棚槅子外，往里看。只见应伯爵在上坐着，把帽儿歪挺着，醉的像线提着的一样。谢希大醉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书童一身装扮在旁边倒酒唱南曲。西门庆悄悄让琴童儿抹了伯爵一脸粉，又拿草圈儿从后边悄悄弄在他头上。金莲和玉楼在外边忍不住一直笑，骂：“臭小子，以后死了也没罪了，把丑都出尽了！”

西门庆听见外边笑，让出来问是谁，二人才往后边去了。散时，已经晚上八九点了。西门庆那日往李瓶儿房里睡去了。

金莲回房，因问春梅：“李瓶儿回家说什么话了没？”

春梅说：“没说什么。”

金莲又问：“那不知羞耻的混蛋，进她屋里去没有？”

春梅说：“六娘回家，官人还去她房里还走了两趟。”

金莲说：“真的是因为孩子哭才接她回来的？”

春梅说：“孩子下午一直哭，抱着也哭，放下也哭，没有别的办法了。前边对爹说了，才让小厮去接了。”

金莲说：“要是这样就算了。我还以为又是那不知廉耻的东西，偏爱她把接回去了。”

又问：“书童那奴才，穿的是谁的衣服？”

春梅说：“先来找我要，被我骂了出去。之后又去找玉箫借了。”

金莲说：“要是再来，不要给那奴才穿。”

说完，见西门庆不来，就关门睡了。

应伯爵见贲四管工，在庄子上赚钱，明日又拿银子买向五的皇亲房子，少说也有几两银子赚。正行令的时候，见贲四不留神，说出这个笑话来。伯爵因此将错就错，让他知道。贲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两银子，亲自到伯爵家磕头。应伯爵反而惊讶，说道：“我又没帮你什么，你这样是做什么？”贲四说：“小人一向缺礼，只希望二叔在官人面前扶持一二，感激不尽！”

伯爵便把银子收了，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打发了贲四出门。拿银子到房中，对他娘子说：“丈夫狠心赚钱，妻子才有钱吃穿。贲四这狗啃的，我推荐他一场，他得了买卖，有了饭碗，就不用我了。大官人让他在庄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拿银子去向五家庄子，一直以来赚的钱也够了。我昨日在酒席上，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来求我。送了我三两银子，我先买几匹布，够孩子们冬衣了。”

正是：

只恨闲愁成懊恼，岂知伶俐不如痴。

第79章 蔡状元借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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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既伤千里目，还惊远去魂。

岂不惮跋涉？深怀国士恩。

季布无一诺，侯嬴重一言。

人生感意气，黄金何足论。

次日，西门庆早上就与夏提刑去接了新巡按，又到庄上去犒劳干活的匠人。到了晚上回家，平安进门就禀：“今日有东昌府下文书快手，往京里顺便捎了一封书帕来，说是太师爷府里翟大爹寄来给官人的。小的接了，交进大娘子房里去了。那人明天中午过后来讨回书。”

西门庆听了，走到上房，拆开来看，上面写着：

（翟大爹）

京都翟谦拜西门大人：久仰大人！你对我的厚情我都铭记在心。只要是大官人的一切事情，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助你。我有一件小事，托你家小厮帮我转告，我想你肯定已经帮我办好了。所以便写了这帖子，和帖子里的十两银子，一点小小的心意。我期待你的回信，到时一定好好感谢你。另外新状元蔡一泉，是老爷的干儿子，皇帝命令他回乡看望父母，路过你这，希望你能留他吃一顿饭，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在此祝福你！

西门庆看完，叹个不停，说道：“快叫小厮去叫媒人去。我什么记性，全给忘了。”

吴月娘问：“怎么了？”

西门庆说：“东京太师老爷府里的翟管家，前日有书来，说没孩子，想让我在这里替他找个老婆。不管贫富，只要好的，能生儿子的。嫁妆彩礼，该花多少我替他先给了，他后面还我，以后他在老爷面前，就一直帮助我让我做官。我上任，七事八事，就把这事给忘了。来保又每天去铺子去了，也没跟我提起过。现在他大老远的叫人捎书来，来问给他找的亲事怎么样了。又寄了十两银子给我。明天就派人来讨回书，你让我怎样回答他？你说怎么办嘛！我已经叫了媒人，你跟那媒婆说，赶紧找一个，不管大小人家，只要长得好看，十五六、十七八的也行，该多少财礼，我这里给她。实在不行，李大姐房里绣春长得倒是不错，不如把她送去给他吧。”

月娘说：“我说你是个心急火燎的啥东西！这两三个月，你早的时候去干什么了？人家拜托你做事，你就是替他看个好姑娘也行啊。那丫头你又收用过，怎么能打发去啊！你好好替他找一个，他以后也会尽心尽力帮你。这种事比不得买东西，拿了银子到市上就买来了。一个人家的闺门女子，不一样的，也得等媒人慢慢看了来。你说话倒说得轻巧！”

西门庆说：“明日他来要回书，怎么回他？”

月娘说：“亏你还是个官！这种事，你不会打发人？等那人明日来，你多给他些盘缠，写书回复他，只说姑娘已经找好了，只是衣服嫁妆还没办好，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行，这里差人送去。打发去了，你这里再叫人替他找也不迟。这不就一举两得了，也做了件好事，别人拜托你的事也能做好。”

西门庆笑着说道：“说的有理！”

于是叫来陈敬济，写了回书。

次日，下书人来到，西门庆亲自出来，仔细询问。又问蔡状元的船什么时候到，好准备接他。那人说：“小人来的时候蔡老爹才从京中出发。翟爹说：就怕蔡老爹回乡，路上钱不够用，麻烦官人这里能借给他一些。写书去，翟老爹那里如数补还。”

西门庆说：“你去回复翟爹，他要多少，我这里就给多少。”

说完，让陈敬济请去厢房里招待酒饭。临走前给了他回书，又给了他五两路费。那人拜谢，欢喜出门，回去复命了。你们说：当初安忱中了头甲，被言官说他是先朝宰相安惇的弟弟，是结党营私者的后代，不可以做众人的表率。徽宗没办法，只能让蔡蕴擢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干儿子。升秘书省正事，让他回去看望父母。这边月娘在家中让小厮叫了老冯、薛嫂和别的媒人来，吩咐她们到处打听好人家的女儿，拿帖来说。

一日，西门庆让来保去新河口，打听蔡状元的船，原来就和同榜进士安忱同船。这安进士因为家贫没有续亲，东也不成，西也不就，辞朝回家续亲，因此二人一起坐船来到新河口。来保拿着西门庆拜帖来到船上见，就带他下船招待了酒饭。蔡状元在东京，翟谦已经提前和他说了：“清河县有老爷门下的一个西门千户，是大户人家，家里十分有钱。他是被老爷抬举，做了理刑官。你到那里，他一定会厚待你。”

这蔡状元牢记在心，见面门庆差人大老远来迎接，心中十分高兴。次日就和安进士进城来拜。西门庆早就准备好了酒席。因在李知县衙里喝酒，看见有一班苏州戏子唱的好，就叫来了四个来唱。蔡状元那日封了一端绢帕、一部书、一双云履。安进士是两件书帕、四袋芽茶、四柄杭扇。都穿着宫袍乌纱，先投拜帖进去。西门庆迎接到厅上，叙礼交拜。送完了礼品，然后分宾主而坐。先是蔡状元举手欠身说道：“京师翟云峰，说官人是有功勋的世家，清河县的大户人家。久仰德望，今日算是见识了！”

西门庆答道：“不敢！昨日云峰送了书来，说二位先生乘船到来，我当然得去迎接，没办法公事缠身，希望二位恕罪。”

问道：“二位先生仙乡、尊号？”

蔡状元说：“学生是滁州匡庐人。贱号一泉，侥幸中了状元，授予秘书正字，回乡看望父母。”

安进士说：“学生是浙江钱塘县人。贱号凤山。现任工部观政，回乡续亲。请问官人的尊号是？”

西门庆说：“在下卑官武职，哪来什么号称。”

两人再三询问，才说：“贱号四泉，多亏蔡老爷抬举，云峰扶持，才当上这锦衣千户之职。现任理刑，我根本不称职啊。”

蔡状元说：“官人有远大的抱负，名望也好，不用谦虚。”

说完，请去花园卷棚里换衣服。

蔡状元说：“学生确实想早点回乡，船就在岸边，但是，我与官人一见如故，不舍得离开，没办法啊没办法！”

西门庆说：“多谢二位不嫌弃我家的小房子，今天就在我家吃一顿，让我好好招待你们把。”

蔡状元说：“既然官人盛情，我们就领命了。”

于是脱了衣服，二人坐下。小厮又换了一道茶上来。蔡状元看着西门庆的花园，花木深秀，一望无际，心里十分高兴，夸赞道：“这里简直就是蓬莱啊！”

于是抬了棋桌来下棋。

西门庆说：“今日有几个戏子在这，给各位看个乐子。”

安进士说：“在哪里？怎么不带来见一见？”不一会儿，四个戏子跪下磕头。

蔡状元问道：“哪两个是生旦？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回答道：“小的是生角，叫苟子孝。那一个旦角叫周顺。一个贴旦叫袁琰。那一个小生的叫胡慥。”

安进士问：“你们是哪里人？”

苟子孝说：“小的都是苏州人。”

安进士说：“你们先去妆扮了来，再唱个给我们听。”

四个戏子下去妆扮去了。西门庆让小厮去后边拿女衣钗梳，给书童让他也妆扮起来。一共三个旦、两个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记》。大厅正面设两席，蔡状元、安进士居上，西门庆下边主位相陪。正喝着酒，唱了一段曲儿，安进士看见书童装小旦，便道：“这个戏子是哪里的？”

西门庆说：“这是我的仆人书童。”

安进士叫上去，赏他酒喝，说道：“这个人唱得好啊！”

蔡状元又叫别的生旦过来，也赏酒给他们喝。吩咐：“你唱个《朝元歌》‘花边柳边’给我听听。”

苟子孝答应，在旁拍手唱道：

花边柳边，檐外晴丝卷。山前水前，马上东风软。自叹行踪，有如蓬转，盼望家乡留恋。雁杳鱼沉，离愁满怀谁与传？日短北堂萱，空劳魂梦牵。洛阳遥远，几时得上九重金殿？

唱完了，安进士问书童：“你们还记得《玉环记》‘恩德浩无边’？”

书童回答道：“这是《画眉序》，小的记得。”

于是唱道：

恩德浩无边，父母重逢感非浅。幸终身托与，又与姻缘。风云会异日飞腾，鸾凤配今谐缱绻。料应夫妇非今世，前生种玉蓝田。

原来安进士是杭州人，也喜欢男妓，见书童唱的好，拉着他的手，两人一递一口喝酒。过了一会儿，酒席将散，西门庆陪他们游花园，在卷棚里下棋。让小厮拿了三十样精巧的果菜、鲜物下酒。蔡状元说：“我们第一次见您，就不再打扰了，天色晚了，我们告辞了。”

西门庆说：“哪有这个道理。”

因问：“二位回去，还到船上？”

蔡状元说：“暂且去城外永福寺住。”

西门庆说：“现在去城外也晚了。不如二位把手下的人只留一两个，其余的都吩咐回去，明日再来接，这样我就可以好好招待你们了。”

蔡状元说：“官人这么热情，但是我们留下就太打扰你了！”

于是二人吩咐手下，都回城外寺里去，明日早上拿马来接。众人应诺去了。

二人在卷棚里下了两盘棋，戏子唱了两段，天色晚了，西门庆给了赏钱，打发走了。只有书童一人，还在席前倒酒服侍。两人喝到了晚上七八点，才出来换衣服，蔡状元拉西门庆说话：“学生这次回去看望亲人，少一些路费。”

西门庆说：“不用先生吩咐。云峰的命令，我一定谨遵。”

没多久，请二人到花园：“还有一处小亭。”

把二人带到藏春坞雪洞里。里面暖腾腾掌着灯烛，小琴桌上早就已经摆设好了果子和酒，于是又重新喝起酒来，书童在旁边唱歌。

蔡状元问书童：“你会唱‘红入仙桃’吗？”

书童说：“这是《锦堂月》，小的记得。”

于是把酒都斟满，拿住南腔，拍手唱了一个。

安进士听了，更高兴了，对西门庆说：“这个孩子太可爱了。”

于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书童在席间穿着翠袖红裙，勒着销金箍，举着酒杯，又唱了一个。

这天喝到了半夜，才去睡觉。

西门庆在藏春坞、翡翠轩两处都安置了床和被子，就派书童、玳安两个小厮在旁伺候着。

西门庆便回后边去了。

次日，蔡状元、安进士的轿马来接。西门庆厅上准备了酒饭，另准备了饭菜给小厮们吃。

叫两个小厮，端出方盒装着的礼物。蔡状元是一匹金缎，两匹领绢，五百合香，一百两白金。

安进士是一匹色缎，一匹领绢，三百合香，三十两白金。

蔡状元再三推辞，说道：“只要十两白金就行了，哪要这么多，官人太客气了！”

安进士说：“蔡年兄收就行了，我不配要。”

西门庆笑道：“一些小小的心意。

两位先生光荣回乡续亲，在下稍微帮助你们一杯茶的钱而已。”

于是两人都出席谢道：“这些情义恩德，我们一定不会忘记！”

于是另仆人都收下去，又与西门庆告别，说道：“我们这一回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回京。到时候发达了，一定好好报答官人。”

安进士说：“今日一别，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官人？”

西门庆说：“委屈二位在我的小房子里，要是有什么地方怠慢了，请恕罪！本来应该好好送你们，但还有官职在身，就在这告辞了。”

送二人到门口，看着他们上马而去。正是：

博得锦衣归故里，功名方信是男儿。

第80章 西门庆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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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淡妆多态，更的的频回眄睐。便认得琴心先许，与绾合欢双带。记华堂风月逢迎，轻（口频）浅笑嫣无奈。向睡鸭炉边，翔鸾屏里，暗把香罗偷解。

西门庆打发了蔡状元、安进士走了。一日，骑马带眼纱在街上路过，碰见冯妈妈，便叫小厮叫住，到面前问她：“你找的姑娘怎么样了？怎么也不来回话？”

婆子说道：“这几日，虽然看了几个，但都很一般，怎么好回你老人家话？我印象中有一个人家女儿，就是想不起来。长得标致，属马的，过了年就十五岁了。要不是昨天从她家门口路过，她娘请我进去喝茶，我还不知道她呢。才开始束发，戴着云髻。跟笔一样直的身子，两只脚缠得小小的，樱桃小嘴儿，鬼精灵似的。他娘说，他是五月端午出生的，小名叫做爱姐。不要说我们看见了喜欢，就是你老人家见了，也不知道会喜欢成什么样呢！”

西门庆说：“你看这冯妈妈，我没事找你干什么？认识这么多好姑娘。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是东京蔡太师老爷府里大管家翟爹，要找个二房，要好看的能生孩子的，托我替他找。你要是给他办成了，绝对不会亏了你。”

又问道：“是谁家的女子？去她家要个庚帖来给我看看。”

冯妈妈说：“谁家的？我跟你老人家说，天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是别人，就是你家开绒线韩伙计的女儿。你老人家要看的话，等我和他父亲说，要了帖来，约个日子，你直接去就是了。”

西门庆吩咐：“既然这样，就和他说，他要是答应了，要了帖，来我家回我话。”

那婆子应诺去了。

过了两日，西门庆正在前厅坐着，忽见冯妈妈来回话，拿了帖儿与西门庆瞧，上写着“韩氏，女命，年十五岁，五月初五日子时出生”。便说：“我把你老人家的话对她父亲说了，他说：‘既然官人说了，也是这孩子命好。但就是家里穷，没钱准备嫁妆。’”

西门庆说：“你对他说：不要他一丝儿东西，所有衣服首饰、嫁妆箱柜等物品，都是我这里替他准备，还给他二十两财礼。让他家只准备女孩儿的鞋就行了。到了婚期那天，还要让她父亲送她去东京。不是去做小妾的，翟管家想要个能生孩子的，做娘子。他女儿要是能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没个大富大贵了。”

冯妈妈说：“他那里问你，你老人家什么时候过去看，好准备。”

西门庆说：“既然他答应了，我明日就过去看吧罢。他那里要的急。就对他说，不要他准备什么，我只喝杯清茶就走。”

冯妈妈说：“哎呀，你老人家好不容易上一趟他家，虽不稀罕他什么，也稍微坐坐。伙计家又不会白白让你老人家来了！”

西门庆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冯妈妈说：“既然这样，等我和他说。”

于是先到韩道国家，对他老婆王六儿把西门庆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明日他衙门中散了就过来。让你不用准备什么，他只喝一杯茶，看了就走。”

王六儿说：“真的？冯妈妈不要说谎。”

冯妈妈说：“我没事骗你这些干什么！他事多着呢，家里人来人去，就没停过。”

妇人听了，安排了酒食给婆子吃了，打发走了，明日早上再好好招待。到了晚上，韩道国回家，妇人与他已经商量好了。早起去高井上叫了一担甜水，买了些糕点果子，放在家中，又继续去铺子里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艳妆浓抹，打扮的有模有样，洗手剔剪指甲，杯子都擦干净了，剥好果仁，煮了好茶等候，冯妈妈先到。

西门庆衙门中散了，回家换了便衣靖巾，骑马带眼纱，玳安、琴童两个跟随，来到了韩道国家，下马进去。冯妈妈连忙请到里面坐下，过了一会儿，王六儿带着女儿爱姐出来拜见。这西门庆没看她女儿，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妇人。见她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玉色裙子下边露出两只翘翘的脚。长挑的身材，瓜子脸，两鬓描的长长的。

西门庆见了，神魂颠倒，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着：“原来韩道国有这么漂亮的一个老婆在家，怪不得前几天那些人要害他。”

又见她女儿长得也很可爱，想道：“她母亲都长得这么好看，女儿怎么可能会不好看的？”王六儿先拜见了，叫她女儿爱姐转过来，向西门庆花枝招展的磕了四个头，起来站在旁边。冯妈妈连忙拿茶出来，王六儿用手抹去茶杯上水渍，给西门庆递上。西门庆眼睛上下观看这个女子：一头黑发、粉黛盈腮，白皙的肌肤。便让玳安从毡包里取出二方锦帕、四个金戒指、二十两白银，让冯妈妈放在茶盘里。王六儿连忙将戒指带在女儿手上，朝上拜谢，回房去了。

西门庆对王六儿说：“迟两天，把你女儿送到我家里，给她裁衣服。这些银子，你在家里替她做些鞋。”

王六儿连忙又磕下头去，谢道：“我们头上戴的，脚上穿的都是大官人的，孩子的事又让大官人费心了，我们两口子就算死了也难报答大官人。又多谢大官人的厚礼。”

西门庆问道：“韩伙计不在家了？”

王六儿说：“他早上说了话，就往铺子里走了。明日叫他去宅里给大官人磕头去。”

西门庆见妇人说话聪明，一口一个官人长官人短的，就心动了，临走前和她说：“我走了。”

王六儿说：“再坐坐吧。”

西门庆说：“不坐了。”

于是出门。回了家，都和吴月娘说了。

月娘说：“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既然韩伙计这女儿好，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西门庆说：“我想明日接她来住两日，好给她裁衣服。我先拿十两银子，替她打半副头面簪环之类的。”

月娘说：“你赶紧找人做去，正好后天让她父亲送去，我们这就不再派人去了。”

西门庆说：“把铺子关两日也行，让来保一起去吧，然后再去府里问声，前日派人送给蔡驸马的礼到了没有？”

过了两日，西门庆果然让小厮去接韩家女儿。她娘王氏买了礼，亲自送她来，进门给月娘大小众人磕头，说道：“多谢大官人、大娘子和各位娘子抬举我这个女儿，这么费心，我们两口感激不尽。”

先去了月娘房里招待茶水，然后去了明间。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陪坐。西门庆给韩爱姐买了两匹红绿潞绸、两匹绵绸，给她做里衣。又叫了赵裁缝来，替她做两套织金纱缎衣服，一件大红妆花缎子袍。她娘王六儿安抚了女儿，晚上回家去了。西门庆又替她买了半副嫁妆，描金箱笼、鉴妆、镜架、盒罐、铜锡盆、净桶、火架等。过了几天都准备好了。写了一封书信，选定九月初十日出发。西门庆去衙门里找了四名快手，又拨了两名士兵，执袋弓箭随身。来保、韩道国雇了四头牲口，拖着车辆轿子，送上东京去了。就剩王六儿一个人在家，整整哭了两三日。

一日，西门庆无事，骑马来狮子街房里看。冯妈妈来递茶，西门庆给了她一两银子，说道：“前日韩伙什孩子的事麻烦你了，这一两银子，你拿去买布做衣服穿。”

婆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又问：“你这两日，没到他那边走走？”

冯妈妈说：“我哪一日没到她那里陪她一起坐着？她自从她女儿走了，家里又没人，她们娘俩在一起习惯了，整整哭了两三日，这两日才稍微好些了。她又说孩子的事麻烦了官人，问我：‘大官人有没有给你些辛苦钱？’我便说：‘他老人家事忙，我好几天没去，随他老人家给我多少，我敢争？’也许他父亲回来，回重重谢我呢！”

西门庆说：“他父亲回来一定有些东西，不会亏了你的。”

说了一会儿话，见左右无人，悄俏在婆子耳边说道：“你有空到她那里，想办法和她说，就说我要找她说话，得空了要去她那坐一坐，看她肯不肯。我明日再来问你话。”

那婆子捂着嘴冷冷笑道：“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儿偷皮匠－－碰上一个就勾搭一个。一锹撅了个银娃娃，还要找她母亲呢！等天晚一些，等我慢慢皮着脸对她说。官人，你还不知道这妇人，他是咱们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妹，排行叫六姐，属蛇的，二十九岁了，虽然打扮的这个样子，但还没见过她失身呢。你老人家明日来，等我问了她，再回你。”

西门庆说：“是了。”

说完，骑马回家。

第81章 王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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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做饭吃了，锁了房门，慢慢来到妇人家。妇人开门，便让进房里坐，说：“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来吃，结果你没来。”

婆子说：“我是要来的，但到别人家就有许多事缠住了，才没办法来。”

王六儿说：“刚才做的热饭，炒面筋，你吃些。”

婆子说：“我才吃了饭，就喝杯茶吧，”那妇人便泡了一壶茶，倒在杯子里递给她，王六儿吃了饭，说道：“你说我怎么这么苦啊！我那冤家，我和她天天都待一起。自从她走了，弄的这屋里空落落的，好不习惯啊。我每天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不像个人样。还不如她死了，我扯断肠子算了。像这样远离家乡走了，你叫我这心怎么放的下来？想见她也见不到一面。”

说着，眼泪便流下来了。

婆子说：“说不得，自古生儿子家里热热闹闹，生女儿嫁出去家里冷冷清清。就是一百岁，也是别人家的。你现在这样抱怨，到了以后，你家女儿到府里生下个一男半女，你两口子什么都不愁了，就不说我我了。”

王六儿说：“大户人家的生活，三层大，两层小，谁知道会怎么样？等她有出息了，我们不知道埋在哪个地方了。”

婆子说：“你怎么这么说！你女儿那么聪明伶俐，还愁不会针指女红？你还替她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很久，看着说得投机了，婆子说：“我们说个傻话，你家官人不在，家里空落落的，你晚上一个人，不怕么？”

王六儿说：“你还说呢，都是你弄得我这样，你肯晚上来和我做做伴？”

婆子说：“我怕我有时候没空来不了，我推荐个人来给你做伴，你肯不肯？”

王六儿问：“是谁？”

婆子捂着嘴笑道：“昨日宅里的大官人到那边房子里，对我说，见你孩子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他要来和你坐一坐，你怎么说？这里没人，你要是和他勾搭上了，不愁你没吃的、穿的、用的！关系好了，以后还替你找一所房子给你住，比你在这角落里强。”

王六儿听了微笑说道：“他宅里的几房娘子美的跟天仙似的，肯要我这丑货？”

婆子说：“你怎么这么说？自古情人眼里出西施，一来也是你你俩有缘分，他也是一个闲人，要是没在你身上留心，他昨天会巴巴的到我家里来说？又给了一两银子，说前几天孩子的事麻烦我了。之后周围没人了，就和我说，让我来对你说。你要是答应，他还等我回他话去。典田卖地，你们两家愿意，我难道还要说谎？”

王六儿说：“既然这样，那就明日请他过来，我在这里等。”

这婆子见她答应了，坐了一会儿去了。

到次日，西门庆来到，冯妈妈一五一十把王六儿说的话都说了一遍。西门庆不胜欢喜，连忙称了一两银子给冯妈妈，拿去准备酒菜。那妇人听见西门庆要来，把房中收拾干净，熏香设帐，准备了好茶好水。不一会儿，婆子拿篮子买了许多烧鸡烧鸭菜蔬果品，来厨房替她安排。妇人洗手剪指甲，又烙了一叠面饼。明间里的桌椅都擦的干干净净。

西门庆下午的时候，穿着便衣小帽，带着眼纱，让玳安、棋童两个小厮跟随，到了门口，下马进去。吩咐棋童把马牵到狮子街房子里去，晚上来接，只留玳安一人在这伺候着。西门庆到明间里坐下。过了一会儿，妇人穿的齐齐整整，出来拜见，说道：“前几天孩子的事让大官人费心了。”

西门庆说：“不周到的地方，你们两口不要抱怨。”

王六儿说：“你对我们家这么大的恩情，我们怎么会抱怨。”

磕了四个头。冯妈妈拿上茶来，妇人递了茶。见马回去了，玳安把大门关了。陪着坐了一会儿，让进房里坐。正面纸窗门厢的炕床，挂着四扇各种颜色绫剪帖的张生遇莺莺蜂花香的吊屏，上桌鉴妆、镜架、盒罐、锡器家活堆满，地下插着棒儿香。上面设着一张东坡椅儿。西门庆坐下。妇人又煮了一壶浓浓的胡桃夹盐笋泡茶递上去，西门庆喝了。妇人接了茶杯，在下边炕沿上陪坐，问了会儿家中长短。西门庆见妇人自己拿托盘，说道：“你这里还要个孩子来使唤才好。”

王六儿说：“不瞒官人说，自从我女儿走了，好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都要我自己动手。”

西门庆说：“没事，明日让老冯替你找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帮着你一起做事。”

王六儿说：“那我得东拼西凑，求冯妈妈找一个孩子来使唤。”

西门庆说：“也不用，要多少银子，我给她。”

那王六儿说：“怎么好又麻烦你老人家，麻烦你老人家的还少吗！”

西门庆见她会说话，心中十分高兴。冯妈妈进来放桌，西门庆就对她说让她找个婢女来。

冯妈妈说：“官人既然答应了你，还不快拜谢拜谢。南边赵嫂有个十三岁的孩子，只要四两银子，让官人替你买下吧。”

妇人连忙向前道了万福。不一会儿，摆了满桌的菜蔬，倒上酒来。王六儿斟了满满一杯，双手递给西门庆。正准备磕下头去，西门庆连忙用手拉起，说：“我一都见过面了，不用又行礼了，拜拜就行了。”

妇人笑吟吟道了万福，在旁边一个小凳子上坐下。厨房的冯妈妈将烧鸭菜果，一一送上。还有两叠软饼，妇人用筷子夹肉丝和菜用软饼裹好，放在小碟子，递给西门庆吃。两人在房中，杯来盏去，坐在一起喝酒。玳安在厨房里，老冯陪他在另一处吃饭。

喝了好几杯后，王六儿把凳子挪到西门庆跟前，和他坐在一起说话，递酒，一来而去就到床上去了。这天和她待到晚上七点才回家。王六儿和西门庆说：“大官人明日早点来，白日里咱们好好说说话。”

西门庆大喜。到次日，到了狮子街线铺里，兑了四两银子给冯妈妈，找了个丫头使唤，改名叫做锦儿。

西门庆想着这个甜头，过了两日，又骑马来王六儿家。还是棋童、玳安两个小厮跟随。到了门口，就吩咐棋童把马牵到狮子街房里去。那冯妈妈专门替他提壶打酒，街上买东西整理，献点小殷勤赚点小钱。西门庆来一回，就给王六儿一二两银子。白日里来，直到晚上七点才回家去。瞒的家中铁桶一样。冯妈妈每天在王六儿这里献殷勤，往宅里也去的少了。李瓶儿让小厮叫了她两三遍，都说没空，锁着门一天都在王六儿那。

一日，画童碰见婆子，叫了回家。李瓶儿说道：“冯妈妈每天一个影子都看不见，去干什么了？叫了一遍，人不在，也不来这里走走，忙成这样！丢下好多衣裳和孩子的被褥，等你来帮忙和丫头们拆洗拆洗，就再也没来了。”

婆子说：“我的奶奶，你说的倒是好，我现在事情多得很呢！我哪有这么多闲工夫？”

李瓶儿说：“你这么忙，每天赚的钱，不知道在哪里。”

婆子说：“我在这里吃喝都赶不上，赚什么钱？你生我的气，我也知道你心里急急想我来这，我不到这里来，我也不知道我每天在干些什么事呢。后边大娘子前几天给了我银子，让我去城外替她带一个拜佛的蒲草垫儿来，我给忘了。昨天才想起来，那卖蒲草垫儿的贼奴才又走了，我怎么回她？”

李瓶儿道：“你还敢说没给她买垫子，你就干脆跟着和尚走算了！她给了你银子，你还不赶快替她买来，还在这傻傻待着。”

婆子说：“等我对大娘子说去，把银子还给她。昨日骑骡子，差点弄掉了。”

李瓶儿说：“你要是把她给你的钱弄掉了，你就完蛋了。”

这妈妈一直来到后边，还没进月娘房，先去了厨房打探消息。只见玉萧和来兴媳妇坐在一起，见了说道：“老冯来了！贵人，你从哪里来？你六娘要把你肉也咬下来，说你连个影儿也不来了。”

那婆子走到跟前拜了两拜，说道：“我才去她那来，被她唠叨了好久。”

玉萧说：“大娘问你替她带的蒲草垫子怎么样了？”

婆子道：“昨日拿银子到城外，卖蒲草垫子卖完了回家了，直到明年三月里才来呢。银子还在这里，姐你收回去吧！”

玉萧笑道：“你这怪婆子，官人还在屋里兑银子，等出去了，你亲自给她吧。”

又说：“你先坐下。我问你，韩伙计送他女儿去了多久了？等他回来了，你就有福了，他还要好好谢你。”

婆子说：“谢不谢，随他了。他连今天才去了八天，也得等月底了才能回家。”

不一会儿，西门庆兑了银子，给了贲四拿到庄子上去，就出去了。

婆子去了上房，见了月娘，也没敢拿出银子来，只说那卖东西的有几个粗垫子，都卖没了，回家明年带着质量好的垫子来。月娘是个老实的人，说道：“算了，银子你还收着。到明年，我再问你要两个就是了。”

给了婆子几个糕点茶食吃了。然后又到李瓶儿房里来，瓶儿问：“大娘子没骂你？”

婆子说：“被我应付过去了，引得她喜欢了，倒给我些茶喝，赏了我两个饼出来了。”

李瓶儿说：“还是昨日她去乔大户家吃满月的饼。冯妈妈，你这嘴巴真是六月里蚊子－－钉死了！真会说话啊”又说：“你今日给我洗衣服，不走了吧。”

婆子说：“我明天早上再来吧。下午我还要到一个熟主顾人家做事呢。”

李瓶儿说：“你这老婆子，哪来这么多事要做。你明日要是不来，看我还跟不跟你说话！”

那婆子说笑了一回便走了。

李瓶儿留她：“你吃了饭去。”

婆子说：“还饱着呢，不吃了。”

担心西门庆往王六儿家去，赶快跑去。正是：

媒人婆地里小鬼，两头来回抹油嘴。

一日走勾千千步，只是苦了两只腿。

第82章 王六儿打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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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银筝宛转，促柱调弦，声绕梁间。巧作秦声独自怜。指轻妍，风回雪旋，缓扬清曲，响夺钧天。说甚么别鹤乌啼，试按《罗敷陌上》篇，休按《罗敷陌上》篇。

冯婆子走到前厅门口，看见玳安在厅槅子前，拿着茶盘等着。玳安看着冯妈妈撅起嘴：“你老人家先往那里去，官人和应二爹说了话就走。已经先让棋童去送酒了。”

那婆子听见，赶紧走去。原来应伯爵来说：“包工头李智、黄四派了年例三万香蜡等料钱粮下来，一共一万两银子，也有许多利息。送上去批示，就在东平府，来和你商量，你做不做？”

西门庆说：“我去做什么！包工头以假充真，买官让官。我衙门的人我还做什么！”

伯爵说：“哥要是不做，我就叫他另找别人。你只借二千两银子给他，每月有五分利息，叫他得了银子就还你，你觉得怎么样？”

西门庆说：“看在你的份上，我拿一千两银子给他吧。我现在还在建我的庄园，还没银子呢。”

伯爵见西门庆答应了，说道：“哥要是没银子，看能不能再多加五百两货物，凑个一千五百两给他吧，他不敢不还你的。”

西门庆说：“他要是敢不还我，我自有办法。还有一件事，应二哥，银子给他了，让不要他打着我的旗子在外边东诓西骗。我要是知道了，只怕我衙门牢里是不会放过他的。”

伯爵说：“哥说的什么话，当事人也不会没责任的。他要是在外边打着哥的旗子，没发生什么事就算了，要是坏了事，要我做什么？哥你只管放心，要是有一点差池，我就来对哥说。说好了，我明日叫他来写文书。”

西门庆说：“明天我有事，叫他后天来。”

说完，伯爵走了。

西门庆叫玳安准备好马，带上眼纱，问棋童去没有。玳安说：“来了，拿鞭子去了。”

不一会儿，鞭子拿了来，西门庆上马，直往牛皮巷来。没想到韩道国的兄弟韩二，打牌输了钱，喝的醉醺醺的，走来哥家，找王六儿要酒喝。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小肠儿来，说道：“嫂子，我哥还没回来呢，我和你喝杯酒。”

王六儿怕西门庆来，又见老冯在厨房，不去招引他，说道：“我不喝。你要喝自己拿到一边喝去，我哪来的空？你哥不在家，不要又来招惹是非，你来干什么？”那韩二看见桌底下一坛白泥头酒，贴着红纸，问道：“嫂子，这是哪来的酒？打开来倒一杯给我喝。天啊，你居然自己一个人留着喝！”

王六儿说：“你别动，这是宅里的大官人送来的，你哥还没喝。等他回家，有便倒倒一大碗给你喝。”

韩二说：“等我哥干什么？就是皇帝爷的，我也要喝一杯！”

正准备去吧酒坛子办起来，王六儿把他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里去了。把韩二七仰八叉推了一跤，半天才爬起来，恼羞成成怒，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贱人，我好心带菜来，看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和你喝杯酒。你不理我，倒推我一跤。我看你是找上了有钱的男人，不理我了，故意羞辱我，要把我撵走。你别让我碰见，不然我让你这不值钱的贱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王六儿听了他说的话，脸红了起来，便拿了棒槌，把他打出来，骂道：“混账的饿不死的东西！你去哪里喝醉了，来老娘这里撒野。看我不打死你！”

韩二嘴里一直骂着王六儿，一直骂到出门去。没想到西门庆正骑马来，看见了他，问是谁，王六儿说：“还能是谁，是韩二那混账，见他哥不在家，打牌输了钱，喝了酒来打我。他哥要是在家碰到他这样，就会把他打一顿。”

韩二看见西门庆来了，一溜烟跑了。

西门庆又说：“这该死的叫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里给他点厉害看看！”

王六儿说：“又让官人生气了。”

西门庆说：“这种人不能惯着他。”

王六儿说：“官人说的是。自古善良被人欺，做好事招惹灾祸。”

于是把西门庆请到明间里坐。

西门庆吩咐棋童把马牵回去，叫玳安：“你在门口看着，一看到那光棍的影儿，就给我锁在这里，明日带到衙门里来。”

玳安说：“他的魂儿听见官人来了，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西门庆坐下。王六儿行了礼，连忙去屋里叫丫鬟锦儿拿了一盏果仁茶出来，给西门庆喝，就叫她磕头。西门庆说：“也是个好孩子，你先将就使唤着吧。”

又说：“老冯在这里，怎么不替你拿茶？”

王六儿说：“我让冯妈妈她老人家，在厨房帮忙呢。

西门庆又说：“前几天我让小厮送来的那酒，是个内臣送我的竹叶清。里面有许多药，特别补身体。我前日喝你这里打的酒，都喝着没味，所以拿了这坛酒来。”

王六儿又行了礼，说：“多谢官人的酒，虽然是这么说，也是我们不争气，住在这僻巷子里，又没个卖好酒的店，哪里来的像样的酒喝，只有去大街上。”

西门庆说：“等韩伙计回家，你和他商量，狮子街那里我替你花几两银子买所房子，你们两口子就搬到那里住去吧。离铺子又近，买东西做什么事也方便。”

王六儿说：“官人说的是。你老人家可怜我们，我们离开这里也好。你老人家每次来的时候，也免了许多小人说三道四。咱们行的端做得正，也不怕他。官人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也少不了从这条路来。”

说了一会儿，房里放下桌，请西门庆进去脱了衣服坐下。

过了一会儿，酒菜端上来，王六儿陪着他一起喝酒。西门庆与王六儿搂抱到晚上十一点，小厮才牵了马来接回家。到次日，到衙门里派了两个缉捕，把韩二抓到提刑院，当做小偷，不由分说，二十大板打的屁股开花。睡了一个月，差点把命都丢了。吓得他以后也再不敢上门去纠缠王六儿了。正是：

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过了几日，来保、韩道国一行人从东京回来，向西门庆禀告：“翟管家见了那姑娘，特别欢喜，说官人费心了。留我们再府里住了两日，讨了回书。送了官人一匹青马，封了韩伙计女儿五十两银子礼钱，又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作路费。”

西门庆说：“够了。”

看了回书，书中都是些感谢的话。从此两家都互相称呼亲家，韩道国给西门庆磕头拜谢后正准备回家。

西门庆说：“韩伙计，你把你女儿这礼钱收去，也是你两口养了这孩子一场。”

韩道国一直不肯收，说道：“多谢大官人，礼钱是前日就给了。这银子小人怎么能又收下呢？之前麻烦了官人这么多事！”

西门庆说：“你不答应，我就生气了。你拿回家，不要花了，我有让你花的地方。”

那韩道国就磕头谢了回去了。

王六儿见他男人回家，满心欢喜，接了行李，接回家里，问他：“孩子到那里还好吗？”

韩道国把往回一路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说：“好人家，孩子一到那里，就给了三间房，两个丫鬟伺候着，衣服首饰就更不用说了。第二天，就领到后边见了太太。翟管家特别欢喜，留我们住了两日。又给了五十两礼钱。我不要，大官人又不肯，还叫我拿回来了。”

于是把银子给妇人收了。妇人一块石头才落地，于是和韩道国说：“咱们明天，还得拿一两银子来谢老冯。你不在，多亏她来陪我。大官人那里，也给了她一两。”

正说着，只见丫头过来递茶。

韩道国说：“这个是哪里来的丫头？”

王六儿说：“这个是咱新买的丫头，名字叫锦儿。快过来给你爹磕头！”

磕了头，丫头往厨房去了。

王六儿便把西门庆勾搭她的事，说了一遍，“自从你走了，来了三四回，才花了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但来一回就会带一二两银子来。韩二那个不知道轻重的混账走来我这里。被他撞见了，抓到衙门里，打了个半死，再也不敢来了。大官人见不方便，就说要替我们在大街上买一所房子，叫咱们搬到那里住去。”

韩道国说：“难怪他刚刚不要这银子，叫我拿回来不要花了，原来是这么打算的。”

王六儿说：“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明天一定会再多给咱们几两银子，买一所好房子。也是我卖了我这身体，他才给了这些吃的穿的。”

韩道国说：“等我明日去铺子里了，他要是来了，你就说我不知道，不要怠慢了他，不管什么事多奉承他一些。现在这么容易赚钱，咱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王六儿笑道：“你这混账！你倒会吃软饭，你还不知道老娘受怎么样的苦呢！”

两个说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俩睡下。次日天一亮，韩道国去宅里拿了钥匙，开铺子去了，给了老冯一两银子谢她。

第83章 潘金莲弹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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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西门庆和夏提刑从衙门回来。夏提刑见西门庆骑着一匹青马，问道：“官人那匹白马怎么不骑，又换了这匹马？挺好的一匹马，不知道它都吃些什么？”

西门庆说：“那马在家休息两天。这马是昨日东京翟云峰亲家送来的，是西夏刘参将送他的。嘴里四个牙，不管多远都骑得它。就是有些毛病，只能走点好路。最开始骑在路上走，就瘦了很多，这两日吃的好些了。”

夏提刑说：“这马挺好啊，但只能骑着在街上走走，不能走远了。在我们这里，也值个七八十两银子。我学生骑的那马，昨日又瘸了。今早来衙门里，向他亲戚借了匹马骑来，特别不方便。”

西门庆说：“没事，大人要是没马，我家中还有一匹黄马，送给大人吧。”

夏提刑举手说道：“既然大人客气，那我亲自去牵吧。”

西门庆说：“没事。我一到家，就派人送来。”

两人走到西街口上，西门庆就分路回家了。到家就让玳安把马送去。夏提刑见了特别高兴，赏了玳安一两银子，给了回帖，说：“我明天去衙门里好好谢谢你家大人。”

过了两月，十月中旬。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叫了两名唱的，请西门庆去聚一聚，感谢他送了马。西门庆在家里吃了午饭，处理了些事，就去了夏提刑家喝酒。夏提刑专门为西门庆准备一桌酒肴。见他来了，马上去迎接，接到厅上。西门庆说：“让大人费心了。”

夏提刑说：“今年我家做了些菊花酒，就把你请过来聚一聚，没请别的人。”

于是脱去外衣，分宾主而坐。喝完了又下棋，两个戏子在旁弹唱。正是：

金尊进酒浮香蚁，象板催筝唱鹧鸪。

不说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喝酒，潘金莲见西门庆好久不进她房里来，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帐冷。那一天她把角门开着，在房里点上了灯，靠在床边，弹起琵琶。等到凌晨，让春梅去看了好几次，不见动静。正是：银筝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拿了琵琶，横在膝上，弹了个《二犯江儿水》

忽然听见房檐上一片声响，还以为是西门庆敲的门环响，连忙让春梅去看。春梅回道：“娘，错了，是外边吹风了，下雪了。”

金莲弹唱道：

听风声嘹亮，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

一回儿灯昏香尽，心里欲待去剔，

见西门庆不来，又意儿懒的动弹了。唱道：

懒把宝灯挑，慵将香篆烧。捱过今宵，怕到明朝。细寻思，这烦恼何日是了？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西门庆晚上十点的时候，从夏提刑家喝了酒回来。一路天气阴暗，空中半雨半雪落下来，落在衣服上都化了。便骑马回家，小厮打着灯笼，就不到后边，直接去了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接进去，替他拂去身上雪珠，接了衣服。只穿了个绫敞衣，坐在床上，就问：“官哥睡了没？”

李瓶儿说：“小官哥玩了一会儿才睡下了。”

迎春拿茶来喝了。李瓶儿问，“今天喝酒回来的这么早？”

西门庆说：“夏龙溪因为我前日送了他那匹马，今天专门准备了一桌酒菜请我，又叫了两个戏子。和他坐了一会儿，见下雪了，就早点回家了。”

李瓶儿说：“你喝酒吗，我叫丫头拿酒来给你喝。大雪里回家，怕冷着你了。”

西门庆说：“还有些葡萄酒，你拿来我喝。今日他家喝的是自己酿的菊花酒，我嫌他太香了，没怎么喝。”

迎春便放下桌，有端上几叠下酒菜、糕点果蔬之类的。李瓶儿在旁边坐下。桌下放着一架小火盆。

这里两人喝酒，潘金莲在那边屋里冷冷清清，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正要睡了，又怕西门庆要来；不睡，又觉得困，冷。于是摘了发冠，把头发披散下来，帘子放下半边来，捂着被子坐在床上，又唱道：

懊恨薄情轻弃，离愁闲自恼。

又叫春梅过来：“你去外边再看看，官人回来了没有？快来回我话。”

那春梅走去，过来一会儿回来，说道：“娘子还以为官人没回来呢，官人回家好久了，在六娘房里喝酒呢。”

这金莲不听还好，听了如同心上戳了几把刀子一样，骂了几句负心贼，眼中流下泪来。便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又唱道：

心痒痛难搔，愁怀闷自焦。让了甜桃，去寻酸枣。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西门庆正喝着酒，忽然听见琵琶声，便问：“是谁在弹琵琶？”

迎春回答道：“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

李瓶儿说：“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呢。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喝酒。你说我请她来”那绣春去了。李瓶儿连忙吩咐迎春：“准备个座位，放个酒杯在桌上。”

过来好一会儿，绣春走来说：“五娘摘了冠，不来了。”

李瓶儿说：“迎春，你再去请你五娘去。你说，娘和官人请五娘呢。”

又过了一会儿，迎春来说：“五娘把角门关了，说吹了灯，睡下了。”

西门庆说：“不要信那贱人的，等我和你一起去拉她，一定把她拉了来。咱们和她下棋玩玩。”

于是和李瓶儿一起来敲她角门。敲了半天，春梅把角门打开了。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她房中，只见金莲坐在床上，琵琶放在旁边。

西门庆说：“你这小贱人，请你两三遍你都不来！”

金莲坐在床上，纹丝不动，把脸沉着，半天才说道：“那没宠幸的人，丢在这冷屋里，随便我做什么事，又来搭理我干什么？不让你费了这个心了，留着别的地方用吧。”

西门庆说：“怪奴才！就会胡说。李大姐那边请你和她一起下盘棋，一直等你结果你不来。”

李瓶儿上：“姐姐，可不是吗。我那屋里摆了棋子，咱们闲着下一盘，赌杯酒喝。”

金莲说：“李大姐，你们去吧，我不去。你不知道我心情不好呢，我现在睡了，比不得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天吃的也不好，睡得也不好？我每天都睁着眼睛过日子呢！”

西门庆说：“怪奴才，你好好的，哪儿又不舒服？你要是心里不舒畅，早点对我说，我好请太医来看你。”

金莲说：“你不信，叫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给我看。这两日，瘦的哪像个人样呢！”

春梅真的把镜子拿来递在妇人手里，在灯下观看。正是：

羞对菱花拭粉妆，为郎憔瘦减容光。

闭门不管闲风月，任你梅花自主张。

西门庆拿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

金莲说：“我哪能跟你比！你每天大酒大肉，吃的肥胖胖的，只会折磨别人。”

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她坐在床上，把手伸进被子里，两只手齐往她腰里摸去，说道：“我的宝贝，是瘦了些。”

金莲道：“混蛋，好冷的手，冰的人心慌！难道还要我来哄你？我的苦恼，谁能知道，眼泪只能往自己肚子里流。”

说了一会儿，西门庆还是强行把她拉到李瓶儿房里，下了一盘棋，喝了一会儿酒。正准备走时，李瓶儿见她脸色难看，把西门庆怂恿到她那边去睡了。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闲事恼，泪痕只为别情浓。

第84章 玉皇庙设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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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汉武清斋夜筑坛，自斟明水醮仙官。

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际金人捧露盘。

绛节几时还入梦？碧桃何处更骖鸾？

茂陵烟雨埋弓剑，石马无声蔓草寒。

当日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睡了一晚。那妇人恨不的钻到他肚子里，在枕边缠绵眷恋，温温顺顺，希望能留住汉子的心。没想到西门庆外边又勾搭上了王六儿，替他狮子街石桥东边，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所房子。门面两间，到底有四层，一层做客位，一层供养佛像祖先，一层用来住，一层做厨房。自从搬过来，那街坊邻居们都知道他是西门庆的伙计，不敢怠慢，都送茶盒给他，送礼过来庆贺他。那中等人家称他做韩大哥、韩大嫂。稍微低一点的以叔婶称呼。西门庆一来他家，韩道国就在铺子里睡，让他老婆陪他玩。朝来暮往，街坊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但都怕西门庆有钱有势，不敢惹他！一个月之间，西门庆来个三四次，与王六儿打得火热。

到了腊月，西门庆在家忙着送东京府县的、军卫、本卫衙门中节礼。有玉皇庙吴道官让徒弟送了四盒礼物，和天地疏文、新春符、谢灶诰。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饭，玳安拿了帖进来，上面写着：“玉皇庙小道吴宗哲拜上。”

西门庆看了说道：“一个出家人，又让他费心了。”

吩咐玳安，叫书童封一两银子拿回帖给他。

月娘在旁说道：“一个出家人，你年头节尾都收他的礼物，前段时间你为李大姐生孩子许愿，要还愿的事，就让他安排吧。”

西门庆说：“还好你提起这事了，我许下了一百二十分的愿望，全忘光了。”

月娘说：“你每天就知道鬼混！什么事都记不得！谁家许愿会忘记的？你就算有口无心许下，神明都记着。难怪孩子每天都病恹恹的，肯定就是这心愿还没还愿造成的。”

西门庆说：“既然这么说，正月里就去还愿吧，就在吴道官庙里设坛念经。”

月娘说：“昨日李大姐说，这孩子生了病，要到那里取个外名。”

西门庆说：“就去吴道官庙里就是了。”

于是问玳安：“他庙里有谁在这里？”

玳安说：“是他第二个徒弟应春。”

西门庆走到外边来，那应春连忙磕头说道：“我家师傅让我来多多拜拜大官人，没什么能孝敬的，就让小徒弟来送这天地疏文和一些微礼，给官人赏人。”

西门庆只还了半礼，说道：“多谢你师父厚礼。”

便让他坐下。应春说：“小道怎么敢坐！”

西门庆说：“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

那道士头戴小帽，身穿青布直裰，礼让了好几次，才把椅子挪到旁边坐下，问道：“官人有什么要吩咐的？”

西门庆说：“正月里，我要还愿，要麻烦你师父替我安排安排，还要给我儿子取名，不知道你师父有没有空？”

徒弟连忙站起来说道：“官人吩咐了，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到。请问官人，订在正月什么时候？”

西门庆说：“就订在初九白天吧。”

徒弟说：“这天正是天诞。特别适合设坛祈祷。请问官人什么时候许的？”

西门庆说：“今年七月，为了生儿子许了一个一百二十分的愿。”

徒弟又问：“那日要请多少道士？”

西门庆说：“请十六个吧。”

说完，左右放桌上茶。先封了十五两经钱，另外又给了一两酬谢他，又说：“让你师傅不用准备施舍道士们的财物，我这里连阡张香烛都一起带去。”

道士高兴得不得了，临出门谢了又谢，磕了头又磕。

到了正月初八这天，先让玳安送了一石白米、一担阡张、十斤官烛、五斤沉檀马牙香、十六匹生眼布，又送了一对京段、两坛南酒、四只鲜鹅、四只鲜鸡、一对豚蹄、一脚羊肉、十两银子，给官哥取名的礼。西门庆准备了帖，请下吴大舅、花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四位相陪。陈敬济骑驴先到庙中替西门庆瞻仰参拜。到初九这天，西门庆也没往衙门中去，早早就带上了冠带，骑着大白马，仆从跟随，前呼后拥，出了城东门往玉皇庙里来。远远就望见庙里悬挂着的旗幡，过了一会儿走到门前，下了马观看，：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碧瓦雕檐，绣幕高高挂在宝槛上。七间大殿，中间悬挂着皇帝赐的金字牌匾；两侧长廊，都是彩画天神帅将。

三天门外，离娄与师旷狰狞，左右阶前的白虎和青龙看着十分勇猛。八宝殿前，站着的是长生不老的仙女，九龙床上，坐着个金子做的玉皇大帝。

金钟撞处，三千世界尽皈依；玉磬响时，万象森罗都向北极星朝拜。朝天阁上，道士们在蘸坛上唱诵词章；演法坛中，晚上经常能听见仙佩响。这里就是仙人居住的宫殿，还去哪找什么蓬莱？

西门庆从正门而入，见一座流星门上，七尺高的朱红牌架，列着两行门对，大书：

黄道天开，祥启九天之阊阖，迓金舆翠盖以延恩；

玄坛日丽，光临万圣之幡幢，诵宝笈瑶章而阐化。

到了宝殿上，悬着二十四字斋题，大书着：“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恩，九转玉枢，酬盟寄名，吉祥普满斋坛。”

两边一联：

先天立极，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鉴清修之翼翼，上报洪恩。

西门庆进入坛中香案前，旁边一个小童端了盆水来，洗了手后，铺排跪请上香。西门庆行礼叩坛后，只见吴道官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chǎng]，腰上系了丝带，连忙走下来，给西门庆跪拜，说道：“小道承大官人错爱，送了这么多重礼，让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就算是孩子取名，小道也应该为他跪拜祝贺，增延寿命，还没有报答大官人的大恩，大官人就赏了这么多，小道心里不安啊。”

西门庆说：“也让你费心了，没什么好东西，一点薄礼而已。”

行了礼，两边的道士们都来跪拜。又请去松鹤轩喝茶。西门庆刚坐下，就命令棋童：“拿马接你应二爹去。只怕他没马，怎么现在还没来？”

玳安说：“姐夫骑的驴子还在这里。”

西门庆说：“都行，快去接。”

棋童应诺去了。吴道官诵完经，下来递茶，陪西门庆坐：“大官人诚心敬神，小道从凌晨三点就起来，到坛上诵读诸品仙经，做法事。又将官哥儿的生辰八字，另写在文书上，呈在三座神像面前，起了名叫吴应元。永保富贵昌盛。小道这里，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谢天地，十二分庆赞玉皇大帝，二十四分祭奠亡灵，一共一百八十分醮款。”

西门庆说：“多有费心．”不一会儿，打动法鼓，请西门庆到坛上看文书。西门庆重新换了一身大红五彩狮补吉服，腰上系了一条镀金犀角带，到了坛上，深红色礼服的宣读人在旁便，先宣念斋意：

大宋国山东清河县县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门庆，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时出生，其妻吴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出生。

宣读人说：“还有家属的名字，小道还没添上。”

西门庆道：“你就添上个李氏，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时出生，和儿子官哥儿，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时出生。”

宣读人读了一遍，接着念道：

领家眷向上天诚心祷告。西门庆一个平民，品德高洁。日常生活，都能感受到上天的护佑；一年到头，多亏神明的帮助。

担任武官，统领禁卫，沐浴皇帝的宠爱与恩泽，享受着丰盈的福禄。

于是设坛祷告，共二十四分位，答报天地之洪恩，酬祝皇帝的恩泽。

又设坛祷告十二分位，庆赞这天是玉皇大帝的生日。

西门庆去年七月二十三日，因为侧室李氏生了儿子官哥，坐月子平安无事。又愿意将儿子官哥寄于三宝殿下，赐名吴应元，许下一百二十分位的愿望，延续继承家业的后代，保佑他寿命延长。

祔祭西门氏门中三代宗亲等魂：祖先西门京良，祖妣李氏；先考西门达，先妣夏氏；故室人陈氏，设坛祷告十二分位。一共一百八十分位仙醮，做下这场法事。

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玉皇大帝的生日这个良辰吉日，在大慈玉皇殿，修建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盟，庆神保安，寄名转经，设斋一整天。

宣读完斋意，准备了许多文书，都一一看了，总共有一百八九十道，十分齐整详细。又是官哥儿三宝荫下寄名许多文书、符索、牒札，来不及仔细看。西门庆见吴道官那么费心，于是向案前点了柱香，画了文书，叫人捧一匹布料，给吴道官画字。吴道官推让了几次后，才让小童收下了。然后一个道士在殿上咕碌碌擂动法鼓，那声音如同春雷。道士们在堂上，音乐响起。吴道官身披大红五彩法氅，脚上穿着朱履，手上拿着牙笏[hù ]，发放文书，登坛召将。两边鸣起钟来。引西门庆进坛里，向三尊神像两边上香。西门庆睁眼观看，斋坛准备的整整齐齐。

西门庆刚绕坛上香下来，就被请到松鹤轩阁里去坐了，阁里地上铺了毯子，烧着炭。没过多久，应伯爵、谢希大来到。

行了礼，每人封了一两喝茶银子，说道：“本来是要要送些茶来的，但路远，就这点小小的心意，就当喝一杯茶了。”

西门庆也不接，说道：“真是的！我请你来陪我坐坐，给我这些东西干什么？吴亲家这里又不是没茶喝。”

应伯爵连忙又唱喏，说：“真的吗哥？那我们拿回去了。”

于是对着谢希大说：“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我就说了哥不会收的，拿出来倒惹他说了我们几句。”

过了一会儿，吴大舅、花子由都到了。每人送了两盒茶食，西门庆都让吴道官收了。喝完茶，便准备了斋饭，咸食斋菜，点心汤饭，十分丰盛洁净。西门庆一起吃了早斋。吴道官叫了个说书的，说西汉评话《鸿门会》。吴道官发了文书，走来陪坐，问：“哥儿今日来不来？”

西门庆说，“他还小呢，怕路远吓着他，来不了。中午的时候，拿他穿的衣服来，在三神像前拜是一样的。”

吴道官说：“小道也是这么觉得的。”

西门庆说：“别的就算了，他就是有点胆小。家里三四个丫鬟和奶妈轮流看着，还是害怕。不敢让猫狗到他面前。”

吴大舅说：“孩子养活大不容易──”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里边桂姨、银姨让李铭、吴银送茶来了。”

西门庆说：“叫他进来。”

李铭、吴银两人拿着两个盒子跪下，揭开都是顶皮饼、松花饼、白糖万寿糕、玫瑰馅饼。

西门庆都让吴道官收了，问李铭：“你们怎么知道的？”

李铭说：“小的早晨在路上看见陈姑夫骑了头驴，问了才知道官人今日在这做法事。回家告诉了桂姐、三妈，又约了吴银姐，才来了。本来应该亲自来拜官人，不好来的，这些粗茶就给官人赏人吧。”

西门庆吩咐：“你们两个等着吃斋。”

吴道官让他二人下去别的地方坐。

第85章 尼姑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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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拜献了祈祷文，吴道官准备了一张大桌，又是一坛金华酒，还有官哥的一顶青缎子绡金道髻，一件玄色纻丝道衣，一件绿云缎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色潞绸鞋面的小履鞋.

上面有一根黄绒线，一道三宝位下的黄线，一道紫色的线，一副银项圈臂饰，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道朱书避邪黄绫符，上面写着“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个字，就扎在黄线上，都用方盘装着，还有四盘羹果，摆在桌上。

派小童在经袱里包着宛红纸的经疏，将官哥出生后第三天做过法事，逐一记载，请西门庆过了目，才装入盒担里。送到西门庆家。

西门庆特别高兴，让棋童赶快回家去，又赏了道童两方手帕、一两银子。

那日也是潘金莲的生日，吴大舅母、潘姥姥、杨姑姑、郁大姐，都在月娘上房里坐着。见庙里送了斋来，还有许多羹果和礼物，摆了四张桌子还摆不下，都出来观看。

金莲便说：“李大姐，你还不快出来看啊！你家儿子师父庙里送礼来了，还有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噫，你看，还有小履鞋！”

孟玉楼走向前，拿起来在手中看，说道：“大姐姐，你看这道士家的衣服也这么精细，这小履鞋，白绫底，都是倒扣针样式的，把这鞋上云绣的特别好看。我说他肯定有老婆！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技术？”

吴月娘说：“不害臊。他一个出家人，哪来的老婆！肯定是雇人做的。”

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士有老婆，像那观里的王师父和大师父手帕绣的特别好看，难道也是有了男人？”

王尼姑说：“道士家，戴上个帽子，哪里不去？！像我这样的光头尼姑，动不动就被认出来。”

金莲说道：“我听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

月娘说：“这六姐，怎么这么喜欢胡说八道呢！”

金莲说：“这个是他师父给他的紫线锁。还有这个银脖项符牌，上面有用银子打的八个字，带着肯定好看。背面刻着他名字，吴什么元？”

棋童说：“这是他师父给他起的法名吴应元。”

金莲说：“这是个‘应’字。”

叫道：“大姐姐，道士无礼，怎么把孩子改成了他的姓？”

月娘说：“我看你不知礼！”

对李瓶儿说：“你去抱你儿子来，穿上这道衣，给我们看看好不好？”

李瓶儿说：“他才睡下，又抱他出来？”

金莲说：“没事，你揉醒他。”

那李瓶儿真就去了。

这潘金莲识字，拿了红纸袋，扯出送来的经疏，看见上面西门庆底下喝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没有别的人，心里就有点不高兴，拿给众人看：“这个混蛋！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了生孩子的，我们这些都写到多余的行列里去了。”

孟玉楼问道：“有大姐姐的名字吗？”

金莲说：“没有大姐姐的名字就好笑了。”

月娘说：“算了，有了一个，也是一样的。万一你家有一队伍的人，难道都要写上吗，这不惹的道士笑话吗？”

金莲说：“我们是南朝的刘湛吗？哪个没有出息，哪个不是怀胎十个月才生下的？！”

正说着，李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来。

孟玉楼说：“拿衣服来，我来替官哥穿。”

李瓶儿抱着，孟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套上项牌和两道索，吓的那孩子眼睛一直闭着，半天不敢出气。玉楼把道衣替他穿上。吴月娘吩咐李瓶儿：“你把这经疏，拿纸钱去后边佛堂中烧了吧。”

那李瓶儿去了。

玉楼抱着孩子说道：“穿着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

金莲接嘴说道：“什么小道士，倒像个小太医！”

被月娘严肃说了两句：“六姐，你这说的什么话，看在孩子面上，不要这么说。”

金莲便什么都不说了。一会儿，那孩子穿着衣服害怕，就哭起来。李瓶儿走来，连忙抱过来，替他脱衣裳时，就拉了李瓶儿一裙子屎尿。

孟玉楼笑道：“好个吴应元，拉屎也有一托盘那么多。”

月娘连忙叫小玉拿草纸替她擦。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在李瓶儿怀里睡着了。

李瓶儿说：“官哥原来困了，妈妈送你到前边去睡觉吧。”

吴月娘把桌子都撤了，请大舅母、杨姑姑、潘姥姥众人出来吃斋。

天色将晚。原来初八这天西门庆因为设坛念经做法事，不吃荤不喝酒。潘金莲晚上就没过上生日，一直等到晚上回家给他递酒，来到大门口站着。没想到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只有陈敬济骑着驴回家。

潘金莲问：“官人回来了？”

敬济说：“爹应该回来不了了，我走的时候，法事还没做完，才拜忏，还不知道要弄到晚上几点！还要和道士们喝酒。”

金莲听了，什么话也没说，耍脾气回到上房里，对月娘说：“气死我了，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陈姐夫骑着驴回来了，说官人不回来了，法事还没做完，先让他回家。”

月娘说：“他不回来就算了，咱们晚上一起听大师父、王师父说佛法、唱佛曲吧。”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掀帘进来，已半醉，说：“我来给五娘磕头。”

问大姐：“有酒杯吗，倒杯酒，我给五娘敬一杯酒。”

大姐说：“哪里去找酒杯？你就给五娘磕个头就行了。等你走了，我再给五娘敬酒。你看他都喝醉了，正好今天做法事，便宜你了，喝得憨憨的回家。”

月娘便问：“你爹真的不回来了？玳安那奴才没回来？”

陈敬济说：“爹见法事没做完，又怕家里没人，先让我回来了，留下玳安在那里呢。吴道士一直不肯放我回来，强行拉着我喝了三大杯酒，才放我回来。”

月娘问：“今日有哪几个在那里？”

敬济说：“今日有吴大舅和花大舅、应三叔、谢三叔，还有李铭、吴银两个。不知道要喝到多晚。只有吴大舅回来了。花大舅被爹留下了，估计可能也要在那过夜了。”

金莲没看见李瓶儿在旁边，便说：“陈姐夫，你也叫起花大舅了？是那门子亲戚？你叫他李大舅才对。”

敬济说：“五娘，你老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算了。”

大姐说：“混账东西，快磕了头，赶紧给我到外面去！又在这胡说八道了！”

敬济便请金莲转上，踉踉跄跄磕了四个头，往前边去了。

不一会儿，点了灯烛，放了桌，摆上菜，请潘姥姥、杨姑姑、大舅母和众人来。金莲递了酒坐下，吃了面。吃到酒席将尽，收了碗筷酒杯抬了桌子出去。月娘吩咐小玉把仪门关了，炕上放下小桌，众人围着两个尼姑，在正中间焚了香，拿着一对蜡烛，听着她说佛法。先是大师父说，说的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东土，传佛心印的佛法因果，从张员外家豪大富说起，然后说到员外感悟佛法，抛弃了家园富贵，到了黄梅寺去修行。说了一会儿，王姑子又接着念佛经。

念了一回，吴月娘说：“师父饿了吗，先把经文放在一边，吃些什么吧。”

便令小玉安排了四碟素菜咸食，四碟薄脆、蒸酥糕饼，请大舅母、杨姑姑、潘姥姥陪二位师父吃。

大舅母说：“我们刚刚都吃饱了，让杨姑姑陪着她们吃个斋吧。”

月娘连忙用小描金碟，每样都夹了点，放在碟里，先递给两位师父，然后递给杨姑姑，说道：“你老人家陪二位吃一些吧。”

婆子说：“我的佛爷，我吃饱了。”

又说：“这碟里的饼是肉馅的，你拿过去，这怎么能吃呢。”

众人都笑了。

月娘说：“姑姑，这个是庙上送来的素食。你老人家只顾吃就行了，没事的。”

杨姑姑说：“既然是素的，那我就吃了。我眼花了，还以为是荤的呢。”

正吃着，只见来兴媳妇惠香走来。

月娘说：“贼婆娘，你来干什么？”

惠香说：“我也来听唱曲儿。”

月娘说：“仪门关着，你从哪儿进来了？”

玉箫说：“她从厨房来的。”

月娘说：“怪不得嘴巴鼻子都是黑的，瞎捣乱，来听什么经！”

于是众丫鬟妇女围着两个尼姑，吃了茶食，收拾了碗筷，把经桌擦干净。月娘重新点了灯烛来，又点了炷香。两个尼姑敲着木鱼，又念起来。从张员外在黄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长跪听经，夜夜参禅打坐。四祖禅师见他气质特别，收留做了徒弟，给了他三样宝贝，叫他去浊河边投胎夺舍，说到千金小姐在浊河边洗衣裳，见一僧人借房住，随便答应了他一声，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潘金莲熬的瞌睡上来了，就回房里睡去了。过了一会，李瓶儿房中绣春来叫，说官哥儿醒了，也走了。只剩下李娇儿、孟玉楼、潘姥姥、孙雪娥、杨姑姑、大舅母还在。又听到河中漂过一个大桃来，小姐吃了，回家就有了身孕，怀胎十月。王姑子又接唱了一个《耍孩儿》。唱完，大师父又念了四句佛诗：

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

权住十个月，转凡度众生。

念到这里，月娘见大姐也去睡了，大舅母就倒在月娘里间的床上睡着了，杨姑姑也打起哈欠来，桌上蜡烛也点完了两根，问小玉：“现在几点了？”

小玉说：“已经凌晨两点了，鸡叫了。”

月娘才让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杨姑姑便往玉楼房里去了。郁大姐在后边雪娥房里睡。月娘让大师父和李娇儿一起睡了。

王尼姑和月娘在炕上睡。两人还等小玉煮了一壶了茶，喝了才睡。

大舅母在里间床上和玉箫睡。

月娘问王姑子：“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怎么生成正果？”

王尼姑便从爹娘怎呢把千金小姐赶出去，小姐怎么逃生，来到仙人庄；又怎么生了五祖，之后五祖养到六岁；又怎么一直走到浊河边，得了三样宝贝，到黄梅寺听四祖说法；又怎么修成了正果，后来还超度了母亲；一直说完了。月娘听了，更信佛法了。有诗为证：

听法闻经怕无常，红莲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禅空话？留取尼僧化饭粮！

第86章 秘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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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种就蓝田玉一株，看来的的可人娱。多方珍重好支持，掌中珠。

傞俹[yà]漫惊新态变，妖娆偏与旧时殊。相逢一见笑成痴，少人知。

当晚月娘和王姑子在炕上一起睡。王尼姑问月娘：“你老人家怎么就没见点喜事？”

月娘说：“还说喜事呢！前段时间八月，因为买了对面乔大户的房子，我们没事都过去看。上他那楼梯，不小心一脚踩滑了，把六七个月的身孕滑没了。到现在就再也没见过什么喜事来！”

王尼姑说：“我的姑奶奶，七个月都成形了！”

月娘说：“半夜里掉在马桶里，我和丫头点了灯一看，还是个男孩。”

王尼姑说：“我的姑奶奶，真是可惜了！怎么会踩滑了呢？还是胎气坐的不牢。你老人家要是生出个儿子来，肯定比别人强。你看前边六娘，才进门没多久就生了个儿子，受大官人宠爱！”

月娘说：“看来他注定不是我的儿子，天命吧。”

王尼姑说：“没事，我同行一个薛师父，有一种药效果特别好。前年陈郎中的娘子，也是中年也没个孩子，小产了几胎，吃了薛师父的药，现在生了个又俊又胖的儿子！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只是有一件东西难找。”

月娘问道：“什么东西？”

王尼姑说：“用第一个孩子的胎盘，用酒洗了，然后烧成灰，拌着药，在壬子日这天，神不知鬼不觉，空腹用黄酒吃了。算好日子一定不会出错，一个月就能有身孕，很准的！”

月娘说：“这师父是男僧还是女僧？在哪里住？”

王尼姑说：“她是女僧，五十多岁了。本来在地藏庵住着，现在搬去南边法华庵做住持，道行深着呢！她还有好多佛法因果故事！又会说《金刚科仪》里的各种因果宝卷，讲一个月都讲不完。专门在大户人家讲佛经，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不放出来。”

月娘说：“你明日请她来走走。”

王尼姑说：“我知道。等我替你老人家要了这药来。就是这件东西难找，也不知道上哪去找。这样，你不如把前头这孩子的胎盘，刨出来用了算了”

月娘说：“怎么能伤害别人来让自己得到好处呢。我给你银子，你替我慢慢找就是了。”

王尼姑说：“这个得问问接生婆蔡妈妈，她才有。我替你弄出这药，你老人家只管吃了就行，一定能怀上。你要是生出了个儿子，不管别人生多少，就是生十个也比不上你这一个！”

月娘吩咐：“这件事你不要对别人说。”

王尼姑说：“我的好姑奶奶，我傻了吗我？怎么会跟别人说！”

说了一会儿才睡了。

次日，西门庆从庙里回家，月娘才起来梳头。玉箫接了衣服，西门庆坐下。月娘说：“昨日六姐在家里等你回来给她过生日，怎么就不回来了？”西门庆便把法事没做完，吴亲家晚上费心，摆了许多桌酒菜──“吴大舅先走了，留下我和花大哥、应二哥、谢希大。两个戏子弹唱着，我们喝了一晚上的酒。今早我便先进城回来了，应二哥他们三个还在喝酒呢。”

说了一会儿话。玉箫端茶来喝了。也没往衙门里去，走到前边书房里，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之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着孩子出来，都到上房来，陪着喝茶。

月娘对李瓶儿说：“官人今天回来了，在书房呢，我叫他吃点东西，他不吃。饭刚刚做好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抱到书房给他爹看看去。”

潘金莲说：“我也去。让我来替小道士穿衣服。”

于是戴上嵌金的道髻，穿上道衣，带了顶牌符索，套上小鞋袜，金莲就要抱过去。

月娘说：“让他妈妈抱吧。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脏，万一弄脏了就不好了。”

李瓶儿便抱着官哥，潘金莲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里。书童见她二人掀帘，连忙跑出来。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就指着孩子说：“老花子，你还在睡！小道士亲自来请你来了。大妈妈房里饭菜都做好了，叫你吃去，你还不快起来，还在睡！”

西门庆喝了一晚上酒的人，哪里听得见人说话的声音，鼾睡如雷。

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不一会儿就把西门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穿着道士衣服，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亲了他一下。

金莲说：“这么大股酒味，就来亲孩子！小道士吴应元，你吐他一口，问他昨天在哪里耕地，今日困成这样，大白天睡觉？昨日叫五妈一直等着你。你这么大胆，还不来给五妈磕头。”

西门庆说：“昨日法事散得晚。整整喝了一晚上酒。我在这睡会觉，等会还要去尚举人家喝酒去。”

金莲说：“你不能不去喝酒吗。”

西门庆说：“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子来，不去不行！”

金莲说：“那你去吧，晚上早点回家，我等着你。”

李瓶儿说：“孩子他大妈妈做好饭菜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过去吃饭呢。”

西门庆说：“我不是很想吃，还是去喝点汤吧。”

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

这潘金莲见他走了，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脚蹬着地上的炉子说道：“这原来是个套炕子。”

伸手摸了摸被子里，说道：“这炕烧的倒是滚热的。”

看了看旁边桌上，放着个铜丝火炉，随手拿过来，叫：“李大姐，那边香几上牙盒里有几个饼，你给我拿点过来。”

于是拿几个在火炕里，拿裙子裹的严严实实的，身上都烤热和了。坐了一会儿，李瓶儿说道：“咱们进去吧，怕他爹吃了饭出来。”

金莲说：“他出来又怎么了？怕他什么！”

于是二人抱着官哥，到后边来。过了一会儿，西门庆吃了饭，吩咐士兵备马，下午往尚举人家喝酒去了。潘姥姥先走了。

晚上王尼姑要回家去了。月娘悄悄给了她一两银子，叫她不要对大师姑说，请薛姑子带那药来。王姑子接了银子，和月娘说：“我这一去，只过十六天就来。就替你找那样东西来。”

月娘说：“没事，你帮我做好这事了，我还谢你。”

于是作辞去了。你们说说：但凡是个大户人家，像这样的尼姑牙婆，绝对不能器重。在深宫大院陪着这些妇女，都以谈经说典为由，背地里送暖偷寒，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有诗为证：

最有缁流不可言，深宫大院哄婵娟。

此辈若皆成佛道，西方依旧黑漫漫。

第87章 潘金莲惹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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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晚上走到镜台前，把狄髻摘了，盘了个楂髻，把脸擦的雪白，嘴唇抹的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耳环，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找了一套红色织金祆，翠蓝缎子裙：要装丫头，哄月娘众人玩。叫来李瓶儿来给他看。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妆扮起来，真的像个丫头。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等我往后边去，对他们说官人又找了个丫头，吓唬吓唬她们，他们肯定信。”

春梅打着灯笼在前面走，走到仪门口，碰见陈敬济，笑道：“我还以为是谁来了，这个就是五娘干的好事！”

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我跟你说，你先进去见她们，就这么说。”

敬济说：“我有办法骗她们。”

于是先走到上房里。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喝茶，敬济说：“娘，爹平白无故叫薛嫂花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一户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丫头，刚才拿轿子送来了。”

月娘说：“真的？薛嫂怎么不先来对我说？”

敬济说：“她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口，就走了。丫头便叫他们领进来了。”

大舅母没说话，杨姑娘道：“官人有这几房娘子就够了，又要她来做什么？”

月娘说：“我的姑奶奶，你禁得住他有钱！？有钱就算买一百个都不算多。我们都是老婆当兵──充数的而已！”

玉箫说：“我去看看。”

只见月亮下，是春梅打着灯笼，之后又叫了来安打着，李瓶儿在后边跟着，金莲搭着盖头，穿着红衣服进来。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不一会儿，进到房里。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赶快磕头！”

便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似的磕下头去，忍不住扑哧的笑了。

玉楼说：“你这个丫头，不给你主子磕头，还笑！”

月娘笑了，说道：“这六姐真是调皮！哄得我们都信了。”

玉楼说：“我不信。”

杨姑姑：“姐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玉楼说：“我们六姐平时磕头，要倒退两步才拜。”

杨姑姑说：“还是姐姐看出来了，我差点就信了。”

李娇儿说：“我也差点信了。刚才要不是揭了盖头，她自己笑出声，还认不出来。”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说：“官人回家了。”

孟玉楼说：“你先藏在明间里。等他进来，我哄哄他。”

不一时，西门庆来到，杨姑姑、大舅母出去了，进入房里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边不说话。

玉楼说：“今日薛嫂用轿子送了一户人家的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叫她送来的，你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有官职在身上，还干这种事？”

西门庆笑道：“我哪里叫她买丫头了？信那老贱人哄你！”

玉楼说：“你问大姐姐，丫头都领来在这里了，我没骗你。你不信，我叫出来你自己看。”

于是叫玉箫：“你拉进那新来的丫头来让他看看。”

那玉箫捂着嘴笑，又不敢去拉，前边走了走，又回来了，说道：“她不肯进来。”

玉楼说：“等我去拉，大胆的奴才，看来是个不听使唤的！”

便走到明间里。只听说道：“你这怪丫头，我不好骂你！要几个人才能把你拉进来。”

玉楼笑道：“你这个奴才，谁家教的你这么没规矩，嗨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

便拉进来。西门庆在灯下睁眼观看，原来是潘金莲盘着揸髻装丫头，笑的眼睛只留一条缝。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

玉楼说：“好大胆的丫头！初来乍到，就这么没有规矩，大大咧咧对着主子坐着！”

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回家了，给他磕个头吧。”

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把簪子都拔了，戴上狄髻出来。

月娘说：“你这个贱人，听了谁的话，就戴上狄髻了！”

众人又笑了一会儿。月娘告诉西门庆说：“今日乔亲家那里，让乔通送了六个帖来，说要请我们十二日吃看灯酒。我们明天，不先送些礼去吗？”

西门庆说：“明早叫来兴买四盘菜肴、一坛南酒送去就是了。明天咱们家发柬，十四日也请他娘子，和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张亲家母。大舅母也不用回家去了。让贲四叫制作烟花的匠人来，做几架烟火。王皇亲家的戏子们，叫他们来演《西厢记》。再去院中把吴银儿、李桂姐接了来。你们在家看灯吃酒，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去狮子街楼上吃酒去。”

说完，不一会儿便放下桌儿，安排酒上来。

潘金莲敬酒，众姐妹相陪喝了一回。西门庆看见金莲装扮成丫头，灯下浓妆艳抹，不停地给她使眼色。金莲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就到前面房里，摘了冠儿，挽着杭州缵，重新化妆。早早就在房中安排了一桌酒菜等候。不一会儿，西门庆果然来了，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里也高兴，搂着她坐在椅子上，两人说笑。过了一会儿，春梅端上下酒菜来。妇人重新给他敬酒。

西门庆说：“刚刚你已经给我敬过酒了，又让你费心了。”

金莲笑道：“刚刚那是大家都给你敬酒，这是我一个人给你敬杯酒，每年都让你这么破费，你不要抱怨。”

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上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

金莲说：“我问你，十二日乔家请，我们都去吗？还是只叫大姐姐去？”

西门庆说：“他下帖说都请，你们为什么不去？明日叫奶妈抱着官哥也去走走，省得在家里找他娘哭。”

金莲说：“大姐姐她们都有衣裳穿，我只有那几件，没件好的。你把从南边新买来那布料，一家分几件，裁给我们穿了吧！一直放着，是想生儿子了穿吗？之后咱们家摆酒，请各位官娘子来，我们也好见她们，不惹人笑话。我都说好几遍了，你一直装傻。”

西门庆笑道：“既然这样，明日我叫赵裁缝来给你们裁了吧。”

金莲说：“明天才叫裁缝做，就两天时间，怎么能做好。”

西门庆说：“那我跟赵裁缝说，让他多带几个人来，替你们做两三件出来就够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

金莲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挑几套颜色鲜艳的给我，我不比她们都有，我身上你就没给我做过什么大衣裳。”

西门庆笑道：“你这小贱人，去哪都要冒尖。”

两人边说边喝，到晚上七点才上床。

次日，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拿出南边织造的罗缎尺头来。

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只有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

在卷棚里，让琴童去叫了赵裁缝来。赵裁缝见了西门庆，连忙磕了头。桌上铺着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

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都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两套妆花罗缎衣服。孙雪娥只有两套，就没给她袍儿。

过了一会儿一共裁剪了三十件衣服。拿了五两银子，给赵裁缝做工钱。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做衣服。正是：金铃玉坠妆闺女，锦绮珠翘饰美娃。

第88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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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在家中，让裁缝做衣服，不到两天就做好了。到十二号这天，乔家派人去请。早晨，西门庆先送了礼去。那日，月娘和众姐妹、大舅母，六顶轿子一起出发。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妈如意抱着官哥，又让来兴媳妇蕙秀服侍叠衣服，又是两顶小轿。

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烟花匠人来捆好烟花，在大厅、卷棚里挂灯，又让小厮拿帖去王皇亲宅里请了戏子。下午，走到金莲房中。金莲不在家，春梅在旁服侍他喝酒。西门庆对春梅说：“十四号那天请很多官娘子来，你们四个都打扮打扮出去，跟着你娘敬酒，也是有好处的。”

春梅听了，斜靠着桌儿说道：“你要是叫，只叫她们三个去，我反正不去。”

西门庆说：“你为什么不去？”

春梅说：“娘们都新做了衣裳，陪着这些官娘子都好看。我们一个一个就像烧煳了饼一样，出去惹人家笑话。”

西门庆说：“你们都衣服首饰、珠翠花朵。”

春梅说：“头上的将就戴着就算了，身上穿着那旧布破衫，怎么好穿出去见人的！羞死人了。”

西门庆笑道：“我知道你这小油嘴，见你娘们做了衣裳，就发起小脾气来了。没事，叫赵裁缝来，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裁三件：一套缎子衣裳、一件遍地锦比甲。”

春梅说：“我比不得她。我还要向你要件白绫袄儿，搭大红遍地锦比甲穿。”

西门庆说：“你要也没事，要给你和大姐都裁一件。”

春梅说：“大姑娘有一件，我却没有。”

西门庆便拿了钥匙开楼门，挑了五套缎子衣服、两套遍地锦比甲，一匹白绫裁了两件白绫对衿袄儿。只有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色的；衣服都是大红缎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共十七件。叫了赵裁缝来，都裁剪好了。又要一匹黄纱做裙腰，里面穿的都是杭州绢料。春梅才高兴了，陪西门庆在屋里喝了一日酒，说笑玩耍。

吴月娘众姐妹到了乔大户家。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和两个外甥侄女──段大姐和吴舜臣媳妇郑三姐。

叫了两个歌女，在席上弹唱。听见月娘众姐妹和吴大舅母到了，连忙出仪门来迎接，后厅叙礼。

赶着叫月娘姑娘，李娇儿等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都依吴大舅母那边来称呼。又和尚举人、朱台官娘子叙完礼，段大姐、郑三姐向前拜见了。

各依次坐下。丫鬟递来了茶，乔大户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众人进房中去换衣服，就放桌摆茶，请各位堂客坐下喝茶。奶妈如意和蕙秀在房中看官哥儿，另安排了其他的来招待她们。过了一会儿，喝了茶到厅上，正面设了四张桌席。

让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朱台官娘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乔大户娘子坐在最末位，旁边摆了一桌，段大姐、郑三姐在那坐，一共十一位。

两个妓女在旁边唱。上了汤饭，厨房献上了第一道菜水晶鹅，月娘赏了二钱银子；第二道是炖猪蹄，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第三道献上烧鸭，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

乔大户娘子下来敬酒，递了月娘，又递了尚举人娘子。月娘就下来去后房换衣服、补妆去了。

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妈如意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儿躺着。他家刚生的长姐，也在旁边趟着。

两人你打我下，我打你下顽耍。

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不得了，说道：“他两个倒像两口子。”

只见吴大舅母进来，说道：“大舅母，你来看看，他们两个像不像小两口。”

大舅母笑道：“是啊。孩子们在炕上，张手蹬脚的，你打我，我打你，还真像个打情骂俏的小两口。”

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都进房利听到吴大舅母这么说。

乔大户娘子说：“各位亲家听着，我这小户人家，怎么敢高攀我这大姑娘府上？”

月娘说：“亲家好说，我家嫂子是什么人？郑三姐是什么人？我与你有缘想结成这亲事，就是我家这孩子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呢？”

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么说？”那李瓶儿只是笑。

吴舅母说道：“乔亲家不答应，我就不高兴了。”

尚举人娘子和朱台官娘子都说道：“难为吴亲家的厚情，乔亲家你就不要谦虚了。”

因问：“你家长姐去年十一月生的？”

月娘说：“我们家这个六月二十三日生的，大了五个月，两个年龄正好。”

众人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人就割了衫襟。两个歌女弹唱着。

对乔大户说了，拿出果盒糕点来敬酒。月娘吩咐玳安、琴童快回家中对西门庆说。又抬了两坛酒、三匹缎子、红绿板绒金丝花、四个螺甸大果盒。

两家在席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高高点了香烛，花灯灿烂，麝香浓密，喜笑匆匆。两个歌女，启朱唇，露皓齿，轻拨玉阮，斜抱琵琶唱着。

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簪了花，挂了红，敬了酒，互相都拜了。

又重新准备了酒席，众人坐下饮酒。

厨子上了一道裹馅寿字雪花糕、满池娇并头莲汤。月娘坐在上席，满心欢喜，叫玳安过来，赏了一匹大红锦缎给厨子。

两个歌女每人一匹。都磕头谢了。乔大户娘子不放她们走，还留她们在后堂坐，摆了许多碟果子糕点。

大概吃到晚上九点，月娘等人才回去，说道：“亲家，明日没事就来我们那里坐坐。”

乔大户娘子说：“亲家盛情，我跟我家官人说了就来，只怕席间不好坐，改日再去望亲家吧。”

月娘说：“好亲家，又没有别人。亲家就是见外。”

于是留下大舅母：“你今日别回去了，明日和乔亲家一起来吧。”

大舅母说：“乔亲家，别的日子你不去就算了，到十五号这天，你正亲家生日，你难道不也不去？”

乔大户娘子说：“亲家十五号这天的好日子，我怎么敢不去！”

月娘说：“亲家要是不去，大舅母，我交给你，就包在你身上了。”

于是，死活把大舅母留下来了，然后作辞上轿。

前面两个士兵，打着两个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吴月娘在最前面，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在中间，如意儿和蕙秀在最后面。奶妈的轿子里用红绫小被子把官哥儿裹得严严实实的，怕他冷，脚下还烧了盆火炉。两边小厮跟随着。到了家门口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喝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的事，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说：“今日酒席上有哪几位堂客？”

月娘说：“有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两个侄女。”

西门庆说：“联姻倒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般配。”

月娘说：“倒是我嫂子，见她家的长姐和咱们家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那被窝，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就像小两口儿一样，才叫了我们去，说起来，酒席上就无意之中做了这门亲。我才让小厮来对你说，抬送了花红果盒去。”

第89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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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这亲事就是有些不般配。乔家虽有这个家事，但他只是个县中一个平民。你我现在当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以后两家亲属酒席间相见，他戴着小帽，跟我们这官户怎么相处？一点都不像个样子。前日，荆南冈求营里张亲家，说要跟我联姻，说他家小姐现在才五个月，也和咱们家孩子同岁。我嫌他们母子是小妾生的，所以没答应他。没想到与他家做了亲。”

潘金莲在旁边插嘴说道：“嫌人家是小妾生的，谁家是正房生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小妾生的。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别说我长，我也别嫌你短。”

西门庆听了这话，心中大怒，骂道：“贱人，还不给我过去！人这里说话，你在这插什么嘴。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金莲脸羞的通红，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说道有没有我说话的地方？看来没我说话的地方！”

你们说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结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簪花敬酒，心中特别气不过，回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更急了，走到月娘这边屋里哭去了。

西门庆问：“大舅母怎么还不来？”

月娘说：“乔亲家母说明日有许多官娘子要来，来不了。我留下她在那里，让她明天和她一起来。”

西门庆说：“就是这席间的坐次上不好安排，明日怎么见面？”说了会儿话，只见孟玉楼也走到这边屋里来，见金莲在哭，说道：“你别一直生气？随他说几句算了。”

金莲道：“如果是你在旁边听着，我说他什么坏话了？他说别人家是小妾的，我说乔家是小妾生的？都是小妾生的。纸包着瞒得过谁？该死的混账东西，就睁着眼骂起我来。骂的绝情绝义。怎么没我说话的地方？多大的孩子，一个尿泡种子，平白说起了亲家，有钱没地方花了，争破卧单──没地方盖，狗咬尿胞──空欢喜！现在做湿亲家（娃娃亲）还好，以后别做了干亲家！”

玉楼说：“现在人都精明了，不干这个事了。说起来也还早呢。才生的孩子，割什么衫襟？不过是图个往来好玩儿而已。”

金莲说：“你李瓶儿高兴得跟别人结亲家，平白无故让那混账东西来骂我。”

玉楼说：“谁让你说话不经过大脑？他不骂你骂狗？”

金莲说：“我不好说什么，她不是小妾，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也是小妾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样子。你家那个，还不知道是谁家的种呢！”

玉楼听了，什么话也不说了。坐了一会儿，金莲回房去了。

李瓶儿见西门庆出来了，重新花枝招展给月娘磕头，说道：“今日孩子的事，让姐姐费心。”

月娘笑嘻嘻，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的喜事啊。”

李瓶儿说：“与姐姐同喜。”

磕完头起来，与月娘、李娇儿坐着说话。只见孙雪娥、大姐来给月娘磕头，与李娇儿、李瓶儿道了万福。小玉拿茶来，正喝茶，只见李瓶儿房里丫鬟绣春来请，说：“官哥哭着找你呢，官人让我来请娘来了。”

李瓶儿说：“奶妈慌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抱进屋里去了。就怕孩子没个灯。”

月娘说：“刚刚进门，是我叫她抱进房里去的。我怕晚了。”

小玉说：“刚刚如意抱着他，来安打着灯笼送她的。”

李瓶儿说：“这样就没事了。”

于是，作辞月娘，回房中来。只见西门庆在屋里，官哥儿在奶妈怀里睡着了。说道：“你怎么不对我说就抱了他来？”

如意说：“大娘见来安打着灯笼，就趁着有灯来了。官哥哭了一会儿，才拍着他睡着了。”

西门庆说：“他哭了一会儿，才睡了。”

说完，李瓶儿望着他笑嘻嘻说道：“今日给孩子定了亲，辛苦你了，我给你磕个头。”

于是，插烛似的磕下去。西门庆喜欢的满脸堆笑，连忙拉起来，一起坐下。让迎春拿酒来，两人喝酒。

潘金莲回到房中耍小脾气，气不过，明知道西门庆在李瓶儿这边，因为秋菊开门开迟了，进门就打了两个耳刮子，高声骂道：“贱奴才！叫你开门叫了半天你不开？你在做什么？我先不跟你多说了。”

于是走到屋里坐下。春梅走来磕头递茶。金莲问：“那狗奴才在屋里做什么？”

春梅说：“在院子里坐着呢。我催她来，还不理。”

金莲说：“我知道她和我在怄气。她也学别人来欺负我。”

准备打她，又怕西门庆听见；不做些什么，心里又气。于是卸了浓妆，春梅给她铺好了床，上床就睡了。

次日，西门庆去衙门中了。金莲把秋菊叫来，让她顶着一块大石头，跪在院子里。跪到她梳了头，叫春梅扯了她的裤子，正要拿大板子打她。

春梅说：“好干净的奴才，叫我扯裤子，倒要弄脏了我的手！”

走到前边，叫画童来扯掉了秋菊的衣服。

金莲打着她骂道：“贱奴才，你从什么时候脾气就这么大了？别人允许你，我不允许。臭丫头，我知道我被人怎么样了，你平白无故来逞什么强？臭丫头，你不要得意，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骂着又打，打了又骂，打的秋菊杀猪般的叫。李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妈把官哥儿哄睡着了，又被吓醒了。清清楚楚听见金莲这边在打丫鬟，骂的话毫不遮掩，李瓶儿什么都没说，吓的一直把官哥儿耳朵捂着。让绣春过去：“去对你五娘说让她不要打秋菊了。官哥才吃了些奶睡着了。”

金莲听了，打的更狠了，骂道：“贼奴才，你身上被插了一万把刀子吗，叫这么大声。我就是这个性格，你越叫，我越要打你。难道要为你拉断了路上的行人？人家打丫头，也来看着你。好姐姐，对官人去说，把我卖了吧！”

李瓶儿这边听出骂的是她，两只手气的冰冷，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早晨茶水也没吃，搂着官哥在炕上就睡着了。

等到西门庆从衙门中回家，来看官哥儿，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睡在炕上，问道：“你怎么现在还不梳头？月娘找你过去说话。你怎么揉的眼红红的？”

李瓶儿也没提起金莲指骂的事，只说：“我心情不太好。”

西门庆说：“乔亲家那里，送你的生日礼来了。一匹尺头、两坛南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鸡鸭肉。又是给官哥送到两盘元宵、四盘蜜食、四盘细果、两挂珠子吊灯、两座羊皮屏风灯、两匹大红官缎、一顶青缎的吉祥帽、两双男鞋、六双女鞋。咱家倒还没往他那里去，他又早与咱孩儿送节来了。如今上房的请你计较去。他那里派了个孔嫂和乔通送了礼来。大舅母先来了，说明日乔亲家母来不了，后天才来。他家有一个做皇亲的乔五太太听说和咱们结亲，特别高兴！十五号也要来我们这走走，咱们少不了补个帖请她来。”

李瓶儿听了，才慢慢起来梳头，走了后边，拜了大舅母。孔嫂正在月娘房里待茶，礼物摆在明间里，都看了。给了孔嫂、乔通每人两方手帕、五钱银子，写了回帖去了。正是：但将钟鼓悦和爱，好把犬羊为国羞。有诗为证：

西门独富太骄矜，襁褓孩儿结做亲。

不独资财如粪上，也应嗟叹后来人。

第90章 李瓶儿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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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星月当空万烛烧，人间天上两元宵。

乐和春奏声偏好，人蹈衣归马亦娇。

易老韶光休浪度，最公白发不相饶。

千金博得斯须刻，吩咐谯更仔细敲。

西门庆打发乔家的人走了，走来上房，和月娘、大舅母、李瓶儿商议。

月娘说：“他家既然先来给咱们孩子送礼，咱们也少不了也买礼过去，给他家的长姐送礼。就当订婚的礼品，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大舅母说：“咱们这里，少不了找个媒人去，来往方便些。”

月娘说：“他家是孔嫂，咱们家找谁去？”

西门庆说：“咱们就找老冯去吧。”

于是，连忙写了八个请帖，就叫了老冯来，和玳安拿着请帖盒，十五日请乔老亲家母、乔五太太和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段大姐、郑三姐来赴席，给李瓶儿过生日，一起看灯饮酒。又吩咐来兴，拿银子去买了蒸酥点心和羹果食物。还有两套遍地锦罗缎衣服，一件大红色小袍儿、一顶金丝绉纱冠儿、两盏云南羊角珠灯、一盒翠花头饰、一对小金手镯、四个金宝石戒指。十四日早上装在盒担里，叫女婿陈敬济和贲四穿青衣服押送过去。

乔大户那边，酒席招待，重加答贺。回盒里又回赠了许多日常的鞋袜，就不细说了。

正乱着，应伯爵来找西门庆说李智、黄四官银子的事，看见他家里正乱着，问他怎么回事。

西门庆告诉他与乔大户结亲的事：“十五号那天正好来陪亲家坐坐。”

伯爵说：“嫂子吩咐，我老婆一定来。”

西门庆说：“今日请众堂官娘子喝酒，咱们去狮子街房子里看灯去吧。”

伯爵答应去了。

那日院中吴银儿先送了四盒礼来，是两方金线汗巾，一双女鞋，送给李瓶儿的生日礼物，就拜干女儿。月娘收了礼物，送她坐轿子回去了。

李桂姐次日才来，见吴银儿在这里，便悄悄问月娘：“她什么时候来的？”

月娘告诉她说：“昨日送了礼来，拜你六娘做她的干女儿了。”

李桂姐听了，什么话也没说。整整一天就和吴银儿耍小脾气，两人不说话。

前厅王皇亲家二十名小厮，两个师父领着，挑了箱子来，先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吩咐西厢房做戏房，招待酒饭。不一会儿，周守备娘子、荆都监母亲荆太太和张团练娘子，都先到了。都是坐着大轿子，前边士兵领着，仆人丫鬟在后面跟随。月娘与众姐妹，都穿着袍出来迎接，到后厅叙礼。

与各位行了礼，让坐递茶，等着夏提刑娘子到了才摆茶点。

没想到等到中午，还不见来。小厮去请了两三遍，下午下坐着轿子，抬着衣匣、许多仆从拥护跟随着。鼓乐接进后厅，与众堂客相见行了礼，依次序坐下。

先在卷棚里摆茶，然后又去大厅上坐。春梅、玉箫、迎春、兰香，都戴着云髻珠子璎珞，金耳环，遍地金比甲、大红色缎袍和翠兰织金裙。在席上端茶递酒。那日演的是《西厢记》。

西门庆打发众堂客去喝了茶，就骑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去狮子街的房里去了。吩咐小厮拿一架烟花到那里去。

晚上，堂客桌前放了两架。又叫了个厨子，家里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去。又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玉钏。

原来西门庆已经先让玳安雇了轿子，请王六儿一起去狮子街的房里去。玳安见到王六儿说道：“官人说请韩大婶晚上去狮子街看放烟花。”

王六儿笑道：“我怕羞，不敢去，你韩大叔知道这事吗？”

玳安说：“官人对韩大叔说了，让你老人家赶快收拾呢。还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

王六儿听了，也没准备走。一会儿，只见韩道国回家。

玳安说：“韩大叔回来了。韩大婶不信我说的呢。”

王六儿对韩道国说，“真的叫我去？”

韩道国说：“大官人说了好多遍了，只有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请你过去，晚上看放烟花。你还不赶快收拾！刚才叫我把铺子也收了，晚上也一起去坐坐。保官儿也回家去了，今晚该他值班呢。”

王六儿说：“不知道多晚才能回来，你到那里坐坐就回来吧，家里没人，你又不值班。”

说完，打扮好穿了衣服，玳安跟随，来到狮子街房里来。

来昭的老婆一丈青早早在房里收拾好了床炕、帐幔、褥被，被子熏得香喷喷的。

房里吊着一对纱灯，生了一盆炭火。王六儿走到里面炕上坐下。一丈青走出来，行了礼，端茶来她喝了。

西门庆与应伯爵看了会儿灯，才到房间里。两人在楼上下双棋。

楼上六扇窗户都挂着帘子，下边就是灯市，十分热闹。下了会儿棋，两人吃了饭，在帘里看着灯市。但见：

万井人烟锦绣围，香车宝马闹如雷。

鳌山耸出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二人看了一会儿，西门庆忽然看见行人里谢希大、祝实念，和一个戴方巾的在灯棚下看灯，于是指给伯爵瞧。问道：“那个戴方巾的，你认识他吗？”

伯爵说：“这个人有点眼熟，但我不太认识他。”

西门庆便叫玳安：“你去下边，悄悄请你谢官人来。不要让祝麻子和那人看见。”

玳安一直走下楼来，走到人群里，等祝实念和那人先过去了，从旁边出来，把谢希大拉了一把。慌的谢希大转身一看，原来是玳安。

玳安说：“我家官人和应二官人在这楼上，请您过去说话。”

谢希大说：“你去，我知道了。等我陪他们两个到院里，就来找你家官人。”

玳安便一溜烟走了。谢希大到了院里，往人群中走，就跑到另一边，祝实念和那个人一直找他。

他便走来楼上，见西门庆、应伯爵两人，说道：“哥来这看灯，早晨就不叫兄弟一声？”

西门庆说：“我早晨对众人，不好请你们的。就让应二哥到你家请你去，说你不在家。刚才，祝麻子没看见吗？”

因问：“那戴方巾的是谁？”

谢希大说：“那戴方巾的是王昭宣府里王三官。今日和祝麻子到我家，要去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子。求我和老孙、祝麻子作保。要去军事学校学习。我哪有空管他这闲事！刚才陪他灯市里走了走，听见哥叫我，我只陪他到院里，我乘人多，就跑开了来见哥。”

又问伯爵：“你来多久了？”

伯爵说：“哥让我先到你家，你不在，我就来了，和哥在这里下了会儿双陆棋。”

西门庆问道：“你吃了饭没？”

谢希大说：“早晨从哥那里出来，和他们两个一天都在一起，去哪里吃饭！”

西门庆吩咐玳安：“让厨下安排饭来，给你谢官人吃。”

不一会儿，就是几盘小菜、两碗稀饭、一碗肉粉汤、两碗白米饭。谢希大一个人吃得干干净净，剩下些汤，还泡了碗饭吃了。

玳安收拾了碗筷,谢希大在旁看着两人下双陆棋。

只见两个唱的在门口下了轿子，抬轿的提着衣裳包儿，笑着走进来。

伯爵在窗里看见，说道：“这两个小贱人，现在才来。”

吩咐玳安：“先别让她们往后边去，叫她们到楼上来见我。”

谢希大说：“今日叫的是那两个？”

玳安说：“是董娇儿、韩玉钏。”

忙下楼对两人说道：“应二官人叫你们去说话。”

两人哪里肯来，一直往后走了。见了一丈青，拜了，带她们房中。

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最新款的狄髻，身上穿紫潞绸袄儿，玄色披袄、白挑线绢裙子，下边露出两只金莲，水鬓画得长长的，脸上擦了白粉，学着风尘中人的打扮，耳边带着耳环。

进门只对着她拜了一拜，都在炕边坐了。

小铁棍拿茶来，王六儿陪着喝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看了她身上一遍。

看了一会儿，两人说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之后玳安进来，两人悄悄问他：“房里那一位是谁？”

玳安只好回答，说是：“我们家官人的大姨子，接来看灯的。”

两人听了，重新到房中说道：“我们不知道是大姨，失了礼数，大姨不要怪罪。”

于是磕了两个头。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了半礼。

之后摆上汤饭来，两人陪着她一起吃。又拿了乐器唱歌给王六儿听。

第91章 看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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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解小手，听见后边在唱，伸手叫来玳安，问道：“你跟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给谁听？”

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兵备──管事管得宽。唱不唱，管这些干什么？”

伯爵说：“你这油嘴，你不说，以为我就不知道？”

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了又怎么样，还问这些干什么？”说完，一直往后走了。伯爵上了楼，西门庆又与谢希大下了会儿棋。只见李铭、吴惠两人上楼来磕头。

伯爵说：“好啊！你们两个来的正好，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李铭跪下说道：“小的和吴惠先去了宅里，宅里说官人在这边喝酒。特意过来服侍官人们。”

西门庆说：“你们先起来伺候。玳安，快去对门请你韩大叔来。”

没多久，韩道国到了，作了揖，坐下。放了桌，摆上酒菜上来，琴童在旁边倒酒。应伯爵与谢希大居上，西门庆坐主位，韩道国在末座，坐下来倒上了酒；让玳安后边请唱的来。

过了一会儿，韩玉钏、董娇儿两人慢条斯礼上楼来。往上端端正正磕下头去。伯爵骂道：“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这两个小贱人。刚刚我叫你们，你们怎么不先来见我？这么大胆!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董娇儿笑道：“官人隔墙给了个鬼脸，差点把我吓死！”

韩玉钏说：“你知道，面具往往丑陋，把面具扔了，丢丑！”

伯爵说：“哥，你今天忒多余了。有了李铭、吴惠在这里唱就行了，还要这两个小贱人干什么？还不赶快打发她们走。除夕还能挣几个钱，等年龄大了，更没人要了。”

韩玉钏说：“官人，你怎么这么不害臊呢？大官人叫了我们来服侍他，又不服侍你，你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

伯爵说：“你这傻娘们，你在这里不服侍我，你说服侍谁？”

韩玉钏说：“唐胖子掉在醋缸里──醋缸里吃醋。”

伯爵说：“好你个小贱人，说我吃醋。等会散了回家去的时候，我再找你算账。我反正有两个办法，让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董娇儿问：“官人，哪两个办法？说来给我听听。”

伯爵说：“我第一个，是对巡捕说了，以违反夜行条例的罪名逮捕你，让他把你抓走，好好对你用一顿刑。但你只用三分银子的白酒，把抬轿的灌醉了，随你这小贱人去哪，天晚到家没钱，不怕鸨子不打你。”

韩玉钏说：“太晚了，我们不回去了，在官人这房子里睡。再不然，叫官人派人送我们，王妈妈给了我一百文钱，跟你没关系。你这臭嘴，女又十撇（奴才）。”

伯爵说：“我是奴才，现在世道变了，指着人说人。”

说笑了一会儿，两个唱的在旁弹唱起春景之词。

众人才拿起汤饭来吃，只见玳安走来，报道：“祝官人来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不一会儿，祝实念上楼来，看见伯爵和谢希大在上面，说道：“你们这两个好吃的，是个人吗。”

又说：“谢子纯，哥这里请你，也不对我说一声，我一直在院里找你。”

谢希大说：“我也是和你们走散了，才撞见哥在楼上和应二哥下双陆棋。走上来行礼，被哥留住了。”

西门庆命令玳安：“拿椅子来，我和祝兄弟在下边坐吧。”

于是放下酒杯，在下席坐了。

厨房拿了汤饭上来一起吃。西门庆只吃了一个包子，抿了一口汤，看见李铭在旁边，都递给李铭下去吃了。

那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韩道国，每人吃了一大碗八珍汤，三个大包子，还有四个桃花烧卖，只留了一个包子在碟子上。

小厮收下汤碗后，又拿了酒上来饮酒。

谢希大问祝实念：“你陪他到哪里才分开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祝实念便说：“我找了你好久没找到，就和王三官到老孙家去了，然后去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三百两银子去，孙寡嘴那老油嘴把借契写错了。”

谢希大说：“你们不要写上我，我不管。反正是你和老孙作保，得保头钱用。”

因问：“怎么写错了？”

祝实念说：“我那样跟他说，好好写文书，立给他三限才还。他不答应，叫我重新把文书又改了。”

谢希大说：“你立的是哪三限？”

祝实念说：“第一限，风吹辘轴打孤雁；第二限，水底鱼儿跳上岸；第三限，水里石头泡烂了。这三限还给他。”

谢希大说：“你这么写，还不如直接说不还了呢。”

祝实念说：“你到说的好，要是有一天天旱水浅，朝廷清理河道，把石头两三锄头挖烂了，怎么办？那时候肯定要还他银子还。”

众人说笑了一回。

天色渐晚，西门庆吩咐楼上点灯，楼檐前一边一盏羊角玲灯，十分奇巧。

家中，月娘又派棋童和士兵抬来了四个攒盒，都是美味可口的糖食、精细的果品。

西门庆叫棋童问他道：“你大娘他们散了没有？谁让你送来的？”

棋童说：“大娘让小的来的，给官人这边下酒。娘子们还没散呢。戏文演了四回，大娘把各位娘子留在大门口喝酒，看放烟花呢。”

西门庆问：“有人看没有？”

棋童说：“满街人都挤着围着看。”

西门庆说：“我吩咐留下了四名士兵，让他们不要放闲杂人进去。”

棋童说：“小的与平安两个，和士兵们都看了烟火，并没有闲杂人打扰。”

西门庆听了，吩咐把桌上酒都搬下去，将攒盒摆上来，厨房又拿上一道果馅元宵来。两个唱的在席前敬酒。

西门庆吩咐棋童回家看去。又重新准备一桌酒菜，叫李铭、吴惠席前弹唱了一套灯词。唱完，吃了元宵，韩道国先回家去了。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吩咐来昭将楼下开两间门，挂上帘子，把烟火架抬出去。

西门庆与众人在楼上看，让王六儿陪两个妓女和一丈青在楼下观看。

玳安和来昭将烟火放在大街中央。

过了一会儿，点着了。那两边围看的人，挨肩擦膀，数不清有多少人。都说西门大官人在这放烟花，谁不来观看？果然是一场好看的烟花。

应伯爵见西门庆有点醉了，刚看完烟花下楼来，看见王六儿在这里，都推脱要解小手，拉着谢希大、祝实念，也不跟西门庆说一声就走了。

玳安便说：“应二官人去哪里？”

伯爵在他耳边说道：“傻孩子，我刚刚说的那本帐，我要是不去，别人就在那里一直等着。等你家官人问，你就说我们都跑了。”

之后，西门庆看完了烟花，问伯爵等人去哪里了，玳安说：“应二官人和谢官人都一路走了。小的拦不回来。”

西门庆就不再问了。叫了李铭、吴惠来，每人赏了一大杯酒喝。

吩咐：“我先不给你们唱钱，你们两个到十六号早上来。还是和应伯爵他们一起，晚上在门口喝酒。”

李铭跪下说：“小的禀告官人：十六号这天我和吴惠、左顺、郑奉三个，都要去东平府，新升的胡爷在那里上任，可能下午才能回来。”

西门庆说：“反正我们晚上才喝酒。你别耽误了就行了。”

二人说：“小的不敢耽误。”

两个唱的也拜辞出门。

西门庆吩咐：“明日家中堂客摆酒，李桂姐、吴银姐都在这里，你两个也来走一走。”

二人应诺了，一起出门。西门庆吩咐来昭、玳安、琴童收了家伙。灭了灯，就往后边房里去了。

来昭儿子小铁棍儿，正在外边看了烟花，见西门庆进去了，就来楼上。

见他爹收了一盘子肉菜、一瓯子酒和一些元宵，拿到屋里，就向他娘一丈青要，被他娘打了两下。

他就走在后边院子里去玩了，听到正面房子里的笑声，还以为唱的还没走，见房门关着，就在门缝里偷看，见房里点着灯烛。

原来是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人在屋里，这小孩子正在那看，他娘一丈青走来看见，揪着他的头发拖到前边，打了两下，骂道：“你这臭小子，你还想死第二次？又去那里偷看！”

于是，给了他几个元宵吃了，不放他出来，吓住他上炕睡了。西门庆和王六儿大概在屋里待了有两顿饭的时间。

玳安打发抬轿的吃了酒饭，把她送回家，然后才和琴童两人打着灯跟西门庆回家去。正是：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第92章 争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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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情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须滞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栏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西门庆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吴月娘还没睡，正和吴大舅母众人说着话，李瓶儿还伺候着给她递酒。大舅母见西门庆回了家，就过孟玉楼那边去睡了。月娘见他有些醉了，服侍他脱了衣裳。只叫李瓶儿给他磕了头，一起坐下，问了今日酒席上说了些什么。玉箫端茶来喝。

到次日，厨房的一大早就起来准备酒席上的菜。西门庆先到衙门中拜牌，处理公务。夏提刑见了，致谢了昨天他老婆来这打扰了一天。西门庆说：“昨天如果有怠慢了。恕罪，恕罪！”

乔大户家让孔嫂儿带着乔五太太家人送礼来了。西门庆收了，接进去招待酒饭。孔嫂儿进月娘房里坐着。吴舜臣媳妇郑三姐轿子也来了，拜了月娘众人，都坐着喝茶。

正好李智、黄四得了一千两香蜡银子，贲四从东平府押送回家。应伯爵打听知道了，走来帮忙交纳。西门庆让陈敬济拿去在厅上的秤上秤好，收了。黄四又拿出四锭金镯来，重三十两，算一百五十两利息，还欠五百两，就要交换了合同。西门庆吩咐二人：“你们等过了灯节后再来商量。我这几天家里有事。”

那李智、黄四两人老爷长，老爷短，千恩万谢出门了。应伯爵知道他们两个答应了他些中介费，趁此机会正好向他们要，正要跟着一起去，又被西门庆叫住说话。西门庆问：“昨天你们三个，怎么话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伯爵说：“昨天太打扰哥了，酒也喝多了。我看哥也有有点醉了，今日嫂子在家中摆了酒席，一定还等哥回去说话。我们不走还缠到什么时候？我猜哥今日也没去衙门里，这几天辛苦了。”

西门庆说：“我昨天回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今天一大早就到衙门拜了牌，处理了些公务。现在料理家中堂客之事。还要去庙里上了香回来，等会还要赶去周菊轩家喝酒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伯爵说：“多亏哥精神好。不是我说，要是别人绝对做不了这些事。”

两个说了一会儿话，西门庆要留应伯爵吃饭，伯爵说：“我不吃饭了，我先走了。”

西门庆又问：“嫂子怎么不来？”

伯爵说：“我老婆的轿子等会就来了。”

于是举手作辞出门，去追黄四、李智去了。正是：

假饶驾雾腾云术，取火钻冰只要钱。

西门庆打发伯爵走了，手中拿着黄烘烘的四锭金镯，特别喜欢，心想道：“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真是富贵命，一生下来，我就升了官。我今日与乔家结亲，又得了这么多钱财。”

于是拿着那四锭金镯，也不到后边，直接去李瓶儿房里。正走到潘金莲角门口，金莲出来看见，叫他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拿来给我瞧瞧。”

那西门庆说：“等我回来给你看。”

拿着一直往李瓶儿那边去了。

金莲见叫不回来他，心里有点不高兴，说道：“什么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不给我看算了，摔断腿的三寸货强盗，进她房门去，把那两条腿摔断了才好。”

西门庆拿着金镯子走到李瓶儿房里，见李瓶儿才梳了头，奶妈正抱着孩子玩。西门庆直接把四个金镯拿在她手里让她给官哥带上。李瓶儿说：“从哪来的？我怕把他手冰着。”

西门庆说：“是李智、黄四今日还银子准折利钱得来的。”

李瓶儿生怕冰着官哥，拿了手帕把镯子裹着玩。只见玳安走来说道：“云伙计骑了两匹马来，在外边请官人出去瞧瞧。”

西门庆问道：“云伙计从哪拉来的马？”

玳安说：“他说是他哥云参将从边关拉来的。”

正说着，后边李娇儿、孟玉楼陪着大舅母和她儿媳妇郑三姐，都来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西门庆放下那四锭金镯子，到外边看马去了。

李瓶儿见众人来到，只顾与众人行礼让坐，就忘记了孩子拿着这金镯子，弄来弄去，少了一锭。奶妈如意儿李瓶儿：“娘子收了官哥玩的那锭金镯子了吗？怎么只有三锭，少了一锭了？”

李瓶儿说：“我没收，我把那镯子用手帕裹着给他玩呢。”

如意说：“手帕掉地上了。没有看见那金镯子？”屋里就乱起来。奶妈问迎春，迎春就问老冯。

老冯说：“天啊，天啊！我就是眼睛瞎了，也没看见。我在这里这么几年，别说是针线，我不敢动，娘子她老人家知道我，就算是金子，我也不爱。你们守着官哥，怎么冤枉起我来了！”

李瓶儿笑道：“你看这婆子说的什么混话，这里不见的，不是金子那是什么？”又骂迎春：“臭丫头！慌慌张张干什么？等官人进来我问他，应该是官人收了。怎么只收走一锭？”

孟玉楼问道：“是从哪来的金镯子？”

李瓶儿说：“是官人拿来给孩子玩的。谁知道是哪里的。”

西门庆在门口看马，伙计家仆都在跟前，叫小厮来回溜了两趟。

西门庆说：“虽然是从边关来的马，但是鬃[zōng]尾丑，不是特别能跑，也就能在近处骑骑。”

于是问云伙计：“这马你兄弟那里要多少银子？”

云离守说：“两匹只要七十两。”

西门庆说：“也不多。只是不太能跑，你先牵回去，另有好马再骑来，多少钱再说。”

说完，西门庆进来，只见琴童来说：“六娘房里请官人呢。”

于是走道李瓶儿房里来。李瓶儿问他：“金镯子你拿走一锭去了？怎么这里只有三锭？”

西门庆说：“我放在屋里就走了，去外边去看马，谁拿走了！”

李瓶儿说：“你没拿走那去哪儿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奶妈说是老冯，急的老冯在那发咒，一直哭。”

西门庆说：“管他是谁拿了，慢慢找吧。”

李瓶儿说：“刚刚因为大舅母和她儿媳妇两人来，乱着就忘记了。我还以为你拿走了，谁知道你也没拿。现在一直在找，把她们吓得都走了。”

于是把那三锭金镯子拿给西门庆收了。这时候正好贲四清了一百两银子来交，西门庆就往后边收兑银子去了。

潘金莲听见李瓶儿这边在叫嚷，孩子玩的一锭金镯子不见了，得到一点风声就走来房里，跟月娘说：“姐姐，你看那三寸货干的好事！不管你家里再怎么有钱，也不该拿金子给孩子玩。”

月娘说：“刚才她们跟我说，她房里的金镯子不见了，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金莲说：“谁道他从哪儿拿来的！你没看见，他刚刚从外边拿进来，用袄子袖裹着，就像得了什么大宝贝一样。我问他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他头也不回，逃命似的往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反而乱起来了，说不见了一锭金镯子。这个三寸货，就让他慢慢找吧。家里就算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丢啊。一锭金镯子，至少重十两，也值个五六十两银子，总不能就这么丢了就丢了吧？肯定是她房里的人拿的，还有谁进他她屋里去了？”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兑收了贲四的银子，把剩下的那三锭金镯子交给月娘保管了。告诉月娘：“这是李智、黄四还的四锭金镯子，拿来给孩子玩了玩，就不见了一锭。”

吩咐月娘：“你给我把各房里等的丫头叫出来好好审问审问。我让小厮去街上买狼筋去了，早点拿出来就饶了她，不然，我就用狼筋狠狠抽。”

月娘说：“说起来，这金镯子也不该拿给孩子玩，沉甸甸的又容易冰着他，砸到他手脚怎么办！”

潘金莲在旁插嘴说道：“不该拿给孩子玩？我看他只恨拿不到她屋里。给给拿着这金镯子像得到了什么大宝贝一样，不让别人知道。这回金镯子不见了，亏你怎么有脸来对大姐姐说！叫大姐姐替你审问各房里的丫头，叫各房里丫头嘴里不笑，屁眼里笑！”

几句话说的西门庆急了，走向前把金莲按在月娘炕上，提起拳来，骂道：“你这个臭婆娘！要不是看在你是女人，我就把你这臭婆娘一顿拳头打死了算了！就知道说这说那，不管什么事你也来插一脚。”

那潘金莲就做样子哭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倚官仗势，倚财为主，心大了就知道欺负我，你说你这个大的权势，把人打死了就打死了，都不用放在眼里。哪个拦着你的手了吗？你打啊！我随你怎么打，难得只打得还有这口气在着，我要是没了，我家那病老太婆不找你要人！？不管你家再怎么有钱有势，把你家告到衙门那里。你说你是衙门里千户又怎么样？只不过是个破纱帽债壳子──穷官罢了，能杀得了几个人？就是皇帝也不敢这么杀下人！”

几句说的西门庆反而呵呵笑了，说道：“你看你这臭婆娘，嘴真刁！我是破纱帽穷官？让丫头拿我的纱帽来，我这纱帽哪个地方破了？这去着清河县到处问问，我欠谁家银子？你说我是债壳子！”

金莲说：“那你怎么叫我是臭婆娘！”

于是跷起一只脚来，“你看老娘这脚，哪儿臭了？你凭什么骂我是臭婆娘？”

月娘在旁笑道：“你们两个真是铜盆撞了铁刷帚。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见了恶人没奈何！六姐，多亏了你这张嘴巴，要是那不会说话的，早就死了好几次了。”

那西门庆见说不过他，穿了衣裳往外去了。碰见玳安来说：“周爷家派人来请你了。问官人是先去上香还是去周爷家？”

西门庆吩咐：“上香就让你姐夫去吧。准备好马，我去你周爷家吃酒去。”

只见王皇亲家唱戏的两个师父领着人过来，给西门庆叩头，西门庆让书童准备好饭给他们吃，说：“今日你们用心服侍好各位娘子，唱得娘子们高兴了都有重赏，不要敷衍！”

那师父跪下说道：“小的们要是不用心唱，怎么敢讨赏！”

西门庆吩咐书童：“他唱了两日，连赏赐封五两银子赏他。”

书童答应了。西门庆就骑马去周守备家吃酒去了。

第93章 月娘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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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在上房坐的，吴月娘便说：“你还不去屋里擦擦你那脸去！揉的红红的。让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谁叫你惹他的？我都替你捏两把汗。要不是我在跟前劝着，少不了要打你几拳。咱们男人脸上有狗毛，不知好歹，你就知道和他死缠烂打。金镯子不见了就不见了，又没让你去找，也没在你屋里不见了，你没事和他逞强干什么！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

几句说的金莲闭口无言，回屋里擦脸去了。

不一会儿，李瓶儿和吴银儿都打扮好了出来，到月娘房里。月娘问他：“金镯子怎么不见了？刚才官人和六姐两认在这里吵了回嘴，差点打了她几拳！还好被我劝开了。官人去别人家吃酒去了。吩咐小厮买狼筋去了。等他晚上回家，要把各房丫头都叫来。你屋里的丫头仆人都在干什么？看着孩子玩就把金镯子看不见了。要是更贵重的东西不见了可怎么办？”

李瓶儿说：“官人突然拿四锭金镯子来给孩子完，我忙着陪大舅母和郑三姐和她二娘坐着说话，谁知道就不见了一锭。现在丫头推奶妈，奶妈推老冯。急的冯妈妈一直哭还要去寻死。”

吴银儿说：“天啊，天啊！我经常逗官哥玩，我在这边屋里梳头，没去那里。不然难为我了？虽然爹娘没有说什么，但怎么能心安啊！谁不爱钱？我们院里的人，最忌讳偷盗，传出去让别人听见可怎么办！”

正说着，只见韩玉钏儿、董娇儿两人提着衣包进来，笑嘻嘻先向月娘、大舅母、李瓶儿磕了头，起来对着吴银儿拜了一拜，说道：“银姐昨天没回家？”

吴银儿说：“你怎么知道？”

董娇儿说：“昨日我们两个都在灯市街房子里唱歌，大官人对我们说，让我们今天来服侍各位娘子。”

月娘让她两人坐下，过了一会儿，小玉拿了两盏茶来。韩玉钏儿、董娇儿连忙站起身来接茶，对小玉拜了一拜。

吴银儿问：“你们两个昨天唱到多久走的？”

韩玉钏说：“我们回家都晚上十一点多了，和你兄弟吴惠一起回去的。”

说了一会儿话，月娘吩咐玉箫：“安排她们喝了茶吧。等会儿只怕那边人来忙了。”

放下桌儿，端上来四盒茶食。月娘对小玉说：“去你二娘房里，请桂姐来喝茶。”

不一时，和她姑姑来到，两人各道了礼数坐下，一起吃了茶。

一会儿迎春抱了官哥来，他头上戴了金梁缎子八吉祥帽，身上穿大红氅衣，下边穿着白绫袜、缎子鞋，胸前戴着项牌符索，手上戴着小金镯。李瓶儿看见说道：“小大官人，没人请你，你来做什么？”于是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官哥看见一屋子人，眼珠子不停地转着，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着逗他玩，说：“官哥只看这里，肯定想要我抱他。”

于是用手引了他引儿，那孩子就扑到怀里教他抱。吴大舅母笑道：“这么小的小孩儿，就知道往女人怀里靠！”

月娘接过来说：“你不看他老爹是谁！以后长大了，我看也是个小嫖客。”

孟玉楼说：“要是做了小嫖客，让她妈妈打死了。”

李瓶儿说：“小家伙，你姐姐抱着你，你别尿在你姐姐衣服上，不然我就打死了！”

桂姐说：“哎呀！怕什么？尿在我身上也没事。我想抱抱哥儿玩玩。”

于是撅着嘴逗他玩。董娇儿、韩玉钏儿说道：“我们两个来这么久了，还没唱个曲儿给娘子们听。”

于是拿了乐器，韩玉钏弹琵琶，董娇儿弹筝，吴银儿也在旁边陪唱。唱了一套“繁华满月开”《金索挂梧桐》。唱了一句出来，犹如落尘绕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吓的在桂姐怀里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看见，便叫：“李大姐，你把孩子接过来，让迎春抱到屋里去吧。这不长进的小子，你看他被吓的！”

李瓶儿连忙接过来，叫迎春捂住他的耳朵，抱的往那边房里去了。

四人正唱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道：“小的到乔亲家娘那边请了，朱奶奶、尚举人娘子，乔亲家来了，就等着乔五太太到了就来了。大门前边、大厅上，都有鼓乐迎接。娘子们都收拾收拾伺候就行了。”

月娘又吩咐后厅在明间铺下地毯，放置好座位。卷起帘来，熏了香。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打扮起来。家仆们都穿金戴银，披红垂绿，准备迎接新亲。只见应伯爵娘子应二嫂先到了，应保跟着轿子。月娘等人迎接进来。行了礼，到明间里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说：“我家男人经常过来打搅，麻烦了！”

月娘说：“二娘，好说！平时多麻烦你家官人了。”

良久，前厅鼓乐响动。平安进来报道：“乔太太轿子到了！”

不一会儿，黑压压的一群人，跟着五顶大轿落在门口。只有乔五太太轿子在前面，轿上是垂珠银顶、天青重沿、绡金走水轿衣，用藤棍喝路。后面家仆媳妇坐小轿跟随，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炉，两个青衣仆人骑着小马在后面跟随。其余就是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崔大官媳妇、段大姐，和乔通媳妇也坐着一顶小轿，跟来收叠衣裳。

吴月娘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一个个打扮的粉妆玉琢，锦绣耀目，都出门迎接。众堂客簇拥着乔五太太进来。乔五太太长得比较矮，有七十多岁了，戴着叠翠宝珠冠，身上穿着大红宫绣袍儿，靠近看，鬓发都白了。

正是：眉分八道雪，髻绾一窝丝，眼如秋水微浑，鬓似楚山云淡。

接到后厅，先与吴大舅母行了礼，然后与月娘等人相见。月娘再三请太太受礼，太太不肯，让了半天，受了半礼。然后又与乔大户娘子，行新亲家之礼。行完礼，锦屏正面摆设了一张锦制的垫褥座位，请了乔五太太上座，其次就让乔大户娘子。乔大户娘子再三推辞说：“侄妇不敢越位。”

让朱台官、尚举人娘子两人也不肯。相互礼让了半天，乔五太太坐了首座，其余客东主西，分两头坐了。正中间大炉生起了火，堂中跟春天一样暖和。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四个丫头，都打扮起来，在跟前递茶。

良久，乔五太太对月娘说：“请西门大人出来拜见，叙叙亲情之礼。”

月娘说：“他今天去衙门了，还没回家呢！”

乔五太太说：“大人现在当的什么官？”

月娘说：“只是一个平民而已，蒙朝廷恩典，任千户之职，掌刑名。我们家与亲家那边结亲，实在是玷污了。”

乔五太太说：“娘子说的哪里话，像大人这样的才气就够了。昨日我听我侄媳妇说要与府上结亲，我特别高兴。今日我来见见，以后好来往。”

月娘说：“玷污了老太太的名声了。”

乔五太太说：“娘子说的什么话，朝廷不与庶民结亲呢！说来话长，当今东宫贵妃娘娘，是我的亲侄女儿。他父母都没了，只有我这一个亲人。老头儿在的时候，曾做过世袭指挥使，不幸五十岁就去世了。身边又没个儿孙，就让侄儿替了，手里没钱，现在倒是做了大户。我这个侄儿，虽然是差役出身，但能过日子，不会玷污你家门户的。”

说了一会儿，吴大舅母对月娘说：“把孩子抱出来给老太太看看，讨讨寿。”

李瓶儿连忙吩咐奶妈，抱了官哥来给太太磕头。乔太太看了夸道：“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于是叫来丫鬟，连忙把毡包打开，捧出一段宫中紫闪黄锦缎，和一副镀金手镯，给官哥戴。月娘连忙下来拜谢了。请去房中换了衣裳。过了一会儿，前边卷棚里安放了四张桌席摆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种各样的茶果、细巧油酥。吃了茶，月娘就引着去后边花园中，游玩了一回。

那时，陈敬济去寺庙上香，吃了午斋回来了。和书童、玳安，在前厅摆放好了桌席，请各位娘子们上席。

吴月娘与李瓶儿一起敬酒，台下戏子鼓乐响动。乔太太与众堂客，又亲自给李瓶儿敬酒祝寿，才入席坐下。李桂姐、吴银儿、韩玉钏儿、董娇儿四个唱的，在席前唱了一套“寿比南山”。戏子呈上戏文手本，乔五太太吩咐下来，让唱《王月英元夜留鞋记》。厨房的上来献小割烧鹅，赏了五钱银子。吃了酒菜，曲儿也唱了好几遍，天色已晚。堂中画烛流光，各样花灯都点了起来，锦带飘飘，彩绳低转。一轮明月从东而起，照射在堂中，灯光掩映。乐人又在台下，琵琶筝，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灯词《画眉序》“花月满香城”。吹打完，乔太太和乔大户娘子把戏子叫上来，赏了两包一两银子，四个唱的，每人二钱。月娘又在后边明间礼，摆设了许多果碟儿。四张桌子都堆满了。唱的唱，弹的弹，又吃了一回酒。乔太太说天色晚了，要准备走了。月娘众人留不住，送到大门口，关了门看放烟火。两边街上，看的人很多。平安和士兵们拿着棍子拦着，还涌挤上来。过了一会儿，放了一架烟火，两边人散了。乔太大和众娘子才拜辞月娘等人，起身上轿走了。那时半夜十二点多了，然后又送应二嫂回去。月娘众姐妹回到后边来，吩咐陈敬济、来兴、书童、玳安，收拾厅上的碗筷家伙，招待了戏子们的酒饭，给了五两银子唱钱，打发走了。

月娘吩咐，再准备一桌菜肴、半罐酒，请傅伙计、贲四、陈姐夫，说：“他们管事辛苦了，请大家吃杯酒。就在大厅上摆一桌，官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于是傅伙计、贲四、敬济、来保上坐，来兴、书童、玳安、平安在两边坐着，把酒来斟。来保叫平安：“你找个人去大门看着，怕官人回来了，没人开门。”

平安说：“我叫画童看着呢，没事。”

于是八个人猜拳饮酒。

敬济说：“你们不要猜拳，大惊小怪的，让后边听见了就不好了。咱们不如悄悄行酒令玩。每人说一句，说出来的免罚，说不出的罚一大杯。”

该傅伙计先说：“堪笑元宵草物。”

贲四说：“人生欢乐有数。”

敬济说：“趁此月色灯光。”

来保说：“咱且休要辜负。”

来兴说：“才约娇儿不在。”

书童说：“又学大娘吩咐。”

玳安说：“虽然剩酒残灯。”

平安说：“也是春风一度。”

众人念完，呵呵笑了。正是：

饮罢酒阑人散后，不知明月转花梢。

第94章 夏花儿偷金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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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帏睡足。临宝鉴、绿鬟缭乱，未敛装束。蝶粉蜂黄浑褪了，枕痕一线红生玉。背画阑、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陈敬济众人在前边吃酒，吴大舅母轿子来了，准备收拾收拾回家去去。月娘再三款留，说道：“嫂子再住一晚，明日回去吧。”

吴大舅母说：“我在乔亲家那里都住了三四日了。家里没人，你哥衙门里又有事，不在家，我回去吧。明日请你们去我那里坐坐，晚上你们再回家。”

月娘说：“我们明日晚点来。”

吴大舅母说：“你们早点坐轿子来，晚上一起回家。”

说完，装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送大舅母回家。李桂姐等四人都磕了头，拜辞月娘，也要回家去。

月娘说：“你们慌什么？你们也要回去，等等官人回家吧。他吩咐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和你们说，我是不敢放你们回去。”

桂姐说：“爹去吃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家？我们怎么等的了他回来！娘让我和吴银姐先回去吧。她们两个今日才来，我们来了两日，妈在家还不知道怎么等着呢！”

月娘说：“就只有你妈盼望吗，等不了这一晚上吗？”

李桂姐说：“我家里没人，我姐姐又被人包了。要不我拿乐器来，唱个曲儿给娘听，娘听了放我们回去吧。”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走进来，交剩下的赏赐，说道：“乔家和各家贴轿赏一钱，一共用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这。”

月娘收了。

桂姐便说：“姑夫，你去外边看看我们的轿子来了吗？”

陈敬济说：“只有她们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刚刚不知道让他们回去了。”

桂姐说：“姑夫，你真的看到了？你别骗我！”

陈敬济说：“你不信，你就自己去看！我不骗你。”

话还没说完，只见琴童抱进毡包进来，说：“官人回家了！”

月娘说：“还好你们没走，这不你爹回来了。”

不一会儿，西门庆进来，已经有些醉了。走入房中，正面坐下，董娇儿、韩玉钏儿二人向前磕头。

西门庆问月娘：“人都散了，怎么不让她们唱了？”

月娘说：“她们在这里求着我，要回家了。”

西门庆向桂姐说：“你和银儿一起过了节再回去。先让她们两个回去吧。”

月娘说：“怎么样？我说你们不信，还以为我在骗你们。”

桂姐把脸儿低着，不说话。

西门庆问玳安：“她们两个的轿子在这里吗？”

玳安说：“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的两顶轿子在等着呢。”

西门庆说：“我也不吃酒了。你们拿乐器来，唱个《十段锦儿》我听。唱完先让她们两个回去吧。”

于是四个唱的，李桂姐弹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鼓子，一人一句唱起《十段锦》“二十八半截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着听唱。

唱完，西门庆给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人的唱钱，拜辞出门。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在宅里歇。忽然听见前边玳安和琴童两人在吵，把李娇儿房里的夏花儿拉了进来，禀西门庆说道：“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着灯笼去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就看见二娘房里的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吓了小的一跳。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的们问她，她又不说。”

西门庆听见，就到外边明间穿廊下椅子上坐着，叫琴童把那丫头揪着跪下。

西门庆问她：“你去前边做什么？”那丫头不说话。

李娇儿在旁边说道：“我又没叫你，你没事去马房里干什么？”见她慌了起来，西门庆便让小厮搜她身上。琴童把她拉倒在地，只听见哐啷一声，从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什么？”玳安递上去，原来是一锭金镯子。西门庆在灯下看了，说：“原来那不见的金镯子是你这奴才偷了。”

夏花儿说：“是捡的。”

西门庆问：“在哪里捡的？”她又不说话。西门庆大怒，让琴童去前边拿了夹指的刑具来，把丫头手指夹起来，夹得杀猪般大叫。夹了半天，打了二十棍。月娘见西门庆醉了，又不敢劝。那丫头忍不住了，才说：“我在六娘房里地下捡的。”

西门庆才下令让琴童松了夹子，又吩咐李娇儿领回到屋里去：“明日叫媒婆来给我卖了这奴才，还留着做什么！”

李娇儿没话说，便说：“你这贼奴才，谁叫你去前边的？三不知就出去了。你就捡了她屋里的金镯子，也不对我说一声！”

那夏花儿一直哭。

李娇儿说：“夹死你这奴才才好呢，你还哭！”

西门庆说完，把金镯子交给月娘保管，就往前边李瓶儿房里去了。

月娘让小玉关上仪门，问玉箫：“这丫头之前也去了前边了吗？”

小玉说：“二娘、三娘陪大舅母娘儿两个，去六娘那边了，她也跟着去了。谁知道她三不知就偷了这锭金镯子。之前听见娘说，官人使小厮买狼筋去了，把她吓得，在厨房里问我：‘狼筋是什么？’我们就笑话她：‘狼筋就是狼身上的筋，谁要是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的筋抽出来，就缠在那偷东西的人身上，手脚都绑一起！’她听见我们这么说，肯定是慌了，晚上那唱的的要走了，她见大门口有人，才藏到马坊里。没想到被小厮看见了。”

月娘说：“哪里能认清人啊！这小丫头原来这么贼头鼠脑的，就不是个学好的。”

这边李娇儿领夏花儿到房里，李桂姐狠狠批评夏花儿：“你真是个傻孩子！你都十五六岁了，也该懂点事了，还这样懵懂！要是在我们院里，你不被打死。你捡了东西，回屋里悄悄交给你娘，她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么都不跟她提这事？刚才这样夹着你打你好吗？你这傻丫头！俗话说谁给我吃的穿的谁就是我的主人。你不是她这屋里人，就不管你。刚才这样对你用刑，你娘还要不要面子？”又说她姑妈：“你也太不长进了，要是我，怎么会让他把我房里的丫头对着众人这么用刑！有什么过错，拉到我房里来，等我打。前边几房里丫头怎的不夹，只夹你房里的丫头！你真是好欺负的，你就不生气？等明天，真的把这丫头拉出去卖了，你就没句话儿说？你不说，等我说。别让他领出去，叫别人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就跟狐狸一样，你怎么斗得过她们！”

于是叫夏花儿过来，问她：“你出不出去？”

那丫头说：“我不出去。”

桂姐说：“你不出去，以后就要贴你娘的心。凡事要和她同心一意。不管拿了什么，都交给她。她也会抬举你。”

夏花儿说：“姐的吩咐，我知道了。”

这里教唆夏花儿就不多说了。

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在一起坐着，心里就想着脱衣服去睡了。李瓶儿说：“银姐在这里，这儿没你的位置，你到别处去吧。”

西门庆说：“怎么没地方？你们两个在两边，我睡在中间就行。”

李瓶儿瞅他一眼儿说：“你说什么胡话。”

西门庆说：“我现在去哪里睡？”

李瓶儿说：“你到六姐那边去睡一晚上吧。”

西门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道：“算了，算了！省的我打扰你们，我道那边屋里去睡吧。”

于是一直走到金莲这边来。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来，就跟天上掉下来馅饼一样，向前给他宽衣解带，铺床熏香，吃了茶，两人就上床睡觉了。

李瓶儿这里打发西门庆出来，和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桌，摆下棋子，对坐下象棋。吩咐迎春：“拿个果盒来，再倒一壶甜的金华酒，我和银姐吃。”

又问：“银姐，你吃饭吗？我让她盛饭来给你吃。”

吴银儿说：“娘，我不饿，别让姐去盛了。”

李瓶儿说：“算了。银姐不吃饭，你拿个果盒来给银姐吃吧。”

不一会儿，迎春都拿了，放在旁边。李瓶儿与吴银儿下了三盘棋，两人边喝酒边下棋。吴银儿叫迎春：“姐，你帮我琵琶递过来，我唱个曲儿给娘听。”

李瓶儿说：“不唱了吧，小大官儿睡着了，他爹那边听见了，要被他说。咱们掷骰子玩玩吧。”

于是叫迎春拿了骰子来，两人掷骰子赌酒为乐。玩了一回，吴银儿叫迎春：“姐，你那边屋里请奶妈过来，叫她来喝杯酒。”

迎春说：“她搂着孩子在那边炕上睡呢。”

李瓶儿说：“让她搂着孩子睡把。拿壶酒，送给她喝就是了。你不知道我这小大官有多伶俐，人一离开他就醒了。有一天，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稍微动了一动，就睁开眼睛醒了，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让奶妈抱了去那边屋里，一只哭，只要我抱他才不哭。”

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都睡不了一个好觉。爹几天来这屋里走一趟？”

李瓶儿道：“他也没规矩，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来。经常进这屋里，为这孩子，来看看倒没什么，让人把肚子也气破了。背地里咒他爹和这孩子。我都不想多说，容易让人嚼舌根。谁和他有什么大闲事？宁愿他不来我这里还好。第二天被别人说我把汉子拦着不让他走。像刚才到这屋里，我就赶他出去。银姐你不知道，我们家里人多舌头多，今日因为这锭金镯子不见了，你都看见了，有人气不过，在后边挑唆你大娘，说拿金子进我屋里来，怎么不见了。之后，没想到是你二娘屋里的丫头偷了，这件事才一清二楚了。不然，就都说是我屋里丫头和奶妈、老冯。冯妈妈急的哭着要寻死，说道：‘要是找不到这金镯子，我就不回家。’之后金镯子找到了，她才打了灯回家去了。”

吴银儿说：“娘，算了。你看在爹的份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哪里是哪里！后边大娘子没什么话说就算了。倒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都有点嫉妒。爹他老人家能为你做主就好了。”

李瓶儿说：“要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着，这孩子也活不到现在。”

说着说着，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觉就坐到了晚上十二点，才回去睡觉。正是：

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相投。

第95章 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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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徘徊。相期酒会，三千朱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樽垒。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早晨起来，去前厅，派玳安送两份的糕点果子送去乔家。一份给乔五太太，一份给乔大户娘子。乔五太太赏了两方手帕、三钱银子，乔大户娘子是一匹青绢。

这应伯爵自从与西门庆作别，赶到黄四家。黄四早早准备了十两银子谢他：“大官人吩咐我们过了节后再去他那，听他话的意思是只要五百两银子。我用什么拿去还呢？”

应伯爵说：“你现在还差多少才够？”

黄四说：“李三哥不知道，我可以一直向那内臣借，也能得个百分之五的市场利息。不如这里借着衙门中的势力，就是卖通上下的人也省些。现在我再借出五十两银子来，拿到一千两合同，每月也好得个利息钱。”

应伯爵听了，低了低头，说说：“没事。我要是替你说成了，你们打算怎么谢我？”

黄四说：“我对李三说，再送五两银子给你。”

伯爵说：“别说五两。要我的手段，五两银子都要不了你的，我只用说一句话，替你们玩个巧妙的，这事就能办成。今日我老婆去他家吃酒了，我先不去。明日他请我们晚上去赏灯，你两个明日买好下酒菜就赶紧过来，再带上一坛金华酒。不要叫唱的，他家里有李桂儿、吴银儿，还没去呢！你去院里叫上几个乐班，等我一起带着送了去。他就要请你们两个坐，我在旁边，只说一句话就帮你把这事说成。找出五百两银子来，一共写为一千两的文书，一个月给他三十两银子的利息，就当你包了一个月女人。俗话说：人才是真的多，货物是假的多。进货的时候，香里头多放些木头，蜡里头多掺些柏油，别人怎么查账？趁乱捡便宜，借着他这名声，才好做事。”

几人计划定好。到次日，李三、黄四果然买了酒菜，伯爵领着两个小厮，抬送到西门庆家来。

西门庆正在前厅打发走了要送去的糕点，只见伯爵来到，作了揖，伯爵说：“昨日我老婆在这里打扰了，回家晚了。”

西门庆说：“我昨日去周南轩那里吃酒，回家也晚上九点多了，也没见新亲戚，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门中放假，也没去。”

说完坐下，伯爵就叫李锦：“你把礼抬进来。”

不一会儿，两人抬进仪门里放下。

伯爵说：“李三哥、黄四哥一直对我说，受你大恩，过节的时候没什么好送的，买了些微礼来，孝顺你赏人。”

只见两个小厮向前磕头。

西门庆说：“你们又送礼来做什么？我也不好收的，你叫他们抬回去。”

伯爵说：“哥，你不收他的，这一抬出去，就难堪死了。他还要叫歌妓来服侍，是我拦住他了，只叫了六名乐班的在外边等着。”

西门庆向伯爵说：“既然都来了，难说打发他们走吗？不如请他们两个来坐坐吧。”

伯爵叫了李锦来，吩咐：“西门大官人收了礼了，这里就不派人去请了，叫你家官人和黄四官人来这里坐坐。”

那李锦应诺下去。过了一会儿，收了礼进去。让玳安封二钱银子赏他，磕头走了。六名乐班的在下边伺候。

过了一会儿，棋童拿了茶来，西门庆陪伯爵吃了茶，就让请伯爵到西厢房里坐。问伯爵：“你今日没去找谢子纯？”

伯爵说：“我早晨起来的时候，李三就到我那了，还送了礼来，谁有空去找他？”

西门庆即让棋童：“快去请你谢官人来！”

不一会儿，书童儿放桌摆饭菜，两人一起吃了饭，收了碗筷后。西门庆就与伯爵两人赌酒下棋。伯爵趁谢希大还没来，先问西门庆：“哥，明日给李智、黄四多少银子？”

西门庆说：“把原欠条收了，另换成五百两银子的欠条就是了。”

伯爵说：“这样啊。哥，你不如再拿出一千两，以后也好收他利钱。那金子你用不着，还算一百五十两给他，不给多的了。”

西门庆听完，说：“你说的是。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两给他吧，改成一千两银子欠条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是闲着。”

两个正下双陆棋，忽然玳安来说：“贲四拿了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凤、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说是白皇亲家的，要当三十两银子，官人给不给他当？”

西门庆说：“你叫贲四拿进来给我看看。”

不一会儿，贲四与两个人抬进去，放在厅堂上。西门庆与伯爵不下棋了，走出来看，原来是三尺宽五尺高可以放在桌上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风。

伯爵看了，悄悄跟西门庆说：“哥，你仔细看，就像蹲着个镇宅狮子一样。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金妆，雕刻云头，特别整齐。”

在旁鼓动他，说说：“哥，可以给他当。别说这两架铜鼓，就这一架屏凤，五十两银子还没地方买。”

西门庆说：“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赎回去。”

伯爵说：“他赎什么？物有所属了，等到过了三年，利息都跟本钱一样多了。”

西门庆说：“也是，叫你姐夫去前边铺子里兑三十两给他吧。”

刚打发走了，西门庆就把屏风擦了干净，放在大厅正面，左右观看，金碧彩霞交辉。因问：“乐工都吃了饭了没？”

琴童说：“在下边吃饭呢。”

西门庆说：“叫他们吃了饭来演奏一回给我听。”

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带放铜锣铜鼓，吹打起来，声震云霄，韵惊鱼鸟。正演奏着，只见棋童请谢希大到了。进来给二人行了礼。

西门庆说：“谢子纯，你过来看看这座屏风，值多少钱？”

谢希大走上前观看了半天，嘴里一直夸个不停，说：“哥，你这屏风最少也得一百两银子，少了绝对不肯卖给你。”

伯爵说：“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鼓，一共用了三十两银子。”

那谢希大拍着手叫道：“我的天老爷啊，这是去哪儿买的！别说屏风了，三十两银子还给不起这两架铜锣铜鼓呢。你看这两座架子，这做工，朱红彩漆，都是宫里的样式，最少也要四十斤响铜，这得值多少银子？怪不得一物一主，哥这样的大福气，这样好的价格卖给你。”

说了一会儿，西门庆请到书房里坐着。不一时，李智、黄四也到了。西门庆说：“你两个干嘛又费心送礼来？我不能收你们的。

李智、黄四慌了，连忙说道：“小人惶恐，一点点敬意拿给官人赏人的。官人叫我们来，我们不敢不来。”

于是搬了座儿来，在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小厮画童端了五盏茶上来，众人吃了。玳安走上来问：“官人，在哪里摆桌子？”

西门庆说：“就在这里坐吧。”

于是玳安与画童两个抬了一张八仙桌，火盆放在了下面。伯爵、希大居上，西门庆坐的主位，李智、黄四坐的末座。过了一会儿，拿了酒来，还有大盘大碗汤饭点心、各种各样的下饭菜。乐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门庆叫吴银儿到席上来斟酒。

李桂姐家的保儿，吴银儿家的丫头蜡梅，都叫了轿子来接。那桂姐听见保儿来了，慌忙走到门外，和保儿说了半天悄悄话，回到上房，准备告辞回家去。月娘再三留她说：“我们都要去吴大妗子家里，还要把你们也带着去。你跟着我们也不用轿子，陪我们在街上走走，就回家吧。”

第96章 李瓶儿送银姐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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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姐说：“娘不知道，我家里没人，我姐姐又不在家，我五姨妈那里又请了许多人来做盒子会（妓女节日时的风俗），一直在等我呢。昨天等了我一天，她要是不急，就不会让保儿来接我了。要是平常的，娘留我住几天我就住几天。”

月娘见她不肯，就让玉箫把她那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交给保儿拿着，又给了桂姐一两银子，打发她回去。桂姐先告辞了月娘众人，然后李娇儿送她到前边，叫画童替他抱了毡包，来道了书房门口，叫玳安请西门庆出来说话。玳安慢慢掀帘子进入书房，对西门庆说：“桂姐请官人去说话。”

应伯爵说：“李桂儿这小淫妇，原来还没走呢。”

西门庆说：“她今日才回家去。”

李姐走到了前边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就说：“在这里打扰爹和娘了。”

西门庆说：“你明天再回家吧。”

桂姐说：“家里没人，妈妈让保儿拿轿子来接我了。”

又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对爹说：我姑姑房里那孩子，不要把她卖出去。我姑姑昨日晚上又打了她几棍。她还小呢，什么都不懂，被我说了他几句，现在改了，她说她再不敢了。要是把她卖出去了，过节的时候我姑姑房中没个人使唤，她心里不急吗？她虽然不懂事，但比没有的好，爹好歹看我的分上，留下这丫头吧。”

西门庆说：“既然你这么说，就留下这奴才吧。”

就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不要叫媒人来了。”

玳安见画童抱着桂姐的毡包，说：“把桂姨的毡包给我抱着，画童到后边去说吧。”

画童应诺，一直往后边去了。桂姐与西门庆说完，又走到窗子前对应伯爵说：“应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回家了。”

伯爵说：“你这小淫妇，不要让她走，先让她唱一套曲儿给我听听。”

桂姐说：“等你娘闲了再唱给你听。”

伯爵说：“大白天就回家了，便宜了你这贼小淫妇了，到晚上还要接好几个汉子。”

桂姐说：“你这花子就知道瞎扯！”

便笑着出去了。玳安跟着，送她上轿去了。

西门庆与桂姐说了话，就到后边更衣去了。应伯爵对谢希大说：“李家桂儿这小淫妇，就是个强盗！这么大的节，她就只知道往自己家里跑？鸨子来叫她，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人在等着她呢。”

谢希大说：“你猜猜。”

悄悄在伯爵耳边说了几句

伯爵说：“悄悄说，哥肯定不知道呢。”

不一会儿，听见西门庆的脚步声，两人就不说话了。这应伯爵就把吴银儿搂在怀里，和她一递一口喝酒，说：“还是我这干女儿温柔贤惠，比这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妇强一百倍。”

吴银儿笑说：“应二爹这骂的，说一个就一个，一百个就一百个，不管哪个地方，有聪明的就有笨的。哪有人是完美的。桂姐没让你老人家生气呢！”

西门庆说：“你这狗东西，就知道胡说八道！”

伯爵说：“你别管他，我守着我这干女儿过日子就行了。干女儿过来，拿琵琶来唱个给我听。”

吴银儿不慌不忙，轻舒玉指，把琵琶横于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摇金》。伯爵喝了酒，又递给谢希大，吴银儿又唱了一套。

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和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着，只见画童走进来。月娘正准备让他把老冯叫来，把夏花儿卖出去，画童便说：“官人让小的对大娘说，先不要把她卖了。”

月娘说：“官人说要卖她，现在怎么又不卖了？你老实说，是谁对你官人说的，不要把她卖出去？”

画童说：“刚才小的抱着桂姨的毡包，桂姨走的时候对官人说，把她留下来将就使唤着。官人让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来，就让小的来，他就把毡包夺过送桂姨去了。”

月娘听了，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了，骂玳安说：“这个狡猾的两头献勤欺主的奴才，怪不得之前让他叫媒人，他就说是官人要卖了她，原来都是他在搞鬼。现在又折腾着送她去了，等他回来了我找他问问。”

正说着，吴银儿在前边唱了曲儿后进来。

月娘对她说：“你家蜡梅来接你了。李家桂儿回去了，难道你也要回去了吗？”

吴银儿说：“娘既然留我，我又要回去，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于是问蜡梅：“你来做什么？”

蜡梅说：“妈让我来看看你。”

吴银儿问：“家里没什么别的事？”

蜡梅说：“没什么事。”

吴银儿说：“既然没事，你来接我干什么？你回去吧。娘留我，晚上还要和各位娘子去大舅母家。我从那里回来，再回家去。”

说完，蜡梅就要走。

月娘说：“你叫她回来，让她吃点东西再走吧。”

吴银儿说：“你大娘赏你东西吃呢。你把衣裳包了带回家去，对妈妈说，不用叫轿子来，晚上我走回去。”

又问：“吴惠怎么不来？”

蜡梅说：“他得了红眼病，在家里呢。”

月娘吩咐玉箫领蜡梅到后边，拿了两碗肉，一盘馒头，一碗酒，打发她吃。又拿她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让她拿回去。

吴银儿的衣裳包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找了一套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两银子，放在她的毡包里给她。那吴银儿高兴的不得了，说：“娘，我不要这衣服。”

又笑嘻嘻说：“老实和娘说，我没白袄儿穿，娘给了我这缎子衣服，不管娘的什么旧白绫袄儿，给我一件儿穿吧。”

李瓶儿说：“我的白袄儿宽大，你怎么穿？”叫迎春：“拿钥匙去大橱柜里拿一匹整白绫来给银姐。”

“对你妈说，让裁缝替你裁两件好袄儿。”

又问：“你要花的，还是纯色的？

吴银儿说：“娘，我要纯色的吧，配着比甲穿好看。”

笑嘻嘻对迎春说：“麻烦姐往楼上走一趟，我没什么好孝敬的，就唱一曲儿给姐姐听吧。”

过了一会儿，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面写着“重三十八两”，递给吴银儿。银儿连忙给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起来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

李瓶儿说：“银姐，你把这缎子衣服还拿回去吧，做件衣服穿。”

吴银儿说：“娘赏了白绫做袄儿，我怎么好再把这件也拿回去？”于是又磕头谢了。

不一会儿，蜡梅吃了饭，都交给她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说：“银姐，你这样我才喜欢。不要学李桂儿那么装模作样，昨日和今天早上，就像睡不住的老虎一样，留不住的，一直要回家。哪有这么忙？连唱也不用心唱了。见她家人来接，饭也不吃就走了。银姐，你可别学她。”

吴银儿说：“好娘，爹娘都在宅子里，她还能往哪儿去？就算有也在别处骗，敢在这里骗人？桂姐年纪小，她不懂事，娘不要怪她。”

正说着，只见吴大舅母家派小厮来定来请，说：“我家娘让我来请各位娘子和桂姐、银姐，早点过去。请雪姑娘也过去走走。”

月娘说：“你回家对你娘说，我们现在收拾收拾就走。二娘腿疼不去，她在家看家了。你姑夫今日前边有人吃酒，家里没人，后边姐也不去。李桂姐回家了。大姐、银姐和我们六位去。你家少费些心随便做点什么菜就行了，我们做一回儿晚上就回来了。”

又问来定：“你家叫了谁在那里唱？”

来定说：“是郁大姐。”

说完，来定先走了。月娘和玉楼、金莲、李瓶儿、大姐和吴银儿，对西门庆说了，吩咐奶妈在家看官哥，都穿戴好了衣服头饰，一共六顶轿子出发。派玳安、棋童、来安三个小厮，四个士兵跟轿，去吴大妗子家。正是：

万井风光春落落，千门灯火夜沉沉。

第97章 众女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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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小市东门欲雪天，众中依约见神仙。蕊黄香细贴金蝉。饮散黄昏人草草，醉容无语立门前。马嘶尘哄一街烟。

西门庆那日打发吴月娘众人去吴大舅母家吃酒去了。李智、黄四二人坐到黄昏时分，就告辞起身。伯爵送了出去，告诉二人：“我已替二公说了，明日还找五百两银子。”

那李智、黄四向伯爵鞠躬再鞠躬，走了。伯爵回到厢房中，和谢希大陪西门庆饮酒，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说：“李日新来了。”

李铭趴在地下磕头。

西门庆问：“吴惠怎么没来？”

李铭说：“吴惠得了眼睛发了炎，今日东平府也没去。小的叫了王柱来了。”

便叫王柱：“进来，给大官人磕头。”

那王柱掀帘进入房里，朝上磕了头，与李铭站在旁边。

伯爵说：“你家桂姐刚才回家去了，你不知道？”

李铭说：“小的回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道。”

伯爵向西门庆说：“他两个怕是还没吃饭呢，哥吩咐拿饭给他两个吃。”

书童在旁说：“二爹，叫他等一等和乐工们一起吃吧，已经拿饭去了。”

伯爵让书童拿了一个托盘来，两碟下饭菜，一盘烧羊肉，递给李铭：“等拿了饭来，你们拿两碗在这明间吃吧。”

说书童：“傻孩子，常言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不知道，他这行人虽然是院里出身，但小优儿跟乐工不同，你把他们一概看待，不说你显得我没有人情味了。”

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怪不了你这狗才，同行人只护同行人，知道这行的甘苦。”

伯爵说：“傻孩子，你知道什么！你去了这么久的戏院，连‘惜玉怜香’四个字都还不知道。”

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懂得这些道理。”

李铭、王柱过了一会儿吃了饭，应伯爵叫过来吩咐：“你们会唱‘雪月风花共裁剪’吗？”

李铭说：“着是黄钟，小的们记得。”

于是，王柱弹琵琶，李铭弹筝，顿开喉音唱了一套。唱完了，天色渐渐晚了，正是：

金乌渐渐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画阑；

佳人款款来传报，月透纱窗衾枕寒。

西门庆命令收了家伙，让人请傅伙计、韩道国、云主管、贲四、陈敬济，在大门口用一架围屏安放两张桌席，悬挂两盏羊角灯，摆设酒筵，桌上有许多果盒，各式各样的菜肴。西门庆与伯爵、希大都在上席坐着，伙计、主管在两边坐着。大门口两边，一边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花，西门庆吩咐等堂客们回家时放。先是六个乐工，抬铜锣铜鼓在大门口吹打。吹打了一回，又请吹细乐的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抱着筝、琵琶上来，弹唱灯词。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不敢仰视。西门庆带忠靖冠，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玳安与平安两人，一桶接着一桶放烟花。两名排军拿着杆子拦挡闲人，不许向前拥挤。不一会儿，碧天云静，一轮皓月东升之时，街上游人十分热闹，只见：

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士女翩翩垂舞调。鳌山结彩，巍峨百尺矗晴云；凤禁褥香，缥缈千层笼绮队。闲庭内外，溶溶宝月光辉；画阁高低，灿灿花灯照耀。三市六街人闹热，凤城佳节赏元宵。

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小玉众人见月娘不在，听见大门口吹打铜鼓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着走来，在围屏后扒着往外瞧。书童和画童两个在围屏后火盆上筛酒。玉箫和书童旧有私情，两人经常嬉戏打闹。两人因按在一处抢瓜子嗑，没注意火盆上有一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漰了一地灰。那玉箫还一直笑，被西门庆听见，让玳安来问：“是谁在笑？怎么这么多灰？”那日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椅子上，看见他两个推倒了酒，就扬声骂玉箫：“你这个贱人！见了汉子，就被迷的不知道成什么样了，两个把酒推倒了才停下。都还嘻嘻哈哈，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把火也溅灭了，飘了我一头灰。”

玉箫见她骂起来，吓得不敢说话，往后走了。慌得书童走上去，回复：“小的在火盆上倒酒，不小心弄倒了火盆上的一瓶酒。”

西门庆听了，什么也没问，就让他下去了。

那日，贲四娘子打听月娘不在，知道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是西门庆的贴身使唤得宠的丫头，大节安排了许多菜蔬果品，让她女儿长儿来，要请她们四个去她家里坐坐。众人来见李娇儿。

李娇儿说：“我做不了主。你们去问官人吧。”

问雪娥，雪娥更不敢做主。渐渐挨到天黑以后，贲四娘子又让长儿来请四人。兰香推玉箫，玉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请李娇儿去和西门庆说，放她们切。那春梅坐着，一动也不动，反骂玉箫等人：“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没见过酒席，也闻些气了！我就算去不了酒席，也不到她家去。一个个被鬼撺掇了似的，不知道忙些什么，叫我，半个眼都看不上！”

迎春、玉箫、兰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齐齐整整出来，又不敢去，这春梅又一直坐着不动身。书童见贲四嫂又让长儿来请了，说：“我豁出去了，大不了被官人骂两句，等我上去替姐姐们说去。”

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附耳说道：“贲四嫂家过节要请姐姐们去坐坐，姐姐们叫我来问官人，去不去？”

西门庆听了，吩咐：“叫你姐姐们收拾了去，早点回来，家里没人。”

这书童连忙走下来，说：“还好我一去说官人就答应了。叫姐姐们收拾了去，早点回来。”

那春梅才慢慢回房里擦粉梳妆去了。

不一会儿，四个一起出门。书童把围屏扯了半边过来，遮着过去。到了贲四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仙子一般，迎接进屋里。顶槅上点着绣球纱灯，一满桌的菜肴。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箫是三姑，兰香是四姑，都行了礼。又请了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春梅、迎春上坐，玉箫、兰香对席，贲四嫂与韩回子娘子在末座，长儿来回烫酒拿菜。

这边西门庆叫乐工来吩咐：“你们吹一套‘东风料悄’《好事近》给我听。”

正好后边拿上玫瑰汤圆来，众人拿起来一起吃，这汤圆香甜美味，入口而化，十分应节。李铭、王柱席前拿乐器，接着弹唱，声韵悠扬，快慢合节。

玳安与陈敬济拿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拿着两个灯笼，直接去吴大舅母家来接月娘。众人正在明间里饮酒，见了陈敬济来：“叫二舅和姐夫到房里坐，你大舅今日不在家，在军区里看着编制名册呢。”

一边放桌，拿水果点心酒菜上来，陪陈敬济。玳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官人小的来接娘子们来了，请娘子们早点回家，怕晚上不安全，就和姐夫一起来了。”

月娘因之前生他的气，就没理他。

吴大舅母便叫来定：“拿些什么给玳安吃。”

来定说：“酒肉汤饭，都前头都摆下了。”

吴月娘说：“忙什么？哪里初来乍到就给他吃！叫他在前面站着，我们马上就走。”

吴大舅母说：“三姑娘慌什么？上门儿怪人家？大过节的，姐妹间，各位再多坐坐。反正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里，怕什么？这么早就要回家！是别人家又要有意见了”又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伺候伺候各位娘子。”

孟玉楼说：“他六娘还生气呢，说你不给她过生日。”

郁大姐连忙下席来，给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说道：“自从给五娘过了生日后，一回家就生了病一直没好。昨日才接了我，我才收拾了来。我要是病好了，怎么会不来给你老人家磕头？”

金莲说：“郁大姐，你六娘心情不好呢，你唱个好的给她听，她就不生你气了。”

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说话。

郁大姐说：“等我拿琵琶过来。”

大舅母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来说道：“你把你两个姑姑和各位娘子们的酒斟上。今天还没喝过一杯酒呢。”

郁大姐拿了琵琶来，用心用意唱了一个《一江风》。

正唱着，月娘便说：“怎么这一回听着这么凄凉？”

来安在旁说道：“外边下着雪呢。”

孟玉楼说：“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单薄？我倒带了个棉袄子来了。咱们晚上回去，不冷吗？”

月娘说：“既然下雪了，叫个小厮回家去取皮袄来，咱们穿上。”

那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吩咐，叫人回家去取娘子们的皮袄。”

第98章 话里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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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玳安便叫琴童儿：“你回去取吧，我在这里伺候。”

那琴童也不问，回家去了。

过了一会儿，月娘想起金莲没皮袄，问来安：“谁取皮袄去了？”

来安说：“琴童取去了。”

月娘说：“也不问我，就去了。”

玉楼说：“刚才少了一句话，不该叫他拿我们的，他五娘没皮袄，就拿姐姐的来吧。”

月娘说：“怎么没有？还有一件别人当来的皮袄，取来给六姐穿就是了。”

又问：“玳安那奴才怎么不去，却让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

玳安来到月娘面前，被月娘骂了几句说：“好奴才！派你你怎么不动？只是坐镇指挥，派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去了。怪不得，你做了大官，生怕惊动了你的官帽，就只派他去！”

玳安说：“娘错怪了小的。刚刚娘要是吩咐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叫一个回家去拿。”

月娘说：“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我们这些大老婆，还不敢使唤你了是吧！把你们这些奴才们惯得没规矩了，只知道临时做表面功夫，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你说你挑拨两边，献殷勤出风头，外合里应，好懒好吃，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些坏事，我不知道？白天你家主子没让你送李桂回家，你怎么送她？人家拿着毡包，你还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关你什么事，让你进来说，你怎么不进来？你要送她，图吃的去了，却让别人进来。”

玳安说：“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多的嘴。官人见他抱着毡包，叫我：‘你送送你桂姨去吧’，才让她进来的。大娘都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关小的的事，小的管她干什么！”

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还嘴！我可没有闲工夫跟你在这吵嘴。你这奴才，我使唤不动你，你还还嘴，我就不信我明天对官人说，不把你这欺心奴才打成个烂羊头。”

吴大舅母说：“玳安，还不快替你子们取皮袄去。”

又说：“姐姐，你吩咐他拿哪里的皮袄给他五娘穿？”

潘金莲说：“姐姐，不要去取了，我不穿皮袄，叫他去家里把我的披袄带来吧。人家当的，不管是好是坏，黄狗皮似的，穿在身上，叫人笑话，也不长久，以后别人还要来赎回去。”

月娘说：“这皮袄倒不是当的，是李智少十六两银子抵的。王招宣府里当的那件皮袄，给李娇儿穿了。”

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叫玉箫找来给你，把大姐的皮袄也带来。”

玳安把嘴嘟着，走出来，陈敬济问：“你到哪儿去？”

玳安说：“尽是些受气的活，一件事情要做两遍，这么晚了又要回家跑一趟。”

到了家。西门庆还在大门口喝酒，傅伙计、云主管都走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还在陪着喝酒没走，便问玳安：“你娘们回来了？”

玳安说：“没来，让小的拿皮袄过去。”

说完，便往后走。先是琴童到家，去上房里找玉箫要皮袄。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说道：“四个贱人现在正在贲四老婆家喝酒呢。我不知道皮袄放在哪里，你去贲四家找她要去。”

这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没有叫，在窗外悄悄偷听。只见贲四嫂说：“大姑和三姑，怎么半天酒也不喝，菜也不夹？嫌我们小人家，做得不好吃还是怎么？”

春梅说：“四嫂，我们酒够了。”

贲四嫂说：“哎呀！才喝这么点！”

又叫韩回子老婆：“你是我的邻居，就像副东一样，三姑、四姑才喝这么点酒，你也替我劝劝，怎么单板着，像个客人一样？”又叫长姐：“筛酒来，给你三姑倒酒喝，你四姑酒量小少倒点。”

兰香说：“我一直都喝不了多少。”

贲四嫂说：“今日各位受饿了，没什么可口的饭菜招待，不要笑话。本来今天要叫先生来，唱给姑娘们下酒，又怕大官人那里听到了。浅房浅屋，说不得我们小家人家的苦。”

说着，琴童儿敲了敲门，众人都不说话了。长儿问：“是谁？”

琴童说：“是我，来找姐姐有事。”

开了门，那琴童进来。

玉箫便问：“大娘回来了？”那琴童看着呆笑，半天不说话。

玉箫说：“谁跟你呲牙在这笑？问你也不说话。”

琴童说：“娘子们还在舅母家喝酒呢，见天阴下雪，让我回家拿皮袄过去。”

玉箫说：“皮袄不是在描金箱子里吗，叫小玉拿给你。”

琴童说：“小玉说叫我来问你要。”

玉箫说：“你信那小淫妇的，找她要就行了！”

春梅说：“你们有皮袄的，都打发给他拿去。我家娘子没皮袄，就我不去拿。”

兰香对琴童：“你三娘的皮袄，找小鸾要。”

迎春便从腰里拿钥匙给琴童：“叫绣春开里间的门拿给你。”

琴童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给他。正拿着往外走，遇见玳安，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玳安说：“你还说呢！为你来了，平白无故被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让我来取五娘的皮袄。”

琴童说：“我现在去取六娘的皮袄。”

玳安说：“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我们一起去。你先去了我怕又惹的大娘骂我。”

说完，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在炕上笼着炉台烤火，嘴里嗑着瓜子，见了玳安，问道：“你也回来了？”

玳安说：“你还说呢，我受了一肚子气。娘说我是遣将。因为五娘没皮袄，又叫我回来，说大橱里有李三抵押的一领皮袄，让我拿去。”

小玉说：“玉箫拿了里间门的钥匙，都在贲四家喝酒呢，叫她来拿。”

玳安说：“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马上就来了，让他叫去，我先歇歇，烤烤火。”

小玉便让炕头给他，和他并肩相挨着烤火。小玉说：“壶里有酒，我倒一杯给你喝？”

玳安说：“那你就给我倒一杯吧。”

小玉下来，把酒壶放在火炉上，拉开抽屉，拿了一碟子腊鹅肉，给他倒了一杯酒。趁没人两个就搂在一起亲嘴。

正喝着酒，只见琴童进来。玳安让他喝了一杯酒，便使他：“叫玉箫姐来，拿皮袄给你五娘穿。”

那琴童抱毡包放下，走到贲四家叫玉箫。玉箫骂道：“臭小子，又来干什么？”又不来。给了钥匙，叫小玉开门。小玉开了里间房门，拿了一把钥匙，开了半天，打不开。琴童又跑到贲四家去问。

玉箫说：“不是那个钥匙。大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座下。”

小玉又骂道：“那贱人钉在人家家里是不准备回来了吗，两头来回，只知道叫我。”

打开了，橱里又没皮袄。

琴童来回走了几趟，抱怨道：“撞到这些姑奶奶们，真是累死我了。”

对玳安说：“你说我们回去，又要惹的大娘骂了。不说屋里，只怪我们。”

走去又对玉箫说：“里间大娘的橱里找了，没有皮袄。”

玉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了，在外间的大橱里。”

到后边，又被小玉骂道：“这贱人皮袄在这里，让人到处找。”

取了出来，将皮袄包了，连大姐皮袄都交给玳安、琴童。

两人拿到吴大舅母家，月娘又骂道：“贼奴才，都不来算了。”

玳安不敢说话。

琴童说：“娘子们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找了这件青镶皮袄。”

于是打开取出来。

吴大舅母在灯下观看，说道：“多好的一件皮袄。五娘，你怎么说它不好，说是黄狗皮。哪有这样的黄狗皮，给我一件穿穿吧。”

月娘说：“新的皮袄，就是前面有点旧。以后拿去换成织金的就好了。

孟玉楼拿过来给金莲，开玩笑道：“宝贝，你过来，穿上这黄狗皮，娘给你试试看好不好。”

金莲说：“有本事明日找汉子要一件穿，平白捡人家的旧皮袄披在身上干什么！”

玉楼开玩笑道：“好个不认命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上念佛。”

于是替她穿上。见宽宽大大，金莲才没说什么。

月娘与玉楼、瓶儿都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拜辞吴大舅母、二舅母。月娘给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

吴银儿说：“我这里就辞了舅母、各位娘子，磕了头吧。”

吴大舅母给了一对银花，月娘与李瓶儿每人袖中拿出一两银子给她，磕头谢了。吴大舅母同二舅母、郑三姐都还要送月娘众人，又见下着雪。

琴童说：“刚刚下的还是雪，现在沾在身上的都是水珠，只怕把娘子们的衣服淋湿了，向舅母这里借把伞打回家去。”

吴二舅连忙取了伞来，琴童打着，最前面两个排军打着灯笼，引着一簇男女，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敬济沿路放了许多花炮，叫道：“银姐，你家不远了，我们送你回家吧。”

月娘便问：“她家在哪里？”

陈敬济说：“这条胡同里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她家。”

第99章 众人卜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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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银儿说：“我就在这跟娘子们告辞了。”

月娘说：“地下湿，银姐快回家去吧，刚刚已经行过礼了。我让小厮送你到家。”

叫来玳安：“你送银姐回去吧。”

陈敬济说：“娘，我跟玳安两个去吧。”

月娘说：“也行，你们两个一起送过去吧。”

陈敬济便与玳安一路送去了。

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不是说我们送她回家去，怎么又不去了？”

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哄你说说的，你就信了。丽春院是哪里，你我送去？”

金莲说：“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家里老婆去那里找自己家的汉子？找到了就大吵一架？”

月娘说：“你等官人明日往院里去，你去找他试试。倒被人家汉子当歌妓拉了去，看你──”两人说着，走到东街上，快到乔大户家门口。见乔大户娘子和她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口站着。远远见月娘一簇男女过来，就要拉请进去。月娘再三说：“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就不进去了。”

那乔大户娘子那里肯放，说道：“好亲家，怎么上门怪人家？”强把月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里挂着灯，摆设有饭菜果酒，有两个歌妓弹唱饮酒。

这边西门庆，在门口与伯爵众人饮酒。伯爵与希大整整吃了一天，终于吃不下去了，见西门庆在椅子上打盹，赶紧把果碟都倒在袖子里，和韩道国就走了。只留下贲四，陪西门庆打发了乐工的赏钱。吩咐小厮收家伙，熄灯烛，回后边去了。平安走去贲四家说：“你们还不走，官人进去了。”

玉箫听见，和迎春、兰香慌得一溜烟跑了。只留下春梅，拜谢了贲四嫂，才慢慢走回来。看见兰香在后边脱了鞋赶不上，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呢！把鞋都跑掉了，穿不上，像什么样子！”

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大师父见西门庆进入李娇儿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起。

玉箫进来，说了万福，那小玉就说玉箫：“大娘那里派小厮来要皮袄，你也不来管管，只叫我拿。我又不知道哪把钥匙能开橱门，结果开了又没有，最后却在外边大橱拒里找出来。你自己放在里头，怎么会不知道？姐姐们都吃够了回来了吧！”

玉箫吃的脸红红的，说：“你这臭丫头，怎么跟狗抓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你和我们发什么脾气！”

小玉说：“我才不稀罕那贱人请！”

大师父在旁劝道：“姐姐们一人少说一句吧，官人在屋里听着。只怕娘子们回家，要准备些茶水伺候。”

正说着，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

玉箫便问：“大娘回来了？”

琴童说：“娘子们回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口请进去喝酒去了，正准备走了。”

两人才不说话了。

不一会儿，月娘等人从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口，贲四娘子走出来。陈敬济和贲四取出一架小烟花来，在门口又放了一回烟花，才进来，与李娇儿、大师父说了万福。

雪娥走来，向月娘磕了头，给玉楼等三人见了礼。

月娘问道：“官人在哪里？”

李娇儿说：“刚才在我那屋里，我伺候他睡了。”

月娘没说什么，只见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进来磕头。

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了四个去，坐了会儿就回来了。”

月娘听了，半天没说话，骂道：“这些臭丫头们，平白无故去做什么！谁叫她们去的？”

李娇儿说：“问过官人才去的。”

月娘说：“问他？好有张主的东西！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放出些小鬼来了。”

大师父说：“我的奶奶，这么四个漂亮的姐姐，还说是小鬼。”

月娘说：“既然这么漂亮还放出去干什么？给人家饱眼福！”

孟玉楼见月娘说来的不好，就先走了。之后金莲见玉楼走了，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只留下大师父，和月娘在一处睡了。那雪一直下到四更才停。正是：

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

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与孟玉楼、李瓶儿三个一起送大师父回家去。在大门口站着，只见一个乡里占龟卦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一个大口袋，正从街上走来。月娘让小厮叫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放下灵龟，说道：“你给我们算算。”

那老婆子趴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了？”

月娘说：“你卜个属龙的女命。”

那老婆子说：“如果是大龙，四十二岁，小龙三十岁。”

月娘说：“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

那老婆把灵龟一掷，转了一圈停下了。揭起第一张卦帖。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着，其余都是侍从，也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宝。

老婆子说：“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家业，替人顶缸受气。喜怒有常，但管理下人不足。正是：喜乐起来笑嘻嘻，生起气来闹哄哄。别人睡到大中午还没起，你老早就在堂前转了。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的刑星，常沾些烦杂之事。亏你这心好，济过来了，以后能活到七十岁呢。”

孟玉楼说：“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孩子没有？”

婆子说：“不要怪婆子说，儿女宫的位置上有些贵，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

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现在正在做个道士呢。”

月娘指着玉楼：“你也让她卜卜。”

玉楼说：“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

那婆子从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停了。

揭起第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第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衣的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左右侍从服侍。

婆子说：“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得克过一个丈夫才行。”

玉楼说：“已经克过了。”

婆子说：“你为人温柔和气，脾气好。你生气那个人也不知道，喜欢那个人也不知道，表现不出来。一生别人见了喜欢下人见了钦敬，夫主宠爱。只有一个，你就算做多了美事，也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混杂不纯，纵然吃了你的还是不说你好。你心地好了，就算有小人也拱不动你。”

玉楼笑说：“刚才因为和小厮讨银子和他吵了几句，这回说是顶缸受气。”

月娘说：“你看这位奶奶以后有没有孩子？”

婆子说：“儿子不敢说有没有，以后能有个女儿。要是说寿命，倒有。”

月娘说：“你卜卜这位奶奶。李大姐，你给她八字。”

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

婆子说：“若属小羊的，今年七岁，辛未年生的。几月生的？”

李瓶儿说：“正月十五日午时。”

那婆子转了转龟，到命宫上咯噔停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第一个官人穿红衣服，第二个官人穿绿衣服，第三个穿青衣服。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宝，旁边站着个青脸獠牙红发的鬼。

婆子说：“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一生荣华富贵，吃的有，穿的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别人吃了赚了她的，她喜欢；别人不吃她的不赚她的倒生气。只是吃了同类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面善心恶的人比猛虎还可怕。奶奶，你别怪我说：你虽然是匹好红绸子，只可惜尺头短了些。凡事多忍耐些，不然你儿子方面不好办。”

李瓶儿说：“现在已经寄名做了道士。”

婆子说：“既然出了家，就没事了。还有一个，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有血光之灾，小心七八月不要听见哭声才好。”

说完，李瓶儿从袖中掏出半钱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给了五十文。

刚打发卜龟卦婆子走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从后边出来，笑道：“我说没在后边看见你们，原来你们都往前头来了。”

月娘说：“我们刚才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让她给你卜卜。”

金莲摇头说道：“我才不卜这个。常言道：算的着命，算不准行动。之前还有道士说我短命呢，怎么的？说的人心里乱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说完，和月娘一起回后边去了。正是：

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都是命安排。

第100章 苗青心生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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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怀璧身堪罪，偿金迹未明。

龙蛇一失路，虎豹屡相惊。

暂遣虞罗急，终知汉法平。

须凭鲁连箭，为汝谢聊成。

江南扬州广陵城内，有一个苗员外，名字叫苗天秀。家有万贯资财，颇好诗礼。今年四十岁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没出嫁。他的妻子李氏，因为身染固疾在床，所以家中的事都给了宠妾刁氏，名字叫刁七儿。本来是娼妓出身，天秀用三百两银子娶回了家，纳为侧室，十分宠她。忽然一天，有一老僧在门口化缘，自称是东京报恩寺的僧人，因为堂中缺少一尊镀金铜罗汉，所以云游到这，探访纪录。天秀问了他后，也不抠门，施舍了五十两银子给那僧人。僧人说：“不用这么多，一半就够了。”

天秀说：“师傅别嫌少，做佛像剩下的钱可以作斋供。”

那僧人双手合十致谢，临走前对天秀说道：“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气，今年会有大灾。你有这么大的善缘给我，贫僧不敢不先告诉你。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一定不要出境。切记切记。”

说完，作辞而去。

不到半个月，天秀偶然在后园，看见仆人苗青正与刁氏亭子旁说悄悄话，苗天秀看见，不由分说，将苗青痛打一顿，说要把他赶出去。苗青恐惧，求亲戚邻居再三劝苗天秀，才没有把他赶出去，便怀恨在心。苗天秀表兄黄美，扬州人，是举人出身，在东京开封府做通判，是个博学广识的人。一日，寄一封书信给天秀，要请天秀上东京，一是去游玩，二是为他谋个好前程。苗天秀看了书信大喜，便对他的妻妾说道：“东京是天子所在的地方，景物繁华，我一直想去游览一次，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我表兄写来了书信让我去，这下如愿了。”

他的妻子李氏便说：“前段时间那个僧人相你面上有大灾，嘱咐你不要出门。京都又远，况且你家产沉重，抛下幼女病妻在家，而且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好前程，不如不去。”

天秀不听，反而怒斥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志在四方，不能邀游天下，观国之光，老死在家中有什么好的。况且我胸怀大志，又有足够的资金，何愁功名到不了手？我这一去表兄肯定会给我安排一个好差事，你不要再多说了！”

于是吩咐仆人苗青，收拾好行李衣服，多带了两箱金银，载一船货物，带了个安童和苗青，上东京。嘱咐妻妾守家，择日出发。

正是秋末冬初时，从扬州码头上船，行了数日，到了徐州洪。只见：

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过了陕湾，苗员外见天色已晚，让船夫停船。也是命运安排，不料搭的船却是贼船。两个船夫都是不善之徒：一个叫陈三，一个叫翁八。俗话说：没有家里人私下参与，家里便不会出现怪事。这苗青深恨天秀，前段时间被打骂的仇一直想报却没机会，心里想道：“我不如和这两个船夫合起伙来，把家主推到水里，然后分了他的财物。我回去再把那个病妇弄死，这家产和刁氏，都是我的了。”

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这苗青便与两个船夫悄悄商量，说：“我家主人皮箱中还有一千两金银，二千两缎匹，衣服之类的很多东西。你们两个要是能帮我，我可以和你们平分这些东西。”

陈三、翁八笑道：“你不说，我们也正有这个打算。”

这天晚上天气阴黑，苗天秀和安童在中舱里睡叫，苗青在船尾。到了半夜，苗青故意叫道有贼。苗天秀从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看，被陈三用刀，一下刺中脖子，推下了船。那安童正要走时，被翁八一闷棍打落进水中。三人一起在船舱里打开箱子，取出所有财帛金银和缎货衣服，清点数量均分。

两个船夫便说：“我们要是留下这些货物，到时候会被别人怀疑。你是他手下的仆人，你把这些货物载到市店上去发卖，没人会怀疑。”

因此两个船夫便把皮箱里的一千两金银，和苗员外衣服都带走，撑船回去了。这苗青另搭了船，载到临清码头上，钞关上过了，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内卸下，见到了扬州以前认识的商家，只说：“我家主人在后面的一只船里，他之后就到。”

这个苗青便在店里卖了这些货物。

常言：人虽然是这样有好有坏，却得不到应有的报应。可怜苗员外平日里行善积德，却被他的仆人害死，不听别人的劝言，天命难逃。安童被一棍打昏，虽然落入水中，大难不死，漂浮到了芦港。忽有一只渔船撑将下来，船上坐着个老翁，头戴箬笠，身披短蓑，听到了啼哭声。把船划近一看，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慌忙救了。问他始末情由，原来是扬州苗员外家安童，在徐州洪被劫的事。渔翁把他带下船，拿了衣服给他换了，又给他吃的，便问他：“你要回去，还是跟我在这生活？”

安童哭说：“主人遭难，不见了下落，我怎么回得了家？我愿意跟着公公在这。”

渔翁说：“也行，你先跟我在这，等我慢慢替你找出这贼人是谁，再作打算。”

安童拜谢公公，便在渔翁家住下了。

一日，也是凑巧。年末，渔翁正带着安童在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在船上喝酒，穿着他主人的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出，便悄悄对渔翁说：“我主人的冤情终于能洗刷了。”

渔翁说：“怎么不把他们告到官府那去？”安童便将这一切都告到巡抚周守备府里。守备见没赃物证据，不接状子。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劫杀人命等事，把状子批行了。从正月十四日派人追捕犯人，到了新河口，把陈三、翁八两人都抓住了，抓到牢里，两个船夫见安童在旁对证，动刑后便一一招了。供称：“下手时，还有他家的仆人苗青，一起谋杀了他家主人，分赃而去。”

这里把三人关押下去，又派人抓捕苗青，一起定罪。因节间放假，提刑官吏一连两日没来衙门中管事，有衙门中的人悄悄把这件事儿告诉了苗青。苗青慌了，把店门锁了，躲在乐三家。

这乐三就住在狮子街韩道国家隔壁，他老婆乐三嫂与王六儿关系特别好，经常到王六儿这边来陪她。王六儿没事也常去他家串门。这乐三见苗青面带忧容，问他怎么回事，苗青说了，乐三就说：“没事，我家隔壁韩家的老婆是提刑西门老爹的外室，她丈夫又是他家的伙计，和我家经常来往，我要是让他们家帮忙做点什么事，都会帮。要保你没事，得豁出一些东西，再让我老婆过去和他家说说。”

这苗青听了，连忙下跪，说道：“只要能让我开脱罪名，一定恩有重报，不敢忘记。”

于是写了说帖，封了五十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乐三老婆拿了过去，对王六儿说。王六儿高兴得不得了，把衣服银子和说帖都收下，就等西门庆，但一直不见来。

到十七日傍晚的时候，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头驴，从街上走过。王六儿在门口，把他叫下来问他：“你去哪儿了？”

玳安说：“我跟官人去东平府送礼去了。”

王六儿说：“那他回来了没？”

玳安说：“官人和贲四两个先回家了。”

王六儿便叫进去，拿帖给他看，玳安说：“韩大婶，管他这事干嘛！你不要以为这事小，现在衙门里关着那两个船家，给了供词只抓他呢。拿几两银子来，也不够打发脚下人。我不管别的帐，韩大婶和他说，只给我二十两银子。我就去把官人请来，随你老人家怎么跟他说。”

王六儿笑说：“你这油嘴，要饭吃也不能得罪了伙夫啊。事成了，宁可我们不要，也少不了你的。”

玳安说：“韩大婶，不是这么说。常言道：君子愿意倾听别人的批评。先说好价钱，再商量怎么办事。”

王六儿便做了几样菜，留下玳安喝酒。玳安说：“吃的红头红脸，我怕回去官人问，我怎么回官人？”

王六儿说：“怕什么？你就说你在我这里。麻烦你了，就说我在这里等着。”

玳安只吃了一碗就走了。

第101章 西门庆贪赃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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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回了家，交了毡包。等西门庆睡了一觉出来，在厢房里坐着。这玳安慢慢走到他跟前，说：“小的回来，韩大婶叫住小的，要请官人赶快过去，有重要的话要和官人说。”

西门庆说：“什么话？我知道了。”

说完，正好刘学官来借银子。

打发刘学官走了，西门庆骑马，带着眼纱、小帽，便叫玳安、琴童两个跟随，来到王六儿家。下马进去，到明间坐下，王六儿出来拜见了。

那日，韩道国在铺子里值班，没回家。王六儿买了许多东西，叫老冯在厨房准备。见西门庆来了，慌忙递茶。

西门庆吩咐琴童：“把马送到对门房子里去，把大门关上。”

王六儿不敢马上就说这事，先只说：“官人家中连日摆酒辛苦了。我听说哥儿定了门亲事，你老人家喜呀！”

西门庆说：“就是因为我亲戚吴大舅母那里说起，和乔家做了这门亲事。他家也就一个女孩儿，论起来也还不般配，胡乱亲上做亲的而已。”

王六儿说：“和他们做亲家也好啊，只是官人现在这么大的官，也不好意思拒绝。”

西门庆说：“说什么呢！”

说了一会儿，王六儿说：“怕官人冷，进房里去坐吧。”

一边请到房中，一边摆放一张椅子，笼着火盆，西门庆坐下。王六儿慢慢把苗青的揭帖拿给西门庆看，说：“他求隔壁乐三娘子过来对我说：这苗青是他店里客人，被两个船家牵扯进去，只希望能去除了他的名字，不审他。他准备了一些礼谢我。希望官人能帮帮他。”

西门庆看了帖子，就问：“他拿了多少礼谢你？”王六儿从箱中取出五十两银子来给西门庆看，说道：“明日事成之后，再给两套衣裳。”

西门庆看了，笑道：“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不知道，这苗青是扬州苗员外的仆人，因为在船上与两个船家合起伙来杀害了家主，扔在了河里，谋财害命。现在打捞不到尸体，他之前跟来的一个小厮安童和两个船家，三个人指着要他。这一抓去，肯定被凌迟处死。那两个船夫都是砍头。两个船家供出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什么？还不快还给他！”

王六儿到厨房，让丫头锦儿把乐三娘子叫了来，将原礼还给了她，对她说了。

那苗青不听还好，听她说了，犹如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来。正是：

惊开六叶连肝肺，唬坏三魂七魄心。

便立刻把乐三请来，商量道：“可以把我的二千两货银都拿去，只要能救我性命。”

乐三说：“大官人都说这话了，一点小钱是打不动的。两位官府，必须得凑一千两银货给他。其他节级、原解、缉捕，再得一半，才够用。”

苗青说：“我那些货物还没卖，我去哪弄这么多银子来？”于是叫乐三嫂来，和王六儿说：“大官人就要货物，就把那一千两银子货都给大官人。如果不要，就让大官人再宽限两天，等我把这些货物都卖了，亲自送到大官人宅里去。”

王六儿拿礼帖又回到到房里给西门庆看。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我就再宽限他几日，让他快点进礼来。”

乐三听了这话，马上告诉苗青，苗青满心欢喜。西门庆见隔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喝了几杯酒，和王六儿坐了一会儿，见马来接，就回家去了。

次日，到衙门处理这事，也不提起这件事。这苗青就托乐三，连夜找人替他把这些货物都卖了出去。不用三日，都卖了，一共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再加上给王六儿的五十两银子、四套衣服。

到十九日，苗青打点了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里，又宰了一头猪。

天黑后，抬到西门庆家门口，手下人都是知道的，玳安、平安、安童、琴童四人，给了十两银子。

玳安在王六儿这边，又要了十两银子，过了一会儿，西门庆出来，在卷棚里坐着，也不点灯，月色朦胧才上来，抬到他面前。

苗青穿着青衣，对着西门庆只顾磕头，说道：“求求大官人救救我。”

西门庆说：“你这件事情，我也还没好审问呢。那两个船家指证你，你到了衙门，也有老大一个罪名。但你都来这么求我了，我饶了你一死。这礼，我要是不收你的，你也不放心。我把另一半送到掌刑夏大人那，去他那里替你求求情。你不要在这里待久了，连夜赶回去。”

又问：“你在扬州哪里？”

苗青磕头说：“小的在扬州城里住。”

西门庆吩咐后边端了茶来，那苗青在松树下站着喝了，磕头告辞回去。又叫回来问：“下边帮你的，你都安排好了吗？”

苗青说：“小的在外边都跟他们说好了。”

西门庆吩咐：“既然说了，你赶快回家吧。”

那苗青出门，走到乐三家收拾行李，还剩一百五十两银子。苗青拿出五十两来，和剩下的几匹缎子，都拿去谢了乐三夫妇。

凌晨三点替他雇了头驴，往扬州去了。

正是：

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

不说苗青逃命去了。

次日，西门庆、夏提刑从衙门中散了出来，骑马并行。

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不顺路正要告辞，西门庆在马上举着马鞭说道：“大人要是不嫌弃，到我家去坐坐吧。”

把夏提刑请到家来。进到厅上叙礼，请道卷棚里，宽了衣服，端上茶来喝了。安童、玳安就摆放了桌席。

夏提刑说：“不应该来打扰大人的。”

西门庆说：“哪有这个理。”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厮用方盒摆了各式各样的鸡、蹄、鹅、鸭、鲜鱼下饭。

先吃了饭，收了碗筷，就端出了喝酒的各样的菜蔬。

小金酒杯，银台盘，慢慢劝酒。正喝着，西门庆才提起苗青的事来，说：“这小子昨日求了个人，再三来对我说，又送了些礼在这。我不敢做主，今日请长官来，与大人商量。”

于是，把礼帖递给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说：“任凭大人处置。”

西门庆说：“依我看，明日只把那两个贼人、赃物送过去吧，也不要这苗青。那个原告小厮安童，先拘禁在外面，等捞到了苗天秀的尸体，再结案也不迟。礼还送到大人那里。”

夏提刑说：“大人，这就不对了。大人说得好，这是大人长官的一番费心，怎么能让给我？这绝对不行。”

彼此推辞了半天，西门庆没办法，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五百两在食盒里。

夏提刑下席来，作揖谢道：“既然大人再三要给，我再推辞，就显得虚假了。大人的盛情感激不尽，真是惭愧啊。”

又喝了几杯酒，才告辞离开。西门庆便让玳安拿了食盒和酒抬到夏提刑家。

夏提刑亲自在门口收了，拿了回帖，又赏了玳安二两银子，两名士兵四钱。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西门庆、夏提刑已经商量好了。次日到衙门里升堂，那提控、节级和缉捕、观察，都被乐三上下打点好了。

摆下刑具，从牢中提出陈三、翁八审问情由，还是供称：“跟苗家仆人苗青同谋。”

西门庆大怒，喝令士兵：“给我用起刑来！你两个贼人，常年在江河中，假以船装载为名，实际上是引来旅客，图财害命。见有这个小厮供称，明明是你们拿刀刺死了苗天秀把他推到河里，又用棍子打伤了小厮到河里，见有他主人衣服存证，你为什么要诬赖别人！”

于是把安童提上来，问：“是谁刺死了你主人？是谁把你推到了河里？”

安童说：“那天三更的时候，先是苗青叫有贼，小的主人出舱一看，被陈三一刀刺死，推到河里去了。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进水中，才捡回这条命。苗青并不知道在哪。”

西门庆说：“根据这小厮所说的，就是实话，你们还抵赖什么？”

于是每人两夹棍，三十榔头，打的胫骨都碎了，杀猪般的喊叫。一千两赃货已追回大半，剩下的都没了。

这里提刑写了文书，和赃货呈报道东平府。

府尹胡师文又与西门庆相熟，照原行文书叠成案卷，将陈三、翁八定成强盗杀人斩罪。

安童放了，等候结案。有日安童走到东京，诉状投到开封府黄通判衙里：“苗青夺走了主人的家产，用钱贿赂了提刑衙门，把他的名字去除了。主人冤仇什么时候能报？”

通判听了，连夜修书，和他的诉状封在一起，给他路费，让他投到巡按山东察院那里。

这一来，因为收了苗青的贿赂，祸从头起，西门庆以前做过的事，现在全部一起被查出来了。

有诗为证：

善恶从来报有因，吉凶祸福并肩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

第102章 安童告别黄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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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碧桃花下，紫箫吹罢。蓦然一点心惊，却把那人牵挂，向东风泪洒。东风泪洒，不觉暗沾罗帕，恨如天大。那冤家既是无情去，回头看怎么！

安童拿着书信，告别了黄通判，往山东出发。

打听巡按御史在东昌府住扎，姓曾，名孝序，是都御史曾布的儿子，中了乙未科进士，是个清廉正气的官。

这安童想：“我要是说是来送信的，守门的肯定不肯放我进去。不如等放告牌出来，我跪门进去，连状带书呈上去。大人见了，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

于是早早把状子写好，揣在怀里，在察院门口等了很久。只听里面打的云板响，开了大门，曾御史升堂。

头面牌出来，大书通知亲王、皇亲、驸马、势豪之家；第二面牌出来，通知都、布、按并军卫有司官吏；第三面牌出来，才是处理百姓的事。

这安童就随状牌进去，等御史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走到丹墀上跪下。

两边的官兵问是做什么的，这安童才把书双手举得高高的呈上去。

曾御史在公座上叫道：“接上来！”

两边吏典连忙下来把书接上去，放在书案上。曾公拆开看，书信上写着：

京城黄美致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上次见你，还是在一年前。知己难逢，此去离别，我们虽然不能常在身边，但对彼此的心从未远去，我会一直牵挂着你。去年秋天突然收到你寄来的文章，我捧在手里，细心阅读，仿佛就在长安城，而你就在我的身边。没过多久，年兄回家探亲，我知道了消息，年兄巡视齐鲁，我十分欣慰。叩贺，叩贺。只有年兄忠孝大节，风霜贞操，在朝廷忠心耿耿工作，受到百姓的夸赞。现在出巡，正应该揭露官邪，以正风纪。年兄正是有作为的年纪，圣明有道之世，父亲健康在家，这正是大展才能，振扬法纪的时候，不让那些贪官违背国法，奸诈不法的人欺善怕恶。为什么东平府，会有一个违背国法的苗青，和一个抱大冤的苗天秀？我没想到在圣明之世竟然有这样的坏人。年兄负责这个地方，应当处理冤情，扫除冤屈。安童拿着状子来，希望年兄能屈尊审问，不多说了。仲春十五日写。

曾御史看完后，便问：“有状没有？”

吏典慌忙下来问：“老爷问你有状没有。”

安童便从怀中拿出状子递上。曾公看了，拿了笔来，批道：“命令东平府府官，从公查明，验尸，立马汇报。”

喝令安童去东平府等候，安童连忙磕头起来，从小门放出。

曾公将批词和状子装在封套里，盖上了印章，差人送到东平府来。

府尹胡师文见了上司批下来，慌得手脚无措，立马派委阳谷县县丞狄斯彬──籍贯河南舞阳人，为人刚正不要钱，办事糊涂，人们都叫他狄混。

这狄县丞往清河县城西河边走过时，忽然见马头前起一阵旋风，团团不散，只跟着狄公的马走。狄县丞说：“奇了怪了！”

便勒住马，命令旁边的公差：“你跟着这旋风，给我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公差真就跟着旋风去，大约走到新河口就停了，走来回了狄公的话。狄公召集了村长来，用锹掘开岸土，看见一死尸，颈上有一刀痕。

命令验尸官检查清楚，又问前面是哪里。

公人禀道：“离这不远就是慈惠寺。”

县丞就召集了寺中的僧人，都说：“去年冬天十月中旬，我们在放河灯的时候，看见一具死尸从上漂来，漂到港里。长老慈悲，把他捞起来埋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死的。”

县丞说：“这明明是这些僧人合谋杀了这人，埋在了这。肯定是身上有钱财，所以不肯说实话。”

于是不由分说，先把长老绑了起来，打了一百板，剩下的僧人都是二十板，都关到了牢中。

上报给曾公等候发落，众僧称冤不服。

曾公寻思道：“如果是这些僧人谋害，为什么把尸体抛到河里，又反埋在岸上？实在是可疑。”

于是将众僧收监。将近两个月，没想道安童来告此状。就派人押安童到尸体那，让他认清楚。

安童见到尸体，大哭道：“这就是我的主人，被贼人刺伤，刀痕还在。”

检验明白，回报曾公，立马把众僧放了。又重新查看了卷宗，把陈三、翁八提出来审问，都说是苗青主谋。

曾公大怒，派人连夜赶回扬州抓苗青去了，又写奏章参劾提刑院两名官员受赃卖法。

正是：

污吏赃官滥国刑，曾公判刷雪冤情。

虽然号令风霆肃，梦里输赢总未真。

再说这边王六儿自从得了苗青那一百两银子、四套衣服，就跟他汉子韩道国白日也没闲着，一夜没怎么睡，商量着要打一套头面，簪环，叫裁缝来裁衣服，重新做一个银丝狄髻。

用十六两银子，又买了个丫头使唤，叫春香。

一日，西门庆到韩道国家，王六儿接进去。在里面喝完了茶，西门庆往后边解手去了，看见隔壁的台阶，问：“是谁家的？”

王六儿说：“是隔壁乐三家的。”

西门庆吩咐王六儿：“怎么能让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如果不马上拆了，我让官兵来收拾他。”

这王六儿对韩道国说：“都是邻居家，怎么好跟他们说。”

韩道国说：“咱们不如瞒着大官人，买几根木头来，咱们这边也搭个台子。上面晒酱，下面做马坊，做个厕所也好。”

王六儿说：“呸！你这个没头脑的。还搭台子，不如买些砖瓦来，盖两间房不好吗？”

韩说国说：“盖两间房，不如盖一层两间小房吧。”

于是花了三十两银子，又盖了两间平房起来。西门庆派玳安抬了许多酒、肉、烧饼来，给他家犒赏匠人。那条街上谁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夏提刑得了几百两银子，把十八岁的儿子夏承恩托关系送进了武学学习，做了秀才。每日邀结师友，习学弓马。

西门庆请刘薛二内相、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整个地方军分区官员来庆贺。

西门庆因坟上新盖了卷棚、房屋，自从生了官哥，又做了千户，还没去坟上祭祖。

叫风水徐先生看了，重新立了一座坟门，礼堂前砌了一条神道，门口栽了桃树柳树，周围种了松柏，两边叠成坡峰。

清明上坟，要更换锦衣牌匾，宰猪羊，办酒席。

三月初六，预先发了请柬，请了许多人，搬来许多东西、酒米、鸡鸭鱼肉、菜蔬，叫了乐工、杂耍、唱戏的。

小优儿是李铭、吴惠、王柱、郑奉；唱的是李桂姐、吴银儿、韩金钏，董娇儿。客官请了张团练、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傅伙计、韩说国、云理守、贲第传并女婿陈敬济等，大概二十多个人。

第103章 西门庆祭祖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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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客请了张团练娘子、张亲家母、乔大户娘子、朱台官娘子、尚举人娘子、吴大舅母、二舅母、杨姑娘、潘姥姥、花大舅母、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崔本老婆段大姐，和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奶妈如意抱着官哥，里外差不多有二十四五顶轿子。

先是月娘对西门庆说：“先不要让这孩子去坟上吧。一来太小了，二来刘婆子说这孩子囟（xìn）门还没长满，胆儿小。这到坟上路又远，只怕吓着他。照我说不让他去，留下奶妈和老冯在家照看他，只让他娘去就行了。”

西门庆不听，便说：“为什么？他娘儿两个不到坟前给祖宗磕个头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妇胡说，就算是孩子囟门没长满，让奶妈用被子裹着，在轿子里把孩子包得牢牢的，怕什么？”

月娘便说：“你不听我的，随便你。”

大早晨堂客都从家里出发坐上轿子。

出南门，到五里外祖坟上，远远望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新盖的坟门，两边坡峰上去，周围石墙，中间一条甬道，明堂、神台、香炉、烛台都是用白玉石凿的。

坟门上新安的牌匾，上面写着“锦衣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yíng）”。

坟内正面土山环抱，林树交枝。

西门庆穿大红冠带，摆设了猪羊祭品桌席祭奠。

官客祭拜完，堂客才祭拜，响器锣鼓，一起打起来。

那官哥吓得在奶妈怀里咽气，动都不敢动。月娘便叫：“李大姐，你还不叫奶妈把孩子抱到后边去，你看被吓成那样！我说先不要让孩子来吧，这混蛋，非要把他抱来。你看吓得那孩子成这模样！”

李瓶儿连忙下来，吩咐玳安：“先让敲锣鼓的别打了。”

连忙捂住孩子耳朵，抱到后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祭拜完，徐先生念了祭文，烧了纸。西门庆邀请官客在前面客位坐。月娘邀请堂客在后边卷棚里坐。从花园进去，两边松墙竹径，周围花草，一望无际。正是：

桃红柳绿莺梭织，都是东君造化成。

这一刻，唱戏的在卷棚里唱给堂客们瞧，四个小优儿在前厅官客席前弹唱。

四个唱的，轮番敬酒。

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四个，都在堂客上边拿着酒壶斟酒，就站在大姐桌前，一起吃汤饭点心。

吃完，潘金莲与玉楼、大姐、李桂姐、吴银儿一起花园里荡了回秋千。

卷棚后边，西门庆收拾了三间房。里边铺好了床帐，摆放好了桌椅、梳笼、抿镜、妆台之类，预备堂客来上坟时，就在这梳妆休息。

奶妈如意照看着官哥，在洒金床炕上铺着小褥子睡，迎春在旁和他玩耍。

只见潘金莲独自从花园走来，手里拿着一枝桃花，看见迎春便说：“你这天没去上边伺候啊。”

迎春说：“有春梅、兰香、玉箫在上边呢，我家娘子叫我来下边来看哥儿，就拿了两碟下饭点心给如意吃。”

奶妈见金莲来，就抱起官哥儿来。

金莲便逗起他来：“小油嘴儿，刚刚见打起锣鼓来，吓得声都不敢出，原来胆子这么小。”

于是解开了藕丝罗袄儿，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与他嘴对嘴亲嘴儿。忽然陈敬济掀帘子走进来，看见金莲在逗孩子玩，便也逗那孩子。

金莲说：“小道士，你也跟姐夫亲个嘴儿。”

也是奇怪，那官哥儿便嘻嘻望着他笑。陈敬济不由分说，把孩子搂过去一连亲了几个嘴。

金莲骂道：“你这混账，谁家亲孩子，把人家的鬓都抓乱了！”

陈敬济开玩笑说道：“你还说，以前我可没错亲了呢。”

金莲听了，怕奶妈瞧见，便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在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陈敬济鲫鱼般跳。

金莲骂说：“混账，谁和你在这拌嘴！”

陈敬济说：“不是，你老人家留点情。人家身上穿着这么薄一件衣裳，就打这么重一下！”

金莲说：“我留什么情？你以后要是惹到我，看我怎么打你。”

如意见他俩打闹，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陈敬济两个在一起打闹。

金莲将那枝桃花做成一个圈儿，悄悄套在陈敬济帽子上。

走出去，正好孟玉楼和大姐、李桂姐三个从那边走过来。

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

陈敬济取下来走了，什么也没说。堂客前戏文演了四出。

但见：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座间移。

天色渐晚，西门庆吩咐贲四，先给抬轿子的每人一碗酒、四个烧饼、一盘子熟肉，分好后，堂客们才坐轿子离开。

官家骑着马在后面，来兴与厨子慢慢的抬食盒走在最后面。

玳安、来安、画童、棋童跟着月娘众人轿子，琴童和四名排军跟西门庆马。

奶妈如意独自坐一顶小轿，抱着官哥儿，用被子裹得紧紧的进城。

月娘还不放心，又叫画童来，叫他跟着奶妈轿子，怕进了城人多杂乱。

月娘轿子进了城，就与乔家那边众堂客轿子分路，回家先下轿进去，过了半天西门庆、陈敬济才到家，下马。

只见平安迎门就禀：“今日掌刑夏大人，亲自下马到厅上，问了一遍走了。之后又派人来问了两回。不知道有什么事。”

西门庆听了，心中犹豫。到厅上，只见书童在旁接衣服。

西门庆便问：“今日夏大人来，有什么事吗？”

书童说：“他也没说，只问官人您去哪了，他说：‘派人去请，我有重要的话要说。’小的便说：‘今日都去坟上烧纸去了，晚点才回来。’夏大人说：‘我中午还来。’之后又派人来问了两回，小的说：‘还没回来呢！’”

西门庆心里疑惑：“到底是什么事？”

正想着，只见平安来报：“夏大人来了。”

那时已经黄昏了，只见夏提刑穿着便衣，两个小厮跟随。

下马到厅上叙礼，说到：“大人今天去宝庄了？”

西门庆说：“今日去祭拜先祖了，不知大人来了，失迎了，恕罪，恕罪啊！”

夏提刑说：“我有一件事要跟大人说。”

便说道：“咱们去那边客位上坐着说吧。”

西门庆让书童开卷棚门，请道那里说话，把小厮都叫了下去。

夏提刑说：“今朝县中李大人到我那里，跟我说大巡近来有参本上东京，大人和我都被参了。我让人抄了个底本在这，大人请看。”

西门庆听了，大惊失色，急忙接过到灯下观看，上面写着：

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贪赃枉法的武官，希望圣上能将其罢黜，以正法纪事：臣巡搜四方，省察民间，臣从去年奉命来到山东做巡按已经快要一年了，已经对这些文武官员的品行进行了考察。当我在此地当差满之后，一定会将其一一告知给圣上！除了参劾有司方面官员，我会另备文上述。

第104章 上奏七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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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提刑所掌刑金吾卫正千户夏延龄，他贪鄙的行为，有玷班行。纵容他的儿子夏承恩顶替别人的名额参加武举考试。

他的仆人夏寿经常勒索别人，而他经常卑躬屈膝接别人的礼，被人称作丫头；理刑副千户西门庆，本来是一个市井棍徒，向上巴结大官升了职，滥用职权，愚昧无知，一丁不识。

纵容妻妾游街走巷，男女关系复杂；包养韩氏的老婆，欢淫无度，也不整改自己的操行；受苗青贿赂，掩盖了真相，导致冤情难以解决。

这两个人，都是贪鄙不称职的，一刻也不能让他们在这官位上待着。希望圣上彻查该部。将夏延龄等人罢黜，以正法纪。

西门庆看了一遍，吓得说不出话。夏提刑说：“大人，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西门庆说：“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到其间，道在人为。你我少不了要准备一些礼，派人送到东京老爷那里去。”

于是，夏提刑连忙回家拿了二百两银子、两把银壶。西门庆这便是一条金镶玉宝石闹妆、三百两银子。夏家派了仆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包好，西门庆写了一封书给翟管家，两人雇了头驴，连夜赶往东京去了。

官哥儿自从去了坟上后回家，每天晚上只哭，不肯吃奶。

吃一口奶就吐了。慌的李瓶儿走来告诉月娘，月娘说：“我都那样说了，还没到一周的孩子，先不要带他出城门去。那混账非要带去，还说：‘今日坟上祭祖为什么不去？叫他娘儿两个去走走！’睁着眼和我叫。现在这可怎么办啊？”

李瓶儿不知道怎么办。西门庆又因被巡按参了，和夏提刑在前边说话，送礼去东京，心情不好，家中孩子又不好。

月娘让小厮叫婆子来看，又请小儿科太医，开门闭户，乱了一夜。

刘婆子看了说：“哥儿受了惊，又在路上撞见五道将军。没事，买些纸钱退送退送就好了。”

又留了两服朱砂药丸，用薄荷灯心汤送下去，那孩子才安静睡了一觉，不哭闹吐奶了。只是身上烧还没退，李瓶儿连忙拿出一两银子，叫刘婆子备纸去。

刘婆子还带了他老公，和一个师婆来，在卷棚里给哥儿烧纸跳神。那西门庆五更打发来保、夏寿出发，就慌着和夏提刑去东平府胡知府那里打听苗青消息去了。

吴月娘听见刘婆说孩子路上受了惊，抱怨如意，说她：“不用心看孩子，肯定是路上轿子里把他吓着了。不然，怎么就不好起来？”

如意儿说：“我在轿子里，用被子给官哥包得紧紧的，又没颠着他。娘子叫画童来跟着轿子，他还好好的，我抱着他睡。到了家门口，我感觉到他在打冷颤，之后就不吃奶，哭起来了。”

再说这边来保、夏寿六天就赶到了东京城里。

到太师府里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代明白。

翟谦看了西门庆的书信，说道：“曾御史的参本还没到呢，你先住两日。老爷最近向上级上述了七件事，旨意还没下来。等行文下达，曾御史本到，我就对老爷说，让老爷去阁中只批他‘该部知道’。我这里派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不交上去。让你家官人只管放心，一点事儿都没有。”

于是招待了二人酒饭，就回到客店休息，等待消息。

一日圣旨准下来了。来保求府中的守门官偷偷抄了个邸报，带回家给西门庆瞧。

等到翟管家写了回信，给了五两盘缠，就跟夏寿回了山东清河县。

来到家中，西门庆待在家里忧心忡忡，那夏提刑每天都来问一遍回信。

听见来保二人回来了，叫到后边问他事情怎么样。

来保对西门庆详细说了一遍：“翟大人看了官人的书，便说：‘这事没什么大问题，让官人你放心。现今巡按也满了；另一处的新巡按下来了。而且他的参本还没到，等他的本上交时，我对老爷说了，随便他本上参的什么，只批该部知道，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交上去，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也没办法。’”西门庆听了，心里的石头才落下。因问：“他的本怎还不到？”

“我们连夜赶路，五天就赶到了京中，知道他在前面。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路上一簇响铃驿马，背着黄色袱，插着两根雉尾、两面牙旗，我们猜就是巡按衙门送的密封信件才到。”

“得亏他的本上的迟，事情办好了。我就怕去迟了。”

“官人放心，一定没事。小的不但干了这件事，又打听了两件好事来。”

“什么事？”

“太师老爷近来上述了七件事，旨意已经准行了。现在老爷亲家户部侍郎韩爷上奏的事得到了批准：在陕西等地开挖沟池制盐，各府州郡县设立义仓，官粮。让民间上等的富户，换粮券分发给盐引领盐。旧仓钞打七折，新仓钞打三折。咱们之前和乔亲家爹，高阳关上纳的那三万粮仓钞，可以换三万盐券，户部分发。正好趁着蔡状元巡视盐业，过不了多久就会离京，能赚到好多利息。”

西门庆听了后问：“真有这事？”

来保说：“官人不信，小的抄了个邸报在这。”

向书箱中取出来给西门庆看。看见上面许多字样，叫来陈敬济来念给他听。陈敬济念到中间，停住了，还有几个眼生字不认识。便叫了书童来念。那书童倒还是门子出身，流畅的从头念到尾。上面奏着哪七件事？

崇政殿大学士吏部尚书鲁国公蔡京一本，是臣的一些愚见，希望能帮助皇上治理国家，广纳人才，体察民情：

第一是废除科举，取士都由学校升贡。

二是废除讲议财利司。

三是更盐钞法。

四是制钱法。

五是行结粜（tiào）俵籴（dí）之法。

六是诏天下州郡征收免夫钱。

七是设立提举御前人船所。

奉旨曰：“卿说的都很有道理，朕很欣慰，看得出你的忠诚谋划，都你说的来做。”

该部知道。

西门庆听了，又看了翟管家的书信，知道礼物已经交代明白。蔡状元过不了多久就会经过这，心中十分高兴。打发了夏寿回家：“去告诉你家大人吧。”

又赏了来保五两银子、两瓶酒、一碗肉，回房歇息去了。正是：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终须至，囊内无财莫论才。

第105章 夏提刑拜谢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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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雅集无兼客，高情洽二难。

一尊倾智海，八斗擅吟坛。

话到如生旭，霜来恐不寒。

为行王舍乞，玄屑带云餐。

夏寿到家回了话，夏提刑立马就来拜谢西门庆，说：“多谢大人救我一命，要不是大人这样的能力，我可怎么办啊！”

西门庆笑说：“大人放心。我们又没做过什么事，随他说去，老爷那里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道。”

把他留下吃了饭，谈笑到晚上才回家。到次日，依旧去衙门处理日常事务。

这边巡按曾公见参本交上去两人依旧无事，就知道他们找关系解决了，心里十分愤怒。因蔡太师上述的七事，有许多错误，都是损下益上的事，他就立刻赶往东京见朝覆命，都是说蔡京上奏的那七件事，蔡京知道后大怒，上奏徽宗，说他大肆倡言，阻碍国事。

将曾贬为陕西庆州知州。而陕西巡按御史宋盘，就是学士蔡攸妻子的哥哥。

太师暗中派人陷害了曾公，抓捕了他的家人，押到牢里，将他除名，赶到岭南，以报其仇。

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再说西门庆在家，让韩道国和乔大户的外甥崔本，带着仓钞早早赶往高阳关户部韩爷那里挂号。

留下来保在家中准备果品，布置酒席，打听到蔡御史的船什么时候到。

一日，来保打听到蔡御史与巡按宋御史在同一艘船上，他们从东京出发，船到了东昌府，就派人来通报。

西门庆就和夏提刑准备出发迎接。

来保从东昌府船上就先见了蔡御史，送了礼。

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在郊外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百家村。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见了，详细说了邀请宋公的事。

蔡御史说：“我知道，我一定和他一起去你家。”

那时，东平胡知府，和整个下辖州县的军卫官员、吏典生员、僧道风水先生，都有名帖，伺候迎接。帅府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都领人马披甲执枪跟随，清理道路吆喝着禁止行人通行。

鼓吹迎接宋巡按进东平府察院，各处官员都见了，上呈了文书，休息了一夜。

到次日，只见门吏来报：“巡盐的蔡大人来拜。”

宋御史连忙出来迎接。行了礼，分宾主坐下。喝了茶，宋御史便问：“年兄什么时候走？”

蔡御史说：“还待一二日。清河县有一个认识的西门千兵，是这儿的高门贵族，为人清廉勤勉，富而好礼，在蔡老先生门下，与我有一面之交。他来接我，我正要到他府上拜他一拜。”

宋御史问说：“是哪个西门千兵？”

“他现在是这儿的提刑千户，昨日已经参见过年兄了。”

让旁边的小厮取手本来看，看见西门庆与夏提刑的名字，说：“这难道就是翟云峰的干亲家？”

“就是他。现在在外面等着，让我和年兄一起到他家吃顿饭。不知道年兄意下如何？”

“我刚来到这，这么去不好吧。”

“年兄怕什么？都是云峰的分上，我们去走走又能怎么样？”于是吩咐备轿，就一起出门，又让人传话出来。

西门庆知道了这个消息，与来保、贲四骑快马先回家，准备酒席。门口搭了张灯结彩的高大棚子，两院乐人奏乐，叫海盐戏和杂耍表演。

宋御史将伺候的人马都散了，只带了几个蓝旗清道，官吏跟随，与蔡御史坐着两顶大轿，打着双檐伞，一起往西门庆家来。

当时哄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都说：“巡按老爷也认得西门大官人，来他家吃酒来了。”

慌的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带领着人马把住左右街口。

西门庆青衣冠带，远远迎接。两边鼓乐吹打，到大门口下了轿进去。

宋御史与蔡御史都穿着大红獬豸绣服，乌纱皂履，鹤顶红带，从人执着两把大扇。只见五间厅上湘帘高卷，锦屏罗列。

正面摆了两张吃看桌席，菜肴点心，各式各样满满一桌。

二官揖让进厅，与西门庆叙了礼。蔡御史让仆人带了见面礼：两端湖绸、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溪砚。宋御史只带了个宛红拜帖，上面写着“侍生宋乔年拜”。

向西门庆说：“早就听说你了。我第一次到这里来，本来是不想打扰你的。要不是蔡年兄邀我一起来，我哪有什么机会能见到你？”

慌的西门庆倒身下拜，说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武官。今日幸得大人光临，蓬荜生光。”

于是鞠躬展拜。宋御史也还礼，叙了礼数。蔡御史让宋御史居左，他在右，西门庆低着头相陪。喝了茶汤，阶下箫韶盈耳，鼓乐喧阗（tián），奏起乐来。

西门庆敬了酒，又将烤肉呈上。说不尽的美味菜肴，好看的歌舞。

台下两位贴身仆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

家人、吏书、门卫等，另在厢房中招待。当日西门庆这席酒，花了差不多千两金银。

那宋御史又是江西南昌人，为人浮躁，坐了没多久，听了一出戏文就起来，慌的西门庆起身挽留。

蔡御史在旁便说：“年兄既然没事，就再坐一会儿吧，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宋御史说：“年兄再坐坐，我准备到察院里处理些公事。”

西门庆命令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都装在食盒里，共有二十抬，叫人抬去。

宋御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头羊、两对金丝花、两匹红缎、一副金台盘、两把银酒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盂、一双象牙筷子。

蔡御史的也是一样的。都递上揭帖。

宋御史再三推辞：“这个，我怎么敢领？”于是看着蔡御史。

蔡御史说：“年兄管制着这儿，肯定得收下，倒是我怎么敢当啊！”

西门庆说：“一点小礼物，不过祝酒兴而已，别见外。”

等到二官互相推让时，桌席早已抬出了门。

宋御史不得已，才让小厮收了揭帖，向西门庆致谢说道：“今日我刚来就打扰了你，你的盛情款待我之后再报答你。”

对蔡御史说：“年兄再坐坐，我先走了。”

于是作辞起身。西门庆还要远送，宋御史不肯，连忙让人请回，举手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来，陪侍蔡御史，解去冠带，请去卷棚里坐。

吩咐乐人都下去，只留下戏子。西门庆让小厮重新准备桌席，摆上佳肴果品上来，二人饮酒。

蔡御史说：“今日陪我这宋年兄坐多有打扰，又收了这么多佳肴酒器，这可怎么好啊？”

西门庆笑道：“一点小礼表表心意！宋公祖尊号？”

“号松原。松树之松，原泉之原。刚刚他一直说不来，我说跟老先生相熟，他才来了。他也知道你与云峰有亲。”

“我想是翟亲家都对你说了。不过我看宋公为人有些蹊跷。”

“他虽然是江西人，倒也没什么蹊跷的地方。只是今日见第一次面，总要装些样子嘛！”

说完笑了。

西门庆便说：“今日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了吧。”

“我明早还要开船远行。”

“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歇一晚吧，明日我亲自送你。”

“那就打扰了。”

于是吩咐手下人：“都回去吧，明早来接。”

众人都应诺去了，只留下两个仆人伺候。

西门庆见手下人都去了，走下席来，叫玳安来对他说：“赶快去院里叫董娇儿、韩金钏两个，从后门里用轿子抬了来，不要让别人知道。”

玳安应诺去了，西门庆又回到席上，陪蔡御史吃酒，海盐子弟在旁歌唱。

西门庆因问：“您到家多久就来了？老夫人身子骨还好吗？”

蔡御史说：“我母亲都还好。我在家不知不觉都半年了，回来见朝，没想到被曹禾弹劾，把我同年十四个在史馆的人，都贬了安排了一些京城外的职务。我被安排在了西台，刚刚被任命两淮巡盐。宋年兄便在山东视察，也在蔡老先生门下。”

西门庆问说：“现在安老先生在哪里？”

“安凤山他已经升了工部主事，去荆州督促皇木去了。”

说完，西门庆叫海盐演员上来敬酒。

第106章 蔡御史为董娇儿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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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御史吩咐：“你唱个《渔家傲》来听听。”

演员正在旁边拍手唱着，只见玳安走来请西门庆到下边说话。

玳安说：“董娇儿、韩金钏从后门来了，正在娘房里坐着呢。”

西门庆说：“你叫人把轿子抬到别处。”

玳安说：“抬到别处了。”

这西门庆走到上房，两个唱的向前磕头。西门庆说：“今日请你两个来，晚上在假山下服侍你蔡大人。他现在是巡按御史，你们千万不能怠慢，用心服侍他，我之后会好好赏你们的。”

韩金钏笑道：“官人不用吩咐，我们都知道。”

西门庆开玩笑道：“他们南方人，喜欢的是男妓，你们千万不要扭手扭脚的。”

董娇儿说：“官人你老人家越来越老练厉害。我们在王府门口磕了头，我们不喝这井里水了？”

西门庆笑着往前边来。走到仪门口，只见来保和陈敬济拿着揭帖走来，给西门庆看，说说：“刚才乔亲家爹说，趁着蔡老爹这会儿有空，官人把这件事对蔡老爹说了吧，只怕明日要走忙了。叫姑爷写了我们两个名字在这。”

西门庆说：“你跟我来。”

来保跟着来到卷棚槅子外边站着。西门庆正喝酒喝得正兴时，提起：“我有件事，不敢跟你说。”

蔡御史说：“四泉，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一定帮忙。”

西门庆说：“去岁因为我亲戚在边关交纳过一些粮草，给了些盐券，正派在您管理的区域领盐。希望你能到哪里高抬高抬，早点发放。”

于是把揭帖递上去，蔡御史看了。上面写着：“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张，希望早取。”

蔡御史看了笑道：“这个有什么关系。”

把来保叫来面前跪下，吩咐：“给你蔡爷磕头。”

蔡御史说：“我到扬州，你直接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放你一个月盐。”

西门庆说：“老先生照顾，早放十日就够了。”

蔡御史把原帖放在袖里。于是让书童在旁边斟酒，演员又唱。

唱完，已经天黑了，蔡御史便说：“打扰了一天，今天就喝到这吧。”

于是起身出席，两边小厮正要点灯，西门庆说：“先不要点烛，请老先生去后边更衣。”

于是从花园里游玩了一会儿，请到翡翠轩，那里早就放了帘，摆下了酒席。海盐的演员已经都被西门庆打发走了。书童把卷棚里的餐具收了，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站在阶下，向前插烛似的磕了四个头。

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四泉，你这样使不得。”

西门庆笑道：“与以前的谢安东山之游，有什么不一样呢？”

蔡御史说：“我虽然没有安石之才，但却有王羲之的高致。”

于是月下与二妓携手，就像刘阮二人入了天台。走进轩里，见有纸笔，准备留题相赠。西门庆立马令书童将端溪砚磨的墨浓浓的，铺平锦笺。

这蔡御史始终是个状元，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作诗一首。

诗曰：

不到君家半载余，轩中文物尚依稀。

雨过书童开药圃，风回仙子步花台。

饮将醉处钟何急，诗到成时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怅望，不知何日是重来。

写完，叫书童粘在墙上，以为后日之遗焉。因问二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一个说：“小的姓董，名娇儿。她叫韩金钏。”

蔡御史又说：“你们两个有号没？”

董娇儿说：“小的只是无名娼妓，哪来的号？”

蔡御史说：“你们不要太谦虚。”

问了几遍，韩金钏才说：“小的号玉卿。”

董娇儿说：“小的贱号薇仙。”

蔡御史一听“薇仙”二字，心里高兴，便留意在心。

让书童搬来棋桌，摆下棋子，蔡御史与董娇儿两人下棋。

西门庆陪侍，韩金钏拿着酒壶在旁边递酒，书童歌唱。蔡御史赢了一盘棋，董娇儿喝了一杯，又回奉蔡御史一杯，韩金钏这里也递给西门庆一杯陪饮。

饮了酒，两人又下。董娇儿赢了，连忙递一杯酒给蔡御史，西门庆在旁又陪饮一杯。喝完，蔡御史说：“四泉，夜深了，今天就喝到这吧。”

于是走到外边来，站在花下。

那时正是四月十五夜初，月亮高高挂在天上。西门庆说：“老先生，天色还早呢。还有韩金钏，你还没赏她一杯酒。”

蔡御史说：“也是。你叫她来，我就在这跟她喝一杯。”

韩金钏便拿了个大金桃杯，满满斟了一杯，用纤手捧递上去。董娇儿在旁捧着果盘，蔡御史喝了，又斟了一杯，赏给韩金钏。便说道：“四泉，今日喝了太多了，令你让小厮把这些都收了吧。”

于是与西门庆握手相语，说道：“贤公盛情盛德，我不敢有忘。如果不是斯文有素质的人，怎么会这样对待别人？你以前借给我的钱，我一直记在心里，在东京的时候跟云峰说过。我以后要是有一步寸进，一定不会辜负你的盛德。”

西门庆说：“老先生说什么呢？太客气了。”

韩金钏识相，见他手拉着董娇儿，就往后边去了。到了上房里，月娘问：“你怎么不陪他睡，回来了呢？”

韩金钏笑说：“他留下董娇儿了，我不回来，在那里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西门庆也进来了，叫了来兴吩咐他：“明日早上五点，准备好酒菜点心装在食盒里，叫上厨子，跟着往城外永福寺去，给你蔡老爹送行。叫两个小优儿。不要耽误了。”

来兴说：“家里二娘过生日，没有人看。”

西门庆说：“留下棋童买东西，叫厨子去后边大灶上做菜吧。”

不一会儿，书童、玳安收了家伙，又泡了一壶好茶，往花园里去给蔡老爹漱口。

翡翠轩书房床上，被子枕头都齐全。

蔡御史见董娇儿手中拿着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儿，上面水墨画着一种湘兰平溪流水。

董娇儿说：“有劳您赏我一首诗在上面。”

蔡御史说：“没什么能为题的，那就凭着你这薇仙号。”

于是灯下拿起笔来，写了四句在上面：

小院闲庭寂不哗，一池月上浸窗纱。

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对紫薇花。

写完，董娇儿连忙拜谢了。两个收拾上床就寝。书童、玳安与他仆人在明间里睡。

次日早晨，蔡御史给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包着，到了后边，拿给西门庆看。

西门庆笑道：“一个干文职的，哪来的大钱给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

又叫月娘又给了他们五钱银子，从后门打发走了。

书童打了洗脸水，打发他梳洗穿衣。西门庆出来，在厅上陪他吃了粥。

手下又准备了轿马来接，与西门庆作辞，谢了又谢。

西门庆又说：“我昨日所说的事，您到了那儿，我这里写书过去，一定要注意一二。”

蔡御史说：“别说是你写书信来了，你的家仆写信来，我也都一一奉行。”

说完，二人一起上马，左右跟随。出了城外，到了永福寺，借长老方丈摆酒饯行。来兴与厨子早已安排好了一桌酒菜。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弹唱。

喝了数杯之后，蔡御史起身，马夫、轿子在三门外等候。

临行，西门庆说起苗青之事：“苗青是我的朋友，因被人牵连在原来的大巡曾公案下，已经下了公文往扬州捉拿他。这事已经结案了。要是见到了宋公，希望能帮我说说，我一定好好感谢您。”

蔡御史说：“这个没事，我见到宋年兄就跟他说，要是抓到了，放了他就是了。”

西门庆又作揖谢了。后来宋御史往济南去，在船上又遇到了蔡御史。公差从扬州抓了苗青来，蔡御史说：“这是曾公手里的案子物管，你管他管什么？”于是放回去了。传去东平府，把两个船家，择日处斩，放了安童。

正是：

公说人情两是非，人情公说最难为。

若依公说人情失，顺了人情公说亏。

当日西门庆要送到船上，蔡御史不肯，说：“贤公留步，不用送了。”

西门庆说：“保重啊。”

说完，蔡御史上轿而去。

西门庆回到住持住的地方坐下，长老走来合掌询问，递茶，西门庆答礼相还。见他雪眉交白，便问：“长老多大年纪了？”

长老说：“小僧七十四了。”

西门庆说：“倒还这么健康。”

又问法号，长老说：“小僧法名道坚。”

又问：“有几位徒弟？”长老说：“只有两个小徒。本寺也有三十多个僧人了。”

西门庆说：“这寺院也宽大，就是该修整修整了。”

第107章 向胡僧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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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说：“不瞒官人说，这座寺本来是周秀老爹盖造的，我们一直住着没钱粮修理，不管理就坏了。”

西门庆说：“原来就是守备府周爷的香火院啊。我见他家庄子不远。没事，你告诉你周爷，写个缘簿，别处也再化些，我也资助你些。”

道坚连忙又合掌谢了。西门庆吩咐玳安：“拿一两银子来谢长老。今日多有打搅。”

道坚说：“小僧不知大官人来，没有准备斋供。”

西门庆说：“我要去后边更衣。”

道坚连忙叫小沙弥开门。西门庆更了衣，看见方丈后面五间大禅堂，有许多云游和尚在那里敲着木鱼念经。西门庆无意走进里面观看。

见一个和尚长得古怪，相貌奇特，豹头凹眼，肤色犹如紫肝，戴着鸡蜡箍儿，穿了一领肉红直裰。下巴的胡子随意绑着，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长得古怪的真罗汉，未除火性的独眼龙。在禅床上睡着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肚子里，鼻孔中流下鼻涕。

西门庆嘴上没说什么，心中暗想：“这僧人一定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我叫醒他向他指教指教。”

于是高声叫：“那位僧人，你是哪里人，哪个地方的高僧？”叫了头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说话；第三声，只见这个僧人在禅床上把伸了伸腰，睁开一只眼，跳了起来，向西门庆点了点头，说：“你问我干什么？贫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云游到这，施药济人。官人，你叫我有什么话说？”

西门庆说：“你既然是施药济人，我向你求些滋补的药，你有没有？”

胡僧说：“我有，我有。”

西门庆又说：“我请你到我家，你去不去？”

胡僧说：“我去，我去。”

西门庆说：“既然你说要去，那我们马上就走。”

那胡僧站起来，从床头取过他的铁柱杖来拄着，背上他的皮褡裢──褡裢里装了两个药葫芦儿。下了禅堂，就往外走。

西门庆吩咐玳安：“牵两头驴来，和师父先回家去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胡僧说：“官人不用这样，你骑马先走。贫僧也不骑驴，一定比你先到。”

西门庆说：“一定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怎么会说这种话。”

又怕他走了，吩咐玳安：“你跟他一起走。”

于是作辞长老上马，仆从跟随，进城回家。

那日四月十七日，没想到是王六儿生日，家中又是李娇儿过生日，有堂客吃酒。下午王六儿家没人来，就让他兄弟王经来请西门庆。吩咐在宅门口只找玳安说话就行了，见玳安不在门口，就一直站在门外等。站了约一个时辰，正好月娘与李娇儿送院里李妈妈出来上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扎包髻的小厮，问是哪里的。那小厮三不知走到跟前，给月娘磕了个头，说说：“我是韩家的，找安哥说话。”

月娘问：“哪个安哥？”平安在旁边，怕他知道是王六儿那里来的，说岔了话，向前把他拉到一边，对月娘说：“他是韩伙计家派来找玳安的，问韩伙计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才把月娘哄过了，回后边去了。

不一会儿玳安与胡僧先到门口，玳安走的两腿都酸了，浑身是汗，一直在抱怨。那胡僧体貌从容，气也不喘。平安把王六儿那边派王经来请西门庆，找他说话一事，对玳安说了一遍，说：“没想到被大娘看见，还好我在旁边替他说了话。不然就要露出马脚来了。等会儿大娘要是问你，你也这么说。”

那玳安走的气喘喘的，只顾扇扇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官人平白无故让我带这秃驴回来。好远的路！从门外寺里一直走到家，路上也没喘过一口气，走的我上气儿接不着下气儿。官人安排驴给他骑，他又不骑。他走着没事，倒是难为我这两条腿了！把鞋底子也磨烂了，脚也走破皮了。真是倒霉！”

平安说：“官人请他回家做什么？”

玳安说：“谁知道！他说向他讨什么药呢。”

正说着，听到吆喝的声音。西门庆到家，看见胡僧在门口，说道：“师傅真是神仙。果然比我先到。”

便请到里面大厅上坐着。

西门庆叫书童接了衣裳，换了小帽，陪他坐着。吃了茶，那胡僧看着这高堂深院，门上挂的是龟背纹虾须织的珠帘，地下铺的狮子滚绣球绒毛线毯。

正当中放了一张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的桌子，桌子上放着绦环样的须弥座大理石屏风。周围摆的都是泥鳅头、楠木把儿、肿筋的交椅，两壁挂的画都是紫竹杆儿绫边、玛瑙轴头。

正是：

鼍皮画鼓振庭堂，乌木春台盛酒器。

胡僧看完，西门庆问：“师傅喝酒吗？”

胡僧说：“贫僧酒肉都吃。”

西门庆吩咐小厮：“让厨房不用做素菜了，拿酒饭来。”

那时正是李娇儿生日，厨房大鱼大肉都有很多。放了桌儿，拿了上来。先沿边儿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是四碟下酒冷菜：一碟胖头鱼、一碟腌鸭、一碟乌皮鸡、一碟驴肉。

又拿上四样来：一碟羊角葱炝炒的核桃肉、一碟切细的薄肉糕、一碟肥肥的羊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又拿了一道汤饭出来：一个碗里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肠滚子肉，名字叫一龙戏二珠汤；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

西门庆让胡僧吃了，交琴童拿了团靶钩头的鸡脖壶来，打开用红泥封住的腰州精制的白酒来，倒在高脚杯里，递给胡僧。

那胡僧一吸而饮。之后又上两样菜上来：一碟大火腿肠、一碟子腌腊鹅脖。又上两样新鲜的水果给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苦瓜）、一碟子红李。

之后又是一大碗鳝鱼面和菜卷儿，全都拿上来给胡僧吃。

把胡僧吃的眼睛发愣，便说：“贫僧酒醉饭饱，就够了。”

西门庆叫小厮搬了酒桌，向他要房术的药。胡僧说：“我有一剂药，是老君炼成的，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只给有缘人。既然官人如此厚待我，我就给你几颗吧。”

于是从褡裢里取出葫芦，倒了一百多颗丸子，吩咐：“每次只吃一粒，不能多了，和着白酒一起吃。”

又从另一个葫芦拿出一块粉红膏儿，吩咐：“每次只能用二厘，不能用多了。要是胀的慌，就用手捏着，拍打两边腿，打个一百多次就好了。你只能自己用，不能给别人用。”

西门庆双手接了，说：“我问你，这药有什么功效？”

胡僧说：“形如鸡卵，色似鹅黄。老君三次才炼成，王母亲手传的药方。外行人把他看作粪土，内行人当成宝贝。管你是腰金衣紫，大厦高堂，轻裘肥马，还是才俊栋梁，用了这药就能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百日须发黑，千朝体自强，固齿能明目。你要是不信，拌饭给猫尝尝：白猫变为黑，尿粪俱停亡；夏月当风卧，冬天水里藏。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门庆听了，要向他求药方，说道：“请医须请良，传药须传方。师傅不传给我药方，我以后用完了上哪儿找师父去？随师父要多少东西，我都给师父。”

令玳安：“快去后边拿二十两白金来。”

递给胡僧，向他求这药方。那胡僧笑说：“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钱财有什么用？官人快拿回去吧。”

准备走。西门庆见他不肯传药方，便说：“师父，你不收我的钱，我有一匹五丈长的大布，给师父做件衣服吧。”

让小厮取来，双手递给胡僧。胡僧才合掌谢了。临出门又吩咐：“千万记住，不能用多了！”

说完，背上褡裢，住着拐杖，出门扬长而去。

正是：

柱杖挑擎双日月，芒鞋踏遍九军州。

第108章 李娇儿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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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娇儿生日这天，观音庵王尼姑请了莲花庵薛尼姑来，又带了他两个徒弟妙凤、妙趣。月娘知道她是个有道行的姑子，连忙出来迎接。

见她戴着清净僧帽，披着茶褐色的袈裟，剃的青闪闪的头，长得魁肥胖大，大嘴宽腮。进来与月娘众人合掌问讯，慌的月娘众人连忙行礼。

见她装模作样，拿班做势，嘴里咬文嚼字，一口一个“薛爷”。

她便叫月娘是“在家菩萨”，或者叫她“官人娘子”。月娘十分敬重她。那日大舅母、杨姑姑都在这里，月娘摆了一大桌子菜蔬点心。

两个小姑子妙趣、妙凤才十四五岁，长得十分俊俏，就在她旁边桌头吃东西。喝了茶，都在上房里坐着，听着她讲道说话。

只见书童从前边收了东西回来，月娘便问：“前边那喝酒吃肉的和尚走了？”

书童说：“刚走，官人送他去了。”

吴大舅母便问：“是哪里请来的僧人？”

月娘说：“是他今日给蔡御史送行的时候，城外寺里带来的一个和尚，酒肉都吃。他求什么药方，给他银子也不要，谁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那薛姑子听见，便说：“荤、酒这两件事也难断。倒是我这尼姑还有些戒行，他们那些僧人哪里管这些！《大藏经》上说了，你如果吃它一口，转世过来必须还它一口。”

吴大舅母听了，说：“向我们每天都吃肉，转世不知道有多少罪业！”

薛姑子说：“像你这样的老菩萨，都是前生修来的福，享荣华，受富贵。比如五谷，你春天不种下，到了秋天，哪来的收成？”

这边西门庆送了胡僧回来，玳安悄悄来对他说：“刚刚韩大婶让他兄弟来请官人，说今日是她生日，清倌人过去坐坐。”

西门庆得了胡僧的药，心里正想着要去和妇人试一试，正好来请，吩咐玳安备马，让琴童先送一坛酒过去。

于是走到金莲房里拿了用具包，穿着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跟随，去到王六儿家来。

下马到里面，就吩咐：“留琴童在这伺候着，玳安把马牵回去吧。如果家里问起，就说我在狮子街房子里算帐。”

玳安应诺，骑马回家去了。王六儿出来给西门庆磕了头，在旁边陪坐，说道：“没什么事，请官人过来散心坐坐。又多谢官人送酒来。”

西门庆说：“我忘了你生日。今日去城外送行去了，才回家。”

便袖中取出一根簪儿，递给她说：“今日来给你过生日。”

王六儿接过来看，是一对金寿字簪儿，说道：“真好看。”

连忙说了万福。西门庆又递给她五钱银子，吩咐：“你称五分，叫小厮买一瓶南烧酒来给我喝。”

王六儿笑道：“你老人家别的酒喝厌了，又想起来要喝南烧酒了。”

连忙称了五分银子，让琴童儿拿瓶买去。

替西门庆脱了衣裳，请到房里坐的。亲自泡好茶给西门庆喝，又放小桌儿打牌玩。打了一会儿，才收拾了开始喝酒。

玳安骑马回到家，因为跟和尚走的雷了，一觉睡到天黑才醒了。揉揉眼，见天晚了，走到后边要灯笼接西门庆去，一直站着。

月娘便问他：“白天官人打发那和尚走了，不进来换衣裳，也不知道去哪了。是去谁家吃酒了？”

玳安说：“官人没去别人家，在狮子街的房里算帐呢。”

“算帐？算了一天？”

“算了帐，官人一个人在喝酒呢。”

“又没人陪他，他会一个人在家里吃酒？我看你就是在说假话。对了，白天韩道国的小厮来找你干什么？”

“他来问韩大叔什么时候回来。”

月娘骂道：“臭小子，不知道你又在弄什么鬼！”

玳安不敢多言。月娘叫小玉拿了灯笼给他，吩咐：“你说二娘在家里等着他过生日呢。”

玳安应诺，走到前边铺子里，只见书童和傅伙计坐着，柜子上放着一瓶酒、几个碗碟、一盘牛肚子，平安从外拿了两盘鲊鱼来，正饮酒。玳安看见，把灯笼放下，说道：“好呀！我赶着了。”

又向书童开玩笑说道：“一直没找到你，原来躲在这里吃酒。”

书童说：“你找我干什么？是想给我做半日孙子吗？”

玳安骂说：“区区一个小厮，你也还嘴！我找你，打你的屁股。”

于是走向前按在椅子上就亲嘴。书童用手推开，说道：“你这怪人，把人牙龈都磕破了，帽子也抓落了。”

傅伙计见他帽子在地下，说道：“一顶新的灯帽。”

叫平安：“你替他捡起来，怕被踩了。”

被书童拿过，往炕上一摔，满脸通红了。

玳安说：“好呀！我逗逗你玩儿，你就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按在炕上，用力往他嘴里吐了一口唾沫，把酒推翻了，流在柜子上。傅伙计怕弄湿了帐簿，连忙用手巾擦了，说道：“一会儿两人肯定要闹得生气了。”

玳安说：“你今天是听了谁的话，这么扭扭捏捏的？”

书童把头发都揉乱了，说道：“玩便玩，笑便笑，怎么吐脏兮兮的口水！”

玳安说：“混账乡巴佬，你以前不知道吃了多少！”

平安倒了一碗酒递给玳安，说道：“你快喝了去接官人吧，有什么话回来和他说。”

玳安说：“等我接了官人回来，再来找他说话。”

于是喝了酒，门班房里叫了个小仆人拿着灯笼，他便骑着马，到了王六儿家。叫开门，问琴童：“官人在哪里？”

琴童说：“官人在屋里睡呢。”

于是关上门，两个走到后边厨房。

老冯便说：“安官儿，你韩大婶一直等你，不见你来，给你留了一份。”

就从厨柜里拿了一盘驴肉、一碟腊烧鸡、两碗寿面、一壶酒。玳安吃了一会儿，叫来琴童：“你过来，这酒我喝不完，咱两个喝了吧。”

琴童说：“留给你的，你自己喝吧。”

玳安说：“我刚才喝了一碗来的。”

于是二人吃完，玳安便叫说：“冯妈妈，我有句话要跟你说，你别生我气。想着你老人家在六娘那里，替六娘当家，现在又在韩大婶这里，又给韩大婶当家。你看我回家对六娘说不说！”

那老冯便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说道：“你这混账！你要是把这些事都说出来，就是让她生我一辈子气，我也不敢去见她。”

这里玳安和老冯说话，没想到琴童走到卧房窗子底下，悄悄偷听。原来西门庆用烧酒吃了一粒胡僧的药，脱了衣裳，坐在床边。

只听王六儿说道：“难怪你要烧酒，原来是用来干这！”

又问：“你上哪讨来的药？”西门庆把胡僧给他的药说了一遍。西门庆对王六儿说：“等你家的回来，我让他和来保、崔本去扬州支盐去。支出盐来卖了，就让他去湖州织了丝绸来，好不好？”

王六儿说：“好心肝，随你叫他去哪里，出去就行了，留这王八在家里做什么？”又问：“铺子交给谁管？”

西门庆说：“我让贲四先替他卖着。”

王六儿说：“也行，先让贲四看着吧。”

这里二人行房，没想到都被琴童听见了。玳安从后边来，见他在偷听，向身上拍了一下，说道：“你没事在这听什么？趁他还没起来，咱们走吧。”

琴童跟他到外边。

第109章 西门庆歇李瓶儿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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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说：“这后面小胡同子里，新来了两个小丫头。我白天骑马从这里经过，看见在鲁长腿屋里。一个叫金儿，一个叫赛儿，都才十七八岁。让小仆在这里看着，咱们去看看呀。”

吩咐小仆：“你在这守着，我们去解手。里面要是叫我们，你就来小胡同口儿上来叫我们。”

吩咐完，两个月亮地里走到小巷内。原来这条巷叫蝴蝶巷，里边有十多家都是开坊子吃衣饭的。

玳安已经喝得有点醉了，敲门敲了半天才开。原来王八正和虔婆鲁长腿在灯下拿黄杆称银子，见两个凶神似的撞进来，连忙把里间屋里的灯一口吹灭。

王八认得玳安是提刑所西门大人家的管家，便请进去坐。

玳安说：“叫出你家两个姐儿，唱个曲儿给我们听就走。”

王八说：“管家，你来迟了一步，两个刚才都有人了。”

玳安不由分说，两步就闯进里面。房间里灯也不点，月影中，看见炕上有两个戴白毡帽的酒太公──一个睡在炕上，还有一个才脱了袜子，便问：“是什么人进屋里了？”

玳安说：“我草你娘的眼！”

飕的一拳过去，打的那人叫道：“啊呀！”

袜子也穿不上，往外飞跑。那一个在炕上爬起来，一步一跌也跑了。

玳安点了灯，骂说：“野蛮流氓，他倒问我是哪里人！我看刚才就应该把他的毛拔干净，居然放他跑了。要是敢惹怒我，抓到衙门里去，让他先试试夹棍夹着的滋味！”

鲁长腿向前拜了又拜，说：“二位管家哥哥息怒，他是外地人不知道，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叫道：“金儿、赛儿出来，给二位叔叔唱个曲儿听。”

只见两个都是一窝丝盘髻，穿着洗白衫儿，红绿罗裙儿，向前说：“今日不知叔叔来，夜晚了，没做什么准备。”

往桌上放了四碟干菜，其余几碟都是鸭蛋、虾米、蒸肉、咸鱼、猪头肉、干板肠儿之类的。玳安搂着赛儿，琴童便拥着金儿。

玳安看见赛儿带着银红纱香袋儿，就拿袖中汗巾儿，与她交换了。过了一会儿酒端上来，赛儿拿酒杯斟酒，递给玳安。

先是金儿取过琵琶来，给琴童敬酒，唱个《山坡羊》：“烟花寨，委实的难过。白不得清凉到坐。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在门前站到那更深儿夜晚，到晚来有那个问声我那饱饿？烟花寨再住上五载三年来，奴活命的少来死命的多。不由人眼泪如梭。有铁树上开花，那是我收圆结果。”

金儿唱完，赛儿又倒了一杯酒递给玳安，接过琵琶来正准备要唱，忽然小仆来叫，二人连忙起身。玳安向赛儿说：“我们之后再来看你。”

说完出门，来到王六儿家。西门庆才起来，王六儿正陪着他喝酒。两个进到厨房里，问老冯：“官人找我们来的？”

老冯说：“没找，就是问马来了没，我说来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厨房向老冯要茶吃，每人喝了一碗茶，让小仆点上灯笼牵出马去。西门庆正准备走，王六儿说：“官人，刚暖好酒，你再喝一杯吧。你回家还要喝吗？”

西门庆说：“到家不喝了。”

于是拿起酒来又喝了一杯。

王六儿便说：“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再来走走？”

西门庆说：“等打发了她们走，我才来呢。”

说完，丫头端了茶来漱了口。王六儿送到门口，西门庆踩上马回家。

金莲和众人在月娘房里，听薛姑子徒弟──两个小姑子唱佛曲儿。忽然想起白天月娘骂玳安：“说两样话，……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于是回房向床上摸那包儿，又没了。叫春梅，春梅说：“白天官人进屋里来，在床背阁抽屉里翻了一阵走了。谁知道那包放在那里。”

金莲说：“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春梅说：“娘你当时正去后边瞧薛姑子去了。官人戴着小帽儿进屋里来，我问他，他又不说话。”

金莲说：“一定是拿了这包，往院中那家去了。等他回家，我好好问他！”

于是又往后边去了。没想到西门庆回家，见夜深，也没往后边去，琴童打着灯笼，送到花园角门口，就往李瓶儿屋里去了。琴童儿把灯送到后边，小玉收了。月娘看见，便问：“官人回来了？”

琴童说：“官人回来了，去前边六娘房里了。”

月娘说：“你说这个人在干些什么？这里人等着，就不进来了。”

李瓶儿连忙走到前边，对西门庆说：“二娘在后边等着你给她过生日，你怎么进我这屋里来了？”

西门庆笑道：“我醉了，明天吧。”

李瓶儿说：“就算你醉了，也去后边看一看。你不去，这不是让二娘不高兴嘛！”

把西门庆撺掇道后边来。李娇儿递了酒，月娘问：“你今天一个人在那边房子里怎么坐到这么晚才回来？”

西门庆说：“我和应二哥在喝酒呢。”

月娘说，“我就说，也没个人，一个人怎么喝酒！”

说完就没再说些什么了。

西门庆没坐多久，就回到李瓶儿房里了。

原来在王六儿那里，吃了那胡僧药，药性太大，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进房叫迎春脱了衣裳，就要和李瓶儿睡。

李瓶儿只说她不来，和官哥在床上已经睡下了。回过头来见是西门庆，便说：“你在后边睡就是了，又来做什么？孩子才睡的香香的。我身体不舒服，身上又来了不方便。你去别人屋里睡不行吗，就来这里缠我！”

被西门庆搂过脖子，说道：“你这奴才，你官人心里要和你睡。”

西门庆笑着告诉了她吃了胡僧的药一事：“你要是不和我睡，我就急死了。”

李瓶儿说：“那怎么办？身上才来了两日，还没走，等我身上走干净了，我和你睡吧。你今天先去他五娘屋里歇一晚，也是一样的。”

西门庆说：“我今日不知道怎么，一心只要和你睡。我现在在求你，你让丫头打些水来洗洗就行了。”

李瓶儿说：“你真是好笑，你今日在那里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就来缠我？就是洗了也不干净。一个老婆的月经沾污在男子汉身上也晦气。我明日死了，你也只找我？”

拗不过西门庆，只能让迎春打了水洗干净，才上床。也是奇怪，李瓶儿慢慢拍哄官哥儿睡下，才刚起床，那孩子就醒了。

一连醒了三次。李瓶儿叫迎春拿博浪鼓儿哄着他，抱到奶妈那边屋里去了，这边二人才解放出来。两人睡下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潘金莲见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歇了，以为他偷了包儿是和李瓶儿玩的，完全不知道是外面的勾当。当晚咬牙关门睡了。

月娘和薛姑子、王姑子在上房睡。王姑子把准备的头男衣胞和薛姑子的药，悄悄递给月娘。

薛姑子叫月娘：“挑个壬子日，用酒吃下，晚上与官人同床一次，就是胎气。不能让一个人知道。”

月娘连忙将药收了，拜谢了两个姑子。

又向王姑子说：“我正月里一直在等你，你又一直不来。”

王姑子说：“你老人家说的倒轻松，这件东西好难找啊！多亏了薛师父，也是一户人家媳妇儿第一次养娃，薛爷在那里，悄悄给了个熟老娘三钱银子，才得到这东西。替你老人家熬矾水，打磨干净，两盒鸳鸯新瓦，泡了之后又炼，过滤了后搅在符药里才拿来了。”

月娘说：“辛苦了薛爷和王师父。”

于是每人拿出二两银子来相谢。说：“之后要是怀上了，还给薛爷一匹黄褐缎子做袈裟穿。”

那薛姑子合掌说道：“多承菩萨好心！”

常言道：十日卖一担针卖不得，一日卖三担甲倒卖了。

正是：

若教此辈成佛说，天下僧尼似水流。

第110章 潘金莲怀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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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因为看见西门庆拿了工具包，跟李瓶儿一起睡觉了，足足气了一夜没睡，怀恨在心。

到第二天，打听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老早就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李瓶儿背地里一直说姐姐坏话呢！说姐姐妓院老鸨的架势，装模作样，别人生日，又要来管。说什么‘你汉子喝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没在前边，无缘无故对着人羞辱我，就盼着我丢脸。我生气了，走到前边，把官人赶到后边来。之后也不知道怎么不在后边，还到我房里来了？我两个说了一晚上话。’”

这月娘听了，怎么会不生气！于是向大舅母、孟玉楼说：“你们昨日都在前面看着，我又没说她什么。小厮打了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官人怎么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就说：‘你二娘这里等着，也不知道去干什么还不进来！’也没说她什么啊，怎么倒说我老鸨的架势，装模作样？我还把她当好人看待，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东西，不知道背地里在汉子面前说什么坏话呢！我说她昨日那么坚决的去前面了。这个人，哪怕汉子整天在你屋里不出门，我这里心动都不动一下。一个汉子丢给你们，随你们去，不过就是守寡。想着刚娶来的时候，官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我还不是过来了？”

大舅母在旁便劝道：“姑娘算了吧，看孩子的分上！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船。当家人是个水缸，好的也放在心里，坏的也放在心里。”

月娘说：“我等会就去问问她，我怎么就老鸨的架势，装模作样了？”

慌得金莲说道：“姐姐饶了她吧。常言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哪个小人没罪？她在背地挑唆汉子，我们这几个谁没被她说过？我就在她隔壁，要是跟她一般见识起来，那我不得跟她骂起来！她就靠着她的孩子欺负人，她还说了好话儿呢！说她的孩子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们都是饿死的份，你还不知道呢！”

吴大舅母说：“我的奶奶，哪有这么说话的？”月娘一声儿没吭。

常言：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

西门大姐平日里与李瓶儿最好，没针线鞋面的时候，李瓶儿经常给她上好的绫罗缎帛，背地里两三方汗巾手帕给她，银钱就更不用说了。

当日她听了这些话，怎么可能不告诉她。李瓶儿正在屋里给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各色纱小粽子和装艾草等香料的小布老虎。

只见大姐走来，李瓶儿让她坐，又叫迎春：“拿茶给你大姑娘吃。”

大姐说：“刚刚请你去喝茶，你怎么不来？”

李瓶儿说：“送孩子他爹出门，我一大早趁凉快给孩子做这些戴的小玩意儿。”

大姐说：“有件事儿，我也不是大舌头，敢来告诉你：你没惹着五娘吧？她对我娘说你说我娘老鸨子的架势，装模作样。现在我娘要找你对话呢！你别说是我对你说的，不然我娘肯定会怪我。你想点办法应付啊。”

这李瓶儿不听还好，听了这话，手中拿着那针都拿不起来，两只胳膊都软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对着大姐掉眼泪，说：“大姑娘，我哪里说过这些话？昨晚我在后边，听见小厮说孩子他爹往我这边来了，我就来到前边，催他去后边了。我还说了什么话？你娘这么小看我，难道我就这么不识好歹，敢说这个话？就算我说了，我对谁说了？要讲清楚啊。”

大姐说：“她听见我娘说等会就要来找你对这话，她也慌了。要是我，就和她当面对质！”

李瓶儿说：“我对的过她那嘴皮子？听天由命吧。她早晚算计的只是我娘儿两个，以后被她算计一个走了，她才会停手”说完哭了。大姐坐着劝了一会儿，只见小玉来请李瓶儿、大姐吃饭。李瓶儿丢下针线活，和大姐一起到后边，也不吃饭，回来房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西门庆从衙门中回家，见她睡了，问迎春。迎春说：“娘今天一天都没吃饭。”

慌的西门庆向前问她：“你怎么不吃饭？你对我说。”

又见她哭的眼红红的，一直问：“你怎么了？对我说。”

李瓶儿连忙起来，揉了揉眼说：“我眼睛疼，没怎么。就是今天不想吃饭。”

并没有提今天被陷害的事。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有诗为证：

莫说佳人总是痴，惺惺伶俐没便宜。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刚才五娘说的话，我去问了六娘。她对我赌咒发誓，对着我哭，说娘居然这样看待她，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吴大舅母说：“我也不信。李大姐多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这种话！”

月娘说：“看来这两个人肯定有什么过节，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拿我来当话题。我还嫌自己的身影多余呢！”

大舅母说：“大姑娘，你以后也别冤枉了别人。不是我背地说，潘五姐一百个不及她。她为人心地又好，来了咱们家二三年，什么不好的事都没做过。”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背个蓝布大包袱进来。月娘问是什么，琴童说：“是三万盐票。韩伙计和崔本才从关上挂了号回来，官人说准备点饭菜给他们吃，现在按手续取出银子，后日二十号是个好日子，正好出发，打发他们三个去扬州。”

吴大舅母说：“只怕姐夫进来。我和二位师父去二娘房里去坐吧。”

话刚说完，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慌的吴舅母和薛姑子、王姑子连忙走去李娇儿房里。但还是被西门庆看见了，问月娘：“哪个是薛姑子？混账的胖尼姑，来我这里做什么！”

月娘说：“你在胡说些什么，骂她干什么？她惹着你了？你怎么知道她姓薛？”

西门庆说：“你还不知道她弄出的事呢！她把陈参政的小姐引到地藏庵里和一个小伙幽会，她知情，收了三两银子。事情败露后，被抓到衙门里，被我打了二十板，让她嫁汉子还俗。她怎么还不还俗？再做坏事，在抓来衙门打她几十板子。”

月娘说：“你别有事没事就毁僧谤佛的。她一个佛家弟子，肯定是善根还在，你平白无故让她还什么俗？你还不知道她的道行呢！”

西门庆说：“你问她，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

月娘说：“你就瞎扯！惹我骂你。什么时候打发他们三个出发？”

西门庆说：“我刚才让来保去见乔亲家了，他那里出五百两，我这里出五百两。二十是个好日子，就这天出发。”

月娘说：“线铺子让谁看着？”

西门庆说：“先让贲四替他看着吧。”

说完，月娘开箱子拿银子，交给三人，在卷棚里看着打包。每人又兑了五两银子，让他们回家收拾衣装行李。

只见应伯爵走到卷棚里，看见便问：“哥在打包什么？”西门庆便把二十号这天打发来保等人去扬州支盐的事说了一遍。

伯爵拍手说道：“哥，恭喜！你这一去回来一定能赚大钱。”

西门庆一边让坐，一边叫茶来吃。西门庆问：“李三、黄四什么时候领银子？”

应伯爵说：“就在这个月了。他昨日对我说，现在东平府又派下二万包香来了，还要找你借五百两银子，接济他这一时之急。现在领出的这批银子，一分也没动，都抬道这边来了。”

西门庆说：“你也看见了，我打发他们扬州去都没银子，还向乔亲家借了五百两，我哪来的银子？”

第111章 桂姐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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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说：“他们一直求我对你说，一客不烦二主，你这一回不接济他，让他又去哪里借银子去？”

西门庆说：“城外街东，徐四的铺子欠我一些银子，我去那里要五百两银子给他吧。”

伯爵说：“好啊。”

正说着，只见平安儿拿帖进来，说：“夏大人家派了夏寿来，说请官人明日过去坐坐。”

西门庆看了柬帖，说：“知道了。”

伯爵说：“我有件事要跟哥说：你知道李桂儿的事吗？她没来过你这？”

西门庆说：“她正月走了后，再也没来过？她发生什么事了。”

伯爵便说道：“王招宣府里第三的，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的侄女儿女婿。正月的时候去东京拜年，老公公赏了一千两银子，给他两口子过节。你还不知道六黄太尉这侄女长得有多漂亮，化妆只画半边，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你只守着你家里的。他每日被老孙、祝麻子、小张闲几个拉着去院里，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子齐香儿包了，又在李桂儿家走。把他娘子的头饰都拿出来当了。气的他娘子在家里上吊。前日老公公生日，他娘子到东京一说，老公公恼了，将这几个人的名字送到朱太尉哪里，朱太尉批行东平府，让本县去捉人。昨日把老孙、祝麻子和小张闲都从李桂儿家抓走了。李桂儿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今日跟我说了让我来求你。”

西门庆说：“我说正月里都拉着他走，这里谁人家这银子，那里谁人家银子。那祝麻子还跟我捣鬼。”

说完，伯爵说：“我走了。等会我怕李桂儿会来，你管她不管她，她又说我来串通你。”

西门庆说：“等会，那个李三，你千万别答应他，等我从城外赚了钱回来，再找你说话。”

伯爵说：“我知道了。”

刚走出大门口，只见李桂姐轿子在门口，早就下轿进去了。伯爵走了。

西门庆正分咐陈敬济，让他去城外徐四家催银子去，只见琴童走来说：“大娘子后边来请，李桂姨来了。”

西门庆走到后边，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涂粉，用白挑线汗巾搭着头，云鬟不整，花容淹淡，给西门庆磕着头哭了起来，说道：“爹我真是关着门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啊。一个王三官儿，我又不认识他。那祝麻子、孙寡嘴把他带来我家喝茶。我姐姐又不在家，本来我说不要去招惹他，都是我这老妈，越来越唠叨。就是来宅里给娘过生日的这天，我已经上轿了，祝麻子跟着我的轿子，对我说：‘姐姐你不出去招待他喝杯茶吗，你不想做生意了？’他便往官人这里来了。让我把门关了不出来，没想到他在外边撞到一伙人，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抓走了。王三官开门跑了，我便去隔壁家躲着了。家里一个人影儿都没有！才让来保来这里接他回家去了。回家后把妈妈吓得魂都没了，一直要寻死。今日县里的皂隶，又拿着票一大清早就来。现在点名要我去东京回话去。爹，你老人家可怜可怜救救我吧，娘也替我说说话吧。”

西门庆笑说：“你起来。”

又问票上还有谁的名字。

桂姐说：“还有齐香儿的名字。他包了齐香儿，在她家花钱，她该被抓去啊。我家要是见了他一个钱儿，就把眼珠子挖出来；要是碰了一下他，一个毛孔里长一个疮。”

月娘对西门庆说：“算了，省的她说的怪吓人的，你替她说说吧。”

西门庆说：“齐香现在被抓了没？”

桂姐说：“齐香她在王皇亲宅里躲着呢。”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你先在我这里住两日。我派人去县里替你说去。”

就叫书童：“你快写个帖儿，去县里见你李老爹，就说桂姐经常在我这里做事，问问能不能不把她抓去。”

书童应诺。不一会儿，拿了李知县回贴回来。

书童说：“李老爹说：‘别的事我一定领命，但这个是东京上司发下来的批文，让本县抓人，县里只抓人。但是看在西门大官人的份上，我这里先宽限她两日。但是要不抓她，还得去东京上司那说去。’”

西门庆听了，思考一阵，便说：“来保过一两天就走了，东京没人去啊。”

月娘说：“你先让韩道国和崔本两个先去，留下来保，替桂姐去东京说了这事，办完了事，再让他赶过去。你看她被吓得那样。”

那桂姐连忙给月娘、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便叫来来保，吩咐他：“二十号你先不去了。让他们两个先去。你明日去东京替桂姐说说这事。找你翟爹，派人去卫里说说。”

桂姐连忙就给来保行礼。慌得来保连忙还礼，说道：“桂姨，我这就去。”

西门庆让书童儿写了一封书，致谢翟管家，为之前曾巡按的事费心，又封了二十两银子，把书信和钱交给来保。桂姐便高兴了，拿出五两银子来给来保做路费，说道：“回来我妈还会重谢保哥。”

西门庆不肯，还给了桂姐，叫月娘另拿五两银子给来保做路费。桂姐说：“没这个道理的，我求爹这里帮我去说人情，又让爹出路费。”

西门庆说：“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做路费吗，要你的银子！”

那桂姐才收了，向来保拜了又拜，说说：“麻烦保哥了，明早就出发吧，怕迟了。”

来保说：“我明日早上五点就出发。”

于是领了书信，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王六儿正在屋里缝衣服呢，从窗里看见是来保，便说：“你有什么话要说，来屋里坐。他不在家，去裁缝那里要衣裳去了，等会才回来。”

便叫锦儿：“还不去对面徐裁家叫你爹去！你说保大爷在这里。”

来保说：“我就是来说声，我明日去不了了，又有件事钻出来，官人让我留下，叫我去东京替院里的李桂姐说人情去呢。她刚才在官人面前，再三磕头礼拜求我。我明早就走了。官人让韩伙计和崔大官先去，我办完事后就赶过来。嫂子，你做的是什么？”

王六儿说：“是他的内衣。”

来保说：“你让他少带些衣裳。那个地方到处是纱罗缎绢，还愁没衣裳穿！”

正说着，韩道国回来了。来保把前事说了一遍，便说：“我之后到扬州去哪里找你们？”

韩道国说：“官人吩咐，叫我们去王伯儒店里住下。说过世的西门老爹曾和他父亲是老朋友

，他店里房间多，客商多也，我们放贵重的东西在那不怕丢。你到哪儿找我们就行了。”

来保又说：“嫂子，我明日去东京，你没什么鞋子让我帮你带进府里，给你大姐吗？”

王六儿说说：“没什么，只有他爹替她打的两对簪儿，和她的两双鞋，就麻烦保叔帮忙带进去了。”

于是用手帕包好，递给来保。一边叫春香上菜倒酒。王六儿连忙丢下针线活擦桌子。来保说：“嫂子，你别费心了，我不坐。我还要回家去收拾东西，明早就出发了。”

王六儿笑嘻嘻说道：“哎呀，你怎么到了我这么不懂规矩的人家来了！伙计家，也应该给你送行，也该喝杯酒。”

对韩道国说：“你还站着干什么！桌子不稳，你也挪挪桌子，让保叔坐。跟没事人一样。”

于是端上菜来，倒酒递给来保，王六儿也陪在旁边，三人坐着喝酒。来保喝了几杯，便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怕家里关门早。”

韩道国问说：“你雇好了驴没有？”

第112章 吴大舅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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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保说：“明日早上再雇了。铺子里的钥匙和帐簿都交给贲四吧，省的你去铺子里。就在家里好好歇息歇息，好赶路。”

韩道国说：“说的是，我明日就交给他。”

王六儿又倒了一杯，说说：“保叔，你就喝这最后一杯吧，我也不敢留你了。”

来保说：“嫂子，你既然要我喝，就在热一下酒。”

那王六儿连忙倒回壶里，叫锦儿泡热了，倒在酒杯里，双手递给来保，说：“没什么好菜给保叔下酒。”

来保说：“嫂子客气了。”

拿起酒来与王六儿对饮，一口干完，才作辞起身。王六儿便把女儿的鞋子递给他，说道：“麻烦保叔，到府里问声孩子怎么样了，我放心些。”

两口子一起把他送出门来。

来保到家收拾行李，第二日就出发去东京了。

这天吴大舅来对西门庆说：“东平府发下了文书，派我军区的两个副团负责修理粮仓，限六月完工，完成后升一级。没完成，听任巡按御史处置。姐夫有银子能借得几两吗。等领了工价来，我都还给你。”

西门庆说：“大舅要多少，只管拿。”

吴大舅说：“姐夫照顾我，就给二十两吧。”

一起进到后边，见月娘说了话，叫月娘拿二十两出来，交给大舅，又喝了茶。因后边有堂客，就出来了。月娘让西门庆留大舅在大厅上喝酒。正喝着，只见陈敬济走来，给吴大舅行了礼，就对西门庆说：“城外徐四家，让我告诉爹，还要再等两日。”

西门庆说：“说的什么话！我这里等着用银子，你明天还去给我找那混账要钱。”

敬济应诺。吴大舅就让他坐下，陪着喝酒。

再说后边大舅母、杨姑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陪着桂姐在月娘房里喝酒。先是郁大姐唱了一回“张生游宝塔”，放下琵琶。

孟玉楼在旁倒酒夹菜给她吃，说道：“辛辛苦苦唱了一天了，别说我不疼你。”

潘金莲又夹了块大肉放在她鼻子上，戏弄她玩耍。桂姐叫玉箫：“你帮我递一下郁大姐琵琶，我唱个曲儿给姑奶奶和大舅母听。”

月娘说：“桂姐，你心里还焦虑着，不唱了吧”

桂姐说：“没事。爹娘都替我说人情去了，我现在不慌了。”

孟玉楼笑道：“李桂姐不愧是院中人家的娃娃，变脸变得快。之前来的时候，眉头紧皱着，焦的茶也喝不下去。现在说也有，笑也有。”

桂姐轻舒玉指，顿拨冰弦，唱了一回。

正唱着，只见琴童收了日用器具进来。月娘便问：“你大舅走了？”

琴童说：“大舅走了。”

吴大舅母说：“怕姐夫进来，我们回避回避吧。”

琴童说：“官人往五娘房里去了。”

这潘金莲听见，就坐不住，想要走，又不好走。月娘便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去吧。省的你跟欠肚儿亲家似的。”

那潘金莲嚷：“偏偏这个时候来了”起来，嘴里这么说着，那脚步倒是去的快。

来到房里，西门庆已经吃了胡僧药，叫春梅脱了衣裳，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呢。金莲看见笑道：“我的儿！今天好呀，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我们在后边吃酒，被李桂姐唱着，灌了我好几杯。天这么黑，我一个人一步高一步低，不知道怎么走回来了。”

叫春梅：“快倒一杯茶给我喝。”

那春梅真的泡了茶来。金莲喝了，向春梅嘟了个嘴，那春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春梅在床头上拿来睡鞋给她换了，带上房门出去。

两人借着胡僧药的药劲一直玩耍到窗外鸡鸣，天渐渐亮起来。

西门庆对金莲说：“我得去处理一件事，然后就回来。”

金莲说：“你跟我说是哪一件事？”

西门庆说：“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等我晚上回来跟你说。”

早晨起来梳洗，春梅服侍他穿上衣裳。韩道国、崔本又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出来烧了纸，交给二人两封书信：“一封送到扬州马头上，王伯儒店里；另一封就送到扬州城里抓苗青，问他的事情下落，问到了快来回报我。如果银子不够，我再让来保给你们带去。”

崔本说：“还有蔡老爹的书信吗？”

西门庆说：“你蔡老爹的书信还没写，让来保后面稍去。”

二人拜辞，骑驴出发。

西门庆带了帽子和腰带，就去衙门中与夏提刑相会，说到昨天来请的事。夏提刑说：“今日请大人来府中坐坐，没有别的客人。”

处理了日常的事，各自回家。只见一个穿青衣的皂隶，骑着快马，夹着毡包，走的满头大汗。到大门口，问平安：“这是提刑西门大人家吗？”

平安说：“你是从哪里来的？”皂隶便下马作揖，说：“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派来的，送礼给大人。我们家老爹与管砖厂的黄老爹，现在都在东平府胡老爹那里吃酒，顺便先来拜西门老爹，看老爹在不在家。”

平安说：“有帖没有？”那人从毡包里取出，连礼物一起递给平安。平安拿进去给西门庆看，见礼帖上写着二缎浙绸，四斤湖绵，一束香带，一面古镜。吩咐：“包五钱银子，拿回帖打发来的人，就说在家恭候老爹。”

那人急忙走了。

西门庆准备了酒菜，等到中午，二位官员喝道而至，场面十分盛大。先派人投拜帖，一个是“侍生安忱拜”，一个是“侍生黄葆光拜”。都是青云白鹇[xián]补子，乌纱皂履，下轿揖让后进去。西门庆出大门迎接，请到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黄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先是黄主事举手说道：“久仰大人的名声，学生迟拜。”

西门庆说：“不敢！老先生先来到我这，本应该是我亲自叩拜您。敢问尊号？”

安主事说：“黄年兄号泰宇，取‘心灵安定的境界而发出智慧之光’的意思。”

黄主事说：“敢问尊号？”

西门庆说：“学生贱号四泉，因小庄有四眼井。”

安主事说：“昨日见了蔡年兄，说他和宋松原都在您府上打扰过您。”

西门庆说：“因承云峰尊命，我又是我们这的长官，怎么敢不去迎接！我家仆人在京已经知道安大人荣选，还没来得及去祝贺您。”

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安主事说：“自从去年在您府上离开后，我回家续了亲，过了年，正月就来京了。在工部做事。监督运送皇木去荆州，路过这里，不敢来不见您！”

西门庆又说：“您能到我很高兴。”

说完，让小厮安放桌席。黄主事准备走了，

安主事说：“实话实说：我与黄年兄，还要去东平胡太府那里赴席，因为从您这里经过，不敢不来拜见您。我们改日再来打扰。”

西门庆说：“就是去胡公那里，路途遥远，就算二位不饿，随从也不饿吗？学生准备了一些饭菜，犒劳各位。”

于是在厅上安放桌席。美酒佳肴，十分丰盛，汤饭点心、海鲜美味，一起端上来。

西门庆将小金杯，每人敬了三杯，桌子抬下去，又招待跟随的仆人吏典。

过了一会儿，两位官人拜辞起身，安主事便向西门庆说：“我们明日有一封信到，委屈您希望您能到我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聚，不知道您能来吗？”

西门庆说：“

安大人都请我了，我怎么敢不去！”

说完，送出大门，上轿而去。

第113章 陈敬济打牌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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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夏提刑派人来请。西门庆说：“我马上就去。”

吩咐小厮备马，走到后边换了冠带衣服，出来上马。玳安、琴童跟随，排军喝道，前往夏提刑家。到了厅上叙礼，说道：“刚才有工部的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我留他们坐了一会儿，他们才走。不然，我早就来了。”

说完，请到大厅，上面摆设了两张桌子，让西门庆居左，其次就是倪秀才。座间聊天西门庆问：“老先生尊号？”

倪秀才说：“学生贱名倪鹏，字时远，号桂岩，现在在县学堂教书，在我这东家夏老先生门下开设学馆，负责令郎的学业。朋友之间，实在惭愧。”

正说着，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弹唱饮酒就不多说了。

这边潘金莲从打发西门庆出门，一直睡到中午才爬起来。起来后又懒的梳头。又怕后边人说她，月娘请她吃饭也不吃，推脱身体不舒服。

下午才出了房门，来到后边。月娘因西门庆不在，要听薛姑子说佛法。就在明间放了一张经桌，焚了香。

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对坐，妙趣、妙凤两个徒弟站在两边，接念佛号。大舅母、杨姑娘、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李桂姐众人，一个不少，都围着她们坐，听她念诵佛经。薛姑子便唱《五供养》：

释迦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鹰鹊巢顶。只修的九龙吐水混金身，才成南无大乘大觉释迦尊。

薛姑子准备又唱，只见平安慌慌张张走来说：“巡按宋爷派了两个士兵、一个门卫送礼来了。”

月娘慌了，说说：“官人去夏家吃酒去了，谁去打发他们？”正说着，只见玳安牵着马回来，放了毡包，说：“没事，等我拿帖对官人说去。先让姐夫请那门卫进来，招待他一些酒饭。”

玳安拿着帖子，骑马到夏提刑家，向西门庆说了巡按宋老爷送了礼来。

西门庆看了帖子，上面写着“一头鲜猪，两坛好酒，四百张公纸，一部小书”，下面写着“侍生宋乔年拜”。

连忙吩咐：“到家叫书童快拿我的官衔手本回去，赏那门卫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给他五钱。”

玳安回到家，到处找书童，哪里找得到？急的直跺脚。陈敬济又不在，叫傅伙计陪着人喝酒，玳安在后边要了手帕、银子出来，又没人封，自己在柜上封好，叫傅伙计写了，大小三包。对平安说：“你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平安说：“刚刚姐夫在家的时候，他还在家呢。姐夫去城外要银子去了，他也不见了。”

玳安说：“别说了，这混账东西一定是在外面乱走养老婆去了。”

正在急躁着，只见陈敬济和书童两人一起骑着骡子才回来，玳安骂了几句，叫他写了官衔手本，打发送礼人走了。

玳安说：“你这混账，出去干什么了。官人不在，家也不看，跟着人养老婆去了。官人又没让你和姐夫一起去城外要银子，你没事跟着去干什么！你看我对不对官人说！”

书童说：“你说不说啊，我怕你？你不说就是我的儿。”

玳安说：“你这狗娘养的混账东西，你跟我赌？”走向前，一脚踢翻，两个就打成一块了。那玳安得手，吐了他一口唾沫才收手。说：“我接官人去了，等我回家再找你这混账算帐。”

骑马一直去了。

月娘在后边，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又听她唱佛曲儿，宣念佛经。那潘金莲不停的在旁边先拉玉楼，玉楼不动，又扯李瓶儿，又怕月娘说。

月娘便说：“李大姐，她叫你，你就和她去。省的急的她在这里跟野兔子似的动来动去。”

那李瓶儿才和她一起出来。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宽。让她去吧，本来就不是听佛法的人。”

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便说道：“大姐姐就爱做这些事，家里又没死人，没事叫姑子来家里念起佛经来了。都在那里围着她干什么？咱们出来走走，就看看大姐在屋里做什么。”

于是一直走出大厅来。只见厢房里点着灯，大姐和陈敬济正在里面吵闹，说不见了银子。

金莲向窗上打了一下，说：“不去后面听佛曲儿，两口子在房里拌的什么嘴儿？”

陈敬济出来，看见二人，说说：“还好我没有骂出来，原来是五娘、六娘来了。请进来坐。”

金莲说：“你好大的胆子，还敢骂人！”

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缝鞋子，说：“这么晚了，还在缝鞋？”又问：“你两口子在吵什么？”

陈敬济说：“你问她。爹让我去城外要银子去，她给了我三钱银子，让我替她带织金汗巾回来。没想到到了那里，往袖子里一摸银子没了，没有给她带回来。一回家她就说我在那里养老婆，和我争吵，急的我赌身发咒。结果丫头扫地，在地上捡到了。她把银子收了不给，让我明天还去给她买汗巾。你二位老人家说，这是谁的不对？”

那大姐便骂说：“混蛋，别犟嘴。你不养老婆，那你没事带书童去做什么？刚才让玳安什么没骂出来！肯定两个合伙养老婆去了。到现在这么晚才回来，你要的银子在哪里？”

金莲问说：“还有银子吗？”

大姐说：“刚才丫头扫地捡起来了，我拿着的呢。”

金莲说：“没事。我给你些银子，明日也替我带两方织金汗巾回来。”

李瓶儿便问：“姐夫，城外有，也给我带几方。”

敬济说：“门外手帕巷有名的王家，卖各种改样织金点翠手帕汗巾，你要多少就有多少。你老人家要什么颜色，什么花样，

都跟我说，明天都给你们带回来。”

李瓶儿说：“我要一方黄色织金点翠穿花凤的。”

陈敬济说：“六娘，黄色的汗巾金线在上面显现不出来。”

李瓶儿说：“你别管我。我还要一方淡红色彩线海水，上面镶嵌了很多宝物的，还要一方织金的闪光绸缎之上饰有闪烁斑点的。”

陈敬济便说：“五娘，你老人家要什么花样的？”

金莲说：“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就行了。要一方玉色绫图案织金的。”

陈敬济说：“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这颜色做什么？”

金莲说：“你管这些干什么！现在带不了，等我以后穿孝时戴。”

陈敬济说：“另一方要什么颜色？”

金莲说：“那一方，我要紫色的四川绫汗巾。织金点翠，有好多图案，同心结，绣有鸳鸯的，两边绣了缨络珍珠的。”

敬济听了，说道：“哎呀哎呀！没了？卖瓜子的打开箱子打嚏喷－－啰嗦一大堆。”

金莲说：“你这短命的家伙，有钱买了称心货，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李瓶儿便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递给陈敬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

金莲摇着头说：“我自己给吧。”

李瓶儿说：“都一起让姐夫带了来，还另外给多麻烦！”

陈敬济说：“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剩的多呢。”

拿了秤来一称，一两九钱。

李瓶儿说：“剩下的就给大姑娘带两方吧。”

大姐连忙道谢。

金莲说：“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子打牌，输了的就请客。然后再叫你六娘贴些出来，之后等你爹不在，就买烧鸭、白酒请咱们吃。”

陈敬济说：“既然五娘说了，拿出来。”

大姐递给金莲，金莲交给李瓶儿收着。拿出纸牌来，灯下大姐与陈敬济打牌。

金莲又在旁替大姐指点，赢了陈敬济三吊铜钱。

忽然听道前边敲门，西门庆回家，金莲和李瓶儿才回房去了。

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说徐四家银子，后天先送二百五十两来，剩下的月初再还。

西门庆骂了几句，已经有些醉了，也不到后边，直接去了金莲房里。

第114章 西门庆设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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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西门庆在夏提刑家吃酒，见宋巡按送礼，他心里十分高兴。夏提刑也不同往日，对他十分敬重，拦门劝酒，喝到晚上十二点才回家。

潘金莲早早摘了冠，铺好了床，洗了澡等他。

西门庆进门，见他有些醉意，连忙替他脱衣裳。春梅端茶来喝了，服侍上床歇息。

两人说起话来，金莲说：“我昨天看见李桂姐穿的那鹅黄银条纱裙子好看，说是在城里买的。她们都有，只我没这裙子。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你买一条给我穿吧。”

西门庆说：“好好，明日就去给你买。”

两人又说了一会这才睡觉。

次日，西门庆早晨从衙门中回来，安主事、黄主事那里派人来给请柬，二十二日在砖厂刘太监庄上设席，请早去。西门庆打发了来的人，从上房吃了粥，正走出厅，只见篦头的小周趴在地下磕头。

西门庆说：“你来的正好，我正要篦（bì）篦头呢。”

于是走到翡翠轩小卷棚里，坐在一张凉椅上，摘了巾帻，披着头发。

小周铺好梳子篦子，给他篦头梳理头发。

清理了泥垢和头皮屑，跪下讨赏钱，说：“大官人今年一定能升官发财，头发气色很好。”

西门庆十分高兴。篦了头，又叫他取耳，掐捏身上。

他有拿出身上的工具，揉捏了西门庆全身上下，把西门庆弄的浑身通泰。赏了他五钱银子，赏他吃了饭，又让他给官哥剃头。

西门庆倒在书房里的大理石床上就睡着了。

那日杨姑娘要回家了，王姑子与薛姑子也要走了。吴月娘将她原来的盒子都装了些茶食，打发她们走。

两个姑子，每人赏了五钱银子，两个小姑子，赏了两匹小布料，吃了饭后出门。薛姑子又嘱咐月娘：“到了壬子日就把那药吃了，一定会有喜事。”

月娘说：“薛爷，你这一去，八月到我生日的时候，再来走走，我在这里等你。”

薛姑子合掌问讯说道：“多有打搅了。菩萨生日那天我一定来。”

于是作辞。月娘众人都送到大门口。月娘与大舅母回后边去了。只有玉楼、金莲、瓶儿、西门大姐、李桂姐抱着官哥儿，来到花园里游玩。

李瓶儿说：“桂姐，你递过来给我抱吧。”

桂姐说：“六娘，我还想再抱抱哥儿。”

玉楼说：“桂姐，你还没到你爹新收拾的书房里瞧瞧呢。”

到花园里，金莲见紫薇花开得灿烂，摘了两朵给桂姐戴。于是顺着松墙来到翡翠轩，见里面摆着床帐屏风、书画琴棋，十分潇洒。床上纱帐银钩，凉席珊枕。

西门庆倒在床上，睡的正香。旁边流金小篆，焚着一缕龙涎香。半开着窗，窗外芭蕉低映。

潘金莲在桌上玩弄着他的香盒儿，玉楼和李瓶儿都坐在椅子上，西门庆忽然翻过身来，看见众妇人都在屋里，便说：“你们来干什么？”

金莲说：“桂姐要看看你的书房，我们带她来瞧瞧。”

西门庆见她抱着官哥儿，又逗了一会儿。忽然画童来说：“应二爹来了。”

众妇人都往李瓶儿那边去了。应伯爵走到松墙边，看见桂姐抱着官哥儿，便说：“好呀！李桂姐在这里。”

故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桂姐走了，说道：“算了，怪花子！又不关你的事，问这些干什么？”

伯爵说：“好你个小贱人，不关我的事，你先给我亲一个。”

于是搂过来就要亲嘴。被桂姐用手一推，骂道：“你这讨厌的挨刀子的家伙，要不是我怕吓着官哥，我一扇子打来！”

西门庆走出来看见，说说：“怪狗才，你看把孩子吓着了！”

便叫书童：“你把哥儿抱到你六娘那里去。”

书童连忙接过来。奶妈如意正在松墙拐角边等候，接过孩子后走了。伯爵和桂姐两个站着说话，伯爵问：“你的事怎样了？”

桂姐说：“多亏爹可怜我，让保哥替我往东京说去了。”

伯爵说：“好，好，这样你该放心些了。”

说完，桂姐就往后边去了。

伯爵说：“你过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桂姐说：“我过去看看就来。”

于是也往李瓶儿这边来了。

伯爵与西门庆行了礼坐下。

西门庆说：“昨日我在夏龙溪家吃酒，大巡宋道长那里派了人来给我送礼，送了一头猪。我恐怕放不得，今早就让厨子用椒料连猪头一起烧了。你别走，再去把谢子纯叫来，咱们下下双陆棋玩。”

又叫琴童：“快请你谢爹去。你说应二爹在这里。”

琴童儿应诺去了。

伯爵便问：“徐家的银子要来了没？”

西门庆说：“那个不知好歹的狗骨头，明日才先给我二百五十两。你叫他们两个后天再来，少的我在家里凑了给他。”

伯爵说：“这下又好了。他要买些东西来孝顺你了。”

西门庆说：“倒不用他这么费心。”

说了一会儿，西门庆又问：“老孙、祝麻子两个都出发了没？”

伯爵说：“自从在李桂儿家被抓，在县里的牢里关了一夜，第二天，三个一人一条铁链拴着，都押到东京去了。到那里，也没个干净的地方睡觉！你只说他们整天吃喝玩乐，也不知道干点正事！这样的苦，够他受了。一路上这么热的天，被铁链拴着，又没钱，能怎么办啊。”

西门庆笑道：“活该，充军都不为过！谁叫他整天跟着王家那个厮混！自讨苦吃。”

伯爵说：“哥说的有道理。苍蝇不钻没缝的鸡蛋，他怎么不找我和谢子纯？清白与污浊不会混淆，好坏自有区别。”

正说着，谢希大到了。行了礼坐下，不停扇扇子。西门庆问：“你怎么走了一脸汗？”

谢希大说：“哥别提了。今天平白惹了一肚子气。大清早老孙他娘走到我那里，说是我把老孙弄到官府去。不讲道理的女人！你家儿子整天拉着人在院里大酒大肉，大把银子花在院里，我怎么阴他？就算是赌博赢的钱，也没分给我一分花啊？被我骂了几句。没想到哥这里来叫我了。”

伯爵说：“我刚才不久和哥说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当初咱们怎么说的来着？我说一直这么跟着王家小厮，以后肯定要出事。你看现在？不是出事了，怪得了谁！”

西门庆说：“王家那小厮，有什么本事？脑子还没变全，还养老婆！玩的都是我们玩剩下的，羞死鬼一个！”

伯爵说：“他见过什么大场面啊，比起哥的事迹，说起来吓死他。”

说完，小厮端茶上来喝了。

西门庆说：“你两个先下棋。后边厨房下了面，等我叫小厮端来咱们吃。”

不一会儿，琴童来放桌。画童儿用方盒拿上四个小菜，三碟儿蒜汁、一大碗猪肉卤，一根银汤匙、三双象牙筷子。摆放好了，三人坐下，然后拿上三碗面来，自己浇卤，倒上蒜醋。

那应伯爵与谢希大拿起筷子，两三口就吃完一碗，两人顿时吃了七碗。

西门庆第二碗还没吃完，说道：“我的天，你两个吃这些吧！”

伯爵说：“哥，今日这面是那位姐下的？又好吃又爽口。”

谢希大说：“这卤打的好，要不是我吃了饭了，不然我还要再吃一碗。”

两人吃得发热了，把衣服脱了。见琴童在收器具，便说：“大官儿，到后边打些水来，我们漱漱口。”

谢希大说：“再泡一壶茶，嘴里一股蒜臭味。”

过了一会儿，画童拿了茶来。三人喝了茶，出来外边松墙外花台边走了一圈。只见黄四家送了四盒子礼来。平安搬进来给西门庆看：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四条冰了的大鲥鱼、一盒枇杷果。伯爵看见说道：“好东西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我先尝一尝。”

伸手拿了好几个，递了两个给谢希大，说道：“我可能老死了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呢。”

西门庆说：“你这怪人，还没供养佛，就先抓来吃了？”

伯爵说：“什么没供佛，我嘴巴可干净着呢。”

西门庆吩咐：“拿到后边收了。再去找你三娘要三钱银子赏他。”

伯爵问：“是李锦送来，是黄宁儿？”

平安说：“是黄宁儿。”

伯爵说：“真是便宜了这狗骨头了，又赏了他三钱银子。”

这里西门庆看着他两个下双陆棋就不多说了。

这边月娘和桂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在后边吃了饭，在穿廊下坐的。只见小周儿在影壁前探头舒脑的，李瓶儿说：“小周，你来的正好。先进来给小大官儿剃剃头，他头发都长长了。”

小周儿连忙向前都磕了头，说：“刚才大官人吩咐，让小的进来给哥儿剃头。”

月娘说：“六姐，你拿历书看看，好日子还是坏日子，就这么给孩子剃头？”

金莲便叫小玉拿了历书来，打开看了一会儿，说道：“今天是四月二十一日，是个庚戌日，正值金定娄金狗，宜祭祀、官带、出行、裁衣、沐浴、剃头、修造、动土，宜用午时。－－好日子。”

第115章 应伯爵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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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说：“既然是好日子，就叫丫头热水，你替孩子洗头，叫小周慢慢哄着他剃。”

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儿接着头发，才剃了几刀，这官哥儿就呱的哭了起来。那小周趁他哭一直剃着，没想到孩子哭的一口气憋下去了，就不出声了，脸也胀红了。

李瓶儿被吓得慌了手脚，连忙说：“不剃了，不剃了！”

那小周吓得连忙收工具，拔腿往外跑。

月娘说：“我说这孩予有些不长进，护头。自己随便替他剪剪吧。没事就叫进来剃，能剃的好吗！”

也是老天爷可怜，那孩子憋了半天气，才放出声来。李瓶儿才放下心，不停拍着他哄他，说道：“好一个小周，这么大胆！无缘无故进来剃哥哥头。剃成这个样子，欺负我的哥哥。还跑了，等我抓回来打他，给哥哥出气。”

于是抱到月娘面前。

月娘说：“不长进的小花子，剃个头你以为是要害你吗，哭成这样？剩下这些，以后就做个强盗。”

逗了一会儿，李瓶儿交给奶妈。月娘吩咐：“先不要给他奶吃，等他睡一会儿再给他吃。”

奶妈抱到前边去了。只见来安进来拿小周的工具，说吓的小周脸焦黄的。

月娘问：“他吃了饭了吗？”

来安说：“他吃了饭。官人赏了他五钱银子。”

月娘叫来安：“你把这瓶酒拿出去给他。别吓着人家了，赚这几个钱不容易！”

小玉连忙拿了一碟腊肉，叫来安带给他吃了去了。

吴月娘便叫金莲：“你看看历书，什么时候是壬子日？”

金莲看了，说：“二十三日是壬子日，交芒种五月节。”

便说：“姐姐问这个干什么？”

月娘说：“没什么，我问一声儿。”

李桂姐接过历书来一看，说：“二十四日这天，是我娘的生日！我却不在家。”

月娘说：“前一个月初十，是你姐姐的生日，过了。这二十四日，又是你妈的生日了。原来你院中的人家一天得两样病，过三个生日：白天得思钱病，晚上得思汉子的病。早晨是妈妈的生日，中午是姐姐生日，晚上是自己生日。－－怎么都挤在一块儿？趁着姐夫有钱，计划着一起过了生日呢！”

桂姐只是笑，不说话。西门庆这边叫画童儿来请，桂姐在月娘房中梳了妆，往花园中来。

卷棚里早就摆好了八仙桌，桌上摆两大盘烧猪肉和许多佳肴。三人吃了一会儿，桂姐在旁拿着酒杯敬酒，伯爵说：“不是我说你，事情都帮你办妥当了。你爹又替你去县里说了，不抓你了。还多亏谁？还多亏我！一直向你爹求情，他才肯了。谁没事肯替你说人情？你随便唱个你喜欢的曲儿，唱个给我下酒，好好犒劳犒劳我。”

桂姐笑骂说：“你这怪花子，你好大面子啊！爹他肯听你说的话？”

伯爵说：“你这小淫妇儿！你经还没念，就先打和尚。要吃饭，别得罪了伙夫！你敢笑和尚没有丈母娘，我一个人还摆平不了你？”被桂姐拿手中扇子用力在他身上打了两下。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狗才，以后判你个男盗女娼的罪，还亏了你这张嘴当证据。”

笑了一回，桂姐慢慢才拿起琵琶，横在膝上，启朱唇，露皓齿，唱道：

【黄莺儿】谁想有这一种。减香肌，憔瘦损。镜鸾尘锁无心整。脂粉倦匀，花枝又懒簪。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

伯爵说：“你就不要抱怨了，想想你得到的好处吧。”

桂姐说：“你糊涂了，怎么胡说！”

－－

最难禁，谯楼上画角，吹彻了断肠声。

伯爵说：“肠子倒没断，这一回来抓你的线断了，你两个的事我不提了。”

被桂姐用力打了一下，骂道：“你这杀千刀的，今天吃错药来了，就知道胡说。”

－－

【集资宾】幽窗静悄月又明，恨独倚帏屏。蓦听的孤鸿只在楼外鸣，把万愁又还题醒。更长漏永，早不觉灯昏香烬眠未成。他那里睡得安稳！

伯爵说：“他怎么睡不安稳？又没抓他去。他在家里睡觉呢。你就在人家家里躲着，每天和衣而睡，等去东京的人回来，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桂姐被他说急了，便说：“爹，你看应花子，在说些什么胡话，就知道耍赖皮。”

伯爵说：“你这回才认得我了？”桂姐不理他，弹着琵琶又唱：

【双声叠韵】思量起，思量起，怎不上心？无人处，无人处，泪珠儿暗倾。

伯爵说：“一个人经常尿床。一天，他娘死了，在灵前打地铺睡。晚了，没想又尿床了。别人进来看见被子湿了，问他怎么回事，那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回答，只好说：‘你不知道，我晚上的眼泪，从肚子里流出来了。’－－就和你一样，为他说声，只好在背地里哭。”

桂姐说：“不害臊的混蛋，你看见了？吃错药了你！”

又唱道－－

我怨他，我怨他，说他不尽，谁知说这里先走滚。自恨我当初不合他认真。

伯爵说：“傻小贱人，现在的情况，三岁小孩儿也哄不动，何况是风月中的人。你和他认真？你先停下，我给你唱个南曲儿：‘风月事，我说给你听：如今情况，论不得假真。个个人古怪精灵，个个人深于世故，欺骗别人盲目地在暗处代人受过。老虔婆只图钱财，小淫妇只好拽着脖子往前挣。苦得想投河，愁得想跳井。什么时候才能把业罐子填完，就算变驴变马也填不完。’”几句就把桂姐说的哭起来了。被西门庆往头上打了一扇子，笑骂道：“你这断了肠子的狗才！你是要把别人吃了吗。”

对桂姐说：“你唱，不要理他。”

谢希大说：“应二哥，你好没趣！只知道欺负我这干女儿。你再说话，嘴上就长个大疔疮。”

那桂姐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琵琶，又唱：

【簇御林】人都说他志诚。

伯爵正准备说话，被谢希大按住嘴，说：“桂姐你唱，别理他！”

桂姐又唱道：

却原来厮勾引。眼睁睁心口不相应。

谢希大放了手，伯爵又说：“一样倒好了。心口不一，现在在虎口里倒一样。不多，也只三两炷。”

桂姐说：“混账，你看见了？”

伯爵说：“我没看见，你不是在乐星堂（妓院供奉祖师爷的地方）里吗？”连西门庆众人都笑起来了。桂姐又唱：

山盟海誓，说假说真，险些儿不为他错害了相思病。负人心，看伊家做作，如何教我有前程？

伯爵说：“前程也不敢指望他，以后少不了继承招宣一职。”

桂姐又唱：

【琥珀猫儿坠】日疏日远，何日再相逢？枉了奴痴心宁耐等。想巫山云雨梦难成。薄情，猛拚今生和你凤拆鸾零。

【尾声】冤家下得忒薄幸，割舍的将人孤另。那世里的恩情翻成做话柄。

唱完，谢希大说：“好了，好了。叫画童把琵琶接过去，我来敬桂姐一杯酒，消消气吧。”

伯爵说：“等我给你喂菜。我本事不大，只能动手来抵消了。”

桂姐说：“花子走开，谁理你！”

谢希大一连递了桂姐三杯酒，拉伯爵说：“咱们还有那两盘双陆，打了吧。”

于是二人又打双陆。西门庆给桂姐使了个眼色，就往外走。

伯爵说：“哥，你去后边带点香茶出来。刚刚吃了些蒜，现在有点反胃了。”

西门庆说：“我哪里来的香茶！”

伯爵说：“哥，你还骗我呢，杭州刘学官送了你好多，你一个人吃独食好吗。”

西门庆笑着走到后边去了。桂姐也走出来，说去太湖石畔摘花儿戴，也不见了。伯爵和谢希大一连打了三盘双陆，等西门庆还不见他来。就问画童：“你家官人在后边做什么呢？”

画童儿说：“官人在后边，就出来了。”

伯爵说：“就出来，有点奇怪！”

便对谢希大说：“你这里坐着，我去找他。”

那谢希大就和书童两个下象棋。

原来西门庆只走到李瓶儿房里，吃了药就出来了。在木香棚下看见李桂姐，就拉到藏春坞雪洞里，把门关着，坐在矮床上，把桂姐搂在怀中，腿上坐着，两人说着话。没想到应伯爵到每个亭子里找了一遍没找到，就从滴翠岩小洞里穿过去，到了木香棚，走过葡萄架，来到松竹深处，藏春坞边，隐隐听见有人笑声，又不知在哪里。这伯爵蹑手蹑脚，掀开帘儿，见两扇洞门关着，在外面偷听。听见桂姐和西门庆两人在里面，伯爵猛然大叫一声，推开门进来，说道：“快打水来，泼泼这两个，都搂到一起了！”

李桂姐说：“杀千刀的，突然进来，吓了我一跳！”

西门庆便说：“怪狗才，快出去，别在这鬼混！我怕小厮进来看见了。”

桂姐说：“去吧，应怪花子！”

伯爵说：“我去吧？你先给我亲一下。”

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下，才走出来。

西门庆说：“怪狗才，还不带上门呢。”

伯爵走来把门带上，又转回来说：“你刚刚答应我的香茶在哪里？”

西门庆说：“怪狗才，等我回来给你就是了，又来缠人！”

那伯爵才笑着走了。

第116章 潘金莲花园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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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二人走出来。桂姐从他袖子里掏出许多香茶放着，从腰里摸出镜子，放在月窗上，整云理鬓，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洗了手出来。伯爵问他要香茶，西门庆说：“怪花子，你得了什么病，就知道来缠着人！”

每人掐了一撮给了。伯爵说：“只给我这么点！算了，算了！我去找李家那女的要。”

正说着，只见李铭走来磕头。

伯爵说：“李日新从哪来？你有没有打听她们的事儿怎么样了？”

李铭说：“我家桂姐多亏在官人这里。这两日县里也没人来催，就等京中下令呢。”

伯爵说：“齐家那小娘们出来了？”

李铭说：“齐香儿还在王皇亲宅子里躲着呢。桂姐在官人这里好，谁敢来抓？”

伯爵说：“要不然也麻烦，多亏我和你谢官人一直向大官人求情：‘你不替想办法，她还能去找谁帮忙！’”

李铭说：“官人这里不管，就没人能帮。我三婶她老人家，疯疯癫癫的，能做好什么事！”

伯爵说：“我记得最近是她生日，等我们告诉官人，去给她过过生日。”

李铭说：“官人们不用了。等平息了这件事，三婶和桂姐都要请官人们过去坐坐？”

伯爵说：“那个时候咱们再补过生日就是了。”

把他叫上前来：“你先替我喝了这杯酒。我喝了一天了，喝不下了。”

那李铭接过酒杯，跪着一饮而尽。谢希大叫琴童又倒了一杯给他。

伯爵说：“你没吃饭？”桌上还剩了一盘点心，谢希大又拿两盘烧猪头肉和鸭子递给他。李铭双手接了，走到下边吃去了。伯爵用筷子又拨了半段鲥鱼给他，说：“我见你今年还没吃过这个呢，你尝尝。”

西门庆说：“怪狗才，都拿给他吃，又留下一半干什么？”

伯爵说：“等一会儿酒喝完了，上来饿了，我不会吃这半截鱼啊？你们不晓得，江南这鱼一年只来一回，吃到牙缝里剔出来都是香的。不容易得到啊！说老实话，就是朝廷的都没吃过！除了哥这里，谁家有？”正说着，只见画童拿出四碟菜来：一碟乌菱、一碟荸荠、一碟雪藕、一碟枇杷。西门庆还没放到嘴里，就被应伯爵连碟子都拿了过去，倒在袖子里。

谢希大说：“你也留两个给我吃。”

也拿了一碟子乌菱来。只剩下藕在桌子上。西门庆掐了一块放在嘴里，剩下的给李铭吃了。吩咐画童去后边再拿两个枇杷来赏李铭。李铭接了，才上来拿筝弹唱。唱了一回，伯爵又出题目，叫他唱了一套《花药栏》。三个吃到天黑，又等厨房端上绿豆稀饭来吃了，才走。

伯爵说：“哥，我晓得明日安主事请你，你没空。李四、黄三那事，我后天叫他们来吧。”

西门庆点头儿，二人也不等送，就走了。西门庆叫书童收器具，就回后边孟玉楼房里歇去了。

到次日早起，也没往衙门中去，吃了粥，冠带骑马，书童、玳安两个跟随，出城南三十里，来到刘太监庄上来赴席。

潘金莲趁西门庆不在家，与李瓶儿商量，将陈敬济输的那三钱银子，又让李瓶儿添七钱来，让来兴买了一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的下饭菜、一坛金华酒、一瓶白酒、一钱银子裹馅凉糕，叫来兴媳妇准备好。金莲对着月娘说：“大姐那日打牌，赢了陈姐夫三钱银子，李大姐又添了些，说今天做个东道主，请姐姐在花园里吃。”

吴月娘就和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大姐、桂姐众人，先在卷棚里吃了，然后拿酒菜来，在假山上卧云亭里下棋，投壶，喝酒玩。月娘想起问道：“今日亲人怎么不来坐坐？”

大姐说：“爹又让他去城外徐家催银子去了，等会就回来。”

不一会儿，陈敬济回来了，向月娘众人作了揖，就拉大姐一起坐下。对月娘说：“徐家银子讨来了，一共五封二百五十两，送到房里，玉箫收了。”

于是喝起酒来。月娘与李娇儿、桂姐三个下棋，玉楼众人都到处去观花玩草了。只有金莲一人摇着白团纱扇，在假山后芭蕉深处乘凉。看见墙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可爱，便走去要摘。没想到敬济有心，瞥见了，便悄悄跟来，在背后说：“五娘，你老人家在找什么？这草地上滑溜溜的，怕摔着你，儿子心疼。”

金莲转过头来，带笑带骂道：“你这个不怕死的油嘴，我摔了，你怎么就心疼了？谁要你管！你又跟着我来做什么，也不怕别人看见。”

又问：“你买的汗巾买的怎么样了？”

敬济笑嘻嘻从袖子中拿出来，递给她，说：“六娘的也在这里。”

又说：“汗巾儿买来了，你拿什么来谢我？”于是把脸靠向她，被金莲用手一推。没想到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奶妈如意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拿着团扇一动，不知道是在推陈敬济，还以为是在扑蝴蝶，连忙说：“五妈妈，扑到了蝴蝶，给官哥玩玩。”

慌的陈敬济两三步钻进假山里边去了。金莲怕李瓶儿看见，故意问：“陈姐夫给了你汗巾没？”

李瓶儿说：“他还没有给我。”

金莲说：“他刚才放在身上，当着大姐姐的面不好给咱们，就悄悄递给我了。”

于是两人坐在芭蕉丛下花台石上，打开分了。

两个坐了一会儿，李瓶儿说说：“这里倒是凉快。”

便叫如意：“你去叫迎春回屋里拿孩子的小枕头和凉席儿来，再把骨牌带来，我和五娘在这里打回骨牌。你就回去看着屋里吧。”

如意走了。

不一会儿，迎春拿了枕席和骨牌来。李瓶儿铺好凉席，把官哥儿放在小枕头儿上躺着，让他自己玩，她便和金莲打牌。打了一回，叫迎春回屋里拿一壶好茶来。这边孟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了，举手叫李瓶儿道：“大姐姐叫你来说句话。”

李瓶儿撇下孩子，让金莲看着：“我马上回来。”

金莲记挂着陈敬济在洞里，哪里又有闲工夫管孩子，两三步走进洞门口，叫陈敬济，说：“没人，你出来吧。”

敬济便叫金莲进去看蘑菇：“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

哄的金莲进到洞里，就跪着要和金莲云雨。两个正接着亲嘴。也是老天爷的意思，李瓶儿走到亭子上，月娘说：“孟三姐和桂姐投壶输了，你来替她投两壶儿。”

李瓶儿说：“底下没人看孩子呢。”

玉楼说：“反正有六姐在那里，怕什么。”

月娘说：“孟三姐，你去替他看看吧。”

李瓶儿说：“麻烦你了三娘，还是把他抱过来吧。”

叫小玉：“你去抱他的凉席和小枕头吧。”

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孩子躺在凉席上，蹬手蹬脚的一直哭，不知道金莲在哪。只见旁边一个大黑猫，见人来，一溜烟跑了。玉楼说：“他五娘到哪里去了？天啊，天啊

！把孩子丢在这里，这猫把他吓着了。”

金莲连忙从雪洞里钻出来，说：“我在这里解手，谁跑了！哪里有猫在吓他？大惊小怪的！”

那玉楼也没往洞里看，抱着官哥，拍哄着他到卧云亭儿上去了。小玉拿着枕席跟着去了。金莲怕她多嘴，也跟着来了。月娘问：“孩子怎么哭了？”

玉楼说：“我去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前面。”

月娘说：“看来是把孩子吓着了。”

李瓶儿说，“他五娘不是看着他的吗。”

玉楼说：“六姐去洞里解手去了。”

金莲走上来说：“三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哪里来的猫！他肯定是饿了，要吃奶就哭了，怎么赖起人了。”

李瓶几见迎春拿上茶来，就让她去叫奶妈来喂哥儿奶。

陈敬济见没人，从洞儿钻出来，顺着松墙走到卷棚，一直往外走了。正是：

两手劈开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门。

月娘见孩子不吃奶，不停地哭，吩咐李瓶儿：“你把他抱到屋里，好好哄他睡觉吧。”

于是也不喝酒了，众人都散了。原来陈敬济和潘金莲并没有得手，事情不巧，回到前边厢房里，有些闷闷不乐。正是：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第117章 潘金莲偷情未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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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小院闲阶玉砌，墙隈半簇兰芽。一庭萱草石榴花，多子宜男爱插。休使风吹雨打，老天好为藏遮。莫教变作杜鹃花，粉褪红销香罢。

陈敬济与金莲两人没有得手，因此惆怅不乐。

这边西门庆赴黄主事、安主事之席。乘着马，书童、玳安等人跟随着，来到刘太监庄上。

黄、安二主事连忙整理衣冠，出来迎接。那刘太监是地主，也一起来迎接。

西门庆下了马，刘太监一手挽了西门庆，笑道：“咱们三个等了好久了，老丈才来。”

西门庆回答道：“蒙两位老先生见招，本来应该早点来的，实在是因为家里有些小事，反而让老公公久等了，恕罪啊。”

于是弯下身子作揖，进了仪门。请到厅上，西门庆先给黄主事作揖，再给安主事、刘太监都作了揖，四人分宾主坐下。

第一位让西门庆坐了，第二刘太监坐。刘太监不肯，说：“我是房主，应该两位老先生先坐，是远客。”

安主事说：“老先生先坐。”

西门庆说：“要是论年龄大小，该刘公公。”

刘大监推不过，向黄、安两主事说：“斗胆坐了。”

便坐了第二位。黄、安二主事坐了主席。一班小优儿上来磕了头，献过茶，小厮就端上酒来。

黄、安二主事坐下。小优儿拿檀板、琵琶、弦索、箫管上来，唱了一套《宜春令》“青阳候烟雨淋”。

唱完，刘太监举杯劝众人饮酒。

安主事说：“这一套曲儿写得太美了，一定是一个绝代才子作的。小优唱的声音嘹亮，高入云霄，这不是双绝了嘛！”

西门庆说：“这也不稀奇，现在黄、安二位做了贤主，刘公公做了地主，这才是难得呢！”

黄主事笑道：“不稀奇不稀奇。刘公公出入紫禁城，每天觐见龙颜，这不是贵臣吗？西门老丈，堆金积玉，这不是富人吗？富贵双美，这才稀奇呢！”

四个人哈哈大笑，小厮斟上酒来，又喝了一回。

小优儿又拿碧玉洞箫，吹得悠悠咽咽，和着板眼，唱了一套《沽美酒》“桃花溪，杨柳腰”当时流行的曲子。

唱完，众人又赞了一番，欢乐饮酒就不多说了。

再说陈敬济因为跟金莲没得手，见西门庆喝酒喝到晚上还没回家，就跑到卷棚后面，伸着头左右张望。原来金莲被敬济挑逗了一番，也十分难熬，正在没人的地方手托香腮，沉吟思想。

陈敬济三不知走来，黑影子里看见了，就大着胆子，悄悄走到背后，双手把金莲抱住，金莲不提防，吓了一跳。

回头看见是陈敬济，心中又惊又喜，便骂道：“你这个不怕死的，吓了我一跳，快放手，有人来看见了怎么办！”

陈敬济怎么肯放，便用手去解金莲的裤带。

金莲半推半就，又怕人来，推道：“今天就这样吧，以后找个时间随便你怎么处置。”

半个时辰后，听到隔墙外籁籁的响，有人说话，两人便散了。

陈敬济还未尽兴，金莲雨意正浓。原来是书童、玳安拿着冠带拜匣，都醉醺醺的嚷进门了。月娘听见，知道是西门庆回家了，连忙让小玉出来看。

书童、玳安说：“官人马上就到了。我们两个怕晚了，先回来了。”

没过多久，西门庆下马进门，已经是醉了，直到月娘房里来。搂住月娘正要上床。月娘因二十三壬子日服药行事，便不留他，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你去别人那里吧。”

西门庆笑道：“我知道你嫌我醉了，不留我算了，别惹你嫌就行了。我走了，明晚再来吧。”

月娘笑道：“我真的有些不舒服，月经还没走干净。谁嫌你了？明晚再来吧。”

西门庆就往潘金莲房里去了。

金莲正与敬济不尽兴回了房，躺在炕上，一见西门庆进来，连忙起来笑迎：“今日喝酒喝到这么晚才回来。”

西门庆也不答应，一手搂过来，金莲笑着推开了西门庆，到后边洗澡去了，当晚与西门庆云情雨意。

次日，吴月娘起床，正是二十三壬子日，梳洗完，就让小玉摆着香桌，上边放着宝炉，烧起香，又放上《白衣观音经》一卷。

月娘向西皈依礼拜，上完香，将经展开，念一遍，拜一拜，念了二十四遍，拜了二十四拜，圆满。

然后从箱里取出丸药放在桌上，又拜了四拜，祷告道：“我吴氏上靠皇天，下靠薛师父、王师父这药，希望能保佑我早日生下子嗣。”

祷告完，小玉烫好了热酒，倒在酒杯里。

月娘接过酒杯，用手把药搅拌均匀，向西跪倒，先将药丸咽下，又取末药（一种药的名字）来吃了，喉咙里感觉有些腥气。

月娘一口吞下，又拜了四拜，当日不出房，只在房里坐着。

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起床，就叫书童写谢宴贴，往黄、安二主事家谢宴。书童去了，应伯爵来到。西门庆出来，应伯爵作了揖，说：“哥，昨日在刘太监家喝酒，什么时候回来的？”

西门庆说：“两位主事十分好客，灌了我好几杯酒，回来路又远，晚上九点多才回家。昨天喝醉了，我现在才起床。”

玳安端出早饭，西门庆正和伯爵一起吃，又报黄主事、安主事来拜。

西门庆整理衣冠出来迎接，应伯爵回避了。

黄、安二主事一起下轿。进门见了面行了礼，三人坐下，小厮端出茶来吃了。

黄、安二主事说：“打搅大官人了，”

西门庆说：“我正要叩谢两位老先生呢，两位就来了！”

安主事说：“昨晚老先生还没喝得尽兴，怎么就走了？”

第118章 吴月娘求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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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昨天已经喝得大醉了。我要走前，又被刘公公灌上十多杯葡萄酒，在马上差点吐了，耐得到家，睡到现在还感觉有点晕呢。”

笑了一番，又喝了三杯茶，说了些闲话，就走了。应伯爵也推有事回家去。西门庆回到后边吃了饭，就坐轿答拜黄、安二主事去。又写两个红礼帖，吩咐玳安准备两副下程，送到他家。

西门庆回家，吴月娘布置了床帐，等待西门庆进房。西门庆进了房，月娘就叫小玉端上菜，烫了酒上来，两人面对面坐下。

西门庆说：“我昨夜喝得有点多，你就不肯留我，又假推什么身体不舒服，你在搞什么呢！”

月娘说：“我没搞什么，是真的身体有点不舒服。难道夫妻之间你就这么怀疑我？”

西门庆喝了十多杯酒，又吃了些鲜鱼鸭肉，便不吃了，月娘让人收了菜。

小玉把被窝熏的香喷喷的，两个洗完了澡，脱衣上床。这也是吴月娘该有喜事，正好月经完了，两下似水如鱼，便有了孩子了。

次日，西门庆起床梳洗，月娘准备了羊羔美酒、鸡子腰子补肾的菜给他吃了，打发他去衙门了。西门庆从衙门散了回来，就进李瓶儿房里看哥儿。

李瓶儿抱着孩子向西门庆说：“前几天我有点心事。这两日身体有些不舒服，坐马桶的时候，经常上出来一些血水。想着要拜拜佛做些好事，你又忙碌碌的，没时间。”

西门庆说：“你既然要了愿，我叫玳安去接王姑子来，你跟她商量，做些好事就行了。”

便叫玳安，吩咐接王姑子。玳安应诺去了。

书童又报：“常二叔和应二爹来了。”

西门庆便出门去迎。

应伯爵说：“前几天谢子纯在这里吃酒，我说的黄四、李三的那事，哥应付了他吧。”

西门庆说：“我哪儿还有银子啊？”

应伯爵说：“哥之前都答应了，怎么现在又变了卦？哥不要瞒我，等地财主，结果财主说没银子？随便凑些给他吧。”

西门庆不答应他，看着常峙节。

常峙节说：“好久没来了，哥，小哥儿长大些了吗？”

西门庆说：“多谢你挂念了，刚才你李家嫂子想拜拜佛做些好事，只好去请王姑子来。”

应伯爵说：“一个富贵人家，以后要继承家业。养的时候，也要十分小心保护。就像种五谷，最开始得经常灌溉，才能秋收。小哥儿万金之躯，是个掌中珠，本来就跟别的不同。小孩子三岁有关，六岁有厄，九岁有煞，又有出痧出痘等症状。哥，不是我多嘴，说起来哥儿也应该给他做些好事，广种福田。嫂子要是有什么心愿，应该早点了当，这样哥儿无灾无害也好养。”

说话间，只见玳安来回话说：“王姑子不在庵里，到王尚书府中去了。小的又到王尚书府中去找她，半天才出来。跟她说了，才回来了。”

西门庆听完，依旧和伯爵、常峙节说话，一起坐着，书童端茶来吃了。

伯爵便开口说道：“小弟多亏哥哥厚爱，因为家里房子窄小寒酸，不敢请哥过去坐坐，多有疏失。现在哥明后日要是有空，希望哥能和常二哥出城外花园里来玩一玩，让我尽兄弟孝顺之心。”

常峙节从旁赞说：“应二哥一片献芹之心，哥肯定会答应的，没有拒绝的道理。”

西门庆说：“如果是明天，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不该麻烦你。”

伯爵说：“小弟在宅里，筷子都不知道吃坏了多少双，一杯水酒，当的了什么。”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去别的地方了。”

伯爵说：“只是还有一件事──小优儿，小弟已经叫了。但去城外，必须得叫两个唱的去，才好玩。”

西门庆说：“这个不要紧，我叫人去叫吴银儿和韩金钏儿就是了。”

伯爵说：“这怎么行呢。又要让哥费心了，不应该。”

西门庆就叫琴童来，吩咐去叫吴银儿、韩金钏儿，明日早点去城外花园里唱。琴童应诺去了。

没过多久，王姑子来到厅上，见西门庆行了礼：“敢问施主，今日召见，不知道有什么吩咐？老身因为去王尚书府中有些小事，现在才赶过来。”

西门庆说：“之前养官哥许下些愿心，一向忙碌碌，没有完成。多亏皇天保护，才渐渐长大了。我第一来要酬报佛恩，第二来要消灾延寿，因此请师父来商议。”

王姑子说：“小哥儿万金之躯，全凭佛力保护。大官人不知道，我们佛经上说，有夜叉罗刹，最喜欢吃人，让人没有孩子，伤胎夺命，都是恶鬼所为。现在小哥儿要做好事，只能是看经念佛，其他都不行。”

西门庆便问做什么功德好，王姑子说：“先拜卷《药师经》，等我回去后，再印造两部《陀罗经》，便极有功德。”

西门庆问说：“那什么时候开始念经？”

王姑子说：“明日倒是个好日子，就我庵中完愿吧。”

西门庆点着头说：“都听你的。”

王姑子说完，就去了后边，见吴月娘和六房姊妹都在李瓶儿房里。王姑子都行了礼。

月娘便说：“今日请你来做好事保护官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念经？”

王姑子说：“明日黄道吉日，就在我庵里念经。”

小玉拿茶来吃了。

李瓶儿便对王姑子说：“师父，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王姑子说：“你老人家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李瓶儿说：“自从有了孩子，身体便有些不好。明日你写祝告文的时候给我带一句可以吗？行的话，我另谢你。”

王姑子说：“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写祝告文的时候，一起写上就是了。”

正是：

祸因恶积非无种，福自天来定有根。

第119章 行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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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美酒斗十千，更对花前。芳樽肯放手中闲？起舞酬花花不语，似解人怜。不醉莫言还，请看枝间。已飘零一片减婵娟。花落明年犹自好，可惜朱颜。

王姑子和李瓶儿、吴月娘，商量好了念经的日子，月娘便拿了些要用的东西送王姑子去，又叫陈敬济来吩咐他：“明日你李家丈母去拜经保佑官哥，你也去礼拜礼拜。”

陈敬济推辞道：“爹明日要去城外花园喝酒，让我去店里照看，你让别人去吧。”

原来敬济听见应伯爵请了西门庆，便想要乘机和潘金莲一起，因此推脱了。月娘见他说去照看店里，也没说什么，放他出去了，便让书童去礼拜。

这边西门庆和应伯爵、常峙节谈笑多时，只见琴童来回话说：“唱的叫了。吴银儿生病了去不了，韩金钏儿答应了，明日早上就去。”

西门庆说：“吴银儿生病了，那就去叫董娇儿吧。”

常峙节说：“去城外喝酒，有一个就够了，不用又去叫。”

说完都散了。

次日早晨，西门庆起身梳洗完毕，月娘安排了早饭吃了，便乘轿往观音庵去念经。书童、玳安跟随而行。王姑子出大门迎接，西门庆进庵来，北面皈依参拜。

王姑子宣读疏头，西门庆听了，平身更衣。王姑子端出茶来，又拿了些点心饼馓摆在桌上。西门庆不吃，抿了口清茶，便上轿回来，留书童礼拜。

正是：

愿心酬毕喜匆匆，感谢灵神保佑功。

更愿皈依莲座下，却教关煞永亨通。

回来，太阳才升起来，应伯爵和常峙节来请。西门庆笑道：“那里有请吃早饭的？我今天虽然没什么事，但下午才去。”

应伯爵说：“原来哥不知道啊，出城二十里，有个内相花园，特别华丽，院子又大，两三天都逛不完。所以要早去，就这一天，咱们好好玩玩。”

常峙节说：“既然今天哥没什么事做，应哥又来请，咱们就早点去吧。”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常二哥和应二哥先去，我乘轿来。”

应伯爵说：“那我们就等哥来了。”

说完，两人出门，叫了头驴前去，又转到院里，等了韩金钏一起坐轿子去。应伯爵前一天就叫了伙计来园内，杀鸡宰鹅，准备酒席，又叫了两个唱戏的小童随着去了。

西门庆见三人走了好一会儿了，便乘轿出门。一路抬头一看，但见：

千树浓阴，一湾流水。粉墙藏不谢之花，华屋掩长春之景。武陵桃放，渔人何处识迷津？庾岭梅开，词客此中寻好句。端的是天上蓬莱，人间阆苑。

西门庆赞叹不已说：“好风景！”

下了轿走进园里。应伯爵和常峙节出来迎接，在园内亭子里坐着。先是韩金钏磕了头，然后两个歌童磕头。吃了茶，伯爵就要递上酒来，西门庆说：“等一下，你们先陪我去看看风景。”

便站起来搀着韩金钏的手一起走。

伯爵便带着他们，慢慢的走出回廊，看了院里的风景。

西门庆走了半天，常峙节说：“哥逛累了吗，要不先到亭子里坐坐，，歇一歇再走。”

西门庆说：“这院子才逛了不到十分之一，就已经走不动了。多亏了那些抬轿的，一天就要走一百多里路。”

大家笑了，到了亭子里，西门庆坐了上位，常峙节坐东，应伯爵坐西，韩金钏在西门庆旁边陪坐。小厮端上酒来，西门庆说：“今天真是打扰你们了，这怎么好啊！”

伯爵说：“一杯水酒而已，哥说的哪里话！”

三人喝了几杯，两个歌童上来。西门庆看那歌童长得白白嫩嫩的。两个歌童上来，拿着鼓板，合唱了一套当时流行的曲子《字字锦》“群芳绽锦鲜”。唱得娇喉婉转，余音绕梁，西门庆称赞不已。常峙节说：“可惜他们是男子，要是女的，就是无价之宝了。”

西门庆说：“要是女的，咱们早就让他们坐了，绝对不会让他们站着唱。”

伯爵说：“哥是在行人，说的话也在行。”

众人都笑起来。三人又一起喝了几杯，伯爵拿上掷骰子的盆，倒了一大碗酒，要西门庆行酒令。

西门庆说：“这就不用了。”

伯爵非要让他行令，西门庆说：“我要一个风花雪月，第一是我，第二是常二哥，第三是主人，第四是钏姐。只要说得出来，只喝这一杯。要是说不出，罚一杯，还要讲十个笑话。讲得好才行；不好，重新再讲。先是我了。”

拿起令钟，一饮而尽，就说：“云淡风轻近午天。──现在该常二哥了。”

常峙节接过酒来喝了，便说：“傍花随柳过前川。──现在该主人家了。”

应伯爵喝了酒，讲不出来。

西门庆说：“应二哥请受罚。”

伯爵说：“先让我想想。”

想了一会儿，西门庆一直催，伯爵便说：“泄漏春光有几分。”

西门庆大笑：“好你个说错别字的，说起来，讲不出该喝一杯，说错别字又该喝一杯，一共两杯。”

伯爵笑道：“我不信，有两个‘雪’字，我就要罚两杯？”众人都笑了，催他讲笑话。

伯爵说道：“一个秀才上京，船在扬子江停下了。到了晚上，叫艄公：‘停在别处吧，这里有贼。’艄公说：‘哪里来的贼？’秀才说：‘那碑上写的不是江心贼吗？’艄公笑道：‘那不是江心赋，你怎么认错了？’秀才说：‘原来是赋字吗，我看着有点像贼字。’”

西门庆笑道：“难说秀才也会认错字？”

常峙节说：“应二哥该罚十大杯。”

伯爵失惊道：“怎么又要罚十杯了？”

常峙节说：“你自己想去。”

原来西门庆是山东第一个财主，却被伯爵说了“贼形”，西门庆开始还没察觉到，到被常峙节这句话提醒了。

伯爵发觉说错了话，拿起酒杯罚了两杯，说要去上厕所。

西门庆笑道：“你要是不该罚，一杯也不让你多喝；要是该罚，肯定是饶不了你的。”

伯爵满脸不安。又喝了好几杯，瞅着常峙节说：“多嘴！”

西门庆说：“再说一个！”

伯爵说：“不敢说了。”

西门庆说：“胡乱取笑，谁会在意这么多，你先说一个。”

伯爵才安心，又说：“孔夫子西狩得了一直麒麟，后来不见了，每天在家里哭个不停。弟子怕他哭坏了，找了头牯牛，满身挂了铜钱哄他。那孔子一见便识破了，说：‘这明明是有钱的牛，怎么能做得了麒麟啊！’”说完，连忙捂着口跪下说：“小人该死了，真的是无心的。”

西门庆笑着说道：“你这狗才，还不起来。”

金钏儿在旁笑道：“应花子经常说些话得罪人，大官人，不要理他。”

说的伯爵急了，走起来在金钏儿头上打了一下，说道：“你哪来这么多话，谁让你这小贱人来插嘴插舌的！”

没想道这一下打重了，金钏疼的不得了，又不敢哭，丧着个脸，待要使性儿。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狗才，你是个人吗？嘲笑了我，反而又打人，你说你该当何罪？”

伯爵笑着，搂着金钏说道：“我的宝贝，谁把你养得这么娇气？轻轻拍了一拍就要哭！”

金钏儿揉着头，瞅了他一眼，骂道：“怪花子，就知道瞎扯淡！”

过了一会儿，伯爵喝了酒，端酒给西门庆完令。

西门庆说：“该钏姐了。”

金钏儿不肯。

常峙节说：“还是该哥。”

第120章 李瓶儿看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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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西门庆拿酒杯喝了，说：“月殿云梯拜洞仙。”

令完，西门庆起身更衣散步。伯爵一面叫摆上添换来，转眼却不见了韩金钏儿。

伯爵四处看，看见她走到假山那边蔷薇架底下。

伯爵看见了，连忙折了一枝花枝，悄悄走过去，蹲在她后面。没想到常峙节从背后跑来，猛地把伯爵一推，扑的向前摔了一跤。

伯爵爬起来，笑骂着追打着，西门庆站在那边松树下看了，笑的停都停不下来。连韩金钏也笑的直跺脚说：“应花子，活该啊！”

于是重新入席饮酒。

西门庆说：“你这狗才，刚才把我们都嘲笑了一番，现在也要你说个自己的本色。”

伯爵连说：“有有有，一个财主放了一个屁，帮闲说：‘不臭。’财主慌的说：‘屁不臭，不好了，快请医生！’帮闲说：‘我来闻闻。’假装用鼻子一嗅，嘴一撇，说：‘现在闻还是有点臭，没事，不用请医生。’”说的众人都笑了。

常峙节说：“你自己罪哥哥，怎么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众人又笑了一场。伯爵又要常峙节与西门庆猜拳饮酒。韩金钏儿又弹唱着敬酒。众人玩得很开心。

这边再说陈敬济打听了西门庆已经出了门，便好好打扮了自己一番，一心想和潘金莲在一起，又不敢造次，只能在雪洞里看，想着金莲还会到后园来。

等了半日不见来，等不下去了，就直接跑到金莲房里来，正开心没有人看见。

走到房门口，忽然听见金莲娇声低语了一句：“才过了多久你就把人都忘了。”

知道金莲已经动了情了，便说：“我哪敢忘记了你！”

跑进来，紧紧抱住金莲：“亲亲，昨日丈母叫我去观音庵礼拜，我一心只想着你，就说我有事去不了。今日爹去吃酒了，我就在雪洞里到处看。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看见我亲亲的影儿。因此我才拼死跑进来。”

金莲说：“油嘴滑舌的，你先别说话。隔墙有耳，这里说话不安全。”

还没说完，就在窗缝里隐隐望见小玉拿着一幅白绢，走进屋里来，还没进门就又走了。金莲想道：“这怪小丫头，要进房却又走了，一定是忘记拿了什么东西。”

知道她一定会再来，连忙叫陈敬济：“你先走吧，这事今天办不成。”

敬济没办法，一溜烟出去了。果然，小玉因为月娘叫金莲描画副裙拖送人，没拿花样来，因此又跑回去。这也是金莲的运气好，不该出丑。等到小玉拿了花样进门，陈敬济早就跑了。金莲接了绢儿，手还在颤抖着。

再说这边西门庆和应伯爵、常峙节，三人喝得酩酊大醉才准备走了。

伯爵留不住，连忙跪下说道：“难道哥还怪我说的那句话吗？”

西门庆笑道：“怪狗才，谁记你的话了！”

伯爵便拿来个大碗，满满斟了一碗递上来，西门庆接过喝了。常峙节又把点心果子端上来，西门庆也吃了，便谢了伯爵起身。

给了金钏儿一两银子，叫玳安又赏了歌童三钱银子，吩咐：“我要是有酒会，也叫你来。”

说完，上了轿，两个小厮跟随。伯爵叫了小厮来收了器具，打发了歌童，骑着驴和金钏儿的轿子一起进了城。

西门庆到家，已经是黄昏了，就进李瓶儿房里歇了。次日，李瓶儿和西门庆说：“自从生了孩子，身上一直不舒服。早晨看镜子，脸都黄了，也不想吃饭，一走路腿就疼。我要是不在了，留下孩子一个人谁来照顾啊？”

西门庆见她说着说着流下了泪，便说：“我去请任医官来，替你把把脉，吃些药就好了。”

便叫书童写个帖儿，去请任医官来。书童依命去了。

西门庆来到厅上，只见应伯爵早早就来了。两人坐在一起说话说话。没过多久，书童来通报任医官到，西门庆连忙出去迎接，和应伯爵相见，三人依次而坐。书童端上茶来喝了，任医官便问：“府上是哪一位生病了？”

西门庆说：“就是第六个小妾，身体有些不舒服，劳烦老先生好好看一看。”

任医官说：“难道是之前生了哥儿的那位吗？”

西门庆说：“正是。不知道怎么了身体一直不好。”

任医官说：“先等学生进去看看。”

说完，西门庆陪任医官进到李瓶儿屋里，在床前坐下。叫丫头把帐儿轻轻揭开一个缝，先放出李瓶儿的右手来，用帕儿包着，搁在书上。

任医官说：“我先把把脉。”

等了一会儿，然后把三个指头按在脉上，低着头，仔细体味着脉息，过了好久才放下。

李瓶儿在帐缝里慢慢把手缩了进去。不一会儿，又用帕子包着左手，伸了出来，搁在书上，任医官也都把脉了。

看完了，便向西门庆说：“老夫人两只手的脉都看了，斗胆看看夫人气色。”

西门庆说：“都是朋友，看看没什么的。”

就让揭起帘帐。任医官一看，只见：脸上桃花红绽色，眉尖柳叶翠含颦。

那任医官稍微看了两眼，便对西门庆说：“夫人尊颜，学生已经看了。没什么大问题，但还要看出病源，才是望、闻、问、切。”

西门庆就叫奶妈过来。只见如意打扮的花花哨哨走过来，向任医官道了个万福，把李瓶儿口燥唇干、睡炕不稳的病症，详细说了一遍。

那任医官便起身，打个恭儿说：“大官人，要是这样，学生保证夫人没事。如果是别的普通人家，气血强旺，就可以随便下药，就算差了点也没什么问题。但像您这样的大户人家，夫人这样柔弱的身体，怎么能有一毫差池！要是差了一毫，就会延祸四肢。多疑望、闻、问、切，一样都少不了的。前日，王吏部的夫人也有些病症，现在看来跟夫人有些相似。学生诊了脉，问了病源，看了气色，就明白了。到家查了古方，参考古方上面的，用不了三四剂药，病好了。那吏部公也一直谢我，不管是衣料银两，加礼送来。那夫人也亲自送礼谢我，吏部公又送学生一个匾儿，鼓乐喧天送到我家。匾上写着‘儒医神术’四个大字。近日，也有几个朋友来看，说写的是什么颜体，一个个飞得起的。学生小的时候曾度过几本书，因为家境贫寒，就去学了那岐黄医术。真正那‘儒医’两字，都是说着玩的！”

西门庆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不瞒老先生说，家中虽有几房，但这一房，与学生十分契合。学生这么大的年纪，才有了这个儿子，全靠她扶养，怎么能出一点差池！全仗老先生神术，如果能治好她，学生一定恩有重报。虽然我是武职比不得那吏部公，但也是一点都不敢怠慢的。”

任医官说：“大官人对我这么好，小弟一分也不敢要。就是那药钱，也不敢领。”

西门庆听完，笑了起来，说道：“学生也不是吃白药的。最近有个笑话讲得好：有一个人说：‘一个人的猫要是得了癞病，买来乌药，喂它吃了就好了。’旁边有一个人问：‘要是狗儿有病，那吃什么药？’那人便说：‘吃白药，吃白药。’这白药是狗吃的呢！”

那任医官拍手大笑：“那写白方儿的是什么？”又大笑一回。任医官说：“大官人既然这么说，学生也只求一个匾儿就行了。谢礼是万万不敢收的。”

又笑了一回，起身，打恭到厅上去了。

正是：

神方得自蓬莱监，脉诀传从少室君。

凡为采芝骑白鹤，时缘度世访豪门。

第121章 蔡太师寿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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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师表方眷遇，鱼水君臣，须信从来少。宝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愿岁岁共祝眉寿，寿比山高。

任医官看了脉息，依旧到厅上坐下。西门庆便开口说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啊？”

任医官说：“夫人这病，是因为产后没有好好调理才得的这个病。目前月经一直走不干净，脸色发黄，吃不下饭，走路也觉得累。依学生愚见，应该好好调养。现在夫人两手的脉息虚而不实，按之散大。这病症都是因为肝腑上火，身子虚又没好好调养。现在要是不治，之后就越来越严重。”

说完，西门庆便问：“那现在应该用什么药才好？”

任医官说：“用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柏、知母，再加些其他的，吃了就好了。”

西门庆听了，就叫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任医官做药本，任医官作谢去了。不一会儿就把药送来了，李瓶儿屋里煎了药喝了。

西门庆送了任医官走，回来与应伯爵说话。伯爵说：“今日早晨，李三、黄四走来，说他这宗香银子急的很，一直让我来求哥。哥好歹看我的面上，帮帮他们吧。”

西门庆说：“既然他们这么急，我也只能听你的了。你叫他们明日来吧。”

和伯爵到小卷棚里，留他吃饭。

伯爵便问：“李桂儿还在这里住着呢？去东京的也该回来了。”

西门庆说：“是啊，我还等着他回来让他去扬州呢，这几天应该就回来了。”

说完，吃了饭，伯爵便走了。到了次日，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伯爵早就和李智、黄四坐在厅上等。见西门庆回来，都慌忙过来行礼。西门庆进去换了衣服，就让月娘取出从徐家要回来的二百五十两银子，自己又添了二百五十两，叫陈敬济拿道厅上给李三、黄四，西门庆说：“我没银子，要不是因为应二哥一直来说，我才凑了给你。”

李三说：“多谢大官人帮忙！之后我们回本了，这些银子一分也不动，立马送来。”

于是清点完，千恩万谢去了。伯爵也要走，被西门庆留下。

正坐着说话，只见平安进来报：“来保从东京回来了。”

伯爵说：“我昨日就说也该回来了。”

不一会儿，来保进到厅上，给西门庆磕了头。

西门庆便问：“你见到翟爹了吗？李桂姐的事情怎么样了？”

来保说：“小的亲自见的翟爹。翟爹看了官人的书信，立马叫人拿帖给朱太尉，小的也跟了去。朱太尉亲自吩咐：‘既然太师府里吩咐了，就该都放了。因为是黄太尉的案子，就这么自己做主难回他，现在没被抓的，都不用抓来了；被抓了的，还是要监禁几天。他内官性儿，有头没尾。等他之后消气了，也都从轻处置就是了。’”

伯爵说：“这么说，连齐香儿也免提了？便宜了这小淫妇儿了！”

来保说：“就是祝官人他们，也只打了几下就放了。罪是没了。”

一边拿出翟管家书递上。

西门庆看了说说：“老孙与祝麻子，做梦也不晓得是我这里的人情。”

伯爵说：“哥，你就当积阴德吧。”

来保又说：“翟爹见小的要走了，特别高兴，问官人过几天能不能给老爷去祝寿？小的不好回不去，只说了：‘肯定是要来的。’翟爹说：‘来走走也好，我也要跟你家官人见一见。’”

西门庆说：“我倒也从没去见见。既然都这么说了，看来要去走一趟了。”

便吩咐来保：“你辛苦了，先到后面吃些酒饭，歇息歇息。过一两天，在赶去扬州吧。”

来保应诺去了。西门庆就要进去告诉李桂姐消息，对伯爵说：“你坐着，我马上就回来。”

伯爵也要去找李三、黄四，乘机说：“我先走了，之后再来。”

就此作别。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李桂姐已经知道了，连忙走来给西门庆、月娘磕头，谢道：“多亏爹娘费心，救了我这一回。我拿什么报答爹娘！”

月娘说：“你既然在我们家，这些事儿不帮你，谁帮你？”

桂姐说：“我多亏爹娘可怜救了，就是便宜齐香儿那小淫妇儿，和她有什么关系？连她都饶了。她家赚钱赚钞，连累我们受惊受怕，我们倒还替她说了个大人情，不该饶了她！”

西门庆笑道：“真便宜了这小淫妇儿了。”

说了一会儿话，挂姐便要回家去了，说：“我家妈妈还不知道这消息呢，我回家去说声，免得她担心，再和妈妈来给爹娘磕头吧。”

西门庆说：“好，我不留你，你先回家去说声。”

月娘说：“桂姐，你吃了饭再回去吧。”

桂姐说：“娘，我不吃饭了。”

一面又拜辞西门庆与月娘众人。

临去，西门庆说：“这事就算解决了，以后这王三官儿你也少招揽他了。”

桂姐说：“爹说的是什么话，还招揽他呢！我要是再招揽他，就让我全身烂化了。就是之前，也不是我招揽的他。”

月娘说：“不招揽他就是了，没事又发什么毒誓？”便叫来轿子，打发桂姐去了。西门庆便跟月娘说要上东京的事。

月娘说：“既然要去，早点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又忘了带什么。”

西门庆说：“蟒袍锦绣、金花宝贝，祝寿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只是我的行李还没收拾。”

月娘说：“行李你不要担心。”

西门庆说完，就到前边看李瓶儿去了。到次日，坐在卷棚里，叫了陈敬济来，看着写了蔡御史的书，交给来保，又给了他路费，叫他明日早晨就赶往扬州去。

过了几天，蔡太师寿诞将近，只好挑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书童、画童四个小厮跟随，都收拾了行李。月娘和玉楼、金莲众人，将礼物和冠带衣服要用的东西，一共装了二十多箱。出发前一天晚上，妻妾众人摆设酒肴给西门庆送行。吃完酒，就进月娘房里歇息。次日，把二十箱行李先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然后进李瓶儿房里来，看了官哥儿，对李瓶儿说说：“你好好调理。要药，叫人去向任医官要。我过几天就回家看你。”

那李瓶儿流着泪说：“路上小心保重。”

把他送出厅来，和月娘、玉楼、金莲一起送出大门。

西门庆乘了凉轿，四个小厮骑了驴，向东京出发。

路途遥远，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相遇的无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员进京庆贺寿诞，运的寿礼不计其数。

大约行了十多天才到了东京。进了万寿城门，那时天色已晚，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就准备去翟家屋里去歇息。

那翟管家听说西门庆到了，连忙出来迎接，一路寒暄。

喝了茶，西门庆叫玳安将行李一箱一箱运进翟家来。

翟谦让侍从收了，就摆了酒席给西门庆洗尘。

不一会儿，只见剔犀官桌上，摆上了各种山珍海味来，除了没有龙肝凤髓，其余样样都有，就是蔡太师自己家里，也不过如此。

小厮拿上酒来，翟谦先向西门庆敬酒，西门庆也回敬了。

两人坐下，果品糕点流水似的端上来，敬了两回酒，西门庆便对翟谦说：“学生这回来是专门来给老太师祝寿的，准备了些微礼孝顺太师，只是学生一直以来的一片仰高之心，想先禀告亲家：要是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便也不枉了我这一生。不知道能帮忙说说吗？”

第122章 翟管家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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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谦说：“这个有什么难的！我们主人虽然是朝廷大臣，但是也很好奉承的。今日见了这些盛礼，不仅能拜做干儿子，还要升选官爵。”

西门庆听了，十分高兴。喝了一会儿酒，西门庆便推不喝酒了。

翟管家说：“再喝一杯，怎么不喝了？”

西门庆说：“明日还有正事，不敢多喝。”

翟管家一直相劝，西门庆还是只喝了一杯。

翟管家赏了随从酒食，就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里住下。收拾好了床，还把银钩锦被熏得香喷喷的。

一帮小厮服侍西门庆脱衣上床。独宿──西门庆好不习惯，那一晚好难捱过。

天亮准备起床，那翟家门窗关的牢牢的。

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有个人拿钥匙一路开了门出来。随后才是小厮端了洗脸盆进书房来。西门庆梳洗完，翟管家出来和西门庆相见，坐下。

侍从端出一个朱红盒子来，里边有三十多样美味，一把银壶斟满了酒来吃早饭。

翟谦说：“请先用早饭，学生先进府去和主人说了，然后亲家搬礼物进来。”

西门庆说：“让你费心了！”

喝了几杯酒后，就拿早饭来吃了，收了碗筷。翟管家说：“你先坐一会儿，学生进府去就回来。”

翟谦去了没多久，就回了家，对西门庆说：“老爷正在书房梳洗，外边满朝文武官员都等着拜寿，还没见面呢。学生已经对老爷说过了，现在先进去拜贺吧，省的往来人杂。学生先去侍候，亲家也快出发吧。”

说完去了。西门庆欢喜的不得了。便叫随从拉了几个翟家的小厮，先把那二十箱金银缎匹抬到太师府前，一行人应声去了。西门庆穿戴好衣服，乘了轿来。

只见乱哄哄，挨肩擦背，都是些大小官员来祝寿的。西门庆远远望见一个官员，也乘着轿进龙德坊来的。西门庆仔细一看，认出是扬州的苗员外。

那苗员外也望见西门庆，两个一起下轿作揖叙旧。

原来这苗员外也是个财主，他现在也有个闲散的官职，也是结交在蔡太师门下，也来给蔡太师祝寿，两人寒暄了几句，问了住处，分手而别。

西门庆恭身进了大门，翟管家接他进去，只见中门关着不开，官员都从角门进去。

西门庆便问：“怎么今天这么大的日子，不开中门？”

翟管家说：“曾经官家从中门走过，因此没人敢走。”

西门庆和翟谦进了几重门，门上都是武官把守，一点也不混乱。见了翟谦，一个个都欠身问管家：“从哪里来的？”

翟管家答道：“舍亲从山东来拜寿老爷的。”

说完，又走过几座门，转几个弯，隐隐听见鼓乐声，如同在天上一般。

西门庆又问：“这里与民居隔绝，哪里来的鼓乐喧嚷？”

翟管家说：“这是老爷教的女乐，一班二十四人，都会天魔舞、霓裳舞、观音舞。只要老爷用早膳、中饭、夜宴，都要奏乐。现在是在用早膳了。”

西门庆听了，鼻子里一阵异香，乐声更近了。

翟管家说：“这里离老爷书房很近，步子走轻些。”

转过回廊，只见一座大厅，犹如宝殿仙宫。厅前有仙鹤、孔雀等珍禽，还有琼花、昙花、佛桑花，四季不谢，开的闪闪烁烁，应接不暇。

西门庆还没敢闯进，翟管家先进去了，然后挨个挨个走到堂前。

只见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个大猩红蟒衣的，是太师了。

屏风后列有二三十个美女，一个个都是宫里的妆束，执巾执扇，捧拥着他，翟管家也站在一边。

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就在上面回了个礼。──这是初相见了。之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知道是在说那话了，又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没有答礼。

──这四拜是认干爹，因此受了。

西门庆开口便以父子称呼说道：“孩儿没什么能孝顺爷爷，今日华诞，特意准备了几件礼物，表达我的千里鹅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

蔡太师说：“这怎么好收下！”

便请坐下。随从拿了把椅子上来，西门庆朝上作了个揖说：“告坐了。”

就在西边坐着喝茶。翟管家慌忙跑出门来，叫抬礼物的都进来。

过了一会儿，二十扛礼物都摆在阶下。

打开了箱盖，呈上一个礼目：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尺头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另外黄金二百两，送上蔡太师做见面礼。蔡太师看了礼目，又看见抬上来的二十箱礼物，心里十分欢喜，说了声“多谢！”

便叫翟管家收进库房去了。便吩咐下人摆酒席款待。

西门庆见他忙冲冲，就起身辞蔡太师。

太师说：“既然这样，下午早点来吧。”

西门庆又作个揖才出来。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送了。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一起出了府来。

翟管家府里有事，作别后进去了。

西门庆回到翟家来，脱下冠带，厨房已经做好了午饭，吃了一顿。

回到书房，打了个盹，刚好蔡太师派人来请，西门庆给了些银子谢了来的人，让他先回去了。

即便重新穿戴衣冠，又叫玳安封了许多赏钱，都装在一个匣子里，跟随着四个小厮，乘轿往太师府来。

那日满朝文武官员都来庆贺，蔡太师都要邀请他们来吃饭，从次日开始，分三批共三天：第一天是皇亲内相，第二天是尚书等地位高的衙门官员，第三天是内外大小官员。只有西门庆，一来是远客，二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倒十分高兴，因此就是正日只请了他一个。见西门庆到了，脸忙走出来迎接。

西门庆谦逊，让道：“爷爷先进。”

自己弯着背，轻轻跨进门，蔡太师说：“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今日请你来坐一坐，以表我微薄的心意。”

西门庆说：“孩儿戴天履地，全靠爷爷洪福，一些小小的敬意，何足挂齿！”

两人有说有笑，就像真的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一齐奏乐，府干的随从斟上酒来。蔡太师要敬西门庆一别，西门庆不敢，只拿了一杯一饮而尽，坐下后。

西门庆叫书童拿来一只黄金桃杯，斟上一杯，满满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说：“愿爷爷千岁！”

蔡太师满脸欢喜说：“孩儿起来。”

接过便一饮而尽。西门庆才起来，坐下。那时相府的酒席有多少山珍海味就不用多说了。

西门庆一直喝到黄昏，拿封好的银子赏了场上的仆人，才作谢告别道：“爷爷繁忙事多，孩儿就在此叩谢了，以后不敢再来求见了。”

出了府门，仍到翟家安歇。

次日，要拜苗员外，让玳安找了一天，却在皇城后李太监房里住着。玳安拿着帖子通报了，苗员外出来迎接：“学生正想和知心朋友讲讲，真是来的凑巧啊。”

就留西门庆吃饭。西门庆推脱不过，只好留下。

第123章 苗员外送歌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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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上各种各样的菜肴不记其数。还有两个歌童，长的眉清目秀，唱了几套曲儿。西门庆指着玳安、琴童向苗员外说说：“这帮蠢材，只会喝酒吃饭，怎么比得了那两个！”

苗员外笑道：“只怕服侍不了老先生，老先生要是喜欢，送给你也可以！”

西门庆谦谢不敢夺人之好。一直喝到夜深了，别了苗员外，依旧要回翟家住。那几日内相府管事的，都来请，留连八九日。

西门庆归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

翟管家再三请他留下，西门庆不得已又喝了一晚酒，重叙姻亲，极其眷恋。

次日早起辞别，往山东而行。一路水宿风餐就不多说了。

这边再说月娘家中，自从西门庆去东京祝寿，姐妹几个望眼巴巴，各自在屋里做些针线活，也不出来玩耍。

只有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似玉，装模作样，在丫鬓们要么猜酒令，要么打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没个妇人家的样子。

嘻嘻哈哈，也不怕人看见，只想着与陈敬济勾搭在一起。每日在花园雪洞内走来走去，指望一时凑巧。

陈敬济也一心想着金莲，没事也在花园里转，要是没人便调戏，在一起搂抱亲嘴，只恨人多眼多，不能尽情欢会。

一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在一起坐着，只见玳安慌慌跑进门来，见月娘众人磕了头，报道：“官人回来了。”

月娘便问：“现在到哪儿了？”

玳安说：“小的一路骑着马，拿着马牌先回来，因此先到家。官人现在可能也有二十里路就到了。”

月娘说：“你吃饭了没有？”

玳安说：“早上吃了，还没吃中饭。”

月娘便吩咐厨房做饭，和六房姊妹一起到厅上迎接。

正是：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时燕燕忙。

妻妾门在厅上等了很久，西门庆才到门前下轿了，众妻妾一齐相迎进去。

西门庆先和月娘见完，然后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见了，各叙寒温。

之后，书童、琴童、画童也来磕了头，便去厨房吃饭了。西门庆把一路上的辛苦和到翟家住下、蔡太师厚情请酒又和内相每天喝酒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便问李瓶儿：“孩子这段时间怎么样了？你吃了任医官的药，身子好些了吗？我虽然去了东京，但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家里。”

李瓶儿说：“孩子也没什么事，我身子吃了药后，觉得好多了。”

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和蔡太师送的礼，一面做饭与西门庆吃。

到晚上又设酒席和西门庆接风。西门庆晚上就在月娘房里歇了。

两个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欢爱之情，不用多说。

次日，陈敬济和大姐也来见了，说了些店里的帐目。

应伯爵和常峙节打听到西门庆回家了，都来探望。西门庆出来相见，两个一齐说：“哥一路辛苦了。”

西门庆便把在东京见到的景象和太师招待的情分，详细说了一遍。两人称羡不已。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日酒。

常峙节要走时向西门庆说：“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道哥能不能帮帮忙？”说着，变低了头，半含半吐。

西门庆说：“你直说吧。”

常峙节说：“实在是因为住的房子不方便，准备找间房子安身，却没有银子。因此想向哥借一些，以后一定少不了加些利钱还给哥。”

西门庆说：“都是朋友说什么利钱！只不过我现在也没银子，我去哪找银子？先等韩伙计的货船回家，到时候就有银子了。”

说完，常峙节、应伯爵作谢回去了。

这边苗员外自从西门庆相见后，在酒席上答应把两个歌童给他。

却没想到西门庆归心如箭，也没跟他告别，就回去了。

苗员外还以为西门庆在东京，派人来翟家问，才晓得西门庆回家去了。

苗员外想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既然答应了他，怎么能失信！”

于是叫了两个歌童来吩咐道：“我前几天请山东的西门大官人的时候，曾答应把你们两个送给他。我现在要把你们送到他家去，你们收拾收拾行李吧。”

那两个歌童一齐跪下说道：“小的们服侍员外这么多年，员外不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教的我们这些南曲，不留下自己欢乐，怎么送给别人？”说完，纷纷掉下泪来。

那员外也一副愁苦的样子，说道：“你也说的是，我何苦一定要送人？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能违背！现在也由不得你们了，等我写了书信过去，派人送你们去，叫他好生看着你们就是了。”

两个歌童违拗不过，只能应诺起来。苗员外就叫那门管先生写了一封书信，又写了个礼单，又包了一些尺头帕子，派苗实去送信，护送两个歌童往西门庆家去。

两个歌童洒泪辞谢了员外，翻身上马，往山东大道而来。有日到了清河县，三人下马访问，直接去了县牌坊西门庆家府上。

西门庆从东京回到家，每日忙个不停，每天三朋四友来送礼的，请喝酒的，因此便没去到衙门里。那日稍微闲下来没事，才到衙门里去升堂画卯，把那些关押的人犯，和夏提刑一一审问了一番。

审问了半日，处理完公事，才乘了一乘凉轿，几个狱卒喝道，簇拥回到家。

只见那苗实与两个歌童已经等了很久了，就跟着西门庆的轿子，到了前厅，跪下禀道：“小的是扬州苗员外家的，我家员外有书信拜候大官人。”

便将书信喝礼物呈上。

西门庆连忙说道：“请起来。”

打开书信，仔细看了。见是送他歌童，心里高兴的不得了，说道：“我与你家员外意外相逢，又情投意合。也就是在酒席上一说，没想到还千里迢迢送来了。你家员外真是千金一诺啊。难得，难得！”

两个歌童走来，又磕了四个头，说道：“员外让小的们来服侍老爹，求大官人留下我们！”

西门庆说：“你们起来，我一定重用你们。”

一面叫人摆设酒饭，招待苗实和两个歌童；一面准备厚礼──绫罗细软，又写书信答谢员外；让两个歌童就在书房伺候着。

没想到韩道国老婆王六儿，见西门庆事情繁忙，又没个给她送信的人，就让她兄弟王经──才十五六岁，也长得清秀──送来服侍西门庆，也是这日进门。西门庆也收下了，也叫在书房中伺候着。

西门庆正在厅上调拨着几人，忽然伯爵走来。西门庆对他说了苗员外送歌童的事，就叫玳安去厨房端了酒菜来，留他坐，叫那两个歌童来唱南曲。

那两个歌童走到席前，并足站着，手上拿着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园昨夜放江梅”，果然是响遏行云，调成白雪。伯爵听了，欢喜的直拍手，赞道：“哥的大福气啊，偏有这些妙人儿送了来。也难为这苗员外一番心意了。”

西门庆说：“我少不了要回重礼谢他。”

又给这两个歌童起了名：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春燕。又叫他们唱了几个小词儿，二人喝一会儿酒，伯爵才回去。正是：

风花弄影新莺啭，俱是筵前歌舞人

第124章 西门庆给常峙节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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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清河豪士天下奇，意气相投山可移。

济人不惜千金诺，狂饮宁辞百夜期。

雕盘绮食会众客，吴歌赵舞香风吹。

堂中亦有三千士，他日酬恩知是谁？

西门庆留下了两个歌童，随即准备了给苗员外的回书和礼物，又赏了些银钱。苗实领了书信，磕头谢了出门。后来没过多久，春燕死了，只留下春鸿一人，正是：

千金散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常峙节自从那日向西门庆求了这件事情，还没有解决，房东又一直催他。正好遇到西门庆从东京回来，今日也要去给他接风，明日也接风，一连过了十多天，一直没见到面。常言道：见了面就尽情倾诉。面都没见到，去告诉谁？于是便每天去求应伯爵，就走到西门庆门口问声，府上人说不在，就回来了。回家又被媳妇埋怨：“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房子也没有一间住，又受这些气。你平时只认这个西门大官人，现在去求他帮帮我们，也都水了我们。”

把常峙节说得不敢出声。

到了第二天，早早就起来去找应伯爵，来到一个酒店里，便请伯爵喝了三杯。

伯爵说：“这可怎么受得起。”

常峙节拉他坐下，小二打上酒来，摆了一盘熏肉、一盘鲜鱼。

喝了一会儿酒后，常峙节说：“小弟求哥和西门大官人说的事情，这几日能不能让我俩见个面，房东一直在催我们，昨晚又被我媳妇唠叨了一晚上，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五点便起来专门求哥趁着大官人还没出门的时候，慢慢的等他。哥你说怎么样？”

应伯爵说：“受人之托，一定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好。我今日一定让大官人帮你。”

两人又喝过几杯，应伯爵便不吃了。常峙节又劝了一杯，给了酒钱后，两人一起出门，直奔西门庆家里来。

那时，正是初秋，天气也比较凉快。西门庆一连喝了好几天酒，今天便觉得一整天精神也不好。

正好周内相请他过去，他便推有事不去，自己在花园藏春坞里，和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五个寻花问柳玩耍，好不快活。

常峙节和应伯爵来到厅上，一问大官人在屋里，心里一下有着落了。坐着等了好半天，却不见出来。只见门外书童和画童两人抬着一只箱子，都是绫绢衣服，气吁吁走进来，乱嚷道：“等了半天，才搬了一半。”

就在厅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

应伯爵便问：“你家官人在哪里？”

书童说：“官人在花园里玩呢。”

伯爵说：“麻烦你去通报一声。”

两人抬着进去了。

不一会儿，书童出来说：“官人请应二爹、常二叔再稍微坐坐，他马上就来。”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西门庆才走出来。二人作了揖，便坐下了。

伯爵说：“这几天哥吃酒忙，一直没空，今天怎么在家里了？”

西门庆说：“自从那天你们走了后，我每天都被人请去喝酒，每天都是醉着回来，搞得我没什么精神。今日又有人请我去，我推了没去。”

伯爵说：“刚才那一箱衣服，是从哪里抬来的？”

西门庆说：“现在已经入秋了，大家都要多穿些衣服了。刚才那一箱，是你大嫂子的。还没做完，才做了一半呢。”

常峙节伸着舌说道：“六房嫂子，就六箱了，这要费好大的工夫！小户人家一匹布也难得。哥果然是财主啊。”

西门庆和应伯爵都笑起来。

伯爵说：“这两天杭州货船怎么还不见来？不知道买卖货物买的怎么样了。这几天李三、黄四的银子，有没有来送来？”

西门庆说：“货船不知在哪里耽搁了，也没寄一封书信来，我一直放心不下。李三、黄四的，又说在过了这个月才有。”

应伯爵挨到身边坐下，趁闲便说：“常二哥那天在哥席上求的事情，因为哥一直没空，没来跟你说。常二哥被房东催得慌了，每日又被嫂子埋怨，二哥在家里乱成一团麻，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入秋天气凉了，身上皮袄又当在典铺里。哥要是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须救急时无，省的嫂子每天在屋里絮絮叨叨。因此，常二哥来求小弟特地来求哥，帮帮他吧。”

西门庆说：“我之前答应他了，因为去了东京，花的银子太多了，本来准备等韩伙计回了家，再帮他。现在怎么要得这么急？”

伯爵说：“不是常二哥急，他受不了嫂子每天唠叨，只能来求哥早点帮帮他。”

西门庆踌躇了半天才说道：“既然是这样，也不难。先问你，要多少房子才够住？”

伯爵说：“他两口子，也得一间门面、一间客坐、一间床房、一间厨灶──四间房子。价格的话，也得三四个多银子。哥早点凑了先帮帮他吧。”

西门庆说：“今天先拿去几两碎银子去，买件衣服，买点家具，买好了再找房子，到时候我再拿银子来给你，怎么样？”

两个一齐谢道：“难得哥好心。”

西门庆便叫书童：“去对你大娘说，把皮匣里的一包碎银拿出来。”

书童应诺。不一会儿，取了一包银子出来，递给西门庆。

西门庆对常峙节说：“这一包碎银子，是那日东京太师府赏封剩下的十二两，你拿去买东西。”

打开给常峙节看，都是三五钱一块的零碎纹银。常峙节接过放在衣袖里，就作揖谢了。

西门庆说：“我这几天太忙了一直没时间，你还没找到房子。等你找到了，我有银子了，你再来找我拿吧。”

常峙节又谢个不停。三个依旧坐下，伯爵便说：“多少古人轻财好施，到后来子孙高大门闾，把祖宗基业发展更加壮大了。吝啬的，留下许多金银财宝，后来子孙不好，连祖宗坟土也不保。天道好轮回啊！”

西门庆说：“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怎么肯埋在土里！也是天生给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多了，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的财宝太多，是有罪的。”

正说着，只见书童端了饭出来。三人吃完，常峙节便作谢起身，袖着银子满心欢喜走回家。刚刚进门，只见媳妇闹吵吵嚷嚷的走出来，骂道：“梧桐叶落──满身光棍的东西！出去一天，让老婆在家里饿着，自己一个人千欢万喜回家来，真是不害臊！房子也没得住的，就让自己老婆去受别人许多酸怄气。”

常二不开口，任媳妇骂完了，轻轻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放在桌上，打开来给她看：“孔方兄（旧时人们对钱的称呼），孔方兄！我看你亮闪闪、响当当的无价之宝，我恨没口水咽你下去。你要是早点来，我就不用受这淫妇几场气了。”

那妇人看见包里一堆银子，高兴得跑前来，想要从老公手里夺去。

常二说：“你一辈子要骂汉子，见了银子就来亲近。我明日把这些银子给自己买些衣服穿，到别处去生活，再也不和你鬼混了。”

那妇人陪笑着脸说道：“我的哥！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银子？”

妇人又问道：“我的哥，难道你在怨我？我也只是要你成家。现在有了银子，我俩商量商量买房子安身不好吗？你倒装模作样起来了！我做你老婆，从来没有失节过，你现在怨我，我真是错付了。”

常二也不开口。

那妇人一直说着，又见常二不理不睬，自己也些惭愧，忍不住掉下泪来。

第125章 西门庆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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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二看了，叹口气说：“妇人家，不耕不织，像这样跟老公发脾气！”

那妇人眼泪更停不下来了。两个人都闭着嘴，又没个人劝解，闷闷的坐着。常二寻思道：“妇人家也是难做。受了辛苦，埋怨人，也怪不了她。我现在有了银子要是不理她，别人就说我薄情。大官人知道了，也会觉得是我做得不对。”

就对那妇人笑着说道：“我逗你玩呢，谁怪你了！还不是因为你经常在我旁边唠叨，我只能出门去了，谁怨你了？我跟你实话实说：这银子，是因为早上受不了你在我旁边唠叨，我就特地请了应二哥在酒店里喝了三杯，一起去大官人宅里等他。正好大官人在家，没去吃酒，又多亏应二哥婉转说情，才得了这些银子。还答应我找到了房子，就再去找他拿！这十二两，是他让我拿回来补贴家用的。”

那妇人说：“原来是大官人给你的，这些银子现在不要都花完了，买件衣服过冬，省的到时候天冷了没厚衣服穿。”

常二说：“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两纹银，买几件衣服，再给家里买几件家具。等找到新房子，搬进去也好看些。只是大官人对我这么好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等之后搬家了，也把他请来坐坐。”

妇人说：“等那时候再说吧。”

正是：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常二与妇人说了一会儿，妇人说：“你吃饭了没有？”

常二说：“也是在大官人家里吃了回来的。你还没吃饭，你拿点银子去买米吧。”

妇人说：“你把银子放好，我等你就来。”

常二从街上买了米，还买了一大块羊肉，拿进门来。妇人迎门接住说道：“还买羊肉干什么？”

常二笑说：“刚才说了你也辛苦了，一点羊肉而已，就是牛也该宰几个请你。”

妇人笑指着常二骂道：“狠心的贼！你现在埋怨我，我看你以后怎么奈何得了我！”

常二说：“只怕有一天，你要叫我一万声：‘亲哥哥，饶我了这个小淫妇吧！’我也不饶你。你有本事试试看！”

那妇人听到，笑着往井边打水去了。妇人做好了饭，切了一碗羊肉，摆在桌儿上，便叫：“哥，吃饭。”

常二说：“我才吃了饭，不吃了。你饿的慌，自己吃吧。”

那妇人便一个人吃了。收了碗筷，让常二去买衣服。常二袖着银子，一直奔到大街上来。看了几家，都不中意。只买了一件青杭绢女袄、一条绿绸裙子、一件月白云绸衫儿、一件红绫袄子、一件白绸裙儿，共五件。也给自己买了一件鹅黄绫袄子、一件丁香色绸直身，又买几件布草衣服。共用去六两五钱银子。包成一大包，背到家中，叫妇人打开看看。妇人看了，便问：“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常二说：“六两五钱银子。”

妇人说：“虽然不便宜，但值这些银子。”

收拾了箱子放好，明日去买家具。这天妇人欢天喜地过了一日，埋怨的话都掉在东洋大海里去了。

再说应伯爵和西门庆两个，打发了常峙节出门后，依旧在厅上坐着。

西门庆便说起：“我虽然是个武官，但这么一个门面，在京城内外也交结了许多官员，现在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书柬流水似的往我这里送，我又没有细工夫料理。我一直想找个先生在屋里，让他替我写写，也省些力气，就是没个有才学的人。你要是知道有谁，就跟我说。”

伯爵说：“哥，你如果要别的都简单，要这个倒难。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不搬弄是非的，这就好了。要是才学平平，又爱捣鬼的，怎么能用得了他！小弟只有一个朋友，他现在是本州的秀才，应举过几次，但一直没中过。他胸中的才学在班马之上，就是人品，也是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都是兄弟，关系也特别好。我记得他十年前，应举的时候，那一科试官对他赞不绝口。但是没想到又有一个赛过他的，便没中了。后来连走了几科，禁不住发白鬓斑。现在虽然是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三四间房子住着。”

西门庆说：“他家几口人也够用了，怎么肯来别人家坐馆？”

应伯爵说：“他之前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现在只剩下已双手皮呢。”

西门庆说：“原来是卖过的田，这哪算数！”

伯爵说：“这肯定算不了数了。他有一个老婆，二十多岁，长得特别漂亮，还有两个孩子，才三四岁。”

西门庆说：“他有美娇娘在家，他肯出来？”

伯爵说：“喜的是两年前，他老婆偷汉，跟了个人上东京去了，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肯定出来。”

西门庆笑道：“你把他说的这么好，原来都是鬼混的。你先说他姓什么？”

伯爵说：“姓水，但是他才学没人比得上，哥要是用他，不管什么书柬诗词，别人看了，都会说西门大官人这么有才学呢！”

西门庆说：“你说谎，我不信。你记一些他写的书柬，念给我听，要是写得好，我就请他来我家，再给他间房子住下。就他一个人，也好看管。”

伯爵说：“我记得他曾捎书给我过，让我替他找个主儿。

这一封书，我稍微记得几句，念给哥听：

【黄莺儿】书寄应哥前，别来思，不待言。满门儿托赖都康健。舍字在边，傍立着官，有时一定求方便。羡如椽，往来言疏，落笔起云烟。”

西门庆听完，便大笑起来，说：“他既然让你替他找个好主子，怎么不捎书来，倒写一只曲儿来？又写得不好。不知道还以为他才学荒疏，人品不好呢。”

伯爵说：“这个不算数。因为他与我是三世之交，我们从小一起上学堂。先生曾说过：‘应家学生和水学生一样聪明伶俐，以后一定有出息。”

之后写文章，我也没再妒忌过他，我们是好兄弟。所以他就随便写了个曲儿。而且那只曲儿，写的倒也有趣。”

西门庆说：“别的就算了，这第五句写的是什么意思？”

伯爵说：“哥不知道，这是拆字。‘舍’字在边，旁立着‘官’字，不是个‘馆’字？──要是有馆，让我一定要举荐他。因此说：‘有时定要求方便。’哥，你看他词里，有一个字儿是闲话吗？就这几句，妥妥把心窝里的事都写在纸上，这还不好吗！”

西门庆被伯爵说的没话说了。只好对伯爵说：“倒不知道他人品怎么样？”

伯爵说：“他人品比才学更高。前年，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还有几个服侍的小厮，一个个长得也特别标致。那水秀才住了四五年，没起一丝邪念。就是后来没想到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见他跟圣人一般，每天去打扰他。那水秀才又是个心软的人，便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哄动了街坊，人人都说他人品不行。其实，水秀才他坐怀不乱。哥要是请他来家，你这么许多丫头、小厮，同眠同宿，你看水秀才乱吗？不可能会乱的。”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狗才，就知道骗人。前月我的同僚夏龙溪请的先生倪桂岩，说他有个姓温的秀才。我先等这个秀才来了再去找你说的这个。”

正是：

将军不好武，稚子总能文。

第126章 万回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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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巍。

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

惟有古殿存，世尊亦尘埃。

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

公为领兵徒，咄嗟檀施开。

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

诸天必欢喜，鬼物无嫌猜。

山东东平府有个永福禅寺，起建自梁武帝二年，开创者是那万回老祖。为什么叫万回老祖？因为那老祖才七八岁的时候，有个哥哥在边关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他老娘想念他的哥哥，经常在家里哭。忽然一天，孩子问母亲，说道：“娘，现在天下太平，咱家也挨得过，你为什么经常流泪？娘，你跟我说，咱也好分忧的。”

老娘就说：“小孩子，你知说个什么。自从你老爹去世，你大哥到边关上做了长官，四五年，信儿也没一个。也不知说他是生是死，叫我这个老人家怎么放心的下！”

说着，又哭了起来。

那孩子便说：“如果是这样，有什么难的！娘，现在哥在哪里？我这个做弟弟的，肯定要把哥哥找到，讨个信来，回复你老人家，这样好不好？”

那婆婆一头哭，一头笑起来，说道：“傻孩子，你哥如果离我们一百二百里路程，你倒是可以去找他，但是他在辽东那边，离我们这一万多里，就算是个成年男人，也要走四五个月才能到，你小孩子家家怎么去？”

那孩子就说：“啊，如果是在辽东，又不在天上，那也不难啊，我这就去找哥哥。”

只见他把草鞋系好，把衣服也整理好了，向他老娘拜了一拜，一溜烟去了。他老娘叫他也不应，追也追不到，这一来更愁闷了。也有邻舍街坊、婆子妇女前来劝解，说道：“那么小的孩子，能走得了多远？早晚会回来的。”

因此，婆婆收着两眶眼泪，闷闷坐着。看着红日西沉，婆婆探头探脑往外四处看，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个黑影里，是个小孩子。那婆婆就说：“谢天谢地，感谢老天爷。要是我小儿子回来了，我就修斋吃素。”

只见那万回老祖忽地跪到她面前说

：“娘，你还没睡呢？我已经在辽东找到哥哥了，拿着平安信回来了。”

婆婆笑道：“孩子，还好你没去，免得我在这一直担心你。只是你不要撒谎来哄你老娘。哪有人能在一天一夜走来回一万里的路程？”

孩子说：“娘，你不信吗？”于是，打开背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他哥哥的笔迹。又拿出一件汗衫，带回来洗，也是婆婆亲手缝的，一点不差。因此哄动了街坊邻居，都叫他“万回”。之后出家，就叫做“万回长老”。他曾在后赵皇帝石虎面前吞下两升铁针，又在梁武皇殿上，从头顶上取出三颗舍利。果然说德高妙，神通广大。因此敕建永福禅寺，做万回老祖的香火院，不知说花费了多少钱粮。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圣主尊隆圣泽深。

岁月如梭，时移事改。万回老祖归天圆寂，那些说行高深的人，一个个也都化去了。只有几个无赖和尚，养老婆，喝烧酒，什么事儿做不出来！没过几日，把袈裟也当了，钟、磬也典了，殿上的椽儿、砖儿、瓦儿也都拿去换酒吃了。寺庙禁不住雨淋风刮，佛像也倒了，荒荒凉凉，把一片钟鼓说场变成了荒烟衰草。三四十年，哪一个肯扶衰起废！后来有个道长，本来是西印度国出身，因仰慕中原的文化精华，从流沙河、星宿海走了八九年，才到中原。来到山东，就拄着锡杖在这个破寺里，面壁九年，不言不语，真是：

佛法原无文字障，工夫向好定中寻。

忽然一天起了一个念头：“哎呀，这寺院坍塌的不成模样了，这些蠢才秃驴，只会喝酒塞饭，把这古佛说场弄得这么荒凉，真是可惜！现在咱们不做主，谁做主？山东有个西门大官人，他家私巨万，富比王侯，前段时间饯送蔡御史的时候曾在咱这里摆了酒席。他看寺里破烂，就有帮我们重新修一下的意思。他要是能为我们做主，就能帮我们寺庙修好。我必须去他那里走一趟。”

于是叫上法子徒孙，打起钟鼓，聚集众人，上堂宣扬这件事。

长老宣扬完了，就叫行者拿来了文房四宝，写了一篇疏文。好长老，真的是古佛菩萨现身。于是告别了众人，穿上禅鞋，戴上了个斗笠，直奔西门庆家里。

这边西门庆辞别了应伯爵，走到吴月娘房里，跟月娘说了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就说道：“我之前去了东京，那么多亲朋好友把我请过去喝酒，现在也少不了要摆酒席回请他们。今天正好有空，就把这事安排好吧。”

立马叫来玳安，吩咐他去买鸡鸭肉。又吩咐小厮，分头去请各位。又拉着月娘，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李瓶儿笑嘻嘻的把他们请进去了，就叫奶妈抱出官哥儿来。官哥眉目稀疏，皮肤白嫩，笑嘻嘻被月娘接到怀里。

月娘抱着说道：“我的儿，这么乖，长大了一定是聪明伶俐的。”

又向那孩子说：“儿，长大了，怎么奉养老娘啊！”

李瓶儿就说：“娘说的哪里话。孩子以后长大讨了个一官半职，也得先向上头封赠起，那凤冠霞帔，肯定是娘的。”

西门庆便说：“乖儿子，你长大了做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然有个官职，却没人敬重。”

正说着，没想到潘金莲在外边听见了，怒从心上起，就骂说：“不知廉耻、虚假的婊子，就你会养儿子！又没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没长成十五六岁，上学堂读书，还是个水泡，在阎罗王那里养着的，怎么就能做官了，就封赠那老夫人？这个混蛋也是，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怎么见得就能做个文官，最好不要像你！”

正喃喃呐呐一头骂，一头恼的时候，只见玳安走了进来，叫声“五娘”，说道：“官人在哪里？”

潘金莲便骂：“你这臭小子，谁知说你的什么官人在哪里！到我这屋里来干什么？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各种山珍海味供奉着他，你向我要什么！”

玳安见情况不对劲，就往李瓶儿房里就走。走到房门前，咳了一声，朝着西门庆说道：“应二官人在厅上。”

西门庆说：“才把他送走，他又来干什么？”

玳安说：“官人出去就知道了。”

西门庆只好撇下月娘、李瓶儿，走到外边。见伯爵，正要问他，只见那来化缘的道长已经到西门庆门口了。高声叫道：“阿弥陀佛！这是西门大官人家门口吗？哪个管事的管家能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来化缘的长老求见。”

原来，西门庆本来是一个到处花钱的人，又有了官哥这个儿子，心里十分欢喜，也想干些好事，保佑孩子。小厮们都知道，所以并没有为难他，便进来西门庆。

西门庆就说：“先把他叫进来看看。”

不一会儿，请那长老进到花园里面，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从西印度国来，在东京汴梁游行，现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只是那寺庙已经破的不成样子，贫僧想起来，为了我佛弟子，也是为佛出力，因此贫僧有了这个念头。之前施主饯行各位大人时，看到寺里十分破烂，想要给本寺做主。贫僧记得佛经上面说得好：如果这世间有用金钱施舍佛像的善良的男子、女人，那他们一定能子孙满堂，之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所以我来到施主这里，不用五百一千，只要施主能帮助重修寺庙，就一定能得到善果。”

于是就把锦帕展开，取出那化缘疏簿，双手递上。那一席话，早就把西门庆的心给打动了，西门庆欢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厮上茶。

第127章 修永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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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看完疏簿，恭恭敬敬放在桌上，对长老说：“实不相瞒，在下虽然不是个大户人家，但也有几万产业，有个武官的职位。我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个儿子，我便一直想做些好事。去年我的第六房生下孩子，我这个心愿也是了结了。偶然一次我送我的朋友，看见寺庙这么荒凉，就一直想帮忙重修。现在师傅亲自来了，我怎么敢推辞！”

拿着兔毫笔，正在犹豫着，应伯爵就说：“哥，你既然有这片好心为侄儿着想，怎么不一个人帮忙把这整个寺都重修了，这可不是小事情啊。”

西门庆拿着笔笑着说道：“力薄，力薄。”

伯爵又说：“最好也要帮助一千两啊。”

西门庆又笑道：“力薄，力薄。”

那长老就开口说道：“施主在上，不是贫僧多嘴，我们佛家只要随缘施舍，不会强人所难的，施主想捐多少就捐多少。”

西门庆说道：“还是师傅体量。少了也不好，就写五百两吧。”

写完放下兔毫笔，那长老打个问讯谢了。

西门庆又说：“我这里内官太监、府县仓巡，跟我关系都很好，我明日就拿疏簿去找他们写。不管是写三百二百、一百五十，一定帮师傅成就这件好事。”

于是留下长老吃了素斋，便送出了门。正是：

慈悲作善豪家事，保福消灾父母心。

西门庆送了长老，回到厅上，与应伯爵坐下，说：“我正要派人去请你，你来的正好。我前日往东京，好多亲友请了我去吃酒，今日安排了小酒回请他们，要二哥在这相陪，没想到遇到了这个长老，耽误了一会儿。”

伯爵便说：“这个长老，果然是有道行的。他说话的时候，连我心动了起来，做了施主。”

西门庆说道：“你又什么时候做施主了？什么时候写了疏簿？”

应伯爵笑道：“哥，你不知道，佛经上第一重的是心施，第二法施，第三才是财施。难道我在旁撺掇的，不算个心施？”

西门庆笑说：“二哥，只怕你有口无心呢。”

两人拍手大笑，应伯爵就说：“小弟在这等客来，哥要是有正事，就和嫂子商量去吧。”

西门庆别了伯爵，来到内院里头，只见那潘金莲唠唠叨叨，无精打采，就有些睡意了，打了几个喷涕，走到房中，倒在象牙床上睡了。李瓶儿又为孩子啼哭，和奶妈、丫鬟在房中坐着看官哥。只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两人看着准备酒席上的菜。西门庆走到她面前坐着，把道长来化缘给自己开疏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应伯爵开玩笑的话也说了一遍。欢天喜地，大家嘻笑了一会。吴月娘毕竟是个正经的人，不慌不忙说了几句话，给西门庆顶门一针。正是：

妻贤每至鸡鸣警，款语常闻药石言。

月娘说：“官人，你有了儿子。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那岂不是我们一家的福分！怕就怕那善念头不多，那恶念头来个不停。官人，你以后不要没正经养些婆娘、贪财好色的事情也少干几件，这不就攒下阴德，给那小孩子也好啊！”

西门庆笑道：“你的醋话又来了。先不说天地都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现在偷情的、幽会的，都是前世注定的，姻缘簿上写了名的，今生要还，难道是胡扯的？那佛祖的西天，也只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谋求些纸钱。我花光所有的家产做善事，就算强奸了姮娥，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偷了西王母的女儿，也减不了我泼天的富贵。”

月娘笑道：“狗吃热屎，都说是吃个香甜的；血滴在牙上，一定会流掉，你本性就是这样，怎么改的了！”

谈笑间，只见王姑子和薛姑子一起，提了一个盒儿，走了进来，朝着月娘打了问讯，又向西门庆拜了拜，说：“大官人，你在家里啊。”

月娘请她们坐。

这薛姑子啊，不是从小就出家的，年轻的时候嫁了一个丈夫，在广成寺前卖蒸饼。不料生意不好，又跟寺里的和尚、行童耍嘴说笑，眉来眼去，好上了四五六个。常有些馒头斋供拿来进奉他，又有那应付钱与他买花，开地狱的布，送与他做裹脚。他丈夫那里晓得！以后，丈夫得病死了，他因佛门情熟，就做了个姑子。专门在青年男子人家往来，传道授经。又有些不长进、要偷汉子的妇人，叫她做中间人。听说西门庆家里有钱，侍妾又多，就想着捞点钱，因此频频往来。

薛姑子坐下，就把小盒儿打开，说道：“咱们没有什么能孝顺的，就拿了施主给的几个供佛的果子，来献给你们。”

月娘说：“你们人来了就行了，还费心这些干什么！”

这边潘金莲睡觉，听到外边有人说话，便走向前来偷听。只见李瓶儿在房中照顾孩子，知道王姑子在这，也要跟她商量保佑官哥。于是便一起走到月娘房中。大家道个万福，各自坐下。西门庆见李瓶儿来，又把那道长化缘给家里开疏舍财，替官哥求福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没想到潘金莲听了就生气了，喃喃喏喏，自己走了。那薛姑子听了，就站了起来，合掌叫声：“佛啊！大官人你这样好心作福，一定能长命百岁，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老人家说──这个因果费不多，施舍了便获福无量。咦，施主，你要是积了这件功德，就是那释迦牟尼，迦叶散开头发盖掩泥土，为佛净路，二祖师投崖喂虎，给长者满地黄金，也比不得你的功德呢！”

西门庆笑道：“姑姑先坐下，你详细说道什么功果，我都听你的。”

薛姑子就说：“我们佛祖留下一卷《陀罗经》，专门劝人学习西方净土的。因为那肉眼凡夫不尊信佛祖，所以佛祖便写了这经，劝你专心念佛，向往西方，永永不落轮回。那佛祖说的好，要是有人持诵此经，或者将这经印刷抄写，转劝一人至千万人持诵，将获福无量。而且这经里面还有《护诸童子经》，凡是有人家生育儿女，一定要从这里发心，孩子才会健康长大，灾去福来。只是现在这副经没人印刷施行了。大官人只要费些工料印上几千卷，装钉完成，普施十方。那个功德就大的很。”

西门庆说：“这也不难，只是不知道这一卷经要多少纸札，多少装钉，多少印刷，你要给我一个详细的数目我才好去准备”

薛姑子又说：“大官人，你还仔细算什么，只用先付九两银子，叫经坊里印造几千万卷，装钉完后，以后一起算了还他就是了。”

正说的热闹，只见陈敬济要跟西门庆说话，寻到卷棚底下，刚刚凑巧遇着了潘金莲凭栏独恼。猛抬头看见了陈敬济，就是猫儿见了鱼一样，一整天的愁闷都没了。两人见没有人来，就缠绵了一会，又怕西门庆出来撞见了，连算帐的事情也不提了。那一双眼就像老鼠防猫，左顾右盼，要做事又不方便，只好一溜烟出去了。

西门庆听了薛姑子的话，不觉又动了一片善心，就叫玳安拿了拜匣，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便交给薛姑子和王姑子：“那你们就去经坊里给我印五千卷经，等印好了，我就去找他结账。”

正说着，只见书童急忙来报：“请的各位客人都到了。”

少不了是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这一帮人。西门庆连忙整衣出外迎接升堂。就叫小厮摆好桌，请众人分班列次，各叙长幼坐下，没过多久，大鱼大肉、糕点果品，一齐端了出来。只见酒逢知己，形迹都忘。猜枚的、打鼓的、催促传花的，猜拳的，歌的歌，唱的唱，玩不尽少年场光景，说不了醉乡里日月。正是：

秋月春花随处有，赏心乐事此时同。

第128章 西门庆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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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嗔怒着丫头，强开怀，也只是恨怀千叠。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只怎生便忘得！又还倚栏杆，试重听消息。

当日西门庆陪亲朋好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走道后边孙雪娥房里。孙雪娥正在厨房收拾餐盘，听见西门庆往房里走来，慌得两步做一步走。

先是郁大姐在炕上坐着，撺掇西门庆往月娘房里和玉箫、小玉一起去睡。原来孙雪娥也住着一明两暗三间房，还有一间床房，一间炕房。

西门庆也有一年多没进她房中来。

听见今日进来，孙雪娥连忙向前替西门庆接了衣服，扶到中间椅子上坐着。收拾好床铺，薰香洗澡，端着茶走来给西门庆喝了，搀扶上了床，脱靴解带，两人睡下了。

到了次日二十八，西门庆的生日。刚烧完纸，只见韩道国的徒弟胡秀到了门口，小厮禀知西门庆，就叫胡秀到厅上，磕头见了。问他货船在哪里，胡秀递上书帐，说：“韩大叔在杭州买办了一万两银子的缎绢货物，马上就要到临清运河钞关，还少些税钞银两，还没装进城。”

西门庆看了书帐大喜，吩咐棋童准备饭菜给胡秀吃了，又叫他往乔亲家爹那里见见去。就进来对吴月娘说：“韩伙计的货船到了临清，让他对徒弟胡秀先把书帐送回来了，我们赶紧把对门的房子打扫打扫，把货物都卸到那里，再找个伙计收拾了就拿到铺子里卖。”

月娘听了，就说：“你赶紧去找伙计，韩伙计也快到了。”

西门庆说：“我现在就等应二哥来了，就跟他说。”

不一会儿，应伯爵来了。西门庆陪着他在大厅上坐着，就对他说：“韩伙计在杭州的货船到了，但少个伙计帮我们去铺子里卖这些货物。”

伯爵就说：“哥，恭喜啊！今天是你的生日，货船又到了，真是喜上加喜啊。哥如果是找卖手，没事，我有一个认识的朋友，他本来是缎子行的卖手，但一直运气不好，现在在家里闲着，今年才四十多岁，眼力这些是不用多说了，能写会算，又会做买卖。这个人姓甘，名润，字出身，现在石桥儿巷住，住的倒是自己房子。”

西门庆说：“好啊，那你让他明日来见我。”

正说着，只见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先来磕头。不一会儿，杂耍乐工都到了。在厢房里吃饭。只见节级拿票来回话说：“小的叫了唱的，只有郑爱月没到。她家鸨子说，收拾了才来，她被王皇亲的仆人叫到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齐香儿、董娇儿、洪四儿三个，收拾了才来。”

西门庆听见她不来，便说：“胡说！怎么不来？”

便叫来郑奉问：“怎么我这里叫不来你妹妹？难道真的是被王皇亲家的叫去了？”

郑奉便跪下说：“小的住在别处，不知道。”

西门庆说：“她说去王皇亲家唱去了就算了？以为我叫不来她！”

便叫玳安上前来吩咐他：“你多带两个士兵，就拿我的名帖，到王皇亲家宅里见你王二老爹，就说我这里请几位客人吃酒，郑爱月答应两三天了，放了她来我这吧。他们要是不答应，就连那鸨子都给我抓了关在屋里。真是可恶！”

叫来郑奉：“你也跟着去。”

那郑奉又不敢不去，走出外边来，对玳安请求道：“安哥，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等着。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去的，现在应该还没去那里。麻烦安哥了，要是她们还没走，我一定好好跟她们说说让她们来。”

玳安说：“如果他们去王家了，我就拿帖讨去；要是真的在家里藏着，你进去对他妈说，让她们赶快收拾了一起来，我就替她们回护两句，官人就会算了。你们不知道他性格，他从夏老爹宅里就让她们来了，结果她们不来，他知道了特别生气。”

这郑奉先回家中说去了，玳安和两个排军、一名节级也随后走来。

这边西门庆打发玳安去了，就对伯爵说：“这个小淫妇儿，真是可恶！在别人家唱，我这里叫她却不来。”

伯爵说：“这个小坏蛋，她知道什么？她还不知道你的手段呢！”

西门庆说：“我见她在酒席上可会说话了，叫她来唱两天试试她，她倒不来了！”

伯爵说：“哥今日叫的这四个唱的，都是最拔尖的。”

李铭说：“应二爹，你还没见到爱月呢！”

伯爵说：“我和你西门爹在他家吃酒，她还小呢，这几年倒是没见过了，不知道长得怎样了。”

李铭说：“这小丫头，虽然身材好，也会唱曲，但只知道打扮，怎么比得上桂姐一半儿。爹这里是哪里？叫她敢不来！就是来了，还把她亏了？还是不知道轻重。”

正说着，只见胡秀来回话说：“小的到乔爹那边见了回来了，就等官人吩咐了。”

西门庆叫陈敬济：“去后边要五十两银子，让书童写一封书，再派一名节级，明日早上一起下去，给你钞关上的钱老爹，叫他过税的时候好好看看。”

过了一会儿，陈敬济拿了一封银子来交给胡秀，胡秀领了文书和税帖便退下了。

忽然，平安来报：“刘公公与薛公公来了。”

西门庆连忙整理冠带把两人接到大厅，行了礼后，请到卷棚里，脱了上面穿的蟒衣，搬了两张交椅来坐下。应伯爵在下面，与西门庆关席陪坐。薛内相便问：“这位是谁？”

西门庆说：“去年老太监过来，这是学生的朋友应二哥。”

薛内相说：“是那爱开玩笑的的应先生吗？”

应伯爵欠身说道：“老公公还记得，就是在下。”

不一会儿，端茶上来吃了。只见平安走来禀道：“府里周爷派人拿帖来说，今日还有一席，迟点再来，叫官人这里先坐，不用等他。”

西门庆看了帖儿，便说：“我知道了。”

薛内相便问：“西门大人，今日谁要迟点来？”

西门庆说：“周南轩那边还有一席，派人来说不要等他，他可能会迟点来。”

薛内相说：“既然这么说，咱们留着他的桌席就是了。”

正说话间，王经拿了两个帖儿进来：“两位秀才来了。”

西门庆见帖儿上，一个是倪鹏，一个是温必古，就知道倪秀才举荐了同窗朋友来了，连忙出来迎接。见都穿着衣巾进来，先不看倪秀才，只见那温必古，年纪不到四十，长得端庄质朴，落腮胡，仪容谦仰，举止温恭。不知行为举止如何，先观他的动静。

西门庆请到厅上叙了礼，每人递了书帕给西门庆祝寿。交拜完，分宾主而坐。

西门庆说：“久仰温老先生大才，敢问尊号？”

温秀才说：“学生贱字日新，号葵轩。”

西门庆说：“葵轩老先生。”

又问：“在哪里读书？读的什么经？”

温秀才说：“学生不才，在府学读书。才开始学《易经》。一向久仰大名，没敢来进拜。昨天因为我这同窗倪桂岩说到老先生盛德，这才敢来登堂拜访。”

西门庆说：“承老先生先施，学生之后再去奉拜。只是因为学生是一个武官，又粗俗不懂文理，往来书柬没人为我代笔。之前在同僚府上遇到倪桂岩老先生，他一直跟我说老先生的大才盛德。我正准备去拜访请教，没想到老先生先来了，多谢你的厚礼，感激不尽。”

温秀才说：“学生匪才薄德，都是过誉谬赞。”

喝完茶，西门庆请到卷棚里，有薛、刘二老太监在座。

薛内相说：“请二位老先生宽衣进来。”

西门庆一面请宽了青衣，请进里面，又再三谦让了一番，才低着头坐下。

正谈着，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叙礼坐下后。没过多久，玳安和郑奉都来回话说：“四个唱的都叫来了。”

西门庆问：“是王皇亲那里喊回来的？”

玳安说：“是王皇亲宅内在叫，但还没出发，小的要锁了她鸨子关起来，她慌了，才上轿，都一起来了。”

西门庆便走到厅台基上站着。只见四个唱的一齐进来，向西门庆磕下头去。那郑爱月儿穿着紫纱衫儿，白纱挑线裙子。腰肢袅娜，犹如杨柳轻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艳丽。

第129章 西门庆陪客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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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便向郑爱月儿说：“我叫你，你怎么不来？这么可恶！以为我抓不来你吗！”

那郑爱月儿磕了头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说，笑着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到后边，与月娘众人都磕了头。看见李桂姐、吴银儿都在跟前，各说了万福，说道：“你二位来的早。”

李桂姐说：“我们两日没回去了。”

又问：“你们四个怎么现在才来？”

董娇儿说：“都是月姐连累我们来迟了。我们收拾好了一直在等她，她一直不走。”

郑爱月儿用扇子遮着脸，只是笑，不说话。

月娘便问：“这位姑娘是谁家的？”

董娇儿说：“娘不知道，他是郑爱香儿的妹妹郑爱月儿。才成年没多久呢。”

月娘说：“这身材可真好啊。”

说完，端茶来吃了。潘金莲便掀起她的裙子，耍弄她的脚看，说道：“你们这里面的样子就这么又直又尖了，不像我们外边的样子翘。我们外边的尖底均匀，你里边的后脚跟大。”

月娘向大舅母说：“就她这么争强好胜，说这些干什么！”

又取下郑爱月儿头上的金鱼撇杖儿来看，又问：“你这样式是在哪里打的？”

郑爱月儿说：“是我们里边的银匠打的。”

过了一会儿，摆下茶，月娘便叫：“桂姐、银姐，你们来陪她们四个吃茶。”

不一会儿，六个唱的坐在一起吃了茶。李桂姐、吴银儿便向董娇儿四个说：“你们来花园里走走。”

董娇儿说：“等我们到后边走走就来。”

李桂姐和吴银儿就跟着潘金莲、孟玉楼，出了仪门往花园中来。因为有人在大卷棚里，就没有去那边。只在这边看了会儿花草，就去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官儿心中又有些不自在，从睡梦中惊哭，吃不下奶去。李瓶儿在屋里守着不出来。看见李桂姐、吴银儿和孟王楼、潘金莲进来，连忙让坐。

桂姐问：“哥儿睡了吗？”

李瓶儿说：“他哭了一天了，才睡下了。”

玉楼说：“大娘说请刘婆子来看看他，你怎么不让小厮去请？”

李瓶儿说：“今日是他爹的好日子，明日再去请。”

正说着，只见四个唱的和西门大姐、小玉走来。大姐说：“原来你们都在这里，我们在花园里一直找你们。”

玉楼说：“花园里有人，咱们不好去的，看了看就过来了。”

李桂姐问洪四儿：“你们四个在后边做什么，这么半天才来？”

洪四儿说：“我们在后边四娘房里吃茶呢。”

潘金莲听了，对着玉楼、李瓶儿笑，问洪四儿：“是谁跟你说是四娘的？”

董娇儿说：“她留我们在房里吃茶，我们就问：‘还没给你老人家磕头呢，不知道娘是几娘？’她便说：‘我是你四娘。’”

金莲说：“不知羞耻的小妇奴才，别人叫叫就行了，谁自己称自己是四娘的。这一家大小，有谁叫你是四娘？就因为汉子在屋里睡了一晚上，得了些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要不是大娘房里有她大舅母，她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还轮不到去她那屋里呢！”

玉楼说：“你是没看见，今天早晨起来，伺候官人往前边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

金莲说：“常言道：不能让奴才他威风，小孩儿不能经常哄。”

又问小玉：“我听见官人对你家娘说，要替她找个丫头。说官人昨日在孙雪娥屋里，见她一个人收拾不过来，就问她。那小淫妇就趁势儿对官人说：‘我整天都没什么时间收拾收拾屋里，只好晚上来这屋里睡了。’官人说：‘没事，我明日对你大娘说，让她找一个丫头给你使唤。’──真的说了这话？”

小玉说：“我不知道，难道是玉箫听见了？”

金莲向桂姐说：“官人要不是因为我们房里有人，怎么可能会去她那里。难道我们背地说她，本来就是她自己嘴巴不会说话，不识时务，所以我们都不愿意和她说话。”

正说着，绣春端了茶上来。正喝着茶，忽然听前边鼓乐响动，荆都监众人都到齐了，递酒上座，玳安来叫四个唱的，四人就往前边去了。

那日，乔大户没来。先是杂耍百戏，吹打弹唱。舞了一曲后，又演了一出滑稽的剧。只见任医官到了，冠带着进来。西门庆迎接到厅上叙礼。任医官让两边的小厮从毡包里取出一方寿帕、二星白金来，给西门庆拜寿。说道：“昨日韩明川说起，我才知道今日是老先生华诞。请原谅学生来迟了！”

西门庆说：“劳烦你坐车来我这，又送了这么多礼。多谢先生之前妙药。”

彼此拜完，任医官还要敬酒，西门庆辞道：“不用了。”

便脱了大衣，与众人见过，就坐在左边第四席，挨着吴大舅坐。端上汤饭和果盒，任医官谢了，让仆从拿下去。四个唱的弹着乐器，在旁唱了一套寿词。西门庆命令小厮给上席的客人倒酒。下边乐工呈上揭帖，刘、薛两位内相挑了一出韩湘子度陈半街《升仙会》杂剧。才唱了一折，只听见喝道之声渐近。平安进来禀道：“守备府周爷来了。”

西门庆慌忙迎接。还没见过，就先请他脱了官服。

周守备说：“我要来给四泉敬一杯。”

薛内相说：“周大人不用敬酒，行个见面礼就行了。”

于是二人交拜完，才与众人作揖，左边第三席坐下。下边端上汤饭，马上又有人端上来两盘点心、两盘熟肉、两瓶酒。周守备谢了，让仆从领下去，然后坐下。觥筹交错，歌舞吹弹，花攒锦簇饮酒。正是：

舞低杨柳楼头月，歌罢桃花扇底风。

一直喝到太阳落山，先是任医官离去。西门庆送出来，任医官便问：“老夫人身体好些了没？”

西门庆说：“喝了药已经好些了。这两日不知道怎么了，又有些不舒服。明日希望老先生再过来看看。”

说完，任医官作辞上马而去。之后又是倪秀才、温秀才起身。

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门，说道：“之后我一定上门拜访请教。我家就在对门收拾一所书院，给老先生居住。可以把家人也带来，住在一起方便。学生每月奉上礼物，以备老先生生活之需。”

温秀才说：“多谢老先生厚爱，感激不尽。”

倪秀才说：“这是老先生崇尚斯文的雅意啊。”

打发二秀才去了。

西门庆陪客饮酒，吃到深夜才散。四个唱的都回到月娘房里，唱给月娘、大舅母、杨姑娘众人听。西门庆还在前边留下吴大舅、应伯爵，又坐着喝起酒来。乐工吃了酒饭便走了。其余席上餐具都收了，又吩咐厨房重新拿了果碟上来，叫李铭、吴惠、郑奉上来弹唱，拿大酒杯赏酒给他们吃。

应伯爵说：“哥今日华诞设席，客人们都很喜欢各位。”

李铭说：“今日薛爷和刘爷也给了许多赏赐，之后见桂姐、银姐又出来，每人又给她们递了一包。只是薛爷比刘爷年纪小，喜欢玩。”

不一时，画童拿了果碟儿上来，应伯爵看见酥油螺，就随便挑了一个放在嘴里，犹如甘露洒心，入口而化。说：“这个倒挺好吃的。”

西门庆说：“我的儿，你倒是会吃！这是你六娘亲手拣的。”

伯爵笑说：“也是我女儿的一片孝顺之心。”

又说：“老舅，你也来尝个。”

于是拣了一个，放在吴大舅嘴里。又叫李铭、吴惠、郑奉近前，每人拣了一个赏他。

正饮酒间，伯爵向玳安说：“你去后边叫那四个小淫妇出来。也不是我要听，是想让她们唱个曲儿给老舅听，迟点再回去。今日一直在敬酒，她们只唱了两套曲，不要便宜了她们。”

那玳安不动，说道：“小的叫了她们了，在后边唱给舅母和娘子们听呢，过一会就来。”

伯爵说：“你这小油嘴，你什么时候去的？还骗我。”

又叫王经：“你去。”

那王经也不动。

伯爵说：“我让你们去你们都不去，那我自己去。”

正说着，一阵香风吹过，听见了笑声，四个粉头都用汗巾儿搭着头出来。

第130章 潘金莲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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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看见便说：“我的天，谁把你们养得这么乖！把汗巾搭在头上，都准备走了，好你们可真是爽快啊。不唱个曲儿给我们听，就想着走了？真是想得好！你们连轿子钱就是四钱银子，就能买红梭米买一石七八斗，够你家鸨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个月了。”

董娇儿说：“哥儿，这么好干的活，你也来加入我们吧。”

洪四儿说：“这么晚了，放了我们走吧。”

齐香儿说：“我们明日还要起早，去城外送殡去呢。”

伯爵说：“谁家？”

齐香儿说：“是房檐底下开门的那家子。”

伯爵说：“难道又是王三官家？之前把你连累那件事，多亏你大官人这里的人情，替李桂儿说了，连你也一起饶了。这一回，雀儿不在那窝了。”

齐香儿笑骂道：“你这老油嘴，着魔了你，就知道胡说。”

伯爵说：“你笑话我老？”

洪四儿笑道：“哥儿，我看你行头不怎么好，就知道在这吹牛呢。”

伯爵说：“我的儿，那赶紧来我面前我给你看看我的手段。”

又说：“郑家那贼小淫妇儿，吃了五座仙人糖，就不说话了，看着心不在焉的，难道记挂着家里的孤老？”

董娇儿说：“他刚才听见你说的话，在这里有些怯床。”

伯爵说：“怯不怯床，拿乐器来，每人唱一套就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们了。”

西门庆说：“也行，你们两个过来倒酒，她们两个唱一套给他听吧。”

齐香儿说：“那我和月姐唱吧。”

当下，郑月儿琵琶，齐香儿弹筝，坐在交床上，歌美韵，放娇声，唱了一套《越调·斗鹌鹑》“夜去明来”。董娇儿敬吴大舅酒，洪四儿敬应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换盏，倚翠偎红。正是：

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迷楚馆。

酒进数巡，歌吟两套，打发四个唱的走了。西门庆还留吴大舅坐，又叫春鸿上来唱了一套南曲，才吩咐棋童备马，拿灯笼送大舅。大舅说：“姐夫不用备马，我和应二哥一起走。”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我让棋童打灯笼送你回家。”

吴大舅与伯爵起身作别。西门庆送到大门口，便和伯爵说：“你明日去见了那甘伙计后，来见我，批合同。我就去见乔亲家，好收拾那边的房子卸货。”

伯爵说：“哥不用吩咐，我知道了。”

一面作辞，与吴大舅同行，棋童打着灯笼。吴大舅便问：“刚才姐夫说收拾哪里的房子？”

伯爵说：“韩伙计的货船到了，他新开了个缎子铺，要把对门的房子收拾出来，叫我替他找个伙计。”

大舅说：“什么时候开张？咱们作为亲戚朋友少不了要去作贺作贺。”

过了一会儿，走到大街，到了伯爵家小胡同口上。

吴大舅对棋童说：“打灯笼送你应二爹到家。”

伯爵不肯，说：“棋童，你送大舅，我不用灯笼，我进巷子里就到了。”

一面作辞，分路回家。棋童便送大舅去了。

西门庆赏了李铭等人唱的钱，打发他们走了，回后边月娘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伯爵果然带了甘伙计来，穿青衣走来拜见，讲买卖的事。

西门庆叫了崔本来见乔大户，那边收拾了房子。乔大户对崔本说：“将来不管什么大小事，你就只管你亲家爹这边就行了。”

当下就和甘伙计批了合同。就立应伯爵作保，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五分，乔大户三分，韩道国、甘伙计与崔本三分均分。

一面修盖库房，装画牌面，等到货车到了，卸货开张。后边又收拾了一所书院，请来温秀才来专门写书柬。每月三两工资，吃喝都不缺，又让画童去服侍他。

西门庆家中宴客，也经常请过来陪侍饮酒。

西门庆生日过了。第二日早晨，就请了任医官来看李瓶儿，又看着小厮收拾对门的房子。杨姑娘先回家了，李桂姐、吴银儿还没回去。

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蟹，中午的时候煮了，请大舅母、李桂姐、吴银儿众人吃了。只见月娘请的刘婆子来看官哥儿，喝了茶，李瓶儿就陪她往前边房里去了。刘婆子说：“哥儿醒了，要喝奶。”

又留下几服药。月娘给了她三钱银子，打发去了。孟玉楼、潘金莲和李桂姐、吴银儿、大姐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儿，铺毡条，一起打骨牌喝酒玩。孙雪娥输了牌喝了七八杯酒，不敢久坐，就走了。众人就让李瓶儿顶缺。金莲又叫吴银儿、桂姐唱了一套。当日众姐妹喝到了晚上，月娘装了一盒子糕点果品，送李桂姐、吴银儿回家去了。

潘金莲喝得大醉回房，因为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她，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也知道她孩子身体不好，也是运气不好，一进门就踩到一脚狗屎，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一双大红缎子鞋全被狗屎沾上了。

顿时柳眉剔竖，睁圆了双眼，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对着那狗一阵打，打的狗怪叫起来。李瓶儿让迎春来说：“我娘说，哥儿才吃了老刘的药，睡着了，让五娘这边不要打狗了。”

潘金莲坐着，半天不说话。打了那狗后，开了门放了出去，又去找起秋菊的麻烦了。看着那鞋，左也气，右也气，就把秋菊叫到面前来说：“这么晚，这狗也该打出去了，你还把它关在这屋里干什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你不赶他出去，让他遍地撒屎撒尿，把我这双新鞋，我才穿了三天，就沾了满鞋子的狗屎。知道我回来了，你也该点个灯儿出来，怎么装聋作哑的在这装傻？”

春梅说：“我白天就跟她说了，你趁娘没回来，早点喂他些饭，关到后边院子里去。她假装没听见，不理我，还瞪我。”

金莲说：“你这杀千刀的奴才，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霸王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了。”

便把她叫到跟前：“你看，我这鞋子被弄得这么脏！”

秋菊低头一看，金莲提着鞋就往她脸上扇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不停地擦血，连忙走到另一边。

金莲骂道：“好你个贼奴才，你敢走！”

便叫春梅：“给我拉过来跪着，再把我马鞭子拿来，然后把她身上衣服都给我脱了。好好让我打三十鞭子我就饶了你这一回，只要你敢扭一扭，我就再多打一鞭。”

春梅便脱了她的衣服，扯住她的双手，金莲雨点般鞭子打下来，打的这丫头杀猪般的叫。那边官哥才闭上眼，又被惊醒了。又让绣春来说：“我家娘子让我来求求五娘，饶了秋菊吧，只怕吓醒了官哥。”

那潘姥姥正趟在里面房间的炕上，听见打的秋菊乱叫，一骨碌子爬起来，在旁边劝解。见金莲不依，之后又见李瓶儿让绣春来说，便走向前夺走她女儿手中的鞭子，说道：“姐姐少打她两下吧，免得惹得那边的姐姐说，只怕吓着了官哥。不要为了这种小事，惊扰了别人。”

金莲本来心里就气，又听见她娘说了这一句，心里那把火烧得更大了。不一会儿涨红了脸，手一推，差点吧潘姥姥推的摔了一跤。便说：“你这个老东西，你给我到一边坐着去！又不关你的事，来劝什么？什么小事，别人，就知道吃里扒外。”

潘姥姥说：“你这臭丫头，我怎么吃里扒外了？我来你家讨冷饭吃，让你这么摔我？”

金莲说：“你明日夹着你那老屁股走，你怕你以后拿着大锅和别人煮了吃了我！”

潘姥姥听见女儿这样骂她，走到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去了，金莲打够了二三十鞭马鞭子，然后又打了十棍，打的她皮开肉绽，才放出来。又把秋菊的脸用尖指甲掐的稀烂。李瓶儿在那边，只能用双手捂着孩子耳朵，落下泪，敢怒而不敢言。

西门庆在对门房子里，跟伯爵、崔本、甘伙计吃了一日酒散了，便直接走到玉楼房中歇息。到次日，周守备家请吃补生日酒，不在家。

李瓶儿见官哥儿吃了刘婆子药不见动静，晚上又被吓到了，两只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为那日薛姑子、王姑子要回去了，李瓶儿走来对月娘说：“我从房中拿了他压被子的一对银狮子，要叫薛姑子去印造《佛顶心陀罗经》，赶在八月十五日这天去庙里上香。”

第131章 磨镜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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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薛姑子拿着就要走，孟玉楼在旁说道：“师父你先等一下，大娘，你让小厮叫贲四来，替他兑兑多少分两，和她去经铺里讲好个数儿来，每一部经要多少银子，什么时候做好，才行。你叫薛师父一个人去，她怎么弄的来？”

月娘说：“你也说的是。”

便叫来安去叫了贲四来，把那一对银狮子在天平上兑了，重四十一两五钱。月娘吩咐，便和薛师父一起去经铺印造经书去了。

潘金莲随即叫孟玉楼：“咱们去送送两位师父去，然后去前边看看大姐，她在屋里做鞋呢。”

两个拉着手往前边来。贲四和薛姑子、王姑子去了。金莲与玉楼走出大厅东厢房门口，见大姐正在檐下做鞋，金莲拿起来看，是沙绿潞绸鞋面。

玉楼说：“大姐，你不要用这红线，蓝线看着清爽些！你之后还要穿大红色的鞋跟？”

大姐说：“我有一双是大红色鞋跟的。这个，我心里要蓝色的鞋跟，所以用大红线锁口。”

金莲看了一回，三人都在亭子里的台基上坐着。

玉楼问大姐：“女婿在不在屋里啊？”

大姐说：“他不知道去哪里喝了两杯酒，在屋里睡呢。”

孟玉楼便对金莲说：“刚才要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这傻子，就要把银子交给姑子拿去印经。到时候万一经也印不成，这姑子又不知道藏在哪个大人家，你上哪儿去找她去？还好我说把贲四叫来，和她一起去了。”

金莲说：“这么有钱的姐姐，不赚她些就是傻子。她给出的那些钱，就像牛身上拔一根毛。你孩儿要是没命，别说烧经，就是把全部家产都拿去都不管用。现在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我们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她会轻狂作势，大清早晨，吊着汉子请太医看。她乱她的，我们又不管。就知道在别人面前说些撇清自己的话：什么‘我心里正烦着，他爹偏要进我屋里说看孩子，粘着要和我睡！我就让他去别人屋里去了。’我们什么都没说，她倒背地里说我们闲话。大姐姐偏听她的一面之词。不是我们要争这个事的输赢，怎么昨天汉子不进你屋里去，你就让丫头在角门口把他叫进屋里？一说是看孩子，你便吃药，让汉子和吴银儿睡了一夜，更显得你体贴懂事，叫汉子喜欢你，那大姐姐就没什么话说了。昨日晚上，我一进屋就踩了一脚狗屎，打丫头赶狗，她也说起我来，让丫头过来说，吓着她孩子了。我娘那老货，什么都不知道，走来劝什么说什么小事。我就生气她不为我着想，就说了她两句，她今天就耍小性子回家去了。走就走吧！要我说，她家有你这样的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

玉楼笑道：“你这个没教养的孩子，你的亲娘，你这么说她！”

金莲说：“不是这么说的。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她外合里应，只替人说话。吃人家半碗，被人家使唤。又得不到人家一个甜头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就想着养了这个孩子，把汉子调唆的生了根似的，什么都要听她的，恨不得让人栽到泥潭里，老天有眼，现在让你的孩儿也生出病来了。”

正说着，只见贲四往经铺里交回银子，来回月娘话，看见玉楼、金莲和大姐都在厅里台基上坐着，便在仪门外站着，不敢进来。来安走来说：“娘们让让，贲四来了。”

金莲说：“臭小子，你叫他进去啊，不是才见过他吗？”

来安说了，贲四低着头，一直走到后边见月娘、李瓶儿，说：“银子四十一两五钱，两个师父交给翟经家收了。讲好了印造绫壳《陀罗》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壳经一千部，每部三分。一共要五十五两银子。已经收了四十一两五钱，还应该再给他十三两五钱。十四日早上就能抬经来。”

李瓶儿连忙从房里取出一个银香球来，叫贲四上天平兑了，十五两。

李瓶儿说：“你拿去，剩下的你留着，换些钱，十五日这天去庙上烧香，给你们做盘缠，省的又来问我要。”

贲四于是拿了香球出来，李瓶儿说：“四哥，麻烦你了。”

贲四躬着身说道：“小人不敢。”

走到前边，金莲、玉楼又叫住他问他：“银子交给经铺了？”

贲四说：“已经交了。共一千五百部经，一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了收了的四十一两五钱，刚才六娘又给了这件银香球。”

玉楼、金莲拿来看了看，没说什么，贲四便回家去了。

玉楼向金莲说道：“李大姐真是白花了这些钱。他要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敲不死；他要不是你儿女，别说舍经造像了，不管你怎么样也留不住他。信这些姑子，能干出些什么好事！”

两个说了一会儿，都站起来。金莲说：“咱们去前边大门口走走去。”

又问大姐：“你去不去？”

大姐说：“我不去。”

潘金莲便拉着玉楼的手儿，两个一起到大门口站着。便问平安：“对门房子都收拾好了吗？”

平安说：“这才几天？昨日官人看着就都打扫干净了。后边楼上堆货，昨日叫阴阳先生来破土，楼底下还要装三间厢房，库房来存放缎子，门面打开，一共三间，都叫了油漆工人来重刷了一遍，写个月就开张。”

玉楼又问：“那写书的温秀才，他们一家人搬过来了没有？”

平安说，“昨天就搬过来了。今天早上官人吩咐了，把后边那一张凉床拆了给他，又搬了两张桌子、四张椅子给他坐。”

金莲说：“你有没有见到他老婆长什么样儿？”

平安说：“黑影子坐着轿子来的，谁看得见！”

正说着，只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慢慢悠悠的走过来。潘金莲便说：“磨镜子的过来了。”

叫平安儿：“你叫住他，给我们磨磨镜子。我的镜子这两日都用的花了，在跟你说话呢你这臭小子，看着过来你再不叫！我们站出来这么半天，怎么就有磨镜子的过来了？”那平安叫住磨镜老头，放下担儿，金莲便问玉楼说：“你要磨，叫小厮都带出来，一起磨了吧。”

于是叫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要我的照脸大镜子、两面小镜子，再把那大穿衣镜也带出来，让他好好磨磨。”

玉楼吩咐来安：“你到我屋里，叫兰香也把我的镜子拿出来。”

那来安去了没多久，两只手提着大小八面镜于，怀里又抱着一面大穿衣镜出来。

金莲说：“臭小子，你拿不了，分两回拿就是了，你怎么拿的？万一把我这镜子弄碎了怎么办？”

玉楼说：“我没见过你这面大镜子，从哪来的？”

金莲说：“是人家当的，我很喜欢这面镜子，又大又亮，放在屋里，早晚照照。”

又问：“我的镜子只有三面？”

玉楼说：“我只有两面镜子。”

金莲说：“这还有两面是谁的？”

来安说：“这两面是春梅姐的，让我带出来也叫磨磨。”

金莲说：“这小丫头，她放着她的镜子不用，整天只知道照我的镜子，弄的这么花。”

那磨镜子的老头不用一顿饭的工夫，把八面镜子都磨的耀眼争光。金莲拿在手里，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有诗为证：

莲萼菱花共照临，风吹影动碧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现，好似姮娥傍月阴。

金莲看了，就交给来安儿收进去。玉楼便令平安，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五十文钱给磨镜的。那老头一手接了钱，便一直站着不走。玉楼让平安问那老头：“你怎么不走？是嫌钱少了？”那老头不知不觉就流下泪来，哭了。

平安说：“我当家的奶奶问你怎么了。”

老头说：“不瞒哥哥说，我今年六十一岁，有个儿子，二十二岁还没娶妻，每天就知道乱逛，不干正事。我每天跑出来挣钱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经常去街上赌博输钱。昨日惹了祸，被关到了守备府中，被当成土贼打了二十大棍。回来的时候把妈妈的裙袄都拿去当了。妈妈便气得生一场病，在炕上睡了半个月。我就说了他两句，他便走出来不回家了，我每天出来找他，怎么也找不到。我本来想赌气不找他，但我这么大的年纪了，只生了他一个儿子，以后没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争气，又要生气。先这样的儿子，真是我的罪孽啊。所以我才忍不住哭出来了。”

玉楼叫平安儿：“你问他，你这之后娶老婆现在多大年纪了？”

老头说：“他今年五十五岁了，儿子女儿都没有，现在病才好了些，只是没什么好的东西调养，心里就想吃块腊肉。我在街上问了两三天了，也讨不出块腊肉来。真是造孽啊。”

玉楼说：“没关系，我屋里抽屉里有块腊肉。”

便命令来安：“你去对兰香说，还有两个饼也都拿来给他。”

金莲叫：“那老头子，你家老婆子吃不吃小米粥啊？”

老汉子说：“怎么不吃！哪里有？有就好啊。”

金莲也叫来安：“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量二升，再拿两根酱瓜儿出来，给他老婆走吃。”

那来安去了没多久，就拿出半腿腊肉、两个饼子、二升小米、两个酱瓜，叫道：“老头子过来，便宜你了！你家老婆子不是想吃嘛，可能是怀了孩子想吃这些。”

那老头连忙用双手接了，放在担内，对着玉楼、金莲行了礼，挑着担儿走了。

平安说：“二位娘不该给他这么多东西，被他这张老油嘴骗去了。他家老婆子是个媒人，昨日才从着街上走过去，什么时候在家里生病了？”

金莲说：“臭小子，你早的时候不说？”

平安说：“算了，也是他运气好。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了他这些东西走了。”

正是：

闲来无事倚门楣，恰见惊闺一老来。

不独纤微能济物，无缘滴水也难为。

第132章 郑爱香迎接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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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恰新霜。

鬼门徒忆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路杳云迷愁漠漠，珠沉玉殒事茫茫。

惟有泪珠能结雨，尽倾东海恨无疆。

孟玉楼和潘金莲在门口打发走了磨镜老头。忽然有个带着大帽眼纱骑着骡子的人从东边走来，走得特别急，到了门口，两个妇人慌得

往后走去。揭开眼纱，原来是韩伙计回来了。平安连忙问：“货车到了没？”

韩道国说：“货车进城了，我过来问大官人要卸在哪里？”

平安说：“官人不在家，去周爷府里吃酒去了，说是让卸在对门楼上呢

。你老人家请进里边去。”

不一会儿，陈敬济出来，陪韩道国去后边见了月娘出来，到了厅上，拂去尘土，把行李让王经送回家去。月娘安排酒饭给他吃了。过了一会儿，货车才到。

陈敬济拿钥匙开了那边楼上的门，卸货的小工把一箱箱货物都搬运到了楼上。十大车缎货，一直卸到天黑。崔本也来帮忙。

卸完后，查数锁门，贴上封皮，结了小工的工钱。玳安便去守备府报给西门庆知道去了。

西门庆听见家中卸货，喝了几杯酒，天黑后便回家了。

韩伙计一直等着见西门庆，他回来，便在厅上坐着，把事情都说了一遍。西门庆便问：“钱老爹的书信给了没，他有没有给我们点好处啊？”

韩道国说：“全靠钱老爹这封书信，我们十车货物少给了很多税钱。小人把货箱，两箱并做一箱，三停只报了两停，都当茶叶的税给了，就过来了。一共十大车货，只交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老爹接了报单，也没让人拦下来查点，就让我们走了。”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便说：“明天少不了要买一份重礼来谢他。”

于是吩咐陈敬济陪韩伙计、崔大哥坐，厨房的端了菜出来，留下喝了一回酒，才各自回家。

韩道国又替自家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米，卸在了门外的店里，卖出去得了银子便回家。

王六儿听见韩道国回来了，吩咐丫头春香、锦儿准备了好茶好饭。

等到晚上，韩道国到家，拜了家堂，脱了衣裳，洗了脸，夫妻二人各诉一遍相思之苦。韩道国便把买卖生意的事都跟王六儿说了一遍，王六儿见他搭裢沉甸甸的，里面有许多银两，便问他。

王六儿满心欢喜说道：“我听见王经说，又找了个甘伙计做卖手，咱们和崔大哥跟他分同一份利息钱，现在好了。到月初就要开铺了。”

韩道国说：“这里派了人去做卖手，南边还少个人看店卖货的，大官人肯定派我去。”

王六儿说：“你是看货的料，自古能者多劳。你不会做买卖大官人能托你去做吗！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间财。你外边走上三年了，你要是懒得去，我就去找大官人说，让那姓甘的和保官儿在外面，你在家卖货就是了。”

韩道国说：“外边走熟了，就行了。”

王六儿说：“你又来，你之前去都迷了路，在家也是闲着！”

说完，摆上酒来，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收拾完就睡下了。次日八月初一，韩道国早早来到房子里，和崔本、甘伙计看着收拾装修了库房。

这边西门庆见货物卸完了，家里也没什么事，心里突然想去郑爱月家看看。便偷偷让玳安儿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衣服给她。郑家鸨子听见西门庆来请她家姐儿，如同天上落下来的馅饼，连忙收下礼物，对玳安说：“你多在大官人面前替我们说说好话，就说她姐儿两个都在家里伺候大官人，请大官人早点过来。”

玳安回到家中书房里，回了西门庆话。西门庆在下午的时候，吩咐玳安准备好凉轿，头上戴着披巾，身上穿着青纬罗暗补子直身，粉底皂靴，去看了一会儿库房装修的怎么样，才坐上凉轿出发，放下斑竹帘，琴童、玳安跟随，留王经在家，让春鸿背着直袋，来到院中郑郑爱月家。正是：

天仙机上整香罗，入手先拖雪一窝。

不独桃源能问渡，却来月窟伴嫦娥。

郑爱香打扮的粉面油头，见西门庆到了，在门口笑吟吟的迎接进去。请到了明间客位，行了礼。西门庆坐下，就吩咐小厮琴童：“把轿子抬回家去，晚上骑马来接我。”

琴童跟轿回了家，只留下玳安和春鸿两人在这里伺候着。过来一会儿，鸨子出来拜见，说道“前些天我们家姐儿在您宅里多有打搅，大官人直接来这里就行了，怎么还送了礼来？多谢大官人给姐儿的衣服。”

西门庆说：“我那日叫她，她怎么不去？看来是只认王皇亲家了！”

鸨子说：“我们现在还在怪董娇儿和李桂儿呢。不知道是大官人生日叫我们去的，她们都有了礼，只有我们姐儿没有。我们要是知道，决对不会答应去王皇亲家唱，肯定是先去大官人宅里。之后大官人有派了人来，慌的我这个老婆子背着王家人，让姐儿从后门上轿去了。”

西门庆说：“之前我在她夏老爹家酒席上，就让她来了。她那天要是不去，我用说肯定会生气。怎么她那天什么也不说，这是怎么回事？”

鸨子说：“小丫头片子，自从被包了，都没有出去好好唱过！到大官人宅里，见人多，不知道被吓成什么样了。她从小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娇养惯了。你看，什么时候才起来！我都催她好几次了，说大官人今日要来，让她你早点起来收拾了。她不听，还睡到这么晚。”

不一会儿，丫鬟端了茶上来，郑爱香向前递了茶吃了。鸨子说：“请大官人到后边坐吧。”

郑爱香就让西门庆道郑爱月房间外面的明间里坐下，西门庆看见上面楷书“爱月轩”三字。坐了半天，忽然听到帘子响动，郑爱月出来，没戴狄髻，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缵，头发梳得黑油油的，两道眉犹如轻烟。上身穿的白藕丝对衿仙裳，下身穿的紫绡翠纹裙，脚下露出一双红鸳凤嘴鞋。显出那芙蓉粉面。正是：

若非说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

郑爱月走到下面，往西门庆不端不正说了句万福，就用洒金扇遮着脸坐在旁边。西门庆一直注视着她，比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更标致了，不觉心摇目荡，不能停止。

不一会儿，丫鬟又拿一道茶来。郑爱月轻摇罗袖，微露春纤，端了一杯，双手递给西门庆，然后与郑爱香各拿了一杯茶相陪。喝完，宽了衣服到房里坐。

西门庆叫玳安上来，把上身的青纱衣脱了，搭在椅子上。进到房中，只见瑶窗绣幕，锦褥华裀，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的算是“神仙洞府”，人到不了的地方。几人正说笑着，只见丫鬟进来放桌，摆了许多精致的菜蔬。

先请吃荷花细饼，郑爱月亲手切的肉丝，卷好，放小金碟儿里，递给西门庆吃。过一会儿，吃了饼，收了餐盘，就铺了一条红毡条，取出三十二扇牙牌，与西门庆一起打牌。

打了一回，收了，又摆上酒来。姐妹二人敬了酒，爱香儿弹筝，郑爱月弹琵琶，两人在旁边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唱完，又坐下拿骰盆儿和西门庆抢红猜枚。

喝了一阵了，郑爱香要去换衣服出去了，只有郑爱月陪着西门庆吃酒。西门庆从袖中取出一条白绫汗巾，包着一个金色的小盒子。

郑爱月还以为是香茶，便要打开。西门庆说：“不是香茶，是我每天吃的补药。我的香茶不放在这里面，都是用纸包着的。”

说完便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饼递给她。

第133章 白狮子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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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爱月不信，还伸手往他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纱汗巾，上拴着一副金牙签，拿在手中观看，十分可爱。说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姐都拿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给她们的。”

西门庆说：“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给她们还有谁给她们？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吧。明天再拿一副送你姐姐。”

说完，西门庆就着杯里的酒，把穿盒里的药吃了一服，把郑爱月搂在怀中，两个一口一杯饮酒，无所不至。

郑爱月便叫丫鬟把酒桌抬道一边，给西门庆脱靴，自己便去后边换衣服洗澡去了。西门庆脱靴时，还赏了丫头一块银子，打发先上床睡，炷了香，放在薰笼内。过了一会儿，郑爱月进房，问西门庆：“你喝不喝茶？”西门庆说：“我不吃。”

说完便关上房门，放下床帘，将绢儿放在被子下，脱衣上床，两人又是好一番玩乐。

西门庆与郑月儿留恋到晚上十二点才回家。到次日，吴月娘打发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和玉楼、金莲、李娇儿都在上房里坐着。只见玳安进来拿尺头匣，给夏提刑送生日礼去。月娘便问玳安：“官人昨日坐轿去谁家吃酒了，吃到那么晚才回家？肯定又是去韩道国家了，望他那老婆去了。你这混账整天就知道瞒着我，背地替他干这种事！”

玳安说：“不是。她汉子都回家了，官人怎么好去的！”

月娘说：“没去那那去哪儿了？”那玳安又不说，只是笑。取了段匣，送礼去了。

潘金莲说：“大姐姐，你问这混账，他怎么肯老实说？我听见说蛮小厮昨日也跟着去了，把那蛮小厮叫来问就是了。”

便把春鸿叫到跟前。

金莲问：“你昨日跟了官人的轿子去，在谁家吃酒了？你实话实说，不老实，你大娘就要打你。”

那春鸿便跪下说道：“娘不要打小的，小的老实交代。小的和玳安、琴童哥三个，跟着官人从一座大门楼进去，转了几条街巷，到了一户人家，半开着门。门口站着个娘娘，打扮的花花绿绿的。”

金莲听见笑了，说：“臭小子，一个院里半开着门也不知道？把那妓女叫起娘娘来。”

又问说：“那个娘娘长什么模样？你认不认得她？”

春鸿说：“我不认得她，但她也想娘们头上戴着这个假壳。进道里面，一个白头的阿婆出来，向官人拜了一拜。之后请到后边，又是一位年轻的娘娘出来，没戴假壳，瓜子脸，嘴唇搽的红红的，陪着官人吃酒。”

金莲说：“你们都在那里坐着？”

春鸿说：“我和玳安、琴童哥在阿婆房里，喝酒吃肉。”

把月娘、玉楼笑的停不下来。又问：“你认不认得她？”

春鸿说：“那一个好像在咱们家唱过。”

玉楼笑道：“就是李桂姐了。”

月娘说：“原来摸到她家去来。”

李娇儿说：“我家没半边门。”

金莲说：“只怕你家新安了半边门。”

问了一回。西门庆回家，就往夏提刑家拜寿去了。

潘金莲房中养了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有额头上有一撮黑，名字叫雪里送炭，又叫雪狮子。擅长用嘴巴衔着汗巾，扇子。

西门庆不在房里，潘金莲玩耍经常抱它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一叫就到，一赶就走，金莲常常叫它是雪贼。

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养的十分肥壮，毛里可以藏一个鸡蛋。金莲十分爱惜它，每天在房里用红绢裹肉，让猫扑过来吃了。

这日也是凑巧，官哥儿心里不舒服，连日吃刘婆子药，才感觉好些。李瓶儿给他穿上红缎衫儿，放在在外间炕上顽耍，迎春守着，奶妈便在旁便吃饭。

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一动的顽耍，还以为是平时在哄喂他吃肉，猛地往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都抓破了。

只听见官哥儿“哇”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说话了，手脚都抽搐起来。慌的奶妈丢下饭碗，抱在怀里，不停哄他。

那猫还要过来抓他，被迎春打道外边去了。如意哄着孩子，过了一阵便不抽搐了，没想到过来一阵又抽搐起来。

连忙让迎春去后边请李瓶儿去，说：“哥儿不好了，风搐着的，娘快回去看看吧！”

那李瓶儿不听还好，听了，正是：

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

连月娘也慌得两步做一步，连忙赶到房中。见孩子抽的两只眼直往上翻，看不见黑眼睛珠儿，嘴里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脚都在动。

李瓶儿一见到心中就像被刀割了一样，连忙抱起来，脸蹭着他的嘴儿，大哭道：“我的哥哥，我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抽起来了？”

迎春和奶妈把被金莲房里的猫吓的事情说了。

那李瓶儿哭的更凶了，说道：“我的哥哥，你一直没能让公婆满意，现在你摆脱不了灾难了！”

月娘听了，一句话也没说，把金莲叫了过来，问她：“是你屋里的猫把孩子吓着了？”

金莲问：“是谁说的？”

月娘指着：“是奶妈和迎春说的。”

金莲说：“你看这老婆子这张嘴！我的猫在屋里好好躺着的。你们怎么把孩子吓了，就诬赖起人来了。爪子只挑软处捏，我们这屋里是这么好欺负的吗！”

月娘说：“她的猫怎么会来这屋里的？”

迎春说：“每天经常来这边屋里走跳。”

金莲便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把它赶走呢？今天就知道赶了？你这丫头也跟着她这么张眉瞪眼的，胡说八道。就欺负我们这些不得汉子喜爱，没时运的女人？”于是发脾气回房里去了。你们说说：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故意谋划了这件事，驯养这猫，吓死他的儿子，使李瓶儿宠衰，让西门庆重新宠爱自己。就像以前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样。正是：

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月娘众人见孩子不停抽搐起来，一面熬姜汤灌他，一面让来安赶紧去叫刘婆。不一会儿，刘婆子来到，看了脉息，一个劲儿的跺脚，说道：“这回惊吓重了，难得过了。赶快去熬灯心薄荷金银汤。”

又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在碗里磨化了。官哥闭紧了牙关，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来，撬开嘴巴，灌下去。

刘婆说：“过得来就好了。如果过不来，主家奶奶，必须要灸几针才好。”

月娘说：“谁敢耽搁？必须等官人回来问了才行。我不敢做主，要是出事了，他回家又要吆喝。”

李瓶儿说：“大娘救他命吧！要是等官人回来就迟了。他爹要是骂，一切我来承担。”

月娘说：“孩儿是你的孩儿，随你怎么灸，我不敢做主，”说完刘婆子便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和心口，体共灸了五针，结束后放他睡下。那孩子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太阳落山西门庆回家还不醒。刘婆见西门庆回家了，月娘与了她五钱银子后，一溜烟从夹道出去了。

西门庆回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不好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看望，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问：“孩儿怎么突然风搐起来？”李瓶儿满眼落泪，也不说话。问丫头、奶妈，都不敢说。西门庆又见官哥手上被烫的起了皮，心中焦燥，又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好把是被金莲房中的猫所惊唬的事说了：“刘婆子刚才看了，说是急惊风，要是不针灸，就难得挺过来。要是等你回来就迟了。他娘母子自己做主，叫她在孩儿身上灸了五针，才放下他睡了。半天了还没醒。”

西门庆不听还好，听了这话，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直接走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找到雪狮子，提着脚走向穿廊，往石阶上抡起来一摔，只听响亮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正是：

不在阳间擒鼠耗，却归阴府作狸仙。

第134章 官哥儿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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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见他拿出猫去摔死了，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等西门庆出了门，嘴里喃喃呐呐骂道：“作死的强盗，把人也拖出去杀了才是好汉！一个猫儿碍着你吃屎了？跟死神似的走的来摔死了。他到地府里以后还向你要命，你慌什么？这个不得好死变心的强盗！”

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说起奶妈、迎春来：“我叫你们好生看着孩子，怎么让猫吓着他了，把他手也抓了！又信刘婆子那老淫妇，没事把孩子灸成这样。如果好了我就不说什么，不好，就把这老淫妇抓到衙门里，打她二十大板！”

李瓶儿说：“你看孩儿身体一直不好，你又是这样的。医生也是希望病人好起来的。”

李瓶儿只指望孩儿好起来，不料被艾火让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肚子里的肠子也抽搐起来，一直排屎排尿，解出来的大便五花颜色，眼睛忽睁忽闭，每天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奶也不吃了。

李瓶儿慌了，到处求神问卜打卦，都是有凶无吉。

月娘瞒着西门庆又请刘婆子来家跳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

都用接鼻散试了：如果吹在鼻孔里打鼻涕，还有救；要是没有鼻涕出来，就只有用阴德守着他了。吹下去后，并没有一个喷涕出来。便日夜看守着，哭个不停，饭也吃不下。

八月十五日将近，月娘因官哥一直不好，连自己生日都不过了，亲戚内眷，就送礼来也不请。家中只有吴大舅母、杨姑娘和大师父来相伴。

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又吵起架，相互揭短挑唆。

十四日，贲四和薛姑子催讨，将经卷都挑了来，一千五百卷都印完了。李瓶儿又给了一吊钱买纸马香烛。

十五日和陈敬济早早就去了岳庙里烧香纸，把经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

乔大户家，每天都让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孩的鲍太医来看，说：“这个已经被凶神触犯了，治不得了。”

白给了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灌下药去也不吞，还吐出了。只是把眼闭着，嘴里的牙齿咬的支支响。李瓶儿没日没夜把他抱在怀中，眼泪都流干了还是哭。

西门庆也不往哪里去，每日衙门的事处理完了就回家来看孩儿。

那时正是八月下旬的天气，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床上，桌上点着银灯，丫鬟奶妈都睡熟了。看着满窗月色，更漏沉沉，果然愁肠万结，离思千端。

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瞌睡多。

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樵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敲；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前叮当铁马，敲碎思妇情怀；银台上闪烁灯光，偏照佳人长叹。一心只想孩儿好，谁料愁来睡梦多。

李瓶儿躺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上穿白衣，就活着时一样。见到李瓶儿，厉声骂道：“你这淫妇，你为什么抵盗我的财物给西门庆？我现在就去告你。”

李瓶儿一手扯住他的衣袖，向他请求道：“好哥哥，你饶了我吧！”

花子虚一顿，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的是官哥的衣衫袖子。连吐了几口说道：“太奇怪了！”

听一听更鼓，现在正是晚上十二点。李瓶儿被吓出浑身冷汗，毛发都竖起来了。

到次日，西门庆进房来，李瓶儿就把梦中之事说了一遍。西门庆说：“谁知道他死到哪里去了！这只是个梦。你只要把心放正，不要理他。我让小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儿来，给你做个伴儿。再把老冯叫来服侍两天。”

玳安从院里接了吴银儿来。还没到太阳落山，那官哥儿在奶妈怀里只抽气儿了。

慌的奶妈叫李瓶儿：“娘，你来看哥哥，这黑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嘴里的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

这李瓶儿走来抱到怀中，便哭了起来，叫丫头：“快去请官人来！你说孩子要断气了。”

这个时候常峙节又走来了，说房子找好了，两间门面，二层，大小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西门庆听见后边官哥情况更严重了，就打发常峙节说道：“我不送你了，改日我让人拿银子和你看去。”

急忙走到李瓶儿房中。月娘众人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怀里一口口抽气儿。西门庆不忍信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长吁短叹。

不用半盏茶工夫，官哥儿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死于八月二十三日申时，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全家上下大小放声号哭。

那李瓶儿悲痛欲绝，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

半天才醒过来，搂着他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死我了！我宁可和你一起死了，你走了我在世上了也不活久了。抛弃我的心肝啊，你扔下我怎么过啊！”

那奶妈如意和迎春在旁便，哭的说不了话，也动不了。

西门庆便让小厮吧前厅西厢房收拾干净了，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在那里挺放。那李瓶儿靠在孩子身上，两手搂抱着，哪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道：“没救星的冤家！我娇气的儿！硬生生带走了我的心肝去了！扔下我，白白辛苦一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心肝啊！……”月娘众人哭了一回，在旁边劝不住她。

西门庆走来，见李瓶儿把脸抓破了，乌云散乱，便说：“你看你这个样子！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白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就是了，你哭成这个样子怎么好！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现在抬出去，好叫小厮去请阴阳先生来看。──这是什么时候？”

月娘说：“现在也有申时左右了。”

玉楼说：“我说什么来着？他还等他这个时候才走。──申时生，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份不一样。满满一年零两个月。”

李瓶儿见小厮们在两旁要抬他，又哭了，说道：“那么慌把他抬出去干什么？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呢！”

叫了一声：“我的儿啊！你叫我怎么舍得你去？坑得我好苦啊！……”一头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众小厮才把官哥儿抬出去，停在西厢房里。

月娘向西门庆说：“还是对亲家那里和他师父庙里说声去。”

西门庆说，“他师父庙里，明早去吧。”

叫玳安来去乔大户家说了，又让人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又拿出十两银子给贲四，叫他抬一副平头杉板，让匠人马上造了一具小棺椁，就要入殓。乔宅那里听到消息，乔大户娘子立马坐了轿子来，进门就哭。月娘众人又陪着大哭了一场，说了前因后果。不一会儿，阴阳徐先生来到，看了，说：“哥儿还是正申时永逝。”

月娘吩咐出来，让他看看黑书。徐先生将阴阳秘书看了一回，说道：“哥儿生于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时，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时。月令丁酉，日干壬子，犯天地重丧，本家要忌：忌哭声。亲人不忌。入殓时，蛇、龙、鼠、兔四个生肖的人，避之则吉。

第135章 薛姑子念《解冤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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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书上还说：壬子日死者，上应宝瓶宫，下对应齐地。他前生曾是兖州蔡家的儿子，靠蛮力夺人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亲，横事牵连，遭遇风寒，久卧于床上，秽污而亡。今生还是小孩的时候，也是得的风痫之疾。十天前被六畜惊去魂魄，又犯土司太岁，先亡摄去魂魄，托生为郑州王家的儿子，长大后会做官，寿六十八岁而终。”

过了一会儿，徐先生看了黑书，请问西门庆，明日出去是埋了还是火花，西门庆说：“明天怎么就能抬出去了！再等三日，念了经，第五日出去，埋了吧。”

徐先生说：“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宜正午时掩土。”

批了书，便收拾入殓，已经是半夜了。李瓶儿哭着回了房中，找到官哥的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替他放在棺椁里，钉了长命钉，全家大小又哭了一场，打发阴阳先生去了。

次日，西门庆乱着，也没往衙门中去。夏提刑打听知道官哥死了，早晨衙门散时，就来吊问。又派人去庙里通知吴道官，到第三日，请了报恩寺的八众僧人在家诵经。吴道官庙里和乔大户家，都准备了三牲来祭奠。吴大舅、沈姨夫、门外韩姨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品来烧纸。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峙节、韩道国、甘出身、贲第传、李智、黄四也凑了钱，晚上来陪西门庆。打发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官哥儿灵前祭拜完，然后，西门庆在大厅上摆了酒席招待众人。那日院中李桂姐、吴银儿和郑月儿三家，都有人情来烧纸。

李瓶儿想念官哥儿，每天黄恹恹的，连茶饭儿都懒的吃，一提起来只是哭，把嗓子都哭哑了。

西门庆怕他太思念孩子，寻短见，白天吩咐奶妈、丫鬟和吴银儿陪她，不离左右。

晚上，西门庆一连在她房中歇了三夜，在床上也是百般解劝。

薛姑子晚上又替她念《楞严经》、《解冤咒》，劝她：“不要哭了。他不是你的儿女，都是宿世冤家债主。《陀罗经》上说的好：以前有一个妇人，生了三个孩子，都没到两岁就死了，妇人悲痛不已。抱着孩子到江边，不忍信抛弃。观世音菩萨被感动了，便化作一个僧人，对这妇人说：‘不要哭了，这不是你的儿走，是你前世的冤家。三度托生，都想杀你。你要是不信，我帮你看。’将手一指，他儿子便化作一个夜叉的形状，在水中站着，说道：‘你曾经杀了我，我特意来报仇的。要不是因为你经常诵《佛顶心陀罗经》，善神日夜拥护，所以我才杀不了你。我现在已经被观世音菩萨受度了，从今以后永不与你为冤。’说完，沉道水中就不见了。不该我说，你这儿子，一定是前世的冤家，转世到你这，化目化财，要残害你。要不是你烧了一千五百卷《佛顶心陀罗经》，有着功行，他才没害成你，就这么走了。以后再生下来的，才是你的儿女。”

李瓶儿听了，还是老样子。一提起来，还是流泪个不停。

到了第五日，二十七日早晨，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红销金棺和幡幢、雪盖、玉梅、雪柳围随，前面大红旗子写着“西门冢男之枢”。

吴道官庙里，又派了十二名青衣小道童儿来，绕棺转咒《生神玉章》，动清乐送殡。众亲朋陪西门庆穿素服走道大街东口。

西门庆怕李瓶儿到坟上悲痛，便没叫她去。只是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大姐，家里五顶轿子，陪乔亲家母、大舅母和李桂儿、郑爱月儿、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往坟头去，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和两个姑子在家给李瓶儿做伴儿。

李瓶儿见不放她去，见棺材送出到大门口，追着棺材大叫，一口一声只叫：“不回家亏心的儿啊！”

叫的连声气破了。

一头撞在门底下，把额头也磕伤了，金钗坠地，吴银儿与孙雪娥连忙向前扶起来，劝回道后边去了。

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回忆起来，拍着桌子，又哭个不停。

吴银儿在旁，拉着他手劝说说：“娘不要哭了，哥哥已经抛弃你去了，你又不能把他哭活！你不要烦恼了，想通了就好了。”

雪娥说：“你还年轻，还愁以后生不出来还是怎么的？这里墙有缝，壁有眼，我们不好说的。她费尽心机把自己也连累了。她害了你的孩子，你就让她一报还一报，向她要命。也不知道你和我被她活埋了几回了！只要汉子常守着她就好了，一到别人屋里睡了一晚上，他就气生气死。前段时间。你们都知道，汉子从来没来过我这，才到我那一回，你看他就背地里说这说那，对着他姐们说我长说我短。我们也不说话，每天干瞪着眼看着她。这个淫妇，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死呢！”

李瓶儿说：“算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里，不知道是在今日死还是明日死，也争不过她了，随她吧！”

正说着，只见奶子如意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话，不敢对娘说──哥儿死了，都是我没这个福气看管他。之后爹跟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的男人又没了，我也不知道投奔到哪里？”

李瓶儿见她这么说，心中又伤痛起来，便说：“怪婆子，孩子没了，我还没死呢！就算我明天死了，你我手下做事一场，我也不会让你走的。之后你大娘生下哥儿小姐来，让你去照顾也是一样的。你慌什么？”

说完那如意才没说什么了。李瓶儿过了一会儿又哭了起来，雪娥与吴银儿两人又劝解道：“你还没吃饭呢，只顾哭了！”

便叫绣春从厨房拿了饭来，摆在桌上，陪她吃。那李瓶儿怎么咽得下去！只吃了半碗，就丢下不吃了。

西门庆在坟上，叫徐先生画了穴，把官哥儿埋在之前陈氏娘的怀中，抱孙葬了。那日乔大户和众亲戚都有祭祀，就在新盖的卷棚里招待了一日。回家后，李瓶儿给月娘、乔大户娘子、大舅母磕着头又哭了。向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谁像我养的孩子一样短命死了。既然死了，连累你家姐姐做了望门寡，白忙活了一场，亲家不要笑话。”

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么这么说话？孩子的命都由天数，谁能保的了后来的事！常言：原先定下的亲事以后也不会更改。亲家们又不老，还愁以后没子孙？必须要慢慢来。亲家也不要烦恼了。”

说完，作辞回家去了。

西门庆在前厅叫徐先生洒扫，各门上都贴了辟非黄符。死者煞高三丈，向东北方而去，遇日游神冲回不出，斩之则吉，亲人不忌。西门庆拿出一匹大布、二两银子谢了徐先生，招待他吃了饭便走了。晚上到李瓶儿房中陪她睡，不停劝她。见官哥儿的玩具都还在，又怕瓶儿看见了又哭起来，都让迎春拿到后边去了。正是：

思想娇儿昼夜啼，寸心如割命悬丝。

世间万般哀苦事，除非死别共生离。

第136章 李瓶儿旧病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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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倦睡恹恹生怕起，如痴如醉如慵，半垂半卷旧帘栊。眼穿芳草绿，泪衬落花红。追忆当年魂梦断，为云为雨为风。凄凄楼上数归鸿。悲泪三两阵，哀绪万千重。

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每日精神抖擞，百般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这个淫妇！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气盛不衰呢，现在也有落魄的时候？你斑鸠丢了蛋──悲鸣起来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靠的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了了。老鸨子死了妓女──没指望了。轮到和我一样的下场了！”

李瓶儿这边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敢说什么，只是流着泪。因为没了孩子过于悲痛伤了身，再加上心情一直不太好，渐渐精神恍乱，每日吃的茶饭都很少。葬了官哥的第二天，吴银儿就回家去了。老冯领了个十三岁的丫头来，五两银子卖给了孙雪娥在房中使唤，改名叫翠儿。

这李瓶儿一来思念孩子，二来过度悲伤，旧病复发，月经来个不停。西门庆便请了任医官来看，开了药吃了下去，就像水浇石一样，越吃越旺。

不到半个月，渐渐容颜顿减，肌肤消瘦，没有以前丰满标致的模样。

一日，九月初，天气变凉，金风渐渐。李瓶儿晚上一个人在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又想起了孩子唏嘘长叹，恍恍然听到有人在敲窗。李瓶儿叫来丫鬓，都睡熟了没答应，自己便下床来，穿了鞋，披着绣袄，开了房门。

出了门一看，仿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在叫他，他新找了一个房子，让她一起去住。

李瓶儿还舍不得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抱那孩子，被花子虚一推，跌倒在地。

猛然睁眼，却是南柯一梦。吓了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哭到天亮。

正是：

有情岂不等，着相自家迷。

有诗为证：

纤纤新月照银屏，人在幽闺欲断魂。

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

那时，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让王显上来取税前。西门庆这里写书，派荣海拿一百两银子，和好酒、金银、绸缎等礼物谢主事：“这船货要过税，还请照顾照顾。”

家中收拾好了铺子，挑在九月初四日开张，就是那日卸货，连行李一共装了二十大车。那日，亲朋好友来送果盒挂红的大概有三十多人，夏提刑也派了人送礼花红来。乔大户叫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戏班子。西门庆这里请了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铺子里卖货，一个看银子，一个讲价钱，崔本专管收礼。西门庆穿大红，着冠带，烧完纸，各亲友送果盒敬酒完毕后，后边厅上摆了十五张桌席，五果五菜、三汤五割，重新斟酒上坐，鼓乐喧天。在坐的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吴说官、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还有李智、黄四、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和街坊邻舍，都坐满了席面。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过了一会儿，酒已过五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下边乐工吹打弹唱，耍杂耍的演话剧的，席上觥筹交错。应伯爵、谢希大飞起大酒杯来，杯来盏去。

一直喝到太阳落山，各位亲朋都走了，西门庆只留下吴大舅、沈姨夫、韩姨夫、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几人，又重新摆上酒菜留后坐。那日新开张，伙计算账，一共卖了五百多两银子。

西门庆满心欢喜，晚上收了铺子，把甘伙计、韩伙计、傅伙计、崔本、贲四连陈敬济都邀来，到席上饮酒。把吹打的乐工打发走了，只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

应伯爵喝得醉熏熏的走到茅房解手，叫来李铭问他：“那个扎包髻长得清秀的小优儿，是谁家的？”

李铭说：“应二官人不知道他吗？”又说道：“他是郑奉的兄弟郑春。前日大官人在他家吃酒，请了他姐姐爱月儿了。”

伯爵说：“真的？难怪前些日子上纸送殡都有他。”

于是回到酒席上，向西门庆说道：“哥，恭喜你了，又抬了小舅子了。”

西门庆笑道：“你这狗东西，不要胡说。”

叫来王经：“给你应二爹斟一大杯酒。”

伯爵便向吴大舅说道：“老舅，你怎么说？这杯酒罚的我不明不白。”

西门庆说：“我罚你这狗东西一个越分妄言。”

伯爵低头想了想，呵呵笑了，说：“没事没事，我喝就是了，我喝了死不了人。我从来不喝哑酒，你叫郑春上来唱个曲儿给我听，我就不说什么。”

于是三个小优便一齐上来弹唱。伯爵令李铭、吴惠下去：“不要你们两个。我只要郑春一个人弹着筝儿，唱个小曲儿给我下酒。”

谢希大叫说：“郑春你过来，依着你应二爹唱个吧。”

西门庆说：“叫花子讲过：有一个曲儿喝一杯酒。”

叫玳安拿了两个大酒杯放在应二面前。那郑春款按银筝，低低唱《清江引》道：

一个姐儿十六七，见一对蝴蝶戏。

香肩靠粉墙，春笋弹珠泪。

唤梅香赶他去别处飞。

郑春唱了请酒，伯爵才喝完，玳安又连忙斟上。郑春又唱：

转过雕栏正见他，斜倚定荼蘼架；

佯羞整凤衩，不说昨宵话，笑吟吟掐将花片儿打。

伯爵喝完，连忙推给谢希大，说道：“好了好了！我喝不下了，这两大杯喝完我就不行了。”

谢希大说：“你这傻花子，喝不下了推给我，我是你家的南方老婆？”

伯爵说：“傻花子，我以后做官了，你少不了要替我喝酒。”

西门庆说：“你这狗东西，以后最多做个韶武。”

伯爵笑道：“傻孩子，我做了韶武，把官职让给你就是了。”

西门庆笑着命令玳安：“给我打这贼要饭的一响瓜儿！”

谢希大悄悄向他头上打了一个响瓜儿，说道：“你这花子，温老先生在这里，你就知道胡说胡说。”

伯爵说：“温老先生他是斯文人，不管这闲事。”

温秀才说：“两位官人原来与我主人关系这么好。酒席上，要是不这样说笑也没意思。客人玩的开心，主人也高兴，不自觉就会手舞足蹈。”

沈姨夫向西门庆说：“姨夫，不如请大舅上席，还行个令儿──要么掷骰，要么猜枚，要么看牌，不管诗词歌赋、顶真续麻、绕口令，说不过来的就喝酒。这个庶几均匀，彼此不乱。”

西门庆说：“姨夫说的是。”

先斟了一杯，给吴大舅起令。吴大舅拿起骰盆儿来说道：“列位，我行一令：顺着数去，遇点要个花名，花名下要顶真，不管是诗词歌赋都要说一句。说不来的，罚一大杯。我先开始──

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

吴大舅掷了个二，多一杯。喝了酒，该沈姨夫接掷。沈姨夫说道：

“二掷并头莲，莲漪戏彩鸳。”

沈姨夫也掷了个二，喝了两杯，就拿盆给韩姨夫行令。韩姨夫说道：

“三掷三春李，李下不整冠。”

韩姨夫掷完，喝了酒，拿给温秀才。温秀才说：“学生奉令了──

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

温秀才只遇了一杯酒，喝完，该应伯爵行令。伯爵说：“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不会顶真，就说个绕口令吧：

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左手拿着一个黄豆巴斗，右手拿着一条绵花叉口，往前只管跑走。一个黄白花狗，咬着那绵花叉口，那急急脚脚的老小，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黄豆巴斗，走向前去打那黄白花狗。不知手斗过那狗，还是狗斗过那手。”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混账该死的，哪个人一个手去逗狗？不被那狗一口咬了？”

伯爵说：“谁叫他不拿个棍儿来！我现在叫花子丢了拐杖不好打狗，只能受狗的欺负。”

谢希大说：“大官人，你看这叫花子承认了，说他是叫花子。”

西门庆说：“该罚他一杯，说的算什么令。谢子纯，你行令吧！”

谢希大说：“我也说一个，比他更妙：

墙上一片破瓦，墙下一匹骡马。落下破瓦，打着骡马。不知是那破瓦打伤骡马，不知是那骡马踏碎了破瓦。”

伯爵说：“你笑话我的令不好，你这破瓦倒好？你家娘子刘大姐就是个骡马，我就是个破瓦。──我们两个破磨对瘸驴。”

谢希大说：“你家那南方老淫妇老婆杜氏，撒把黑豆只喂猪哄狗，也不要他。”

两个人斗了回嘴，每人斟了一杯，该韩伙计掷。

韩道国说：“大官人在上，小人怎么敢先？”

西门庆说：“顺着来，不要乱了顺序。”

于是韩道国便说：“五掷腊梅花，花里遇神仙。”

掷完，该西门庆掷，西门庆说：“我要掷个六：

六掷满天星，星辰冷落碧潭水。”

果然掷出个六来。应伯爵看见，说道：“哥今年初冬，一定加官进禄，有喜事。”

于是斟了一大杯酒给西门庆。李铭等三个又上来弹唱，一群人玩到深夜才散。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看着收拾了餐具，派韩道国、甘伙计、崔本、来保四人轮流值夜，吩咐他们仔细看守，就过后边去了

次日，应伯爵带了李智、黄四来交银子，说：“这回只关了一千四百五六十两银子，不够还人，就只挪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给大官人。等下回关出来再找完，一定不会迟还大官人的银子。”

伯爵在旁边又替他们说了两句好话。西门庆叫陈敬济来，把银子兑收明白，打发去了。

银子还摆在桌上，西门庆便问伯爵：“常二哥说他房子找好了，前后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他来跟我说的时候，正是我儿子病重的时候，我心里乱，就随便打发他去了。不知道他跟你说了没？”

伯爵说：“他跟我说了。我就跟他说了，你去的不是时候，他儿子身体不好，本来家里就一团乱，还有什么心情和你说话？你先别回复那房主，等我见了哥，再替你说就是了。”

西门庆说：“这样吧，你吃了饭，拿一封五十两银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替他把房子的事办好吧。剩下的，叫常二哥的门面开个小铺子，每个月赚几钱银子，就够他两口子生活就行了。”

伯爵说：“这是哥照顾他了。”

不一会儿，放桌摆上饭来，西门庆陪他吃了饭，说：“我不留你了。你拿这银子去，替他办好这事吧。”

伯爵说：“你这里还叫个大官和我去。”

西门庆说：“就知道扯淡，你袖在衣服里去不就行了。”

伯爵说：“不是这么说的，今日我还有点小事。老实和哥说了吧，我表弟杜三哥生日，早晨我送了些礼儿去，他让小厮来请我下午去坐坐。我不能回来给你回话，叫个大官儿跟着去了，买了房子，好叫他回来回你话的。”

西门庆说：“既然这么说，就叫王经跟你去吧。”

于是便叫来王经跟着伯爵来到了常家。

常峙节正在家，见伯爵到了，请到里面坐。伯爵拿出银子来给常峙节看，说：“大官人叫我和你今天买房子去，我又不得空，杜三哥请我过去喝酒。我现在办完你的事，我才去。”

常峙节连忙叫老婆端茶出来，说道：“哥的盛情，我无以为报啊！”

喝了茶，两人便一起到新市街，兑给房东银子，写好房契。伯爵吩咐好了王经，回家回西门庆话。剩下的银子，叫常峙节收了。他便与常峙节作别，往杜家吃酒去了。西门庆看了文契，还让王经送给常二收了。

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一切万般皆下品，谁知恩德是良图。

第137章 韩道国宴请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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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

阴风翻翠幌，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井寒。

一日，韩道国从店铺回了家，睡到半夜，他老婆王六儿与他商量道：“你和我都被他照顾，挣了这么多钱，也该摆席酒请他来坐坐。而且他儿子也没了，就当是给他解闷，他能吃多少！也让你徒弟学着点，以后去南边进货，别人也知道财主和咱们关系好，跟别人不同。”

韩道国说：“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明日初五日是月忌，不好。到初六这天，我准备酒席，叫两个唱的，在写了柬帖，我亲自到宅里请老爹来坐坐。我晚上就去铺子里睡。”

王六儿说：“没事叫什么唱的？他喝了酒后应该要来这屋里坐坐，不方便。隔壁乐三嫂家，有一个女儿申二姐，年纪小小的，又会唱，眼睛也是瞎的，就请她来唱唱吧。要打发她走也容易。”

韩道国说：“你说的对。”

次日，韩道国走到铺子里，请温秀才写了个请柬儿，亲自去见西门庆，行了礼，说道：“明日，小人家里准备了一杯水酒，请大官人来我这解解闷坐坐。”

便把请柬递上去。

西门庆看了，说说：“你何必这么费心。我明日倒没什么事，我把衙门里的事处理好了就去。”

韩道国作辞出门。次日早上，叫他徒弟胡秀拿了银子去买酒肉菜蔬，叫了个厨子来，又拿轿子接了申二姐来，王六儿和丫鬟准备下了好茶好水，就等西门庆来。

等到午后，只见琴童先送了一坛葡萄酒来，西门庆坐着凉轿，玳安、王经两人跟随，到门口下轿。西门庆头戴忠靖冠，身穿青水纬罗直身，粉底皂靴。韩道国迎接到里面，行了见面礼，说道：“又多谢大官人赐的酒。”

正面放一张交椅，西门庆坐下。

不一时，王六儿打扮好了出来，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就到后面泡茶去了。过了一会儿，王经端出茶来，韩道国先端一盏，举的高高的奉给西门庆，然后自己端了一盏，在旁边相陪。

喝完，王经接了茶盏下去，韩道国便开口说道：“小人多亏大官人的恩惠，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家中小媳妇也多亏了大官人看顾，也很抬举王经，经常叫去宅里做事，我无以为报。前日哥儿没了，虽然小人在那里，但因为媳妇得了风寒，没有去宅里吊唁，怕大官人生气。今日，一来是请大官人来解解闷的，二来就宽恕我们两口儿的罪。”

西门庆说：“没事又让你们两口子费心了。”

说着，只见王六儿也在旁边坐下。便对韩道国说：“你和大官人说了没？”

韩道国说：“我还没说呢。”

西门庆便问：“是什么？”

王六儿说：“他今日本来要去院里请两位姐儿来服侍大官人，我怕不方便，所以没去请。隔壁乐家有一个女儿，叫申二姐，现在流行的大小曲儿，都会唱。我前日在大官人宅里，听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一般，还不如这申二姐唱的好。所以今日请了她来，唱给大官人听。不知道你老人家意下何如？如果喜欢，以后叫到宅里去，唱给娘子们听。”

西门庆说：“既然有唱的，那就更好了。你请出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韩道国叫玳安上来：“快去给大官人更衣。”

安放了桌席，胡秀拿了果菜肉酒上来。王六儿把酒打开，烫热了，在旁拿着酒壶，韩道国拿着酒杯，与西门庆坐下，然后才叫出申二姐来。西门庆睁眼观看，见她高髻云鬟，插着几枝花翠，淡淡钗梳，绿袄红裙，显一对金莲翘翘的；桃腮粉脸，两道细细的眉。往上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西门庆便说：“请起。你今年多少岁了？”

申二姐说：“小的二十一岁了。”

又问：“你会唱多少套曲子？”

申二姐说：“大小也记得一百多套曲子。”

西门庆让韩道国旁边安下个坐儿与他坐。申二姐向前行了礼，方才坐下。先拿筝来唱了一套《秋香亭》，然后吃了汤饭，又唱了一套《半万贼兵》。之后端了酒上来，西门庆吩咐：“把筝拿走，把琵琶给她，让她唱小词儿给我听吧。”

那申二姐也执意要显露出她能弹会唱。轻摇罗袖，款跨鲛绡，顿开喉音，把弦儿放得低低的，弹了个《四不应·山坡羊》。唱完了，韩道国让王六儿满满斟了一杯，递给西门庆。

王六儿便说：“申二姐，你还会唱《锁南枝》吗，唱两个给大官人听。”

那申二姐就改了调儿，唱起《锁南枝》：

初相会，可意人，年少青春，不上二旬。黑（髟参）（髟参）两朵乌云，红馥馥一点朱唇，脸赛夭桃如嫩笋。若生在画阁兰堂，端的也有个夫人分。可惜在章台，出落做下品。但能够改嫁从良，胜强似弃旧迎新。

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西门庆听了这两个《锁南枝》，正想着他请了郑月儿那事，心里十分高兴。

王六儿满满的又斟上一盏，笑嘻嘻说道：“官人，你慢慢儿喝，申二姐才唱了几首，她还有好多没唱呢。以后要是有空，拿轿子接了唱给娘子们听，肯定比郁大姐唱的好。”

西门庆便说：“申二姐，我重阳那日，派人来接你，你去不去？”

申二姐说：“大官人说的哪里话，只要你叫我，我怎么敢不来！”

西门庆见她说话伶俐，心中大喜。

不一会儿，交杯换盏之间，王六儿怕席间说话不方便，叫她唱了几套曲儿，就悄悄对韩道国说：“叫小厮把她送回去休息吧。”

申二姐临走前，西门庆从袖中掏出一包三钱银子，赏她买弦。申二姐连忙嗑头谢了。

西门庆约下：“我初八那天派人来请你去。”

王六儿说：“官人让王经来对我说就行了，我再叫小厮去请她。”

说完，申二姐往隔壁去了。韩道国跟王六儿说了声，也就往铺子里睡去了。最后只剩下王六儿在酒桌前陪西门庆掷骰饮酒。喝了一会儿，西门庆说要去更衣，就走到王六儿房里，两个关上了门。王经便把灯烛拿出来，在前面的房间和玳安、琴童一起喝酒。

那胡秀在厨房偷喝了几碗酒，把厨子打发走了，走在王六儿隔壁供养佛祖的先堂里，地下铺着一张席，就睡着了。

睡了一觉起来，忽然听见妇人房里的呻吟声，又见板壁缝里透出一丝光，还以为西门庆走了，韩道国在房中歇息。就用头上的簪子刺破了板缝中糊的纸，往那边到处看。

第138章 潘金莲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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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边房中灯烛点的亮堂堂的，没想到西门庆和王六儿在屋里。过了一会儿，只听见王六儿说道：“我的亲亲！我的身子是属于你的，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了！”

西门庆说：“就怕你家里那个要说什么。”

王六儿说：“那王八给他七个头八个胆都不敢说什么！他靠着谁过日子呢？”

西门庆说：“既然你的心都在我身上，等下次我打发他和来保一起留在南边开个店，做个买手卖货吧。”

王六儿说：“等他出去做一两回生意了，再叫他去吧。省的闲着在家里？他倒要说在外边走惯了，一心只想在外边做生意。你要是肯照顾他，那就再好不过了！等他回来，我房里替他再找一个丫头，我也不要他，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随你把我安排在哪里。”

两人动静，都被胡秀听了个不亦乐乎。

韩道国在家中没看见胡秀，还以为往铺子里睡去了。走到缎子铺里，问王显、荣海，说他没来。韩道国又走回家，叫开门，前后找胡秀，都没找到，只见王经陪玳安、琴童三个在前边喝酒。胡秀听见他的声音，连忙倒在席上装睡了。不一会儿，韩道国点灯找到佛堂地下，听见他的鼾声，用脚踢醒，骂道：“你这狗东西，还不起来！我还以为你先去铺子里睡去了，原来在这里睡着。还不起来跟我去！”

那胡秀起来，揉了揉眼，楞楞睁睁跟着韩道国到铺子里去了。

西门庆和王六儿一直玩了有一个时辰才了事。王六儿起来穿了衣服，叫丫头舀水洗了手，重新暖酒，再上佳肴。

西门庆又喝了几杯，才出门上马，玳安、王经、琴童三个跟着。

到家中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走到李瓶儿房中。

李瓶儿在床上睡着，见他喝得醉醺醺的进来，说道：“你今天去谁家喝酒了？”

西门庆说：“韩道国家请我。看我孩子没了，给我解闷。他叫了个唱的来，叫申二姐，小小年纪又特别会唱！比郁大姐唱的还好。等到重阳那天，我让小厮拿轿子接她来我们家，唱两天给你们听，给你解解闷。你心情一直不好，就不要再想别的事了。”

说着，就准备叫迎春来脱衣裳，和李瓶儿睡。

李瓶儿说：“你怎么说都行！我下边经血一直流，丫头在给我煎药呢。你去别人屋里睡吧。你看我每天哪来的心情跟你在一起，就只剩一口气儿在这了，又缠起我来。”

西门庆说：“我的心肝！我心疼你。只想和你睡，你就不答应我？”

李瓶儿瞟了他一眼，笑了笑：“谁信你那油嘴里说的话。我明天死了，你也舍不得我吧！等我身体好些了，你再进来和我睡也不迟。”

西门庆坐了一回，说说：“算了，算了。你不留我，我就去潘六儿那边睡去了。”

李瓶儿说：“你去那最好了，省的委屈了你。她那里正着急的等你，你不去，却忙着来我这屋里缠。”

西门庆说：“你这么说，我不去了。”

李瓶儿微笑道：“我哄你的，你去吧。”

于是打发西门庆过去了。李瓶儿起来，坐在床上，迎春伺候她吃药。拿起那药来，眼泪止不住的流，长吁了一口气，才吃了那碗药。正是：

心中无限伤心事，付与黄鹂叫几声。

不说李瓶儿吃药睡了，这边西门庆到了潘金莲房里。金莲才叫春梅罩了灯上床睡下。忽然西门庆推开门进来便说：“我的宝贝，你这么早就睡了？”

金莲说：“真是稀奇啊！哪阵风儿把你刮到我这屋里来了！你今天去谁家吃酒去了？”

西门庆说：“韩伙计从南边回来，见我孩子没了，一来给我解解闷，二来我照顾他出门做了回生意，请我坐坐。”

金莲说：“他外出做生意，你在家又照顾他老婆了。”

西门庆说：“伙计家，哪有这个道理？”

金莲说：“伙计家，有这个道理！搞手下伙计的老婆，你还想骗我们呢，我们早就知道了！你生日，那贱人没在这里？你悄悄把李瓶儿的寿字簪子给了他，叫她戴着来炫耀。大娘、孟三儿，这一家子哪个没看见？被我问了一句，脸儿都红了，她没告诉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一个大手大脚的贱人，装模作样的。什么好女人，我不知道你喜欢她哪里！把她那王八舅子也招惹了来，一早一晚叫他来好让他回去传话。”

西门庆坚执不认，笑道：“你这小奴才，就知道胡说，哪有这种事？今日她男人陪我一起坐着，他又没出来。”

金莲说：“你拿这个话儿来哄我？谁不知道她男人是个绿王八，又放羊，又捡柴，只知道把老婆丢给你，图你家买卖做，要赚你的钱。你这傻东西只会被别人骗！”

西门庆脱了衣裳，坐在床沿上，金莲伸出手来，说道：“还想骗我，你发个誓，我叫春梅舀一碗子凉水，你要是喝了，我就算你胆子大。照你这么说，你迟早要把全天下的女人都耍遍。不知羞耻的东西！你还好是个男人，要是个女人，早就被大街小巷的男人睡遍了。”

几句话说的西门庆愣愣怔怔的，只是笑。

上了床，叫春梅热了一壶烧酒，把金穿心盒里的药拿了一粒，放在嘴里咽了下去，仰卧在枕头上，对金莲说：“就知道胡说白说的，我哪儿做了这事？”说着两个颠鸳倒凤，足足狂了半夜，才睡下。

到了重阳这天。西门庆对吴月娘说：“韩伙计之前请我去喝酒，叫了一个唱的，叫申二姐，长得漂亮又会唱。我让小厮去接她来，留她在这给你们唱两天。”

又吩咐厨房准备好菜肴果酒，在花园大卷棚的聚景堂里，摆放了一张大八仙桌，全家上下，庆赏重阳。

不一会儿，王经的轿子接到了申二姐。走到后边，给月娘众人磕了头。月娘见她年纪小，又长的一副好模样。问她会唱哪些曲子，会唱好多，一些小众的曲子也会唱不少。便安排她吃了茶食，先在后边唱了两套。然后花园摆了酒席，便去了花园里唱。那日，西门庆没有去衙门里，在家看着下人栽了菊花。请了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西门大姐，都在席上坐着。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在旁服侍着。申二姐先拿琵琶在旁弹唱。那李瓶儿在房中，因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才来。像要被风刮倒了一样，强打着精神陪西门庆坐，众人让她喝酒也不大喝。

西门庆和月娘见她面带忧容，眉头不展，说道：“李大姐，你把心放开，叫申二姐弹唱个曲儿给你听。”

玉楼说：“你跟她说，叫她唱个什么曲儿，她好唱。”

李瓶儿也不说话。正喝着，忽然王经走来说：“应二爹、常二叔来了。”

第139章 常二哥搬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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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请你应二爹、常二叔在小卷棚里去坐，我马上就来。”

王经说：“常二叔叫人拿了两个盒子在外头。”

西门庆对月娘说：“此这应该是他买成了房子，买礼来谢我了。”

月娘说：“少不了要安排些酒菜招待他，怎么能让他走！你陪他去坐吧，我这里吩咐上菜了。”

西门庆临走前，又叫申二姐：“你唱个好听的曲儿给你六娘听。”

说完便往前边去了。

金莲说：“这李大姐，随便说个什么曲儿让申二姐唱就行了，辜负他爹的一片心意！替你叫了人来，又不说话。”

逼的李瓶儿急了，半天才说出来：“你唱个‘紫陌红尘’吧。”

那申二姐说：“这个我会。”

于是取过筝来，顿开喉音，唱了一套。唱完，吴月娘说：“李大姐，这酒很甜，你喝一杯吧。”

李瓶儿又不敢推脱，拿起酒杯来吞了一口，又放下了。没坐多久，下边一阵热热的经血流了出来，又回屋里去了。

这边西门庆到了小卷棚的翡翠轩，只见应伯爵和常峙节在松墙下正在看菊花。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都是七尺高，各种各样有名的菊花，有大红袍、状元红、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玉牡丹、鹅毛菊、鸳鸯花之类。西门庆出来，二人向前作揖。常峙节便小厮把盒子端进来。西门庆一见便问：“又是什么？”

伯爵说：“常二哥多亏哥的帮忙才买成了房子，没什么能酬谢的，就叫她娘子做了这螃蟹鲜和两只炉烧鸭，邀我来和哥坐坐。”

西门庆说：“常二哥，你又费这个心做什么？你娘子病才好些，你辛苦她！”

伯爵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说送别的东西来，又怕哥不喜欢。”

西门庆便让小厮打开盒儿，里面有：四十个大螃蟹，都是剔干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面用椒料姜蒜米团粉裹好了，用油炸的香喷喷的，酥脆又好吃。还有两大只炉烧熟鸭。西门庆看了，立马让春鸿、王经端进去，吩咐拿五十文钱赏了端盒的小厮，因向常峙节谢了。

琴童在旁掀帘，请道翡翠轩里坐。伯爵只顾夸奖这些漂亮的菊花，问：“哥在哪里找的？”

西门庆说：“是砖厂的刘太监送的。这二十盆，就连盆都送给我了。”

伯爵说：“这些花倒没什么，只是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都是用绢晒过的陶土，用脚踏的泥，才烧出的这个，跟苏州邓浆砖一个样的做法。现在根本找都找不到这种！”

夸了一回。西门庆唤茶来吃了，又问道：“常二哥什么时候搬过去？”

伯爵说：“兑了银子后过三天就搬过去了。昨天是个好日子，就买了些杂货，把门口的铺子也开了。常二嫂兄弟替他在铺里看着呢。”

西门庆说：“我们什么时候买些礼，人不要太多了，再请你和谢子纯来，就在我家里准备好酒菜再抬了去，就不麻烦常二哥，叫两个妓女，咱们替他暖暖房，耍一日。”

常峙节说：“小弟有心也要请哥去坐坐，想来想去不敢请。地方太小了，就怕委屈了哥。”

西门庆说：“瞎扯淡，委屈什么委屈。我现在就让小厮去请谢子纯来，和他说说。”

命令琴童：“快请你谢爹去！”

伯爵因问：“哥，你那天叫哪两个去？”

西门庆笑道：“就叫郑月儿和洪四儿去吧。”

伯爵说：“哥，你这个人，你请她也不跟我说声，她比起李桂姐谁更风情一些？”

西门庆说：“都是绝好的女子，妙不可言！”

伯爵说：“怎么之前你生日的时候，她也不说话，扭扭捏捏的。”

西门庆说：“等我什么时候再去，也带你去走走。”

伯爵说：“等我去会会那小淫妇，不要放过她！”

西门庆说：“你这狗东西，不要冒犯别人。”

正说着，谢希大到了，行了礼，坐下。

西门庆说：“常二哥有了新房，就瞒着我们自己搬过去了。咱们没人出一些钱，不去麻烦他。我这里准备好酒菜，叫小厮抬到他府上，我还叫两个妓女，咱们耍一日如何？”

谢希大说：“哥吩咐每人出多少钱我们都送到哥这里来就是了。还有那些人要来？”

西门庆说：“没别的人了，就我们几个，每人二钱银子就够了。”

伯爵说：“人多了他那里也没地方。”

正说着，只见琴童走来：“吴大舅来了。”

西门庆说：“请你大舅来这里坐。”

不一会儿，吴大舅进入轩内，先给三人作了揖，然后给西门庆行礼坐下。小厮端茶上来，喝了茶，吴大舅起身说道：“请姐夫到后边说句话。”

西门庆连忙请大舅到后边月娘房里。月娘还在卷棚里与众姐妹喝酒听歌，丫头向月娘禀道：“大舅来了，大官人在后边陪他说话呢。”

于是走到上房，见到大舅说了万福，叫小玉端上茶来。

大舅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月娘，说道：“昨日府里才领了三锭银子，姐夫先收了这十两，之后我再派人送来。”

西门庆说：“大舅，你怎么这么计较？先用着，慌什么！”

大舅说：“我怕换迟了。”

西门庆便问：“粮仓修理完了？”

大舅说：“还得一个月才能修好。”

西门庆说：“完工的时候，官府一定有些奖励。”

大舅说：“今年考选军政将近，希望姐夫能多多扶持，大巡上替我说说。”

西门庆说：“大舅的事都包在我身上。”

说完话，月娘说：“请大舅到前边一起坐坐吧。”

大舅说：“我先回去吧，我怕他们三位来有什么话要说。”

西门庆说：“没什么话。常二哥最近找我借了几两银子，买下了两间房子，已搬过去了，今日买了些礼儿来谢我，我就留他们坐坐。大舅来的正好。”

于是请到前边坐了。月娘连忙叫厨房准备好酒好菜端上去。琴童与王经先安放好了八仙桌席，西门庆便叫小厮打开库房，拿出一坛夏提刑家送的菊花酒来。打开酒坛，酒香扑鼻而来，先倒进一瓶凉水，为了去除它的辣性，然后贮存在木桶里，再倒在酒杯里，香醇好喝。叫王经用小酒杯倒了一杯儿，先给吴大舅尝了，然后，伯爵等人都尝了尝，都称赞不已。过了一会儿，大盘大碗的菜摆了上来，众人吃了一会儿。然后才端上酿螃蟹和两盘烧鸭子，伯爵让大舅吃。连谢希大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又酥又脆，特别好吃。

西门庆说：“这是常二哥家送我的。”

大舅说：“我白长了五十二岁，我都不知道螃蟹能这么做，还这么好吃！”

伯爵又问：“后边的嫂子都尝了尝没？”

西门庆说：“她们都有了。”

伯爵说：“也难为我这常嫂子，好厨艺啊！”

常峙节笑道：“我家娘子害怕没做好不好吃，让各位哥笑话。”

第140章 李瓶儿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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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螃蟹，小厮上来斟酒，西门庆令春鸿和书童两个，在旁歌唱南曲。应伯爵忽然听见大卷棚里弹筝歌唱的声音，便问：“哥，今日李桂姐在这里吗？怎么还有音乐声？”

西门庆说：“你再听，看是不是？”

伯爵说：“不是李桂姐，就是吴银儿。”

西门庆说：“你这叫花子就知道胡扯。是个卖唱的女的。”

伯爵说：“不是郁大姐？”

西门庆说：“不是她，这个是申二姐。年纪小，长得又标致，又会唱。”

伯爵说：“真的这么好？哥怎的不带出来给我们瞧瞧？就唱个曲儿给我们听。”

西门庆说：“今日你的嫂子们过节，叫她来赏重阳，偏偏就你这狗东西耳朵尖，听见了！”

伯爵说：“我是千里眼，顺风耳，就算是四十里外有蜜蜂叫，我也能听见。”

谢希大说：“你这花子，两只耳朵跟竹签似的，还愁听不见！”

两人开了一回玩笑，

伯爵说：“哥，你好歹叫她出来，让我们见见，我们倒没什么，只当是唱个曲儿给老舅听也行啊。就不要固执了。”

西门庆拗不过他，便让王经领申二姐出来唱给大舅听。不一会儿，申二姐来，往上磕了头，旁边放了张交床给她坐下。

伯爵问申二姐：“你多少岁了？”

申二姐回道：“属牛的，二十一岁了。”

又问：“你会唱多少曲子？”

申二姐说：“琵琶、筝上的曲子，也会一百多套。”

伯爵说：“能唱这么多就够了。”

西门庆说：“申二姐，你拿琵琶唱小词儿吧，省的麻烦了你。说你会唱‘四梦八空’，你唱给大舅听。”

吩咐王经、书童，席间倒上酒。那申二姐款跨鲛绡，微开檀口，慢慢唱着。

这边李瓶儿回到房中，坐在桶上，下边像尿了一样一直流，流的眼黑了。起来穿裙子，忽然一阵眩晕，向前一头撞倒在地。还好迎春在旁边扶着，就只把额头上磕伤了皮。和奶妈一起扶到炕上，半天过去还是不省人事。迎春慌了，对绣春说：“快对大娘子说去！”

绣春走到席上，报给月娘众人。月娘离了酒席，与众姐妹连忙走来看望。见迎春、奶妈两人扶着她坐在炕上，不省人事。便问：“她刚刚在屋里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成这样了？”迎春揭开桶给月娘瞧，把月娘吓了一跳。说道：“应该是她刚刚喝了酒，血旺了流了这些么多。”

玉楼、金莲都说：“她什么时候喝酒了！”

丫头煎了灯心姜汤喂下。过了一会儿，李瓶儿才苏醒过来，说出话来。

月娘问：“李大姐，发生什么事了？”

李瓶儿说：“我没怎么。坐在桶上后起来穿裙子，就感觉眼前黑黑的一片，就倒下了。”

月娘便令来安：“请你官人进来，对他说，让他请任医官来。”

李瓶儿又说道：“不要大惊小怪，打扰他吃酒。”

月娘吩咐迎春：“把床铺好让你娘睡下。”

月娘众人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回后边去了。

西门庆陪吴大舅众人喝酒，到晚上回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告诉李瓶儿跌倒的事，西门庆慌忙走到前边来看望。见李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蜡黄，扯着西门庆衣袖哭泣。西门庆问她怎么回事，李瓶儿说：“我到屋里的桶上解手，不知道怎么了，下边只像尿一样流个不停，我感觉眼前一片黑。起来穿裙子，头也是晕的，就跌倒了。”

西门庆见她额头上磕伤一道皮，说，“丫头都在那里，怎么跌倒了呢？”

李瓶儿说：“多亏了丫头都在旁边，和奶妈扶着我，不然还不知道会跌成什么样。”

西门庆说：“我明早就去请任医官来看你。”

当夜西门庆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一夜。

次日早晨，往衙门里去，立马让琴童去请任医官。

直到中午才来。西门庆先在大厅上陪他喝了茶，之后让小厮请进去。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了，熏了香，然后请任医官进房中。

诊完脉，走道外边厅上，对西门庆说：“老夫人的脉息，比之前更严重了，七情伤肝，肺火太旺，导致木旺土虚，血气旺。如果留的是紫色的血，还可以调理；如果是鲜红的血，就是新血。学生抓药来，如果有效，就还有救；不然难啊。”

西门庆说：“还望老先生抓最好的药，我一定重谢！”

任医官说：“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跟我之间，我一定尽心尽力。”

西门庆送任医官出门，立即准备一匹杭绢、二两白金，让琴童送去抓了药来，名字叫“归脾汤”，乘热吃下去，血还是流个不停。西门庆更慌了，又请大街口的胡太医来瞧。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热入血室，也抓了药来。吃下去，也像石沉大海一样。

月娘见前边乱着请太医，只留申二姐住了一夜，给了她五钱银子、一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装在一个盒子里，就打发她坐轿子回去了。花子由自从那日开张吃了酒去，听见李瓶儿身体不好，就让花大嫂买了两盒礼来看她。

花大嫂见她瘦的黄恹恹的，跟以前大不相同，两人在屋里大哭了一回。月娘后边摆茶请她吃了。

韩道国说：“东门外住了一个看妇科的赵太医，号脉明白，什么病都能治好。前年，我小媳妇月经不通，他看了后就好了。大官人请他来看看六娘，六娘的病应该就能好起来。”

西门庆听了，就让琴童和王经两人一起骑着驴，往城外请赵太医去了。

西门庆请了应伯爵来，和他商量道：“我的六房，病越来越重了，这可怎么办啊？”

伯爵失惊道：“不是说嫂子才好些吗，怎么又不好了？”

西门庆说：“自从儿子没了，整日伤心，旧病又复发了。昨日重阳，我接了申二姐，给她解解闷，她也没怎么喝酒，谁知走到屋中就晕起来，摔了一跤，把脸都磕破了。请任医官来看，说脉息比之前严重了。吃了药，血流的更旺了。”

伯爵说：“你请胡太医来看，他怎么说？”

西门庆说：“胡大医说是气冲了血管，吃了他的药也不见动静。今日韩伙计说，城外有一个赵太医，叫赵龙岗，专看妇科，我让小厮请去了。把我愁的不得了。之前为这孩子身体不好，现在整日伤心。妇人家，又不知道回头，劝着她又不听，我真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正说着，平安来报：“乔亲家爹来了。”

西门庆请道厅上，和伯爵叙礼坐下。

乔大户说：“听说六亲家母有些不好，特意来问候。”

西门庆说：“是啊。都是因为我们儿子没了，整日伤心，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旧病又复发起来了。多谢亲家挂念了。”

乔大户说：“请人来看了没有？”

西门庆说：“吃了任后溪的药，昨日又请大街胡先生来看，吃了药后血流的更多了。今日又去请了城外专看妇科赵龙岗去了。”

第141章 请何老人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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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大户说：“咱们县门前住的何老人，大人小孩都能看。他儿子何歧轩，现在当上了冠带医士。亲家怎么不请他来看看亲家母？”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等赵龙岗来了，我再请他来看看。”

乔大户说：“亲家，依我来看，不如先请何老人来，再等赵龙岗来，让他们两个详细讲一讲，就能论出病原来了。然后对症下药。”

西门庆说：“亲家说的是。”

便让玳安拿拜帖和乔通去请。

没过多久，何老人到来，给西门庆、乔大户等人作了揖，请到上面坐下。

西门庆举手说：“多年不见你老人家，头发都白了。”

乔大户又问：“您儿子为了学医在到处走吗？”

何老人说：“他每天都要去县衙，也没空，倒是我经常出来看病。”

伯爵说：“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

何老人说：“我今年八十一岁了。”

说了会儿话，端茶上来吃了，小厮请进去。过了一会儿，请道房中，在床边看李瓶儿脉息，丫头连忙扶起来，坐在炕上，已经瘦的十分狼狈了。只见她：

面如金纸，体似银条。看看减褪丰标，渐渐消磨精彩。隐隐耳虚闻磐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细沉，一灵缥缈，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何老人看了脉息，来到厅上，向西门庆、乔大户说到：“这位娘子是精液冲了血管而起的，然后又因为大喜大悲。气与血相搏就雪崩了。不知道当初病发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西门庆说：“是的，这病要怎么治？”

正说着，忽报：“琴童和王经请了赵先生来了。”

何老人便问：“是什么人？”

西门庆说：“也是伙计推荐来的一个医生，你老人家就说不知道，等他看了脉息，你老人家和他讲一讲，好下药。”

不一会儿，赵大医走了进来，西门庆与他叙了礼，然后与众人相见。何、乔二老居中，让他在左，伯爵在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吃了茶，赵太医便问：“列位尊长贵姓？”

乔大户说：“我们两个一个姓何，一个姓乔。”

伯爵说：“在下姓应。看来您就是赵龙岗先生了。”

赵太医答道：“龙岗是贱号。在下以医为业，我的祖父现在是太医院院判，我的父亲现在是汝府良医，祖传三辈，习学医术。每日都要学习王叔和、东垣勿听子的《药性赋》、《黄帝素问》、《难经》、《活人书》、《丹溪纂要》、《丹溪心法》、《洁古老脉诀》、《加减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寿域神方》、《海上方》，关于医学的书都要读看。药方已经活在心中了，我的手一诊就能知道脉象的秘密。人的六气四时，脉象分类。风虚寒热的症状，一看就能知道；弦、洪、芤、石四种脉象，没有我不知道的。小人笨嘴笨舌，不能详细说明。”

何老人听了，说：“敢问看病什么先看什么？”

赵太医说：“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学生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察气色。就像子平和五星一样，才看得准。”

何老人说：“既然这样，请先生进去看看。”

西门庆命令琴童：“后边说去，又请了赵先生来了。”

不一会儿，西门庆陪他进到李瓶儿房中。那李瓶儿才睡下，又扶了起来，靠着枕褥坐着。这赵太医先诊左手，后诊右手，便说：“老夫人抬起头来，看看气色。”

那李瓶儿真的把头扬了起来。

赵太医对西门庆说：“大官人，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

西门庆便叫李瓶儿：“你看这位是谁？”

那李瓶儿抬头看了一眼，便低声说道：“他是太医？”

赵先生说：“大官人，没什么事，还认得人呢。”

西门庆说：“赵先生，你用心看，看好了我一定重谢你。”

赵太医看了半天，说说：“老夫人这病，别怪我说，我看了她的气色，又诊了她的脉息，不是伤寒，就是内伤，不是产后，就是胎前。”

西门庆说：“不是这个病。先生你再仔细诊一诊。”

赵先生又沉吟了半晌说道：“脸色这么黄，多半是脾虚泄泻，再不然就是月经不调。”

西门庆说：“实话跟先生说，我娘子是因为下边经水流个不停，所以整个人都瘦弱了。你有什么急方妙药，我一定重重谢你。”

赵先生说：“怎么样？我就说是月经不调。不要紧，小人有药。”

西门庆和他来到前厅，乔大户、何老人问他病源，赵先生说：“依小人看来，就是月经不调。”

何老人说：“那要用什么药治呢？”

赵先生说：“我有一个妙方，用这几味药材，吃下去一定就能就好。听我说：甘草甘遂与碙砂，黎芦巴豆与芫花，姜汁调着生半夏，用乌头杏仁天麻。这几味儿齐加，葱蜜和丸只一挝，清晨用烧酒送下。”

何老人听了，便说：“这些药太狠毒了，吃不得。”

赵先生说：“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怎么吃不得？”西门庆见他满口胡说，又因为是韩伙计推荐的来，不好骂他，称了二钱银子，也不送，就打发他走了。就对乔大户说：“这个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何老人说：“我刚才不敢说，这个人是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专门在街上卖杖摇铃，骗来往的人，他哪里知道什么脉息病源！老夫人这病，等我到家抓两帖药来，只能随缘了，要是吃了后经水减少，不胸闷了，就好用药。就怕下边还是流个不停，就难啊。”

说完，起身。

西门庆封了一两白金，让玳安拿盒子跟着去抓了药来，晚上给李瓶儿吃了，并不见任何动静。

吴月娘说：“你也少给她吃药了。她之前都没怎么吃饭，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一直拿药灌她。之前那吴神仙算她二十七岁有血光之灾，今年都还没二十七岁。你还派人去找这吴神仙去，让她算算命数如何。怕是犯着什么星辰了，替她祈求保佑。”

西门庆听了，立马派人拿帖儿去周守备府里问。

那里回道：“吴神仙云游之人，来去不定。每次来只在城南土地庙里。今年四月，就去武当山了。要算命的话，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算得也好，算一个人只要三钱银子，不上别人家门。”

西门庆就让陈敬济拿了三钱银子，来到北边真武庙门口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

陈敬济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一命麻烦先生算算。”

写给他八字：女命，二十七岁，正月十五日午时。这黄先生把算子一打，就说：“这个命，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时，理取印绥之格，借四岁行运。四岁己未，十四岁戊午，二十四岁丁巳，三十四岁丙辰。计都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炒。或是阴人大为不利….”

抄完了数，陈敬济拿回家。西门庆正和应伯爵、温秀才坐着，见抄了数回来，拿到后边，解说给月娘听。

见命中凶多吉少，不觉──眉间搭上三黄锁，腹内包藏一肚愁。

第142章 李瓶儿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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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西门庆见李瓶儿吃了药没用，到处求神拜佛，都是有凶无吉。

最开始，李瓶儿还起床梳头洗脸，下炕来坐马桶，之后渐渐吃得少了，日渐消瘦，没过多久，本来花朵般好好的一个人，瘦弱得跟黄叶似的，也不起床了，便在床上铺了草纸。

又怕别人嫌不干净，就叫丫头烧着香。西门庆见她的胳膊瘦得跟银条似的，在房里守着哭泣，衙门里也隔一天去走一走。

李瓶儿说：“我的哥，你还是去衙门里吧，我怕耽误了你的公事。我没事的，就是下边一直流血，如果止住了，我在吃些补品就好了。你好好一个男子汉，经常在我房中守着做什么！”

西门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病一直不好，心疼你。”

李瓶儿说：“你这个傻子，我还没死呢，要死了你也拦不住！”

又说：“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我不知道怎么了，只要没人在房里，心里就害怕，就像有人在我面前。晚上做梦梦见他，拿着刀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我去抢，反被他推了我一跤，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一直叫我去。我一直没对你说。”

西门庆听了便说：“人死了就跟灯灭了一样，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知道他往哪里去了！这是因为你病的久了，神虚气弱了，哪来什么妖魔鬼怪，冤魂！我现在就去吴道官庙里，要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到底有没有妖怪。”

说完，走到前边，让玳安立即骑着驴去玉皇庙讨符去。走到路上，遇到应怕爵和谢希大，连忙下来。

伯爵便问：“你去哪里？你家官人在家里没？”

玳安说：“官人在家里，小的正要去玉皇庙讨符。”

伯爵与谢希大到了西门庆家，便说道：“谢子纯听说嫂子身体不好，吓了一跳，特来问安。”

西门庆说：“这两日身上瘦的不成样子，弄得我心神不安的。”

伯爵说：“哥，你让玳安去庙里做什么？”

西门庆便把李瓶儿害怕的事说了一遍：“我怕什么有什么妖魔作怪，就让小厮去讨两道符来镇压镇压。”

谢希大说：“哥，这是嫂子神气虚弱，哪有什么妖魔作怪！”

伯爵说：“哥要是想镇邪也不难，城外五岳观的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都说他捉鬼特别厉害，大家都叫他潘捉鬼，他经常用符水救人。哥，你派人去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什么妖魔，他一定知道。你就叫他治病，他也能治。”

西门庆说：“等去吴道官那里讨了符来再说。他住哪里？实在不行，你就带小厮骑着驴，请他来。”

伯爵说：“没事，让我去吧。要是老天能可怜可怜嫂子，我就算头着地也去走一趟。”

说了一会儿话，伯爵和希大走了。

玳安讨了符来，贴在房里。晚上李瓶儿还害怕，对西门庆说：“死了的，他刚才和两个人来抓我，见你进来，跑出去了。”

西门庆说：“你别信邪，没事的你不要害怕。昨日应二哥说，这是因为你身体太虚了。他说城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又会用符治病，又能驱邪，我明日早上就叫应伯爵去请他来看你，有什么妖魔鬼怪，叫她驱赶。”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早点去请他来，那混蛋刚才发恨离去，明天还要来抓我呢！你快派人去请他来。”

西门庆说：“你要是害怕，我让小厮拿轿子去接吴银儿来，来陪你两天。”

李瓶儿摇头说道：“你不要叫她，我怕耽误她家的生意。”

西门庆说：“那叫老冯来服侍你两天怎么样？”李瓶儿点头儿。西门庆便叫来安去那边房子里叫冯妈妈，冯妈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一丈青说：“等她回来，叫她快来宅里，六娘叫她呢。”

西门庆又派玳安：“明日早晨，你和你应二爹去城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

次日，只见王姑子挎着一盒粳米、二十块大乳饼、一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望。李瓶儿见她来，连忙叫迎春扶起来坐着。王姑子打了问讯，李瓶儿请她坐下，说：“王师父，你自从印经那时候走了，之后一个影儿都没见过。我身体一直不好，你就不来看看我？”

王姑子说：“我的奶奶，我都不知道你身体不好，昨日大娘子派了大官儿到庵里，我才知道的。又说印经呢，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那老淫妇因为这事吵了好大一场架。给你老人家印了一回经，就是给她干活。背地里和印经的私吞了五两银子，我没见到一个钱儿。你老人家作福，这老淫妇之后下十八层地狱！因为和她吵架气得我身体也不好了，大娘子的生辰都耽误了，没来。”

李瓶儿说：“她自己作孽，随她吧，你别和她争这些了。”

王姑子说：“谁和她争了。”

李瓶儿说：“大娘子还生你的气呢，说你把她受生经都给耽误了。”

王姑子说：“我的菩萨，我虽然身体不好，但怎么敢误了她的经？我在家整整诵读了一个月，昨日圆满了，今日才来。先到后边见了她，把我这些委屈事跟她说了一遍。我说，不知道六娘现在怎么样了，没什么，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几块乳饼，与你老人家吃粥儿。大娘才叫小玉姐领我来看你老人家。”

小玉打开盒儿，李瓶儿看了说道：“多谢你费心。”

王姑子说：“迎春姐，你把这乳饼就蒸两块儿来，我亲自看你娘吃些粥儿。”

迎春收下去了。

李瓶儿吩咐迎春：“端茶来给王师父吃。”

王姑子说：“我刚才在后边大娘屋里吃了茶，熬了些粥来，我看着你吃些吧。”

不一会儿，迎春放了桌儿，端来四样茶食，打发王姑子吃了，然后给李瓶儿端上粥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两盏粳米粥，一双筷子。迎春拿着，奶妈如意儿在旁拿着碗，喂了半天，只喝了两三口粥，吃了一些乳饼，就摇头儿不吃了，说：“拿过去吧。”

王姑子说：“人要靠水和食物维持生命，这粥熬的这么好，你再吃些吧？”

李瓶儿说：“也得我吃得下去！”

迎春便把喝茶的桌儿搬走了。王姑子掀开被子，看李瓶儿身上，肉都要瘦的没了，吓了一跳，说道：“我的姑奶奶，我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瘦成这样了？”

如意说：“你不知道！娘本来是因为气恼得的病，官人请了太医来看，每日吃药，已经好了七八分了。就因为八月，官哥被吓着了身体一直不好，娘日夜担忧，睡也睡不了，就盼望着哥儿好了，没想到没了。整日哭泣，又被人暗算，心里一直有股气出不来，这就是铁人也禁不住，所以旧病复发！别人有什么气，也会跟别人说一说分解也还好，娘什么都不说，别人问也不说。”

王姑子说：“哪儿受了气？大官人这么疼她，你大娘又敬重她，她受谁的气？”

第143章 李瓶儿与西门庆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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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妈说：“王姑姑，你不知道──”

又叫绣春到外边瞧瞧，看门关上了没：“──我家娘都因为受了那边五娘一口气。──她的猫抓了哥儿手，哥儿就被吓出病来了。官人回家问怎么回事，娘又不说。之后大娘说了，才把那猫抓来摔死了。她还不承认，拿我们出气。八月的时候，哥儿死了，她每天在那边指桑骂槐，拍手叫好呢。我们这屋里听得清清楚楚的，谁不生气！又只能背地里气，只是掉眼泪。因此这样暗气暗恼，才导致了这一场病。──只有老天爷才知道啊！娘也是性格好，好也在心里，坏也在心里，姐妹之间，有件称心的衣裳，不等的别人有了，她还不穿出来。这一家子，哪个不来薅娘的？捡了娘的好，背地里还要说坏话。”

王姑子说：“怎么不领情？”

如意儿说：“像五娘那边的潘姥姥，每回一来，遇到官人在那边屋里歇，就过来我们这屋里和娘做伴儿。她走了，鞋面、衣服、银子，娘什么不给她？五娘还不领情。”

李瓶儿听见，便吼如意儿：“你这人，没事说她干什么？我都是快死的人了，随她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厚，不多做评论。”

王姑子说：“我的佛爷，谁像你老人家这么好心！天也有眼，往下面看着呢。你老人家吉人自有天相。”

李瓶儿说：“王师父，还有什么吉利的！一个孩子也留不住，去了。我现在身体又不好，得了这病，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个安生。我还想给王师父一些银子，等我死了，希望你能替我在家请几位师父，多诵些《血盆经》，忏忏我这罪业。”

王姑子说：“我的菩萨，你老人家太多虑了。你心肠这么好，老天爷都看着呢。”

正说着，只见琴童进来对迎春说：“官人吩咐把房里收拾收拾，花大舅要进来看娘，在前边坐着的。”

王姑子便起身说说：“我先去后边走走。”

李瓶儿说：“王师父，你别走了，陪我两天，我还想和你说说话呢。”

王姑子说：“我的奶奶，我不走。”

不一会儿，西门庆陪花大舅进来看望，见李瓶儿睡在炕上不说话，花子由说：“我不知道你生病了，昨日听见这边大官儿说，才知道的。明日你嫂子来看你。”

那李瓶儿只说了一声：“有劳你们了。”

就朝着里面躺着了。花子由坐了一会儿便回到前边，对西门庆说：“我过世老公公在广南镇守带的那三七药，你吃了没？不管是什么妇女的病，用酒调，吃下去就能好。大姐她收了这药，怎么不吃？”

西门庆说：“这药也吃过了。昨日县里的胡大尹来拜，我就说起这病，他也说了个方儿：用棕炭与白鸡冠花煎酒喝下。但只停了一天，到第二天，流的比之前更多了。”

花子由说：“这个就难办了。姐夫，你早点替她看好一副棺材吧，准备着。明日我让她嫂子来看她。”

说完便走了。

奶妈与迎春正在床上给李瓶儿垫草纸，只见冯妈妈来到，向前说了万福。

如意儿说：“冯妈妈贵人，怎么都不来看看娘？昨日官人让来安去叫你，说你门锁了，你去哪儿了？”

冯婆子说：“我也累啊。我每天都去庙里修法，早晨出去，天黑才回来，认识了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如意说：“你老人家怎么认识这些和尚的？刚刚王师父不是在这里吗？”

那李瓶儿听了，微微笑了一笑，说道：“这老婆子，就知道发疯。”

如意儿说：“冯妈妈，叫你还不来！娘这几日粥也不喝，心里一直不痛快，你刚才一来，就逗的娘笑了。我看你老人家服侍娘两日，娘这病就能好了。”

冯妈妈说：“我是专门给你娘消灾的！”

又笑了一回。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瓶儿身上，说道：“我的娘，你好些了吗！”

又问：“坐马桶还下的来吗？”

迎春说：“下的来倒好！前两次娘还要我们扶着下来。这两天就只在炕上铺垫草纸，一日换两三遍。”

正说着，只见西门庆进来，看见冯妈妈，说：“老冯，你也常来这边走走，怎么走了就不回来了？”

婆子说：“我的爷，我怎么不来？这两日在屋里腌菜，挣两个钱，遇着人来，好给他吃。不然，我哪里来的闲钱买菜来给他吃？”

西门庆说：“你不跟我说，昨日我庄子上摘了好多菜，给你够了。”

婆子说：“怎么敢麻烦你老人家。”

说完，过那边屋里去了。

西门庆便坐在炕边，迎春在旁熏香。西门庆便问：“你今日感觉怎么样？”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了些粥没？”

迎春说：“吃了就好了！王师父送了乳饼，娘只咬了一点点，喝了不道两口粥汤，就放下了。”

西门庆说：“应二哥刚才和小厮去城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叫来保再去请。”

李瓶儿说：“你赶紧叫人请去，那混蛋我一闭上眼睛，就在我面前缠。”

西门庆说：“这是因为你神经太紧张了，你别想太多了，他不敢来。我请人来替你把这邪崇驱散，你再吃些药，你的病就好了。”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我已经得了这个病这么久了，怎么能好起来！我只希望在你身边再多待几年，也是夫妻一场，谁知道今年二十七岁，我的冤家死了，我又没好命，如果想再和你相逢，除非在鬼门关上。”

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西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姐姐，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两个正在屋里哭，忽然琴童进来，说：“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官人去不去？班头好安排。”

西门庆说：“我明日去不了，拿帖儿回了夏大人，自己拜了牌就是了。”

琴童应诺去了。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听我的，去衙门，不要误了公事。我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还早呢！”

西门庆说：“我在家陪你两天，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你不要想太多。刚才花大舅和我说，叫我早点给你准备一副寿木棺材，给你冲冲喜，说不定你就好了。”

李瓶儿点头儿，便说：“也行，你不要信了别人花那冤枉钱，随便买个十来两银子的，买现成的棺木，把我埋在之前大娘的坟旁，以夫妻之情，不要把我烧化了。以后我睡在里面，也安稳些。你那么大一家子人，以后还要过日子呢！”

西门庆不听还好，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话！我西门庆就算穷死了，也不会亏负了你！”

正说着，只见月娘亲自拿着一小盒儿鲜苹果进来，说说：“李大姐，他大舅母那里送苹过来你吃。”

命令迎春：“你洗干净了，拿刀切成块来喂你娘吃。”

李瓶儿说：“多谢他大舅母记挂了。”

不一会儿，迎春削去皮儿，切成块，用碗装满，拿了一块放在她嘴里，李瓶儿只嚼了些味儿，还吐出来了。月娘怕累着她，就安顿她面朝里睡了。

第144章 西门庆与月娘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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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与月娘都道外边商议。

月娘说：“李大姐，我看她有点严重，你得早点给她看一副棺材，省得到时候临时马捉老鼠，又乱不出好板来。”

西门庆说：“今日花大哥也是这么说的。刚才我稍微跟她提了提，她跟我说：‘不要用太多钱，随便买一副现成的。你一大家子人，以后还要过日子。’倒让我伤心了这一会。我说请潘道士来看了，就去看棺木。”

月娘说：“你看她瘦成那样，什么都吃不下，还指望能好起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她病好了就万幸了，我们就把棺材送给别人，也不值几个钱。”

西门庆说：“既然这么说……”就来到厅上，叫贲四来，问他：“谁家有好棺木，你和姐夫两个去拿银子看一副好的来。”

贲四说：“大街上陈千户家，新到了几副好木材。”

西门庆说：“既然有好木材，”便令陈敬济：“你去后边找你娘要五锭大银子来，你两个看去。”

那陈敬济脸忙进去拿了五锭元宝出来，和贲四去了。直到下午才来回话，说：“到陈千户家看了几副板，都很一般，价格也不合适。回来路上，碰到乔亲家爹，说尚举人家有一副好板，是尚举人父亲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时，带来准备给他老夫人的两副桃花洞，他用了一副，只剩下这一副，墙磕、底盖、堵头都齐全，一共五块，要三百七十两银子。乔亲家爹和我们过去看了，板是好板。乔亲家给做举人的讲了半天，只退了五十两银子。不是明年上京会试要用这几两银子，他也还舍不得卖呢。”

西门庆说：“既然是你乔亲家爹做主，去兑三百二十两抬了来吧，不要太张扬了。”

陈敬济说：“他那里收了咱们二百五十两，再给他他七十两银子就是了。”

又向月娘要了七十两银子，两人去了。

到了黄昏，只见几个壮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板进门，放在前厅天井里。打开，西门庆一看，果然是块好板。便立即叫匠人来锯开，里面喷香。每块板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西门庆看了满心欢喜。又叫来伯爵来看，便说：“这板也看得过了。”

伯爵喝采不已，说道，“之前是块姻缘板，看来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今日情受这副棺木够了。”

吩咐匠人：“你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

匠人说：“小人知道。”

便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赶造。伯爵嘱咐来保：“明日早晨去请潘道士，他要是来，就和他一起来，不能拖延。”

说完，陪西门庆在前厅看着做棺木，晚上才回家去。

西门庆说：“明日早点来，只怕潘道士来的早。”

伯爵说：“我知道。”

作辞出门去了。

老冯与王姑子，晚上都在李瓶儿屋里陪着她。只见西门庆前边散了，进来看望，要在屋里睡。李瓶儿不肯，说：“这屋里这么晦气，她们都在这里，不方便，你去别处睡吧。”

西门庆又见王姑子都在这里，就到金莲房里去了。

李瓶儿叫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拴，又让迎春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先叫王姑子来，给了她一锭五两银子、一匹绸子：“等我死后，你请几位师父来给我诵《血盆经忏》。”

王姑子说：“我的奶奶，你太多虑了。老天爷一定会可怜你，你肯定能好起来。”

李瓶儿说：“你收着，不要对大娘说我给了你银子，就说我送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

王姑子说，“我知道。”

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又叫冯妈妈来，从枕头边也拿了四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给她，说说：“老冯，你是个老人，我从小你就跟我到现在。我现在要死了，也没什么，这一套衣服和这件首饰，给你做个念想。这银子你收着，以后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边房子，等我对你官人说，你住着就是了，就当替他看房，他不可能会撵你走的！”

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着说：“是我没用。你老人家在一日，就一天是我们的主儿。你老人家要是有个万一，我们怎么好能安心？”

李瓶儿又叫过奶妈如意，给了她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说说：“你好歹是官哥的奶妈。哥儿死了，我之前说，有我在一天，你就会一直跟着我。但是现在我快死了。我会去和官人和你大娘说，之后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继续让你去喂大娘孩子的奶。这些衣服给你的，不是很好，你不要抱怨。”

那奶妈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还指望一直服侍娘，娘从来没有对小媳妇发过脾气。还是小媳妇没好命，哥儿死了，娘又病得这么重，小媳妇的丈夫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做事了，我还能投奔去哪里？”

说完，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站在旁边，只顾擦眼泪。李瓶儿又叫了迎春、绣春来跪下，嘱咐说：“你们两个，也是从小跟着我，我现在快死了，也顾不得你们了。你们的衣服都是有的，就不给了。我送你们每人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吧。大丫头迎春，已经被官人收用过了，出不去了，就去大娘房里伺候着吧。这小丫头绣春，我叫你大娘替你找户好人家，你出去。省的别人说闲话，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她们就会又出来说三道四了。你服侍别人，还像在我这里这么娇气不懂事，谁会要你去做事？”

那绣春跪在地下哭道：“我的娘，我就算死也不出这个门。”

李瓶儿说：“你这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服侍谁？”

绣春说：“我守着娘的灵。”

李瓶儿说：“就算是我的灵，供养没多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还是要出去。”

绣春说：“我和迎春都去大娘那里。”

李瓶儿说：“随便你们吧。”

这绣春还不知道什么，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她，接了首饰，哭的话都说不出来。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李瓶儿都把各人嘱咐了。到第二天，西门庆走进房来。李瓶儿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

西门庆说：“昨日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着呢。你要是好了，情愿送给别人。”

李瓶儿便问：“是多少银子买的？不要花那冤枉钱。”

西门庆说：“没多烧，就百十两银子。”

李瓶儿说：“还是多了。准备好，给我放着。”

西门庆说了会儿出来，去前边看着做棺材去了。吴月娘和李娇儿先进房来，看见面容憔悴，便问：“李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瓶儿攥着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了了。”

月娘也哭道：“李大姐，你有什么话，二娘也在这里，你和我们两个说。”

李瓶儿说：“我还能有什么话，我与娘做姐妹这几年，有没有亏待了我，我还希望和娘相守到白头，没想到我命苦，先是我的冤家没了，现在我又不幸得了这个病快死了。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没人管。那大丫头已经被官人收用过的，叫她去娘房里服侍娘。小丫头，娘如果要使唤她就留下；不然就替她找个好人家，给别人家做媳妇儿去吧，省得被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她服侍我一场，我就是死了，嘴巴眼睛闭上了。奶妈如意儿，也还是不肯出去，大娘也看在我的分上，也是她照顾孩子一场，以后娘生下哥儿，就叫她来照顾吧。”

第145章 潘道士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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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说：“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我们两个身上。迎春叫她服侍我，绣春让她去服侍二娘。现在二娘房里的丫头做活不老实，早晚要打发出去，叫绣春服侍。奶妈如意儿，既然你说她没投靠的地方，咱们家多一个吃饭的嘴又不是不行？就算是我有孩子没孩子，以后给她配上个小厮，做小厮媳妇也行啊。”

李娇儿在旁边说：“李大姐，你别想太多了，一切事都在我们两个身上。绣春以后来我屋里就是了。”

李瓶儿叫奶妈和两个丫头过来，给二人磕头。那月娘忍不住流出眼泪。

不一会儿，盂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她，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之后等到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就剩月娘在屋里守着她，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你以后一定好生看养着，给官人留下个根脉，不要像我这样粗心，被人暗算了。”

月娘说：“姐姐，我知道了。”

正说话，只见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观请了潘法官来了。月娘一面看着，叫丫头把房中收拾干净，准备好茶水，焚下百合真香。月娘与众妇女都藏在那边床屋里听。不一会儿，只见西门庆领了潘道士进来。

潘道士进到角门，刚转过影壁，走到李瓶儿房间的穿廊台基下，那道士往后退了两步，说了几句话，才揭帘进入房中，往病床走去。

慧通神目一视，手中执剑，掐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走出明间，朝外设下香案。

西门庆焚了香，这潘道士焚符，喝道：“值日神将，还不来在等什么？”

噀了一口法水去，忽然台阶下卷起一阵狂风，仿佛有神马上出现在面前。

潘道士便说：“西门氏门中，李氏不安，投告于我案下。土地神、本家六神立即查考，有什么邪祟，立马给我擒来，不得迟疑！”

良久，只见潘道士瞑目变神，端坐在位上，拿着号令牌，好像在问别人事情，过了很久才停下。

出来，西门庆请到前边卷棚里，问他怎么回事，潘道士便说：“这位娘子是因为将上辈子的罪过诉说给了阴曹地府，不是什么邪祟，不能抓。”

西门庆说：“法官有什么办法能消灾的吗？”

潘道士说：“冤家债主，必须得本人，不是阴官不行。”

又见西门庆礼貌态度虔切，便问：“娘今年多大了？”

西门庆说：“属羊的，二十七岁。”

潘道士说：“这样，我先给她祭祭本命星坛，看他命灯怎么样。”

西门庆问：“什么时候祭？用什么纸祭物？”

潘道士说：“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时，用白灰划界，建立灯坛，再用黄绢围住，用生辰坛斗镇压，五谷枣汤祭拜，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灯二十七盏，上浮以华盖之仪，其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官人您可以斋戒青衣，在坛里俯伏行礼。鸡犬都关起来，不可进来打搅。”

西门庆听了，连忙吩咐小厮把所以事情办好。不敢进去，只在书房中沐浴斋戒，换了净衣。留下应伯爵陪潘道士吃斋馔。

到了三更，建好了灯坛，潘道士坐在上面。下面就是灯坛，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华盖；周列十二宫辰，下首才是本命灯，共合二十七盏。

先宣念了投词，西门庆穿着青衣俯伏于阶下，把两旁的人都支开了。

灯烛荧煌，一齐点了起来。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着头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望天罡，取真气，布步玦，蹑瑶坛。

正是：

三信焚香三界合，一声令下一声雷。但见晴天月明星灿，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阵怪风。

正是：

非干虎啸，岂是龙吟？仿佛入户穿帘，定是催花落叶。推云出岫，送雨归川。雁迷失伴作哀鸣，鸥鹭惊群寻树杪。姮娥急把蟾宫闭，列子空中叫救人。

大风吹过三次，忽然一阵冷气飘来，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都刮灭了。潘道士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

潘道士一看，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颗印信，吓得慌忙走下法座，向前叫西门庆来，对他说：“官人请起来吧！娘子已经是获罪于天，没有办法了！本命灯已经灭了，救不过来了？死是迟早的事。”

那西门庆听了，低着头说不出话，流下了泪，哀告道：“还望法官能救救她！”

潘道士说：“定数难逃，救不了了。”

准备离去。

西门庆再三款留：“等天亮了再走吧！”

潘道士说：“出家人草行露宿，就不多留了。”

西门庆便没有强求了。让小厮取出一匹布、三两白金作经衬钱。

潘道士说：“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就不要了。”

推让再三，只让小童收了布匹，做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能去病人房里，可能会祸及自身。谨慎！谨慎！”

说完，送出大门，拂袖而去。

西门庆回到卷棚里，看着小厮收拾灯坛。对着伯爵，不自觉流出了眼泪。

伯爵说：“每个人的命数老天爷自有安排，强求不得。哥也少烦恼了。”

到了凌晨三点，说：“哥，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家去，明日再来。”

西门庆说：“叫小厮拿灯笼送你去。”

便令来安取了灯送伯爵出去，关上门进来。

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里，点了一支蜡烛，心中哀恸，一直叹着气，寻思道：“法官叫我不要往房里去，我怎么能忍心不去！我就算死了，也得陪着她和她说句话。”

于是进道房中。见李瓶儿面朝里睡，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便说：“我的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又问：“那道士点得灯怎么说？”

西门庆说：“你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李瓶儿说：“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呢，刚才那混蛋领着两个人又来了，在我面前闹了一回，他说：‘你请法师来驱散我，我已经在地府告了你，决不会放过你的！’发恨而去，明日就来抓我了。”

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别想这么多，不要理他。我只想陪你几天，谁知道你又抛下我去了，宁可叫我西门庆眼睛嘴巴闭上，也没像这样割肚牵肠。”

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起来，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哥，我只希望和你白头到老，谁知道我今天就要死了。趁我没闭上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做什么事都要谨慎，不要一时冲动。大娘她们，你也不要亏待她。她身上不方便，早晚会替你生下个根脉，给你传宗接代。你又是个官，以后也少要去那院里去吃酒，早点回家，你家事重要。比不得我在的时候，还早晚劝你。我要是死了，谁肯苦口良心说你？”

西门庆听了，就像刀剜心肝一般，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挂虑我了。我西门庆今世里与你做夫妻到不了头。老天爷不如让我死了！”

李瓶儿又吩咐迎春、绣春的事：“我已经和大娘说了，我死了之后，迎春去服侍她大娘；那小丫头，他二娘已经答应收了。她房里没人，就让她去服侍二娘吧。”

第146章 李瓶儿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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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我的姐姐，你别说了，你死了，谁敢赶你的丫头走！奶妈也不打发她出去，都叫她守你的灵。”

李瓶儿说：“什么灵！过了五七烧了就是了。”

西门庆说：“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门庆在一日，就养你一日。”

两个说话之间，

李瓶儿催促道：“你去睡吧，这么晚了。”

西门庆说：“我不睡了，在这屋里陪陪你。”

李瓶儿说：“我还没那么早就死呢，这屋里污秽，怕熏着你，你在这她们服侍我不方便。”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头：“好好看着你娘。”

回后边上房里，对月娘把祭灯的事说一遍：“刚才我到她房中，我看她说话还利索。老天爷可怜，说不能能熬过来。”

月娘说：“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什么！也就是早晚的事了。她这个病快断气了说话还这么利索。”

西门庆说：“她来了咱家这么几年，大大小小，没惹过一个人，性格又这么好，又不爱说话，你让我怎么舍得她啊！”

提起来又哭了。月娘也忍不住落了泪。

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这边李瓶儿叫迎春、奶妈：“你扶我再朝里面一点。”

又问：“现在什么时辰？”

奶妈说：“鸡还没叫，凌晨四点了。”

叫迎春替她铺垫了身下的草纸，扶她朝里，盖好了被子，睡了。众人都熬了一夜没睡，老冯与王姑子先睡了。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刚睡下没半个时辰，正睡沉了，梦见李瓶儿下了炕，推了迎春一下，嘱咐：“你们看家，我去了。”

忽然惊醒，见桌上灯还没灭。往床上看去，还朝着里面，摸了摸，口鼻都没出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气身亡。可怜一个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场春梦。正是：

阎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气儿，身底下流了一大滩血，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给西门庆。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跑到前边，揭开被子，只见面容不改，身体还温热，悠然而逝，身上只穿了一件红绫抹胸儿。西门庆也不顾身底下的血渍，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亲着，口口声声叫道：“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温柔的姐姐！你怎的离了我去了？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吧。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活着做还能做什么！”

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放声号哭。吴月娘哭个不停。之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全家大小丫头养娘都哭起来，哀声动地。月娘向众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身上也没穿一件衣服。”

玉楼说：“我摸她身上还是温热的，也才走了没多久。咱趁她身体还没冷不替她穿上衣裳，还等什么？”

月娘见西门庆倒伏在她身上，痛哭叫道：“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害了你！”

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说：“你说这么多！哭两声，丢开手就行了。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对着脸哭，要是嘴里有恶气扑着你怎么办！她没过好日子，谁过了好日子？寿数到了，谁留的住她！哪个不走这条路？”便叫李娇儿、孟玉楼：“你两个拿钥匙，去那边屋里找几件她的衣服出来，咱们看着给她穿上。”

又叫：“六姐，咱两个替她整理整理头髻。”

西门庆又对月娘说：“多找两套她喜欢的好衣服给她穿。”

月娘吩咐李娇儿、玉楼：“你找她新裁的大红缎遍地锦袄儿、柳黄遍地锦裙，和她今年去乔亲家穿的那套丁香色云绸妆花衫、翠蓝宽拖子裙，和新做的白绫袄、黄绸子裙出来吧。”

迎春便拿着灯，孟玉楼拿着钥匙，走到那边屋里，打开了箱子，找了半天，招出三套衣裳，又找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李娇儿抱到这边屋里给月娘瞧。月娘正与金莲在灯下替她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好。李娇儿问：“找双什么颜色的鞋给她穿？”

潘金莲说：“姐姐，她喜欢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儿，没穿几次，找出来给她穿吧。”

吴月娘说：“不好，这是让她穿着到地府里，叫她跳火坑。你把前日去她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拿来。”

李娇儿听了，连忙叫迎春找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穿好了。

西门庆率领众小厮，在大厅上收卷书画，围上帏屏，把李瓶儿用板门抬出，停放在正寝。下面铺锦褥，上面盖着纸被，摆放了香案，点起一盏随身灯来。专派两个小厮在旁便侍奉：一个打磐，一个炷纸，又令玳安：“快请阴阳徐先生来看时批书。”

月娘收拾好了李瓶儿生前的东西，就把房门锁了，只留了炕屋，交给丫头奶妈。冯妈妈见没了主儿，哭的三个鼻头两行眼泪，王姑子嘴里喃喃呐呐，替李瓶儿念了《密多心经》、《药师经》、《解冤经》、《楞严经》和《大悲中说神咒》，请引路王菩萨为她接引冥途。西门庆在前厅，手拍着胸膛，对着尸体，哭了又哭，把声音都哭哑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温柔的有仁义的姐姐。”

这边家里乱着，鸡就叫了。玳安请了徐先生来，向西门庆施礼，说道：“大官人不要烦恼了，夫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西门庆说：“睡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房中人都困了睡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徐先生说：“没事。”

命令左右掌起灯来，揭开纸被一看，手掐丑更，说道：“正是五更二点辙，丑时断的气。”

西门庆立即让人取笔砚，请徐先生批书。徐先生向灯下问了姓氏和生辰八字，批下来：“一故锦衣西门夫人李氏之丧。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时，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丑时。今日丙子，月令戊戌，冲犯了亡煞的日期，煞高一丈，本家忌哭声，穿孝后无妨。入殓之时，忌龙、虎、鸡、蛇四生肖的人，亲人不避。”

吴月娘叫出玳安来：“叫徐先生看看黑书上，往哪方去了。”

徐先生打开阴阳秘书一看，说：“今乃丙子日，已丑时，死者对应天上在宝瓶宫，地下对应山东。前生曾是滨州王家的儿子，打死了怀胎的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虽然嫁给了贵夫，常有疾病，同类不和，生子夭亡，得病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生活过得很艰难。之后二十岁嫁给一户富贵人家，终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病而终。”

看完黑书，众妇女听了，都叹息。西门庆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

第147章 西门庆悲痛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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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问：“大官人，停放多久？”

西门庆哭道：“身体还是热的怎么能打发出去，得过了五七才好。”

徐先生说：“五七内没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内，适合选择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时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时安葬，全家六位本命都不犯。”

西门庆说：“也行，到十月十二日出殡，就不用挪移了。”

徐先生写了殃书，盖伏在死者身上，向西门庆说：“十九日辰时大殓，所有需要的东西，大官人这里要准备好。”

刚打发徐先生出了门，天刚亮。西门庆让琴童儿骑着驴去城外请花大舅，然后派人去各亲眷处报丧。又派人去衙门中请假，又让玳安去狮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纱漂白、三十桶生眼布来，叫赵裁雇了许多裁缝，在西厢房先造帷幕、帐子、桌围，和入殓的衣衾缠带、各房里女人衫裙，外边小厮伴当，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又兑了一百两银子，叫贲四往城外店里买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黄丝孝绢，又叫来匠人在天井里搭了五间大棚。西门庆因思念李瓶儿行为举止模样，忽然想起忘了给她画像，叫过来保来问：“哪里有好的画师？找一个来。我把这件事忘了。”

来保说：“以前给咱家画围屏的韩先儿，他原来是宣和殿上的画士，被开除后回了家，他画得特别像。”

西门庆说：“他在哪里住？快给我请来。”

来保应诺去了。

西门庆熬了一夜没睡的人，前后又忙到天亮，心中又十分悲痛，神思恍乱，脾气也不好，骂丫头、踢小厮，守着李瓶儿的尸体，放声哭叫。那玳安在旁便也哭的说不出话。吴月娘正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帐子后，一起分孝给各房里丫头和家人媳妇，看见西门庆哑着喉咙只顾哭，问他，茶也不吃，一直发脾气。

月娘便说：“你说他！死也死了，你这么哭她就能活？两三夜没睡，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忙到天亮，黄汤辣水还没尝着，就是铁人也会受不了的。把头梳了，出来吃些什么，还能把丧失办好。这么大个个子，倒下了怎么办！”

玉楼说：“原来他还没梳头洗脸呢？”

月娘说：“洗了脸倒好了！我让小厮请他来后边洗脸，他把小厮踢进来，谁敢再问他！”

金莲说：“你是没见过，刚刚我倒好心说，她已经死了，你这个样子不吃不喝，倒下了怎么办。你在屋里吃些什么，出去也不迟。他倒睁着那双红眼，骂我：‘狗养的淫妇，关你什么事！’说我是狗养的！这混蛋，说什么都没好话。”

月娘说：“身体还是热的就死了，怎么不疼？你就疼，也还放在心里，怎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恶气没恶气，就嘴对着嘴那样叫唤，成什么样子。她来三年没过一天好日子，难道让她去挑水干活去了？”

孟玉楼说：“李大姐倒也算了，倒被官人分得三六九等的。”

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九匹水光绢，说：“官人叫娘们剪各房里的手帕，剩下的给娘们做裙子。”

月娘收了绢，便说：“姐夫，你去请你爹进来吃口饭吧。大中午了，他连茶水还没尝着呢。”

敬济说：“我是不敢请他。刚刚小厮请他去吃饭，差点没被一脚踢死，我又惹他做什么？”

月娘说：“你不请他，那我再找人请他来吃饭。”

良久，叫过玳安来说：“你爹还没吃饭，哭了一天了。你拿上饭去，趁温先生在这里，陪他吃些。”

玳安说：“请应二爹和谢爹去了。等他们来了，娘这里在派人拿饭上去，说不了几句话，爹就吃了。”

吴月娘说：“多嘴的臭小子，你是你爹肚子里的蛔虫？我们这几个老婆倒不如你了。你怎么知道他两个来了才吃饭？”

玳安说：“娘们不知道，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哪回少了他们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不管生多大的气，只要他到，稍微说两句话，爹就眉花眼笑的。”

说了一会儿，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被金莲和玉楼道说：“油嘴滑舌的混账，我们都是没仁义的？”二人哭完，爬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说：“哥不要烦恼了。”

请到厢房里，给温秀才叙礼坐下。先是伯爵问：“嫂子是什么时候走的？”

西门庆说：“正丑时断气。”

伯爵说：“我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我老婆问我，我说看阴德，嫂子这病挺不了多久了。没想到刚睡下就做了一个梦，梦见哥派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叫我赶紧来。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看，说一根折了。我看了半天，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好的那支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我醒了，就知道这梦做的不好。我老婆见我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说：‘你不知道，等我到天亮再告诉你。’等到天亮，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我只顾跺脚。果然哥有孝服。”

西门庆说：“我昨夜也做了这个梦，和你这个一样。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送来了六根簪儿，里面有一根折了。我说，可惜了。醒来正告诉我娘子，没想到前边断了气。老天爷不开眼，她撇下我真的好苦！宁可叫我西门庆死了，看不见就好了。以后一时半刻想起来，你叫我怎么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别人，老天为什么要夺走我所爱的人！先是一个孩儿没了，现在孩儿她娘也走了。我还活在世上做什么？有这么多钱财能有什么用？”

伯爵说：“哥，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况且你这么大的家产，又有这么好的前程，这一家大小，泰山似的靠着你。你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得了！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怜俐人，哪用得着兄弟们说？就是嫂子她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觉得对不起她，就让僧道念几卷经，好好出殡，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对得起嫂子了，还要再怎么样？哥，你把心放开。”

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过了一会儿，端上茶来吃了，便叫玳安：“去后边厨房准备好饭菜，我和你应二爹、温师父、谢爹吃。”

伯爵说：“哥原来还没吃饭呢？”

西门庆说：“自从你走了，乱了一晚上，哪来的空吃。”

伯爵说：“哥，你还不吃饭，这个就糊涂了，常言道：‘宁可折本，休要饥损。’《孝经》上说了：‘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死了的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还要过日子。哥要看开。”

正是：

数语拨开君子路，片言题醒梦中人。

第148章 画李瓶儿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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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香杳美人违，遥遥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风月两边时。

相对春那剧，相望景偏迟。

当由分别久，梦来还自疑。

西门庆被应伯爵劝解了一回，擦了泪后让小厮去后边准备饭菜去了。不一会儿，吴大舅、吴二舅都到了。灵前行了礼，给西门庆作揖，说了心中烦恼的事。请道厢房中，与众人一起坐下。

玳安走道后边，对月娘说：“怎么样？我说娘们不信，你看应二爹来了，一番话说的官人就吃饭了。”

金莲说：“你这小贼，整天在外面给他做事，怎么会不知道他性子的！”

玳安说：“从小就侍奉主子，怎么可能不了解？”

月娘问：“哪几个陪他吃饭？”

玳安说：“大舅、二舅才来，和温师父，应二爹、谢爹、韩伙计、姐夫，和爹共八个人。”

月娘说：“请你姐夫来后边吃算了，别让他去前边挤了！”

玳安说：“姐夫坐下了。”

月娘吩咐：“你和小厮去厨房拿饭去。你再另拿碗粥给他吃，大清早要吃了饭才行。”

玳安说：“还有谁？只有我在家，别的都叫去报丧、买东西了，王经又让他去张亲家爹那里借云板去了。”

月娘说：“让书童那奴才和你一起去拿就是了！”

玳安说：“书童和画童两个在灵前，一个打磐，一个伺候焚香烧纸。春鸿，爹又让他跟贲四换绢去了。嫌绢不好，要换六钱一匹的破孝。”

月娘说：“真是的，五钱的不就行了，非要去换！”

又说：“你叫下画童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还在这等着干什么！”

玳安便和画童两个，大盘大碗拿到前边，安放了八仙桌席。众人正吃着饭，只见平安拿进手本来禀：“夏老爹派了写字的来，送了三班军卫来这里听候差遣。”

西门庆看了，吩咐：“拿三钱银子赏他。再写个帖儿回你夏老爹：多谢了！”

吃完了饭，收了家伙。只见来保请的画师韩先生来到。西门庆给他行了礼，说道：“麻烦先生能画的像些。”

那韩先生说：“小人明白了。”

吴大舅说：“现在画的话，只怕面容变了。”

韩先生说：“没什么大碍，把白布掀开来也能画。”

喝了茶，忽然平安来报：“花大舅来了。”

西门庆陪花子由在灵前哭了一回，行了礼，与众人一起坐下，问道：“什么时侯走的？”

西门庆说：“正丑时断的气。临死话还说得好好的，刚睡下，丫头起来瞧，就没了气儿。”

又见韩先生旁边的小童拿着屏插，从袖中取出描笔来，花子由说：“姐夫这是要画画像吗？”

西门庆说：“我心里舍不得她，少不得留个画像，早晚看着，怀念怀念。”

又吩咐后边的堂客躲开，掀起帐子，领韩先生和花大舅众人到跟前。这韩先生揭起千秋幡，打开一观看，见李瓶儿勒着鸦青手帕，虽然一直生着病，但姿容不改，脸色黄怏怏的，嘴唇红润可爱。那西门庆忍不住掩泪而哭。来保与琴童在旁捧着屏插、颜料。韩先生一见就知道了。众人围着他看他画，应伯爵便说：“先生，这是病容，之前没生病的时候，面容还饱满，姿容秀丽。”

韩先生说：“不用尊长吩咐，小人知道。敢问老爹：此位老夫人，之前五月初一的时候曾在岳庙里烧过香，见过一面，是不是？”

西门庆说：“正是。那个时候还好呢。先生，你好好想，画好这一大幅在灵前供养，我送先生一匹缎子、十两银子。”

韩先生说：“老爹吩咐，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过了一会儿，描染出个半身来，画得玉貌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拿给众人瞧，就是一幅美人图。西门庆看了，吩咐玳安：“拿去给你娘们瞧瞧，看好不好。有哪些儿不好的，说来好改。”

玳安拿到后边，向月娘说：“爹说叫娘们瞧瞧，六娘这像画得怎么样，哪儿不像，说出来好叫韩先生改一改。”

月娘说：“就知道瞎整些名堂，人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又画起画像来了。”

潘金莲接嘴说道：“哪个是她的儿女？画了画像，好让我们去磕头礼拜！等以后六个老婆都死了，画六个画像才好。”

孟玉楼和李娇儿接过来观看，说道：“大娘，你来看，李大姐这像，倒像她没生病时的模样，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只是嘴唇稍微扁了些。”

月娘看了说：“这左边额头稍微低了些，她的眉角还弯些。这个画师画的还挺像，是怎么画出来的？！”

玳安说：“他在庙上曾见过六娘一面，刚才想着，就画成了这副模样。”

过了一会儿，只见王经进来说：“娘们看了，就叫拿出去。乔亲家爹来了，等乔亲家爹瞧呢。”

玳安走到前边，向韩先生说：“里边娘们说了，嘴唇稍微扁了些，左额角稍微低了些，眉还要再画弯些。”

韩先生说：“这个好改。”

立马拿过描笔改了，呈给乔大户瞧。

乔大户说：“亲家母这幅尊像，画得真是好，只是少了口气儿。”

西门庆满心欢喜，连递了三杯酒给韩先生，招待了酒饭，又叫小厮取出一匹尺头、十两白金给韩先生，说道：“先画个半身，马上要挂，全身的可以慢慢画，不耽误出殡就行了。都要用大青大绿，冠袍齐整，绫裱牙轴。”

韩先生说：“不用吩咐，小人知道。”

领了银子，叫小童拿着插屏，拜辞出门。

乔大户与众人又看了一回做好的棺木，便说：“亲家母现在已经小殓完了？”

西门庆说：“就等仵作行的人来就小殓。大殓还要等三日。”

乔大户吃完茶，就告辞去了。

不一会儿，仵作行的人来了，卷好了纸，铺好了衣服和被子，西门庆要亲自开光明，让陈敬济做孝子，给她抿了目，西门庆找出一颗胡珠，放在李瓶儿嘴里。

小殓完毕，照前停放端正，全家大小哭了一场。来兴又去冥衣铺里，做了四座堆金沥粉捧盆巾盥栉毛女儿，一边两座摆下。

灵前的彝炉商瓶、烛台香盒，叫锡匠打好了，摆在桌上，耀日争辉。又兑了十两银子，叫银匠打了三副银爵盏。

又给应伯爵丧礼的簿籍：先兑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吊钱来，委付给韩伙计管帐；贲四与来兴负责买办东西和厨房；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甘伙计轮番陪这前来吊唁的客人；崔本专管孝帐；来保管外库房；王经管酒房；春鸿与画童专管灵前伺候；平安与四名排军，只管打云板、捧香纸的；又叫一个写字的带领四名排军，在大门口记门簿，念经的日期，打伞挑幡幢。

都派委已定，写了告示，贴在影壁上。只见皇庄上薛内相派人送了六十根杉条、三十条毛竹、三百领芦席、一百条麻绳，西门庆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拿了回帖打发走了。

头吩咐工人把棚搭大些，留两个门走，把影壁夹在中间，前边厨房还搭三间罩棚，大门口扎七间榜棚，请报恩寺十二众僧人先念倒头经，每日两个小厮伺候茶水。

第149章 乔大户来上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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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大舅、吴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西门庆叫温秀才写孝帖儿，要去刻碑文，令他写“荆妇奄逝”，温秀才悄悄拿给应伯爵看，伯爵说：“这个礼上说不通。吴家嫂子现在还在正室，这怎么能行？这一出去，不被人议论！就是吴大哥，心里也不舒服。让我去慢慢跟他讲，你先不要写。”

陪到晚上，各自散了回家去了。

西门庆晚上也不道后边去，就在李瓶儿灵前装了一张凉床，拿围屏围着，一个人睡在那，只有春鸿、书童服侍着。天亮了便去月娘房里梳洗，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绒袜、白履鞋。

第二日清晨，夏提刑就来吊唁。西门庆还了礼，温秀才相陪，陪着喝了茶。到门口，吩咐写字的：“好好听大人的吩咐，要是有偷懒的排军，带来衙门里惩治。”

说完，骑马去了。西门庆令温秀才发帖儿，派人请众亲眷，第三日来诵经，早晨来吃斋。下午，安排收拾了道场，悬挂佛像。

那日，吴银儿打听知道了，坐轿子来灵前哭泣烧纸。到后边，月娘接了。吴银儿与月娘磕头，哭说：“六娘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个人和我说声。可怜，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孟玉楼说：“你是她干女儿，她生病生了这么久了，你就不来看看她？”

吴银儿说：“好三娘，我如果知道，怎么会不来看的？我实在是不知道啊。”

月娘说：“你不来看你娘，她倒还挂念着你，留下件东西给你，我替你收着的。”

令小玉：“你取出来给银姐看。”

小玉走到里面，取出包袱，打开来是一套缎子衣服、两根金头簪儿、一支金花。吴银儿看了后哭的泪如雨下，说道：“我要是知道她老人家不好，也来服侍两日儿。”

说完，一面拜谢了月娘。月娘请她喝了茶，留她过了第三日再走。

到第三日，和尚打起磐子，道场诵经，挑出纸钱去。全家大小都披麻带孝。陈敬济穿重孝绖巾，佛前拜礼，街坊邻舍、亲朋长官都来吊问，烧纸祭奠。阴阳徐先生为了大殓早早就来了。祭告完毕，抬尸入棺，西门庆让吴月娘又找出她四套鲜艳的衣服来，装在棺里，四角又放了四锭小银子。

花子由说：“姐夫，银子倒不用放在里面，金银本来就是要拿出来给人用的，这不是长远之计。”

西门庆不肯，非要放。不一会儿，放下了七星板，搁上紫盖，仵作用长命钉一齐钉起来，一家大小放声号哭。西门庆也哭的呆了，口口声声只叫：“我的年轻的姐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过了很久，哭完丧，招待了徐先生斋馔，打发去了。全家伙计都是巾带孝服，行香时，门口一片白。温秀才举荐，北边杜中书来题铭旌。杜中书名子春，号云野，之前在真宗宁和殿做事，现在在家中闲着，西门庆准备了金帛请来。在卷棚里准备了果盒，西门庆亲自敬了三杯酒，应伯爵与温秀才相陪。铺大红布题旌，西门庆要写“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说：“正室夫人还在，这怎么行！”

杜中书说：“曾经生过儿子，于礼也是可以的。”

讲了半天，去了“恭”字，改成“室人”。

温秀才说：“恭人是命妇的封号，有爵位；室人是室内之人，也可以这么称呼。”

于是用白粉题完，“诏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又题了神主。叩谢杜中书，招待了酒饭，拜辞而去。

那日，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韩姨夫、沈姨夫各家都是猪羊牛肉祭桌来烧纸。乔大户娘子和吴大舅母、二舅母、花大舅母，坐轿子来吊丧，祭祀哭泣。月娘等人都梳的孝髻，穿的麻布孝裙，出来回礼举哀，让后边厨房设茶摆斋。

只有花大舅母与花大舅是重孝直身，其余都是轻孝。

那日李桂姐打听知道了，坐轿子也来烧纸，看见吴银儿在这里，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起？好啊，原来只顾你自己！”

吴银儿说：“我也不知道娘走了，早知道也来看看了。”

月娘后边招待客人就不细说了。

到了头七这天，又叫来报恩寺十六众上僧，朗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场，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那日，亲朋伙计都来了。玉皇庙吴道官也来上纸吊孝，西门庆留在卷棚里吃斋。忽见小厮来报：“韩先生送半身像来了。”

众人观看，只见画像上李瓶儿头戴金翠围冠，双凤珠子挑牌、大红妆花袍儿，白白的脸，俨然如生。西门庆见了，满心欢喜。悬挂在棺材头上，众人无不夸奖：“就是少了口气儿！”

请到卷棚里吃斋，嘱咐：“大画像还要加些工夫。”

韩先生说：“小人随身带着笔润色，怎么敢粗心！”

西门庆厚赏而去。

中午，乔大户来上祭，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共约五十多抬，地吊高撬，锣鼓细乐吹打，大张旗鼓而到。西门庆与陈敬济穿着孝衣在灵前还礼。

乔大户邀了尚举人、朱堂官、吴大舅、刘学官、花千户、段亲家七八位亲朋，都在灵前上了香。三献完，俱跪听阴阳生读祝文曰：

维政和七年，岁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日辛巳，眷生乔洪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故亲家母西门孺人李氏之灵曰：“呜呼！孺人之性，宽裕温良，治家勤俭，御众慈祥，克全妇说，誉动乡邦。闺阃之秀，兰蕙之芳，夙配君子，效聘鸾凰。蓝玉已种，浦珠已光。正期谐琴瑟于有永，享弥寿于无疆。胡为一病，梦断黄粱？善人之殁，孰不哀伤？弱女襁褓，沐爱姻嫱。不期中说，天不从愿，鸳伴失行。恨隔幽冥，莫睹行藏。悠悠情谊，寓此一觞。灵其有知，来格来歆。尚飨。

官客祭拜完，回了礼，请道卷棚里坐席。然后乔大户娘子、崔亲家母、朱堂官娘子、尚举人娘子、段大姐众堂客女眷祭奠，地吊锣鼓，灵前吊鬼判队舞。吴月娘陪着哭完丧，请去后边招待茶水。

西门庆正在卷棚里陪人吃酒，忽然听见前边打的云板响。答应的慌慌张张进来禀报：“本府胡爷来了，在门口下了轿子。”

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好孝衣，在灵前伺候。立马让温秀才衣巾素服出迎，左右先捧进香纸，然后胡府尹素服金带进来。许多官吏围随着，到了灵前，春鸿跪着，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两礼。西门庆便说：“老先生请起，劳驾了。”

连忙下来回礼。胡府尹说，“令夫人什么时候走的？学生昨日才知道。来迟了！”

西门庆说：“侧室的病无药可治走的，辱承老先生来吊唁了。”

温秀才在旁作揖完，请到厅上喝茶，胡府尹起身，温秀才送出大门，上轿而去。来祭拜的吃到晚上才散。

第150章 灵前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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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院中郑爱月儿家来烧纸。爱月来到灵前，烧了纸。月娘见她抬了八盘饼馓、牛羊肉汤饭来祭奠，连忙拿出一匹整绢孝裙给她。吴银儿与李桂姐都是三钱奠仪，月娘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说：“值什么，每人都给她一匹整绢就行了。”

月娘邀到后边房里，摆茶管待，过夜。

晚上，亲朋伙计来伴宿，叫了一出海盐子弟搬演戏文。李铭、吴惠、郑奉、郑春都在这里。西门庆在大棚里摆了十五张桌席，为首的就是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倪秀才、温秀才、任医官、李智、黄四、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白赉光、常峙节、傅日新、韩道国、甘出身、贲第传、吴舜臣、两个外甥，还有街坊六七位人，开了席，点起十多枝大烛来，堂客便在灵前围着围屏，垂帘摆了桌席，往外看戏。当时众人祭奠完，西门庆与敬济回完礼，都到席上坐着。下边戏子打动锣鼓，搬演的是韦皋、玉箫女两世姻缘《玉环记》。不一时下了场，生扮韦皋，唱了一回下去。贴旦扮玉箫，又唱了一回下去。厨房端上汤饭烧鹅。应伯爵便向西门庆说：“我听说院里的三位姐儿在这里，怎么不请出来，给乔老亲家、老舅席上敬杯酒。倒是会看戏文，倒便宜了她们！”

西门庆便让玳安进到里面说去：“请三位姐儿出来。”

乔大户说：“这个不太妥。她们来吊丧，怎么能叫她们敬起酒来？”

伯爵说：“老亲家，你不知道，像这样小淫妇儿，不要闲着她们。快给我叫出来！你就说应二爹说的，六娘走了，就当行孝顺，也该给我们每人敬杯酒。”

玳安进去半天，说：“听见应二爹在这里坐着，都不出来呢。”

伯爵说：“既然这样，我走行吧。”

走了两步，又回坐下。

西门庆笑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伯爵说：“我非要等叫出那三个小淫妇出来，我骂两句，出了气，我才走。”

又让玳安请了一遍，三个才慢慢走出来。都穿着白绫对衿袄儿、蓝缎裙子，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儿，笑嘻嘻站在旁边。

应伯爵说：“我们在这里，你们怎么一直推三阻四，不肯出来？”那三个也不答应，向上边敬了回酒，在另一桌坐着。下边鼓乐响动，演到重要剧情上来，生扮韦皋，净扮包知木，一起到戏院里玉箫家来。那老妈子出来迎接，

包知木说：“你去叫那姐儿出来。”

老妈子说：“包官人，你好大的排场，我女儿没什么事是不会出来的。你也不说一个‘请’字，你为什么说‘叫她出来’？”

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这个姓包的，就和应花子一样，就是个不懂事的花子！”

伯爵说：“小淫妇，我不懂事，你家妈妈怎么会喜欢我？”

桂姐说：“她喜欢你？过一边儿去！”

西门庆说：“看戏吧，别说话了。再说话，罚一大杯酒！”

那伯爵才不说话了。

厅内左边吊帘子看戏的，是吴大舅母、二舅母、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段大姐，和本家月娘的姐妹；右边吊帘子看戏的，是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小玉，都挤着看。那端茶的郑纪，正拿着一盘果仁泡茶从帘下走过，被春梅叫住，问说：“端茶给谁吃？”

郑纪说：“那边六舅母娘们要吃。”

这春梅拿了一盏。没想到小玉听见下边扮戏的旦儿名字也叫玉箫，便把玉箫拉着说道：“淫妇，你的老板来了。鸨子叫你接客呢，你还不出去。”

便用力往外一推，推出帘子外，春梅手里拿着茶，被撞到，手上拿的茶泼了一身。骂玉箫：“怪淫妇，不知道在干什么，玩的这么疯！这茶泼了我一身，还好茶杯没打碎。”

西门庆听见，让来安来问：“谁在里面喧嚷？”

春梅坐在椅子上说：“你去回爹，玉箫这个浪淫妇，见了汉子就变这么浪。”

那西门庆问了，因为席上敬酒，就罢了。月娘便走来数落小玉：“你出来这一天了，也往屋里瞧瞧去。都在这里，屋里有谁？”

小玉说：“大姐刚才去了后边，两位师父也在屋里坐着。”

月娘说：“叫你们在这里看看，就给我惹是生非的。”

春梅见月娘过来，连忙站起来说道：“娘，你问她。都一个个像有疯病的，狂的不成样子，嘻嘻哈哈，也不怕别人看见。”

月娘数落了一回，又回那边去了。

那时，乔大户与倪秀才先起身去了。沈姨夫与任医官、韩姨夫也要起身，被应伯爵拦住说：“东家，你也说声儿。我们倒是朋友，不敢散，一个亲家都要去。沈姨夫又不出城门，韩姨夫和任大人、花大舅都在城外。现在这个时候，城门也还没开，慌什么？都来再坐一会儿，这戏还没演完呢。”

西门庆又令小厮提四坛麻姑酒，放在面前，说：“各位喝完着四坛酒，我也不留了。”

便拿大酒杯放在吴大舅面前，说：“哪个要离席的，任凭大舅罚。”

于是众人又坐下了。

西门庆令书童：“去催那些戏子，唱点热闹的。”

过了一会儿，打动鼓板，扮末的上来，请问面门庆：“‘寄真容’那一折要听吗？”

西门庆说：“我不管你，只要热闹就行了。”

贴旦扮玉箫唱了回。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然想起李瓶儿生病时的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眼泪止不住的留，拿着汗巾不停的擦泪。被潘金莲在帘里冷眼看见，指给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了起来？”

盂玉楼说：“你那么聪明，仔细听这词不就知道了？人有悲欢离合，肯定是看见那一段触动了他的心，他睹物思人，见鞍思马，才流了泪。”

金莲说：“我不信。这些都是虚。他要是唱的我流眼泪，我才算他是好戏子。”

月娘说：“六姐，声音小点，好好看戏。”

玉楼便向大舅母说：“我们这六姐不知道怎么了，就知道耍嘴。”

那戏子又演了一回，到了凌晨五点，众人起身。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都送出门。收了家伙，留下戏班：“明日刘公公、薛公公要来祭奠，还演一日。”

众戏子答应。招待了酒饭，休息去了。李铭等四个也回家了。西门庆见天色渐亮，就回到后边歇息去了。

正是，得多少──红日映窗寒色浅，淡烟笼竹曙光微。

第151章 玉箫和书童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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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蛱蝶花楼下，记效鸳鸯翠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绪学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天渐渐亮了，众人便散了，西门庆也歇息去了。玳安拿了一大壶酒、几碟下饭菜，在铺子里还要和傅伙计、陈敬济一起再喝一会儿。傅伙计老头子熬到现在，已经坐不住了，搭了铺就倒在炕上，对玳安说：“你自己和平安喝吧，陈姐夫应该也不会来了。”

玳安叫进平安来，两个你一杯我一杯都吃了。收了家伙，平安便去门房里睡了。玳安关上铺子门，上炕和傅伙计两个脚对脚睡下。傅伙计说起了闲话，对玳安说：“你六娘没了，这么好的棺材念经发送，也够她的了。”

玳安说：“她的福好，只是不长寿。官人花的这些钱，还使没用到他的呢。我六娘嫁给了我爹，瞒不过你老人家，你不知道带了多少钱财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就不用说了，光金银珠宝、玉带、绦环、狄髻、值钱的宝石，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为什么官人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说起六娘的性格，一家子都不如她，又谦让又和气，见了人也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吼我们，也没骂我们一句‘奴才’。使唤我们去买东西，也很大方。我们一说：‘娘拿秤称称吧。’她便笑道：‘拿去吧，称什么。你不图剩下那点图什么？只要替我买了东西就行了。’这一家子，哪个不用钱？只有借出来，没有还进去的。还也好，不还也好。我大娘和我三娘用钱也还大方，只是五娘和二娘比较抠。她们要是当家，我们就遭殃了。反正买东西，也不给你个足数，一钱银子，只称九分半，最多只有九分，还倒要我们添！”

傅伙计说：“你大娘也还好。”

玳安说：“大娘虽然好，但脾气不好，一回家好，跟你温柔说着话，你如果惹她生气，不管事谁，她也要骂你几句。还是不如六娘，脾气好，又经常在爹面前替我们说好话。不管是多大的事，我们只要求她对爹说，没有不依的。而五娘呢，动不动就说：‘你看我对官人说不说！’就知道把这话挂在嘴边。现在春梅姐，又是个找事精。不好惹的都在她一屋里。”

傅伙计说：“你五娘来这里也好几年了。”

玳安说：“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想起她才来的时候。她一个亲娘也不认，来一回，潘姥姥就要被呛的哭着回去。现在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她的世界了，之后哪个打扫花园，又说地不干净，还要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两个说了一会儿，那傅伙计在枕上齁齁就睡着了。玳安也有点醉了，闭上眼，不知天高地下，直到红日三竿，都还没起来。

西门庆这几天也在前边灵前睡，早晨玉箫出来收拾床铺，西门庆便往后边梳头去。

书童头发乱着，玉箫便和他两个在前边互相打闹耍嘴，半天才进后边去。

没想到这日西门庆回上房歇去了，玉箫趁人没起来，偷偷走出来，与书童在花园书房里约会去了。

不料潘金莲起的早，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没了，大棚里桌椅横三竖四，没一个人，只有画童在那里扫地。

金莲说：“臭小子，怎么只有你在这里，别的人都去哪里了？”

画童说：“他们都还没起来呢。”

金莲说：“你先丢下笤帚，到前边对你姐夫说，有白绢拿一匹来，你潘姥姥还少一条孝裙子，再拿一副头须系腰来给她。她今日回家去。”

画童说：“我怕姐夫还睡着呢，那我问他去。”

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姐夫说这些不归他管，书童哥和崔本哥管孝帐。娘问书童哥要就是了。”

金莲说：“那你知道那奴才去哪儿了吗，你去把他找来。”

画童往厢房里看了看，说：“刚才还在这里，应该是去花园书房里梳头了。”

金莲说：“你扫地吧，我自己向着小子要去。”

于是走到花园书房里，忽然听见里面有笑声。推开门，只见书童和玉箫在床上正干得好呢。便骂道：“好个臭小子，你们两个干得好事！”

吓得两个慌手慌脚，跪在地下哀告。

金莲说：“你这臭小子，你先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拿去你潘姥姥家。”

书童连忙拿来递上。金莲回到房中。

那玉箫跟到房中，跪在地下向金莲请求道：“五娘，求千万不要对爹说。”

金莲便问：“你这丫头，你和我实话实说，你们已经偷了几回了？不准瞒我一个字。”

那玉箫便把和他偷的来由说了一遍。

金莲说：“既然要我饶你，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玉箫说：“娘饶了我，不管几件事我也答应娘。”

金莲说：“第一件，你娘房里的不管大小事，都来告诉我。你不说，我打听出来，一定不饶你。第二件，不管我找你要什么，你就捎出来给我。第三件，你娘一直没有身孕，怎么现在就有了？”

玉箫说：“不瞒五娘说，我娘是因为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才有的。”

潘金莲都仔细听了，才没对西门庆说。

书童见潘金莲冷笑领进玉箫，知道大事不妙。从书房厨柜里收拾了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纽，和收的人情，他自己也攒有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上诓了傅伙计二十两，只说要买孝绢，直跑道城外，雇了头驴，到码头上，搭了乡里的船，回苏州老家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那日，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都要回家去了。

薛内相、刘内相早晨派人抬三牲的桌席来祭奠烧纸。

每人又送了一两银子，叫了两个唱道曲儿的来，白天要和西门庆坐坐。就等着给他们孝绢，找书童要钥匙，找半天没找到。

傅伙计说：“他早晨向我了二十两银子买孝绢去了，说孝绢不够，爹吩咐他去城外买去了？”

西门庆说：“我并没有吩咐他，他为什么找你要银子？”又派人去城外绢铺里找，哪里找得到！月娘对西门庆说：“我看这奴才有些跷蹊，不知道弄出什么乱子，拐了几两银子跑了。你去你书房里看看，怕是还拿走些什么了。”

西门庆走到两个书房里都瞧了，只见库房里钥匙挂在墙上，大橱柜里许多汗巾手帕，和书礼银子、挑牙纽扣之类的不见了，西门庆心中大怒，叫来了地方管役来，吩咐：“街上到处找，把他给我抓回来。”

这怎么找得到！

正是：

不独怀家归兴急，五湖烟水正茫茫。

那日，薛内相从晌午就坐轿来了。西门庆请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相陪。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问讯，然后与西门庆叙礼，说说：“节哀啊！夫人是得了什么病儿走的？”

西门庆说：“不幸得了崩泻之疾，多谢老公公挂心了。”

薛内相说：“没什么别的给你，这些将就表意了。”

又看见挂的画像，说道：“好标致的娘子！正是青春享福的时候，只可惜去世的太早了。”

温秀才在旁说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长命短命，自有个定数，这些都是强求不来的。”

薛内相扭回头来，见温秀才穿着衣巾，便说：“这位老先生是哪里的？”

温秀才躬身说道：“学生不才，任职府学。”

薛内相说：“我瞧瞧娘子的棺木。”

西门庆便令小厮把两边帐子撩起，薛内相进去看了一遍，极口称赞道：“好板儿！请问多少银子买的？”

西门庆说：“也是我一个亲戚的一副板，学生买的他的。”

第152章 书童卷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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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伯爵说：“请老公公猜猜，哪里的板，什么名色？”

薛内相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板不是建昌的，就是镇远的。”

伯爵说：“就是镇远，也不值太多钱。”

薛内相说：“最好的板，一定是杨宣榆。”

伯爵说：“杨宣榆单薄短小，怎么会像这样！这板还在杨宣榆之上，名叫桃花洞，在湖广武陵川中。昔日唐渔父进到洞中，秦时的仙女曾在这躲避天兵，很少有人去过这。这板七尺多长，四寸厚，二尺五宽。还看一半亲家的分上，还要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呢。公公，你是没看见，打开来喷鼻香的，里外都有花色。”

薛内相说：“像娘子这样的大福，才能享用了这板。我们内官家，以后死了，还没有这样的葬礼呢。”

吴大舅说：“老公公说的什么话，与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禄，我们外官怎么能赶的上。老公公每天见到皇帝，代万岁传宣金口。现在童老爷加封王爵，子孙都穿蟒衣系玉带，这怎么比得上！”

薛内相便说：“这位会说话的哥，请问贵姓？”

西门庆说：“这位是妻兄吴大哥，任千户之职。”

薛内相说：“这位就是娘子的兄长？”

西门庆说：“不是。是我妻子的兄长。”

薛内相便重新向吴大舅行拱手礼说：“吴大人，失瞻！”

看了一回，西门庆请到卷棚里，正面放了一把交椅，薛内相坐下，端上茶来吃了。

薛内相说：“刘公公怎么还不到？我叫人去接他。”

青衣人跪下禀道：“小的请刘公公去了，刘公公的轿子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来。”

薛内相又问说：“那两个唱到曲儿的来了没有？”

西门庆说：“早上就来了。──叫上来！”

不一会儿，走来面前磕头。

薛内相说：“你们吃了饭没有？”

那人说：“小的们吃了饭了。”

薛内相说：“既然吃了饭，你们今日好好唱，唱好了重赏你们。”

西门庆说：“老公公，学生这里还准备了一班戏子，唱给老公公听。”

薛内相问：“是哪里的戏子？”

西门庆说：“是一班海盐戏子。”

薛内相说：“那南蛮人的口音，谁知道他唱的是什么！那酸书生们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载遨游，背着琴剑书箱来京应举，得了个官，又无妻小在身边，就喜欢他们这样的人。你我一个光身汉、老内相，听这些做什么？”

温秀才在旁边笑说道：“老公公说话，太不近情了。在齐国居住就听齐国音乐。老公公处于高堂广厦，怎么会没动过心？”

这薛内相便拍手笑起来说道：“我差点忘了还有个温先生在这里。你们外官，原来只护外官。”

温秀才说：“虽然是士大夫，也只是秀才做的。老公公砍一枝损百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薛内相说：“一个地方总有聪明的和笨的。”

正说着，忽然小厮来报：“刘公公下轿了。”

吴大舅等出去迎接进来，向灵前作了揖。叙礼完，薛内相说：“刘公公，你怎么现在才来？”

刘内相说：“北边徐同家来拜望，陪他坐了一会儿，才打发走。”

分席坐下，左右递茶上去。问小厮：“祭奠的桌面都摆上了没有？”

下边人说：“都安排好了。”

刘内相说：“咱们去烧了纸吧。”

西门庆说：“老公公不用多礼，之前已经见过礼了。”

刘内相说：“不然我这次来干什么？还是应该亲自去祭祭。”

于是左右小厮捧了香来，两个内相上了香，递了三杯酒，拜下去。

西门庆说：“老公公请起。”

于是拜了两拜起来，西门庆还了礼，又请到卷棚里坐下。然后收拾摆席，递酒上坐。两位内相分左右坐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从次，西门庆下边相陪。戏子鼓板响动，递上戏单。两位内相看了一会儿，挑了一段《刘智远白兔记》。唱了没几段，心里就不耐烦了，叫上两个唱道曲儿的去，打起渔鼓，并肩朝上，高声唱了一套“韩文公雪拥蓝关”故事。

薛内相便与刘内相两个说话，说道：“刘哥，你不知道，昨日这八月初十日，下好大的雨，雷电把凝神殿上鸱尾击碎了，吓死了许多宫人。朝廷命各官修身反省，每日在上清宫宣读《精灵疏》设坛做法。禁屠十日，法司停刑，百官不许奏事。昨日大金遣使臣送来信，要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那老贼，就要答应他。牵制童掌事的兵马，让都御史谭积、黄安十大使节制三边兵马，又不肯，还让多官计议。昨日立冬，万岁出来祭太庙，太常寺一员博士，名叫方轸，早晨打扫，看见太庙砖缝出血，殿东北上地陷了一角，写了奏折奏知万岁。科道官上交奏折，都说童掌权势大了，宦官不可封王。现在马上派人拿金牌去带回童掌事回京。”

刘内相说：“你我现在出来在外做地方官，那朝廷上的事也不关咱们什么事。俗语说，咱过了一日是一日。就算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以后大宋江山我看就要被这些酸书生们弄坏了。王十九，咱们只吃酒！”

于是叫了唱道曲儿的上来，吩咐：“你唱个‘李白好贪杯’的故事。”

那人站在席前，打动渔鼓，又唱了一回。

一直喝到太阳落山，吩咐下人，安排好轿子准备动身。西门庆款留不住，送出大门，喝道而去。回来，吩咐点起烛来，不动桌席，留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坐，又让小厮请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第传、崔本和陈敬济来坐。叫上戏子来吩咐：“还唱一段昨日的《玉环记》上来。”

便向伯爵说：“内相家不知道南戏的滋味。早知道他不听，我今日就不留他了。”

伯爵说：“哥，倒辜负你的一番心意。这些古怪的内臣只喜欢《蓝关记》、童子山歌野调，那里知道什么大戏的悲欢离合！”

于是下边打动鼓板，将昨日的《玉环记》没演完的一一紧做慢唱，都演了出来。西门庆令小厮在席上斟满美酒。伯爵与西门庆同桌而坐，便问：“她们姐儿三个还没回家去，怎么不叫出来给我们敬杯酒？”

西门庆说：“你还想着她们呢，他每去的不耐烦了！”

伯爵说：“他们在这里住了有两三日？”

西门庆说：“吴银儿住的久了。”

当日，众人坐到凌晨，戏演完才散了。西门庆邀了吴大舅，明日早些来陪着接待官员。给了戏子四两银子，打发出门。

到次日，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夏提刑，合卫许多官员，合着办了一桌猪羊席面祭奠，由礼仪人员读祭祠之文。

西门庆准备了酒席，李铭等三个小优儿伺候答应。到晌午，只听鼓响，祭礼到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在门口迎接，只见后拥前呼，众官员下马，在前厅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把祭品摆下，众官一齐到灵前，西门庆与陈敬济还礼。礼仪人员喝礼，三献礼完，跪在旁边读祭祠文，祭完。

西门庆下来谢礼，吴大舅请众官道卷棚里，宽去素服，喝了茶，就安席上坐，觥筹交错，殷勤劝酒。李铭等三个小优儿，银筝檀板，朝上弹唱。

众官欢饮，直到日暮方散。西门庆还要留吴大舅众人坐，

吴大舅说：“打搅了这么多天，姐夫也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便告辞回家。正是：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家中巨富人趋附，手内多时莫论财。

第153章 李瓶儿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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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见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

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游春冷翠裙。

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儿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受斋，请了十六个道众，在家中扬幡修建斋坛。又有安郎中来下书，西门庆管待来人去了。吴道官从庙中抬了三牲祭礼来，又是一匹尺头做为奠仪。道众绕棺传咒，吴道官在灵前展拜。西门庆与敬济回礼，谢道：“师父多有破费了，这怎么敢当呢？”

吴道官说：“小道十分惶恐羞愧，本该好好追荐夫人，无奈力薄，粗祭表意而已。”

西门庆命人收了，打发抬盒的人回去。

第二日，先是城外韩姨夫家来上祭。那时孟玉楼的兄弟孟锐做买卖回家，见西门庆这边有丧事，就跟随韩姨夫那边来上祭，讨了一分孝去，送了许多人情。西门庆叙礼，进到玉楼房中拜见。西门庆也设席招待了，就不多说了。

那日中午，本县知县李拱极、县丞钱斯成、主簿任良贵、典史夏恭基，还有阳谷县知县狄斯朽，总共五员官，都合资穿孝服来烧纸吊问。

西门庆准备了酒席在卷棚里招待，请来吴大舅与温秀才相陪，三个小优儿弹唱。

正喝着，小厮忽报：“管砖厂工部黄老爹来吊孝。”

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到灵前伺侯，温秀才在大门外迎接，请到前厅，换了衣裳进来。仆人们手捧香烛纸匹金缎到灵前，黄主事上了香，展拜完，西门庆和陈敬济下来还礼。

黄主事说：“学生不知尊阃没了，现在才来，还请恕罪啊！”

西门庆说：“学生一直没来拜访

，今日承老先生赐吊，又送重礼，不胜感激。”

叙完礼，请到卷棚上面坐下。西门庆与温秀才在下边相陪，小厮端茶上来吃了。

黄主事说：“昨日宋松原也听说令夫人走了，也要来吊问，但有许多事情缠住，没办法。他现在在济州住。先生还不知道，朝廷现在在建艮岳，下令让太尉朱勔往江南湖湘采取花石纲，用船运着来。已经有一只船到了淮上。又派六黄太尉来迎取‘卿云万态奇峰’。长二丈，又宽，都用黄色的布盖着，挂着黄旗，用了好几只船，从山东河道开来。河中没水，要把它拉上岸，官吏受苦，民不聊生。宋道长督率州县，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案牍如山，昼夜劳苦，都没时间。而且黄太尉要不了多久就从京城过来，宋道长说，必须率领三司官员要接他。我在这也没什么熟的人，就委托学生来，敬烦尊府做一次东，要请六黄大尉一饭，不知道您意下如何？”便叫来小厮：“叫你宋老爹的听差上来。”

便进来两个青衣官吏跪下，从毡包里捧出一对金缎、一根沉香、两根白蜡、一分绵纸。

黄主事说：“此乃宋公致赙之仪。那两封，是两司八府官员办酒分资──两司官十二员、府官八员，计二十二分，共一百零六两。”

交与西门庆：“有劳盛使一备何如？”

西门庆再三推辞道：“学生家里有丧事，这可怎么好？”又问：“什么时候去迎接？”

黄主事说：“还早呢，也得到下个月中旬。黄太监还在京中没出发呢。”

西门庆说：“学生十月十二日才出殡。既然是宋公祖与老先生吩咐，怎么敢不领命！但这分资绝对不敢收。要多少桌席，只管吩咐，学生一定安排好。”

黄主事说：“四泉误会了！松原委托学生前来，这是山东省各官的公礼，不是松原一个人出的，你如果不收下，学生立马回复松原，再也不敢来麻烦你！”

西门庆听了这话，说：“那学生先收下吧。”

便令玳安、王经接下去。又问需要准备多少桌席，黄主事说：“黄太尉那里准备一张大桌面，宋公与两司都是平头桌席，以下府官散席就可以了。来答应的乐人，我这里会准备好的，府上不必再叫了。”

说完，便作辞起身。西门庆款留，黄主事说：“学生还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里拜拜，他曾在学生那里做县令，然后转成都府推官。如今他令郎两泉，又与学生同一年乡试。”

西门庆说：“学生不知道老先生与尚两泉也有来往，两泉和学生也有相交。”

黄主事起身，西门庆说：“麻烦老先生多致意宋公祖，到时候我在家里等他们。”

黄主事说：“到时候松原会派人来通报先生的。”

西门庆说，“学生知道了。”

送出大门，上马而去。

那县中官员，听见黄主事带领巡按上司的人来，吓得都躲在山下小卷棚里喝酒，吩咐手下把轿马藏到一边。当时，西门庆回到卷棚与众官相见，说了宋巡按率两司八府来，下个月迎请黄太尉之事。众官都说：“钦差要是来了所有人都要去恭迎，公费、公宴、器具、人力，都由县里出，县里都取之于民，这一次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我辈还望四泉在上司那美言提拔几句。”

说完，都不久坐，告辞起身而去。

到了李瓶儿三七这天，城外永福寺道坚长老，领十六众上堂僧来念经，穿着云锦袈裟，戴着毗卢帽，大钹大鼓，十分齐整。十月初八这天是四七，请来了宝庆寺的赵喇嘛和十六众，来念番经，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诵真言。西门庆那日不在家，和阴阳徐先生往坟上破土开圹去了，下午才回来。晚上，打发喇嘛走了。

次日，推运坟头酒米、桌面肴品一应所用之物，又委付主管伙计，庄上前后搭棚，坟内穴边又起三间罩棚。先请附近地邻来，大酒大肉管待。临散，皆肩背项负而归。

十一日这天白天，先是唱挽歌的人来灵前参灵，表演《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老子过函关》、《六贼闹弥陀》、《雪里梅》、《庄周梦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风》、《洞宾飞剑斩黄龙》、《赵太祖千里送荆娘》，堂客都在帘内观看。各样百戏表演完，参完灵去了，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大哭了一场。

到次日出殡，一大早就抬出名旌、各项幡亭纸扎，僧道、鼓手、细乐、人役都来伺候。西门庆预先向帅府周守备讨了五十名巡捕军士，都带了弓马，全副装束。

留十名在家看守着，四十名在材边摆马道，分两翼而行。衙门里又叫来二十名排军打路，照管冥器。坟头也有二十名把门的，管收祭祀。那日官员士夫、亲邻朋友来送殡的，车马喧呼，填街塞巷。

本家和亲眷的轿子也有一百多顶，戏院的鸨子妓女的小轿也有十多顶。徐阴阳选好吉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和两个女僧看家，平安儿和两名排军把守前门。

女婿陈敬济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仵作站在增架上，敲响板，指点抬棺材人上肩。先是请了报恩寺的僧官来起棺，转过大街口往南走。两边观看的人特别多。那日正是晴明天气，果然是个出殡的好日子。

第154章 收用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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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月娘和李娇儿等本家轿子十多顶，都紧紧跟在棺材后面。西门庆总冠孝服同众亲朋在材后，陈敬济扶棺，走出东街口。西门庆安排仪式，请玉皇庙吴道官来悬真。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脚穿丹舄，手上拿着象牙板，坐在四人轿子上，迎殡而来。将李瓶儿的画像捧在手里，陈敬济跪在前面，那殡停住了。众人听他在上高声宣念：

恭惟

故锦衣西门恭人李氏之灵，在阳间活了二十七岁，元命辛未相，正月十五日午时生，于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丑时分身故。性格温和，正是享福的年纪，可惜只活了二十七岁…..

吴道官念完，回到轿子上坐着退下了。这里鼓乐喧天，哀声动地，殡才起身，迤迤逦逦出了南门。众亲朋陪着西门庆，走到城门下乘马，陈敬济扶柩，到了坟头五里原。

守营的张团练带领二百名士兵，和刘、薛二内相，早早在坟前高阜处搭了帐房，吹响器，打铜锣铜鼓，迎接殡到。棺木到，落下扛，徐先生率领仵作，依照罗盘针的方向放下棺木，巳时祭告土地和各方神仙后，才下葬。

西门庆换了衣服，准备了一对尺头礼，请帅府周守备点主。军区内官员和亲朋伙计，都争着拉着西门庆给他敬酒，鼓乐喧天，烟火遍地，十分热闹。

吃完，下午回灵，吴月娘坐魂轿，抱着牌位和招魂的二旗，陈敬济扶灵床，鼓手细乐十六众小道童在两边吹打。

吴大舅和乔大户、吴大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众主管伙计，都陪着西门庆进城，堂客轿子在后，到门口越过火堆，进去家中。李瓶儿房中已经安好灵位，徐先生前厅祭神洒扫，门窗都贴了辟邪的黄符。

谢了徐先生一匹尺头、五两银子出门，各项人役打发走了。又拿出二十吊钱来，五吊赏巡捕军人，五吊赏给衙门中排军，十吊赏营里人马。

又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张团练、夏提刑。西门庆还要留乔大户、吴大舅众人坐，众人都不肯，作辞起身。

来保进来说道：“搭棚在外面等着，明日来拆棚。”

西门庆说：“棚先不用拆，等你宋老爹摆酒那时候再拆吧。”

打发匠人去了。后边花大娘子与乔大户娘子众堂客，还等着安好灵位，哭一场才走。

西门庆不忍，晚上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歇息。见灵床安在正面，画像挂在旁边，灵床里放着半身像，里面小锦被褥，小桌、衣服、梳妆盒之类的，无一不缺，下边放着她的一对小小鞋子，桌上香花灯烛、金碟酒杯，样样供养，西门庆大哭个不停。让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到了半夜，对着灯，半窗斜月，反反复复睡不着，长吁短叹，思想佳人。有诗为证：

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鸾孤影寸心伤。

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白天里吃饭的时候，西门庆看着丫鬟摆下饭菜，他便对着画像吃了起来。举起筷子：“你请吃些饭！”

行还在的时候的礼。丫鬟养娘都忍不住掩面流泪。奶妈如意儿没人的时候经常在跟前递茶递水，掐掐捏捏，插话答应，哪用三夜两夜。这日，西门庆因请了许多官客堂客，坟上暖墓回家，陪人吃得醉了。进来，迎春伺候他歇下。到晚上要喝茶，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子被拖下了炕，接过茶盏，用手扶被，西门庆一时情动，奶妈说：“既然是大官人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不愿意出爹的家门，随爹收用了吧。”

西门庆便说：“我的宝贝，你只要用心服侍我，还愁养不活你！”

这奶妈听了，把西门庆服侍的舒舒服服。

次日，如意早晨起来，给西门庆拿鞋，叠被褥，就不靠迎春，极尽殷勤，无所不至。西门庆开门找出李瓶儿的四根簪儿来赏她，如意磕头谢了。迎春知道收用了她，两个一伙。老婆自恃得宠，脚跟已牢，不用再靠别人，就不同往日，打扮的有模有样，在丫鬟伙里，说也有，笑也有。早就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早晨，西门庆正陪应伯爵坐着，忽报宋御史派人来送贺黄太尉一桌金银酒器：两把金壶、两副金台盏、十副小银钟、两副银折盂、四副银赏钟；两匹大红彩蟒、两匹金缎、十坛酒、两牵羊。传报：“太尉的船只已经到了东昌，还请老爹这里准备好酒席，在十八日迎请。”

西门庆给了来人一两银子，打发了回去。随即兑银给贲四、来兴儿，准备好食材等。向伯爵说道：“自从她身体不好到现在，我我没有哪天是空闲的。刚刚办完丧事，又钻出这样的事，害我手忙脚乱的。”

伯爵说：“这个哥不用抱怨，你又没有招揽过他，他上门儿来求你。虽然你这席酒替他陪几两银子，到以后，不要说朝廷一位钦差殿前大太尉来咱家坐一坐，光是这山东省的官员，和巡抚巡按、人马散级，也能给咱们门户添许多光辉。”

西门庆说：“也不是这么说的，我只希望他到二十号以后再来，没想到十八日就要去迎接，也太急了。这日又是她的五七，我已经给了吴道官写法银子去了，怎么能又改！不然，双头火杖都挤在一起，怎么忙得过来？”

应伯爵说：“这个没关系，我算了，嫂子是九月十七日没了，这个月二十一日正是五七。你十八日摆了酒，二十日给嫂子念经也不迟。”

西门庆说：“你说的是，我这就让小厮去找吴道官改日子去。”

伯爵说：“哥，我又有一件事：东京黄真人，朝廷派他来泰安州进金铃吊挂御香，建七昼夜罗天大醮，他现在正在庙里住着。趁他还没走，倒可以让吴道官请他那日来做高功，领行法事。咱图他个名声，也好看。”

西门庆说：“都说这黄真人名气大，请他倒好，但吴道官斋日受他祭礼，出殡也是让他悬真，道童送殡，没什么好酬谢他的，就叫他念这个经，表意而已。如果请黄真人主行，这不是难为他？”

伯爵说：“斋一样还是他受，只叫他请黄真人做高功就是了。哥只多花几两银子，为嫂子，不为了别人。”

西门庆便叫陈敬济写帖子，又多封了五两银子，让他请黄真人来，改在二十日念经，二十四众道士，水火炼度一昼夜。写完立马让玳安骑驴去了。

西门庆打发伯爵走了后，进到后边。只见吴月娘说：“贲四嫂买了两个盒儿，他女儿长姐娉给人家，来磕头。”

西门庆便问：“谁家？”贲四娘子领他女儿，穿着大红缎袄儿、黄绸裙子，戴着花翠，插烛似的向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月娘在旁说道：“我也不知道，原来这孩子被夏大人房里抬举，昨日才定下。这个月二十四日就娶过门，只得了他三十两银子。说起来，这孩子身材也是好，不像十五岁，倒像是十六七岁的。才多长时间没见，就长的这么大了。”

第155章 “钦差”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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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他前日在酒席上和我说，要抬举两个孩子学弹唱，不知道你家孩子给了他。”

于是叫月娘请到房里，摆茶留坐。之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大姐都来见礼陪坐。临去，月娘给了一套重绢衣服、一两银子，李娇儿众人都给了花翠、汗巾、脂粉之类的。晚上，玳安回话：“吴道官收了银子，知道了。黄真人还在庙里住着，过二十才回东京去。十九日早上便来铺设坛场。”

次日，家中厨子开始准备酒席，大门上扎七级彩灯山，厅前五级彩灯山。十七日这天，宋御史派了两个县官来观看筵席，看完，西门庆招待喝了茶，起身回话去了。

到次日，抚按率领许多官兵人马，早早来到船上，张打黄旗“钦差”二字，捧着敕书在前面走，地方统制、守御、都监、团练，各卫掌印武官，都戎服甲胄，各领所部人马，围随，仪仗摆数里之远。

黄太尉穿大红五彩双挂绣蟒，坐八抬八簇银顶暖轿，打着茶褐色的伞。后边名下执事人役跟随无数，都骑着马，如万花之灿锦，随鼓吹而行。

人马走过东平府，进了清河县，县官黑压压跪在旁边迎接，左右喝叱起去。随路传报，直到西门庆门口。

教坊鼓乐，声震云霄，两边执事人役都着青衣排伏，雁翅而列。

西门庆青衣冠冕，望尘拱伺。良久，太尉落轿进来，后面抚按率领大小官员，一拥而入。到了厅上，又是筝（竹秦）、方晌、云（王敖）、龙笛、凤管，细乐响动。

为首的就是山东巡抚都御史侯濛、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参见，大尉也来答了礼。其次就是山东左布政龚共、左参政何其高、右布政陈四箴、右参政季侃廷、参议冯廷鹄、右参议汪伯彦、廉使赵讷、采访使韩文光、提学副使陈正汇、兵备副使雷启元等两司官参见，太尉稍加优礼。及至东昌府徐崧、东平府胡师文、兖州府凌云翼、徐州府韩邦奇、济南府张叔夜、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黄甲、莱州府叶迁等八府官行厅参礼，太尉长揖答礼。

至于统制、制置、守御、都监、团练等官，太尉则端坐。各官听候安排，在外边伺候。然后，西门庆与夏提刑上来拜见献茶，侯巡抚、宋巡按向前把盏，下边动鼓乐，来给太尉簪金花，献茶，彼此酬饮。敬了酒，太尉正席坐下，抚按下边主席，其余官员和西门庆等，各依次第坐了。教坊伶官递上手本奏乐，一应弹唱队舞，各有节次，极尽声容之盛。

当席便演了一出《裴晋公还带记》，一折下来，厨房的各式各样丰盛的饭菜端上来。又有四位演员，筝（竹秦）、琵琶、箜篌，上来清弹小唱。

唱完，汤未两陈，乐已三奏。下边跟随的人员，宋御史派两位州官，在西门庆卷棚里自有桌席招待。守御、都监等官，西门庆都在前边客位，自有坐处。

黄太尉令随从拿出十两银子来赏赐各项人役，便要离开了。

众官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门。鼓乐笙簧迭奏，两街仪卫喧阗，许多官原都上马远送，太尉下令让他们不送了，举手上轿而去。

宋御史、候巡抚吩咐都监以下军卫有司，护送到皇船上来回话。

桌上的器皿，答贺羊酒，都写成清单东派平府知府胡师文和守御周秀，亲自送到船所，交接明白。回道厅上，拜谢西门庆说：“今日在府上多有打扰了！这分资不是很多，还请收下吧。”

西门庆连忙躬身施礼道：“卑职屡承教爱，多次有辱您送来的丰厚的礼品，昨日又送来丧礼，蜗居卑陋，如有不足之处，还请长官多多谅解！”

宋御史谢完，即令看轿，与候巡抚一同起身，两司八府官员都拜辞而去。

各项人役，一哄而散。西门庆回到厅上，赏了演员乐人酒食，下令让他们散了，只留下四名官身小优儿伺候。

西门庆见天色还早，收拾好了家伙，准备下四张桌席，派人请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傅自新、甘出身、韩道国、贲四、崔本及女婿陈敬济，五更就起来，各项事务照管辛苦，坐饮三杯。不一会儿，众人来到，摆上酒来饮酒。

伯爵说：“哥，今日黄太尉坐了多久？高不高兴？”

韩道国说：“今日六黄老公公见咱家酒席齐整，没有不高兴的。巡抚、巡按两位也是谢了又谢。”

伯爵说：“要是别人家摆这席酒也摆不成的，也没咱家这么大的地方，也没府上这么多人手。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来，都要招待出去。哥就陪了几两银子，咱山东省也响出名去了。”

温秀才说：“学生当年的主考官提学陈老先生，也在这酒席上。”

西门庆问名字，温秀才说：“名叫正汇，是谏垣陈了翁先生乃郎，河南鄄城县人，十八岁科举，中壬辰进士，现任本处提学副使，十分有学问。”

西门庆说：“他今年才二十四岁？”正说着，汤饭上来。

众人吃完，西门庆叫上四个小优儿，问：“你们四个叫什么名字？”

韩毕答道：“小的叫周采、梁铎、马真、韩毕。”

伯爵说：“你是不是韩金钏家的？”

韩毕跪下说道：“金钏儿、玉钏儿是小的妹子。”

西门庆便想起李瓶儿来：“今日摆酒，就不见她了。”

吩咐小优儿：“你们拿乐器过来，唱个‘洛阳花，梁园月’给我听。”

韩毕与周采便弹筝拨阮，唱道：

【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囗栾）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唱完，应伯爵见西门庆眼里酸酸的，便说：“哥叫唱这曲儿，难道是想起过世的嫂子了？”西门庆看见后边上果碟儿，叫：“应二哥，你就知道说我，有她在，就是她亲手准备的，她不在了，你看这样丫鬟弄的，像什么模样？没有一口好菜给我吃！”

温秀才说：“这样的盛宴，老先生的妻室也不是没人，这不是挺好的。”

伯爵说：“哥别说这样的话。你心里疼不过，你要是这么说，我怕伤了别的嫂子们的心。”

这里酒席上说话，没想到潘金莲在软壁后听见了，听到西门庆说这话，走到后边，一五一十告诉月娘。月娘说：“随他说去就是了，你现在还想他怎么样？以前李瓶儿还在的时候，就让我把绣春带给李娇儿服侍她，他倒睁着眼跟我叫道，说：‘才死多久，就分散她房里的丫头！’然后我就没说一句话。这两日凭着他，那媳妇子和两个丫头，狂的有个样子？我只要一开口，就说咱们欺负她。”

金莲说：“这奶妈这两日都变了个模样，只怕那没廉耻的货，整日在那屋里，缠着这奶妈谁也不见的。我听说，前日还给了她两对簪子，那奶妈戴在头上，拿给这个瞧，拿给那个瞧。”

月娘说：“豆芽菜儿──打不成捆！”

众人背地里都不喜欢。正是：

遗踪堪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第156章 黄真人渡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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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草满莺啼处。

不见凌波步，空想如簧语。门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西门庆陪吴大舅、应伯爵等饮酒间，便问韩道国：“客伙中标船什么时候出发？咱们好收拾打包。”

韩道国说：“昨日有人来过，最迟二十四日开船。”

西门庆说：“过了二十念经，就打包吧。”

伯爵问：“这回找哪两个去？”

西门庆说：“三个人都去。明年先让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货来，他和来保还去松江下五处买些布货来卖。家中缎货绸绵都还有呢。”

伯爵说：“哥安排的就是妥当。常言道：要的都有，才是买卖。”

说完，吴大舅起身说道：“姐夫连日辛苦了，我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去了，你也歇息歇息。”

西门庆不肯，还留，让小优儿敬酒唱曲，每人喝了三大杯才放出门。西门庆赏了四个小优没人六钱银子，几人不敢接，说：“宋爷出钱叫小的们来，小的们怎么敢收下老爹的重赏？”

西门庆说：“虽然是官差，但这是我赏你们的，怕什么！”

四人才磕头领去。西门庆便回后边歇去了。

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吴道官早早就派了一个徒弟、两名小厮来大厅上铺设坛场，铺设的齐齐整整。西门庆回家看见，打发他们吃了斋食回去。立即让温秀才写帖儿，请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吴舜臣许多亲眷和堂客，明日念经。让家中厨子准备斋供。

次日五更，道众来到，进入经坛，明烛焚香，演奏响乐，讽诵诸经，大门口挂起长幡，悬吊榜文，两边黄纸门对一联，大书：

东极垂慈仙识乘晨而超登紫府；

南丹赦罪净魄受炼而迳上朱陵。

大厅经坛悬挂斋题二十字，大书：“青玄救苦、颁符告简、五七转经、水火炼度荐扬斋坛。”

当日，黄真人穿大红袍，坐着轿子，系金带，左右围随，仪从暄喝来到。吴道官把他接到坛所，行了礼，然后西门庆着素衣絰巾，拜见后递了茶。桌子旁安设了经筵法席，大红销金的桌围，妆花椅褥，两个道童在旁边站着。发文书时，西门庆准备了一匹金缎；登坛时，换了九阳雷巾，大红金云白百鹤法氅。先是宣读斋意，斋官沐手上香。然后黄真人焚香净坛，发出信符，召来天将，签发所有文书符命，启奏三天（道教中的清微天、禹馀天。大赤天），告盟十地（十重地狱）。三献礼毕，音乐响起，化财行香。西门庆与陈敬济拿着手炉跟随，排军喝路，前后四把销金伞、三对缨络挑搭。行香回来，安请监斋毕，又动音乐，往李瓶儿灵前摄召引魂，朝参玉陛，旁边安放了垫子，闻经悟道。到了午朝，高功冠裳，步罡踏斗，拜进朱表，遣差神将，飞下罗酆。这黄真人才三十多岁，仪表非常，妆束起来俨然就是个活神仙。

拜了表文，吴道官当坛颁生天宝箓神虎玉札。行毕午香，在卷棚里摆设了斋宴。黄真人前是大桌面；吴道官等，稍微小一些；其余人都是平头桌席。

黄真人、吴道官都是衬缎尺头、四对披花、四匹丝绸，其余人各一匹布。桌面都派人抬送回庙中，其余人各有手下徒弟收入箱中。

吃完午斋，都往花园内游玩去了。一面收下餐具，从新摆上斋馔，请吴大舅等众亲朋伙计来吃。正吃着，忽报：“东京翟爷那里派人送了一封书信。”

西门庆立即到厅上，请来人进来。只见是府前办事员，穿着青衣窄裤，万字头巾，乾黄靴，全副弓箭，向前施礼。

西门庆答礼相还。那人从身边取出书信来递上，又有一封十两的折赙仪银。

问来人姓名，那人说：“小人姓王名玉，蒙翟爷差遣，送此书信过来。不知老爹这边有丧事，安老爹的书信到了才知道。”

西门庆问说：“你安老爹的书什么时候到的？”

那人说：“十月才到京。之前管理皇木一年，已经升了都水司郎中。现在又奉旨修理河道，直到完工才回京。”

西门庆问了一遍，便令来保请到厢房中管待斋饭，吩咐明日来讨回书。

那人问：“韩老爹在哪里住？宅里捎了信在这。小的见了，还要赶往东平府下书去。”

西门庆叫韩道国出来见那人，陪吃斋饭完，一起往家中去了。

西门庆拆看了书信，趁着高兴，把书信拿到卷棚里叫温秀才看。说：“你照着这封书信写一封答他，再捎寄十方纱汗巾、十方绫汗巾、十副拣金挑牙、十个乌金酒杯作回礼。他明日就来取回书。”

温秀才接过书来观看，其书曰：

寓京都眷生翟谦顿首，给大锦堂西门四泉亲家大人门下：自从京邸话别之后，还没有怎么聊过，我感到十分抱歉。我明白你的想法，我已经在我家老爷面前说过了。近来安凤山的书信来到，才知道老亲家有鼓盆之叹，只恨不能过来吊唁，没办法啊！只希望老秦家能节哀啊。另外送上丧资以表微忱，希望你能收下。又久仰您上任德政，百姓也赞诵您，境内有三留之誉，今岁考绩，必有甄升。昨日给皇帝运送花石的声称，能提携升晋，我已经对老爷说了，写上亲家名字。完工后题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夏大人年终申报，必转京堂军队官职的职衔。谨此预报，祝愿你吉星高照，不宣。

附云：

此书只能自己看，不能告诉别人。谨密，谨密！

又云：

杨老爷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狱。

冬上旬

温秀才看完，正准备放入袖中，被应伯爵拿过来，看了一遍，还给温秀才收了。说：“老先生一定要把回书写好些。翟公府中人才很多，不要教让他们笑话了。”

温秀才说：“貂不足，狗尾续。学生匪才，怎么能在班门中弄大斧！不过是敷衍而已。”

西门庆说：“温老先生他自有主意，你这狗才知道什么！”

过了一会儿，吃完午斋，西门庆吩咐来兴吧斋馔送各亲眷街邻。又让玳安回院中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韩钏儿、洪四儿、齐香儿六家的香仪人情礼去。每家答谢一匹大布、一两银子。

下午就叫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来伺候。良久，道众升坛发擂，上朝拜忏观灯，解坛送圣。天色渐晚。等到设了醮，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城外花大舅被西门庆留下不走了，乔大户、沈姨夫、孟二舅告辞回家。只有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峙节和众伙计在这，晚上观看水火练度。就在大厅棚里搭了高座，扎了彩桥，设了水池火沼，摆放了斛食。李瓶儿灵位另有几筵帏幕，供献齐整。旁边一首魂幡、一首红幡、一首黄幡，上书“制魔保举，受炼南宫”。

先是道众音乐，四个道童站在两边座位。黄真人头戴黄金降魔冠，身披绛绡云霞衣，登高座，口中念念有词。

宣偈云：

太乙慈尊降驾来，夜壑幽关次第开。

童子双双前引导，死魂受炼步云阶。

宣偈完，又熏沐焚香，继续念道：“今奉道伏为亡过室人李氏灵魂，一弃尘缘，久沦长夜。望天尊秉好生之仁，救寻声之苦…..谨当宣奏：

太微回黄旗，无英命灵幡，

摄召长夜府，开度受生魂。”

道众先将魂幡放在水池内，焚结灵符，换红幡；次于火沼内焚郁仪符，换黄幡。念道：“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炼，乃成真形。”

炼度完，请神主冠帔步金桥，朝参玉陛，皈依三宝，朝玉清，众人齐读《五供养》。读完，又念到：“既受三皈，当宣九戒。”

九戒完毕，道众宣念符命和《十类孤魂》。炼度完毕，黄真人下高座，道众音乐送到门外，化财焚烧箱库。

回来，斋功圆满，道众都换了冠服，铺排收卷道像。西门庆早早就在大厅里准备好了酒席。三个小优弹唱，众亲友都在堂前。西门庆先给黄真人敬酒，左右捧着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叩首下拜道：“亡室今日多亏师傅经功救拔，得已超生，这里一点微礼答谢师傅。”

黄真人说：“小道谬忝冠裳，没什么能力，都是大人满怀真诚，感动了那边的神仙，尊夫人已经驾景朝元。要是收下这里，实在是厚脸皮。”

西门庆说：“一点薄礼，有亵真人，还望笑纳！”

黄真人才让小童收了。西门庆敬了真人酒，又给吴道官敬了一杯，给了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又是十两经资。

吴道官只收了经资，其他的不肯收，说：“小道承蒙大人厚爱，已经拿了该得的钱了，又怎么能收这么大的礼！”

西门庆说：“师父这说的什么话。真人掌坛，和这些法事都多亏师父费心了。这礼就是给师父的酬劳，怎么不行？”吴道官不得已，收下了，又再三致谢。西门庆与道众敬完酒，然后吴大舅、应伯爵等上来给西门庆散福敬酒。吴大舅举起酒杯，伯爵拿着酒壶，谢希大捧菜，一齐跪下。

伯爵说：“嫂子今日做完了这些事，多亏请了真人来，吴师父也费了心，嫂子一定能有个好去处。这虽然是真人的帮助下完成的，但也是哥的虔心，嫂子的造化啊。”

于是满斟一杯送给西门庆。

西门庆说：“多谢各位连日费心费神，感激不尽。”

说完，一饮而尽。伯爵又倒了一杯，说：“哥，吃个双杯，不要吃单杯。”

谢希大慌忙夹了一筷子菜来吃了。西门庆回敬众人完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房上菜。当夜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弹丝，一直吃到晚上十点，西门庆已经半醉，众人才作辞起身而去。西门庆进来赏小优儿三钱银子，往后边去了。正是：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第157章 西门庆书房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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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朔风天，琼瑶地。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山隐彤云云接水，衰草无情，想在彤云内。黯香魂，追苦意。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残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西门庆回到后边，累得睡到第二天中午还没起来。来兴进来说：“搭彩匠在外边等着，请问拆棚。”

西门庆骂了来兴几句，说：“拆棚让他拆就是了，一直问干什么！”

搭彩匠卸下席绳松条，送到对门房子里堆着。

玉箫进房说：“今天阴沉沉的。”

西门庆令她从暖炕上取衣裳穿，要起来。

月娘便说：“你昨日辛苦了一晚上，再睡会儿也好。这么早爬起来去做什么？今天就别去衙门里了吧。”

西门庆说：“我不去衙门里，我怕翟亲家那里的人来要书信。”

月娘说：“既然这么说，你起来，我去叫丫鬟熬粥给你吃。”

西门庆也不梳头洗脸，披着绒衣，戴着毡巾，走到花园里书房中。

原来自从书童走了后，西门庆就让王经管理花园书房，春鸿便收拾大厅前的书房。冬月，西门庆就在藏春阁的书房里坐着。书房里烧了地炉暖炕，地上又放着黄铜火盆，放下油单绢暖帘来。明间里摆着夹枝桃，各种颜色的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兰，笔砚瓶梅，琴书潇洒。西门庆进来，王经连忙点了龙涎香。

西门庆让王经：“你叫来安去请你应二爹。”

王经出来吩咐来安请去了。

只见平安走来对王经说：“小周儿在外边等着的。”

王经走敬书房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叫进小周儿来，磕了头，说说：“你来得正好，先给我梳梳头，捏捏身上。你怎么最近都不来？”

小周儿说：“小的见六娘没了，忙，就没来。”

西门庆便坐在一张醉翁椅上，散开头发教他整理梳头。只见来安请了应伯爵来，头戴着毡帽，身穿绿绒袄子，脚穿一双旧皂靴棕套，掀帘子进来唱喏。西门庆正梳头，说道：“不用多礼了，快坐吧。”

伯爵拉过一张椅子，靠着火盆坐下。

西门庆说：“你今天怎么这身打扮？”

伯爵说：“你不知道，外边飘着雪花儿呢，好冷啊。昨天回去，鸡也叫了，今日差点起不来床。不是你叫人来叫我，我还睡着呢。哥，你勤快，还起的这么早。要是我，绝对起不来。”

西门庆说：“之前多亏是你看着，我哪忙得过来啊！安葬了她后，接着黄太尉来了，念经，一直到今天。今天我夫人跟我说：‘你辛苦了，再睡一会儿起来。’我又担心着翟亲家的人来讨回书，又看着拆棚，二十四号又要送韩伙计出发。丧事麻烦了人家，亲朋好友就算了，士大夫官员，你不上门谢谢孝，礼也过不去。”

伯爵说：“就是啊，我愁着哥谢孝这事。少不了要去几家感谢一下，随便应付一下就是了。其余关系稍微好点的，见见就行了。谁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谅解谅解。”

正说着，只见画童拿了两碗酥油白糖熬的牛奶。伯爵端来一碗在手里，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飘浮在碗里，说道：“好东西，滚烫滚烫的！”

含在嘴里香甜美味，几口就喝没了。西门庆等到梳了头，又叫小周儿替他掏耳朵，把奶放在桌上，也不吃。

伯爵说：“哥先吃些吧？可惜放冷了。像你清晨吃这么一碗，倒也补身子。”

西门庆说：“我先不吃了，你吃吧，等会我去吃粥。”

那伯爵把牛奶端在手上，一吸而尽。西门庆掏完耳朵，又叫小周儿拿木滚子按摩身上。

伯爵问说：“哥用着木滚子滚身上，也通泰自在吗？”

西门庆说：“不瞒你说，像我晚上身上经常发酸，腰背疼痛，不这么按捏，通泰不了！”

伯爵说：“你这么壮的身材，每天又大鱼大肉，怎么可能不上火！”

西门庆说：“任后溪常说：‘老先生虽然身体魁梧，但体虚。’送了我一罐儿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献给圣上吃的，叫我清晨用人乳服用。我这两天心里烦，还没吃过。自从她死了，我哪有心情做这事！”

正说着，只见韩道国进来，作揖坐下，说：“刚才各家都来了，船已经雇好了，准备在二十四日出发。”

西门庆吩咐：“让甘伙计算好帐，兑好银子，明日打包。两边铺子里卖了多少银两？”

韩道国说：“一共六千多两。”

西门庆说：“兑一包二千两，让崔本去湖州买绸子。那四千两，你和来保去松江贩布，过年坐船回来。你们每人先拿五两银子，回家收拾行李去。”

韩道国说：“还有一件事：小人隶属郓王府，要不交税，不交役钱，怎么做？”

西门庆说：“怎么不交官钱？像来保，也是郓王差事，他每月只交三钱银子。”

韩道国说：“保官那个，多亏太师老爷那边文书上注明过去，地方官才不敢缠着。小人是祖役，还要从事劳役。”

西门庆说：“既然这样，你写个揭帖，我让任后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说，把你名字注销，跟老鸨一样交税钱就是了。”

韩伙计作揖谢了。

伯爵说：“哥，你替他办了这件事，他去也去的放心些。”

过了一会儿，小周按摩好了身上，西门庆往后边梳头去了，打发小周儿吃了点心。

良久，西门庆出来，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赏了小周三钱银子。又派王经：“请你温师父来。”

不一会儿，温秀才峨冠博带到来。叙完礼，左右放了桌，端上粥来，伯爵与温秀才上坐，西门庆关席，韩道国打横。

西门庆吩咐来安儿：“再端一盏粥、拿一双筷子，请姐夫来吃粥。”

不一会儿，陈敬济来到，头戴孝巾，身穿白绸道袍，给伯爵等人作揖，打横坐下。

吃了粥，收了碗筷，韩道国离开了。西门庆便问温秀才：“书写了没？”

温秀才说：“学生已经写好了稿子，请老先生看过，再正式抄写。”

于是从袖中取出来，递给西门庆观看。

西门庆看完，便让陈敬济去书房取出礼物来，和温秀才一起包好，又将书誊写在锦笺上。另外又封五两白银给下书人王玉。

过一会儿，见雪下的大了，西门庆留下温秀才在书房中赏雪。擦了桌子，拿上酒来。只见有人在暖帘外探头儿，西门庆问是谁，王经说：“是郑春。”

西门庆叫她进来。郑春手里拿着两个盒子，举的高高的，跪在前面，上头又放着个小描金方盒，西门庆问是什么，郑春说：“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给六娘念经辛苦了，没什么好的，送来着两盒茶食来，给爹赏人。”

打开盒子，一盒是果馅顶皮酥、一盒是酥油泡螺儿。

郑春说：“这是月姐亲手做的的。知道爹喜欢吃这个，特意让我送来孝敬爹。”

西门庆说：“昨日多谢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费心了，又送这个来。”

伯爵说：“好呀！拿过来，我正要尝尝！之前只有我那死去的嫂子会做泡螺儿，现在又有人会做了。”

先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又拿了一个递给温秀才，

伯爵说：“老先生，你也尝尝。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稀奇物，胜活十年人。”

温秀才含在嘴里，入口而化，说道：“这东西出自西域，不是我们这有的。暖肺融心，真是美味啊。”

第158章 黄四跪求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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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又问：“那小盒儿里是什么？”

郑春悄悄跪在西门庆跟前，递上盒子，说：“这是月姐让我捎给爹的物件。”

西门庆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正准备打开来看，被伯爵一手抢过去，打开来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里面裹着一包亲口嗑的瓜子仁。

伯爵把汗巾儿还给西门庆，将瓜仁两把喂进嘴里都吃了。

西门庆去抢回来时，只剩下一点了，便骂道：“怪狗才，你饿鬼上身了吧！好歹留点给我，也是别人的一番心意。”

伯爵说：“我女儿送来的，不孝顺我孝顺谁？我的儿，你平常吃的够多了。”

西门庆说：“温先生在这，我不好骂出来，你这狗东西，也太不像话了！”

便把汗巾收到袖中，吩咐王经把盒子拿到后边去。

不一会儿，杯盘罗列，筛上酒来。才喝了一轮酒，玳安来说：“李智、黄四领了银子，送银子来了。”

西门庆问多少，玳安说：“他说一千两，剩下的之后再送来。”

伯爵说：“你看这两个天杀的，都没对我说。我说昨天你这里念经的时候他怎么不来，原来是去东平府收银子去了。你今天收回了，就少借些出去了。这两个光棍，只怕他们后面还不起了。昨日，北边徐内相，发恨要亲自去东平府抬银子去。就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哥的本钱收不回怎么办！”

西门庆说：“我不怕他。我不管什么徐内相李内相，弄不好我把他小厮抓到监里坐着，不怕他不给我银子。”

一边叫陈敬济：“你拿秤出去收兑了他的就是了。我不出去了。”

良久，陈敬济走来回话：“银子已兑足了一千两，交道后边，大娘收了。黄四说，还要请爹出去说几句话。”

西门庆说：“你就说我陪着人坐着呢。如果他要合同，叫他过了二十四日来吧。”

敬济说：“不是。他说有件事儿要麻烦爹。”

西门庆说：“什么事？那我出去。”

走到厅上，那黄四磕头起来，说：“银子一千两，姐夫收了。剩下的我之后再送来。小人有一件事要麻烦老爹。”

说着在地上磕着头哭了起来。

西门庆拉起来说：“到底有什么事，你说。”

黄四说：“小的岳父孙清，搭了个伙计冯二，在东昌府卖棉花。没想到冯二有个儿子冯淮，不守本分，要锁了门出去嫖娼。那日弄不见了两大包棉花，被小人的丈人说了两句，冯二就打了他儿子一顿。他儿子就和俺我小舅子孙文相打了起来，把孙文相牙打落了一个，他的头也被磕伤了。被客伙中解劝开了。没想到他儿子到家，过了半个月就得了破伤风死了。他丈人是河西有名的土豪白五，绰号白千金，专门给强盗做窝主，教唆冯二，写了状子去巡按衙门告状，交给雷老爹。雷老爹又伺候皇船，不得空，转委本府的童推官。白家在童推官那里花了钱，看见街坊邻居就说自己去告了状，说小人的丈人在旁边教唆。现在童推官行牌来抓我丈人。还望老爹可怜可怜我，写封书信对雷老爹说，宁可关几日，提交了文书去，还是让雷老爹还过问这事，就有生路了。他两人打架，真的不关小人丈人的事，而且他死了也已经超过了法定的时间。先是他冯二打的，何必就赖孙文相一个人身上？”

西门庆看了帖子读到：“东昌府拘留犯人孙清、孙文相，希望得到照顾。雷大人前日在我这里吃酒，我只见了一面，又不熟，我怎么好写书信给他？”

黄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道：“老爹要是不可怜我，小人的丈人父子两个就都只有等死了。现在孙文相逃了，只开脱小人岳父出来，就是老爹莫大之恩。小人岳父今年六十岁，家里无人，寒冬腊月再关在牢里，就死了。”

西门庆沉吟良久，说：“也行，我找收水路税的钱老爹和他说说去，他俩是同年，都是壬辰进士。”

黄四又磕下头去，向袖中取出“一百石白米”帖子递给西门庆，腰里拿出两封银子来。西门庆不接：“我怎么能要你这行的钱！”

黄四说：“老爹不稀罕，谢钱老爹也是一样的。”

西门庆说：“没事，事成之后我买礼谢他。”

正说着，只见应伯爵从角门口出来，说：“哥，不要替黄四哥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昨日哥这里念经，连茶也不送，也不来走走，今日还来找你去说人情！”

那黄四便给伯爵唱喏，说道：“好二叔，你老人家杀人啦！我因为这件事，忙活了这半个月，谁得空来？昨日又去府里领这银子，今日一来就交银子，就求老爹帮我说这事，救我丈人。老爹再三不肯收这礼物，还是照顾小人。”

伯爵看见一百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因问：“哥，你替不替他去说？”

西门庆说：“我与雷兵备不熟，我找钱老爹替他说去吧。明天我买份礼谢老钱就是了，又收他礼做什么？”

伯爵说：“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难道他来求你去说人情，哥你倒赔礼去谢人？没有这个道理的。你不收，就像嫌少的一样。你听我的收下。虽然你不稀罕，之后谢钱公也是一样的。黄四哥在这里听着：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这一回求了书信去，难得两个都没事出来。你老爹他是不稀罕你的钱，你在院里老实大大摆一席酒，请我们耍一日就是了。”

黄四说：“二叔，你老人家费心，小人摆酒这肯定不用说，我还叫我丈人买礼来，磕头酬谢你老人家。不瞒你说，我为他爷俩这事，忙上忙下还找不到个门路来。老爹再不可怜怎么行啊！”

伯爵说：“傻瓜，你搂着他女儿，你不替他紧张谁紧张？”

黄四说：“我老婆在家哭个不停。”

西门庆被伯爵说着，把礼帖收了，说礼物还让他拿回去。

黄四说：“你老人家大人大量，不计较这些小事！”

就往外走。

伯爵说：“你过来，我和你说：你书信什么时候要？”

黄四说：“现在就等着救命，希望老爹今日就能写了书信，派下人明早和我去走一趟。不知派哪位大官儿去，我见见他。”

西门庆说：“那行，现在就替你写书。”

于是叫来玳安吩咐：“你明日就和黄大官一路去。”

那黄四见了玳安，辞了西门庆出门。走到门口，问玳安要装银子的褡裢。玳安进入后边，月娘正在房里和玉箫、小玉裁衣裳，见玳安站着等褡裢，玉箫说：“手正忙着，不得空来腾。叫他明日来给他就是了。”

玳安说：“黄四等着的，明早还要去东昌府，来不了，你腾了给他吧。”

月娘便说：“你快去拿，别让人家这么等着。”

玉箫说：“银子放在床上的吗？”走到里间，把银子往床上一倒，拿出褡裢来，说：“拿去！混账，哪个要吃了他这条褡裢吗，只顾立叮蚂蝗的要！”

玳安说：“人家不要，哪个好来取的！”

于是拿了出去，走到仪门口，抖出一块三两麻姑头银子来。原来纸包破了，玉箫使性子一倒，漏了一块在褡裢里。

第159章 四人行酒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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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说：“还好我捡到个便宜。”

于是收到袖中。到前边递给黄四，约好明早出发。

这边西门庆回到书房中，便立刻让温秀才写了书，交给了玳安。又看着门外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犹如风飘柳絮，乱舞梨花。西门庆另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叫春鸿端上来，郑春在旁弹筝低唱，西门庆让她唱一套“柳底风微”。正唱着，只见琴童进来说：“韩大叔叫小的拿这个帖来给爹瞧。”

西门庆看了，吩咐：“你拿去城外任医官家，替他说说去。求他明日到府中承奉处替他说说，注销差事。”

琴童说：“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吧。”

西门庆说：“明早去也行。”

不一会儿，来安提着方盒拿了八碗下饭菜，还有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连陈敬济一共四人吃了。西门庆叫王经拿两碗下饭才、一盘点心给郑春吃，又赏了两大杯酒。郑春跪禀：“小的吃不了。”

伯爵说：“傻孩子，这么冷的酒，你爹赏你不吃。你哥他怎么吃的了？”

郑春说：“小的哥能吃，小的吃不了。”

伯爵说：“你只吃一杯吧，另一杯我叫王经替你吃。”

王经说：“二爹，小的也吃不了。”

伯爵说：“你这傻孩子，你就替他吃一杯吧。自古长者赐酒，辈分小的都不敢推辞。”

一面站起来说：“我好歹叫你吃这一杯。”

那王经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西门庆说：“怪狗才，这小子吃不了，你非逼他吃下去干什么！”

还剩下半被，应伯爵叫春鸿替他吃了，就让他上来唱南曲。

西门庆说：“咱们和温老生行个令，喝酒的时候叫他唱也有趣些。”

于是叫王经拿来骰盆，“温老先生先起吧。”

温秀才说：“学生怎么敢僭越，应该先从应老翁开始。老翁尊号？”

伯爵说：“在下号南坡。”

西门庆开玩笑：“老先生你不知道，他嫖客多，到晚上拿着桶子出来，不敢在旁边倒，怕被街坊人骂，叫丫头拿到到南边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所以叫做‘南泼’。”

温秀才笑道：“这‘坡’字不同。那‘泼’字是三点水一个‘发’，这‘坡’字却是‘土’字旁一个‘皮’字。”

西门庆说：“老先生倒是猜到了，他娘子从早到晚穿着毛皮缠着呢。”

温秀才笑道：“这是真的吗？”

伯爵说：“葵轩，你不知道，他向来喜欢开别人玩笑。”

温秀才说：“都说言不亵不笑。”

伯爵说：“老先生，别耽误了咱们行令，只顾和他说什么话，他出口伤人！你就开始，不用客气。”

温秀才说：“掷出几点，不管诗词歌赋，只要有‘雪’字，就照依点数上说。说过了，喝一小杯；说不过来，吃一大盏。”

温秀才掷了个幺点：“学生有了：雪残鸂[xī]亦多时。”

推过去，该应伯爵行，掷出个五点来。

伯爵想了半日，想不出来，说：“逼我的老命啊！”

过了很久：“我还是想到了。雪里梅花雪里开。──好不好？”

温秀才说：“南老说多了，说了两个‘雪’字，头上多了一个‘雪’字。”

伯爵说：“头上只是小雪，后来下大雪了。”

西门庆说：“这狗才，就知道胡说。”

叫王经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南曲《驻马听》：

寒夜无茶，走向前村觅店家。这雪轻飘僧舍，密洒歌楼，遥阻归槎。江边乘兴探梅花，庭中欢赏烧银蜡。一望无涯，有似灞桥柳絮满天飞下。

伯爵才待拿起酒来吃，只见来安从后边拿来了几碟果食，有一碟酥油泡螺，一碟黑黑的团儿，用桔叶裹着。伯爵拿了一块起来，闻着喷鼻香，吃到嘴里犹如饴蜜，细甜美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西门庆说：“你猜？”

伯爵说：“难道是糖肥皂？”

西门庆笑说：“糖肥皂哪有这么好吃。”

伯爵说：“如果说是梅酥丸，里面又有核儿。”

西门庆说：“狗才过来，我告诉你，你做梦也梦不着。是昨日小价杭州船上捎来，名字叫做衣梅。都是各样药料和蜜炼制过，滚在杨梅上，外面用薄荷、桔叶包裹，才有这样的美味。每日清晨含一枚在口内，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更妙。”

伯爵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温老先生，咱们再吃个。”

叫王经：伯爵说：“拿张纸来，我包两个，捎回家给你二娘吃。”

又拿起泡螺儿来问郑春：伯爵说：“这泡螺儿真的是你家月姐亲手做的？”

郑春跪下说：“二爹，小的难道敢说谎？你不知道月姐费了多少心思，做了这几个来孝顺爹。”

伯爵说：“也亏她，这个就像螺蛳一样。”

西门庆说：“我的儿，这个东西难免使我伤心。只有死了的六娘她会做，他没了，现在家中谁会做这个！”

伯爵说：“我刚刚不说了吗，我愁什么？死了一个女儿会做泡螺来孝顺我，现在又钻出个女儿会做了。偏偏你也会找，找的都是妙人。”

西门庆笑的两眼成一条缝了，追着伯爵打他，说：“你这狗才，就知道胡说。”

温秀才说：“二位老先生关系真好啊。”

伯爵说：“老先生你不知道，他是你侄子家的人。”

西门庆说：“我是他家二十年老嫖客。”

陈敬济见二人耍嘴，就起身走了。那温秀才只是捂着嘴笑。

过了一会儿，伯爵喝了一大杯，该西门庆掷骰儿。掷出个七点来，想了半天说道：“我说《香罗带》上一句唱：‘东君去意切，梨花似雪。’”

伯爵说：“你说少了，这在第九个字上了，该喝一大杯。”

于是斟了一大杯，放在西门庆面前，叫春鸿唱：伯爵说：“我的儿，你肚子里的枣核用锯子锯开──能有几句！”

春鸿又拍手唱了一个。

喝到黄昏，掌烛上来。西门庆喝了，伯爵说：“姐夫不在，温老先生你该完令。”

温秀才拿起骰儿，掷出个幺点，想了想，见壁上挂着一幅吊屏，泥金书一联：“风飘弱柳平桥晚；雪点寒梅小院春。”

就说了最后一句。

伯爵说：“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想到的。该喝一大被。”

春鸿斟上，那温秀才不胜酒力，坐在椅上打起盹来，起来告辞。

伯爵还要留他，西门庆说：“算了算了！老先生是斯文人，喝不了多少。”

令画童：“你好好送你温师父道那边歇去。”

温秀才作别去了。

伯爵说：“今日葵轩不济，才喝了多少酒？就醉了。”

又喝了一阵，伯爵起身说：“地下滑，我也喝的差不多了。哥，明日你叫玳安替他送书信去。”

西门庆说：“我已经把书信给他了，明早出发。”

伯爵掀开帘子，见天阴地下滑，就要了个灯笼，和郑春一路去。西门庆又给了郑春五钱银子，盒里放了一罐衣梅，捎给他姐姐郑月儿吃。临出门，西门庆对伯爵开玩笑说道：“你哥儿两个好好去。”

伯爵说：“你多说话。人的福运，全靠自己。好不好，我现在就去找郑月儿那小淫妇说话去。”

说着，琴童送出门去了。

西门庆看收了家伙，扶着来安，打着灯笼进了角门，从潘金莲门口路过，见角门关着，悄悄走到李瓶儿房里。弹了弹门，绣春开了门，来安就出去了。西门庆进入明间，见道李瓶儿画像，就问：“供养羹饭了吗？”

第160章 乔家送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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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儿出来回应道：“刚才我和姐供养了。”

西门庆在椅上坐下，迎春拿茶来吃了。西门庆令她解衣带，如意儿就知道他在这房里歇，连忙收拾床铺，用汤婆把被窝熨的暖暖的，打发他歇下。绣春把角门关了，都在明间地上支着板凳，打铺睡下。西门庆要茶吃，两个连忙撺掇奶妈进去和他睡。

西门庆说：“你用心服侍我，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如意说：“爹将天比地，折煞奴婢了！奴婢的男人已经不在了，爹不嫌丑陋，早晚来看奴婢一眼儿就够了。”

西门庆便问：“你多大年纪了？”

如意说：“我今年属免的，三十一岁了。”

西门庆说：“原来你比我小一岁。”

见她会说话，心里十分欢喜。早晨起来，如意服侍西门庆梳洗，拿鞋袜，极尽殷勤，让迎春、绣春出去。又问西门庆讨葱白绸子：“做披袄子，给娘穿孝。”

西门庆都一一答应她。就叫小厮从铺子里拿了三匹葱白绸来：“你每一家裁一件。”

瞒着月娘，背地里银钱、衣服、首饰，什么不给她！

次日，潘金莲就打听知道了，走到后边对月娘说：“大姐姐，你不说他几句！贼没廉耻的东西，昨日悄悄钻到那边房里，和奶妈睡了一晚上。饿眼见瓜皮，什么东西，好的坏的都要了。不明不暗，以后弄出个孩子来算谁的？又像来旺媳妇一样，以后上头上脸，成什么样子！”

月娘说：“你们只知道来我这让我去说，他要了死了的奶妈，你们背地里都做好人，只把我放在缸底下。我现在又做傻子了！你自己去和他说，我是不管你这闲帐。”

金莲见月娘这么说，一声儿不出，走回房去了。

西门庆早起见天晴了，打发玳安去钱主事家下书去了。从衙门回来，平安来禀：“翟爹派人来讨书。”

西门庆写了书信给他，便问那小厮：“你昨日怎么不来取？”

小厮说：“小的又去巡抚侯爷那里下书了，耽搁了两日。”

说完，领书出门。西门庆吃了饭就过对门房子里，看着兑银、打包、写书帐。二十四日烧纸，打发韩伙计、崔本喝荣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边去。写了一封书捎给苗小湖，就谢他重礼。

过了二十五六，西门庆谢完孝，一日早晨，在上房坐着吃饭。月娘便说：“这月初一，是乔亲家长姐生日，咱们还买份礼送过去。常言先亲后不改，不能咱家孩子没了，就断礼不送了？”

西门庆说：“怎么不送！”

于是吩咐来兴买四盒礼，又是一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一盒花翠。写了帖儿，叫王经送了去。这西门庆吩咐完，就往花园藏春阁书房中坐着。只见玳安下了书回来回话，说：“钱老爹见了爹的帖子，立即让人写了一封，让小的和黄四儿子到东昌府给雷老爹。雷老爹行牌问童推官催文书，连犯人提上去重新处理。连他家儿子孙文相都放了出来，只要了十两烧埋钱，问了个不应罪名，杖七十，罚赎。又到钞关上回了钱老爹话，讨了回帖，才来了。”

西门庆见玳安办事利索，心中大喜。拆开回帖观看，雷兵备回钱主事帖子都在里面。

西门庆看了欢喜，因问：“黄四舅子在哪里？”

玳安说：“他回家去了。明日和黄四来给爹磕头。黄四丈人给了小的一两银子。”

西门庆吩咐买鞋穿，玳安磕了头出去了。西门庆就靠在床炕上睡着了。

王经在桌上小篆里炷了香，悄悄出来了。

良久，忽然听有人掀的帘儿响，只见李瓶儿突然进来，身上穿着紫衫、白绢裙，头发散乱着，黄恹恹的面容，向床前叫道：“我的哥哥，你在这里睡啊，奴来见你一面。我被那混蛋告了一状，把我关在狱中，整整受了这么长时间的苦。昨日多亏你在堂上说了人情，减了我三等之罪。那混蛋再三不肯，发恨还要告状来抓你。我要是不来对你说，我怕你早晚暗遭遇毒手。我现在要找安身之处了，你必须防范他。没事少在外面吃夜酒，去院里，早点来家。千万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忘了！”

说完，二人抱头而哭。西门庆便问：“姐姐，你往哪去？对我说。”

李瓶儿顿脱，撒手却是南柯一梦。西门庆从睡梦中哭醒，看见帘影射入，正当中午，心里一阵痛。正是：

花落土埋香不见，镜空鸾影梦初醒。

有诗为证：

残雪初晴照纸窗，地炉灰烬冷侵床。

个中邂逅相思梦，风扑梅花斗帐香。

没想到早晨送了乔亲家礼，乔大户娘子让了乔通来送请帖儿，请月娘众姊妹。小厮说：“爹在书房中睡着呢。”

都不敢来问。月娘在后边招待乔通，潘金莲说：“拿帖儿来，等我问他去。”

于是推开书房门，见西门庆躺着，她一屁股坐在旁边，说：“我的儿，你在这自言自语做什么？我说没看见你，原来在这里睡得好呢！”

一边说话，一便看着西门庆，又问：“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西门庆说：“可能是因为我低着头睡吧。”

金莲说：“像哭过一样。”

西门庆说：“怪人，我没事哭什么？”

金莲说：“我怕你一时想起什么心上人。”

西门庆说：“就知道胡说，有什么心上人、心下人？”

金莲说：“李瓶儿是心上的，奶妈是心下的，我们是心外的人，都不算数。”

西门庆说：“又胡说白说起来。我和你说正经话──之前李大姐装椁，你们替她穿了什么衣服？”

金莲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西门庆说：“不怎么，我问声儿。”

金莲说：“你问肯定有原因。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小衣。”

西门庆点了点头儿。

金莲说：“我做兽医二十年，猜不着驴肚里病？你不想她，问她干什么？”

西门庆说：“我刚才梦见她了。”

金莲说：“梦是心头想，喷涕鼻子痒。她都死了，你还这样念他。像我们都是够不着你心的人，以后死了，苦恼也没哪个人想念！”

西门庆向前一手搂过她脖子来，说：“怪小油嘴，你有这些贼嘴贼舌的。”

金莲说：“我的儿，老娘还猜不着你那黄猫黑尾的心！”

.

两人正说着话，见来安儿隔帘说：“应二爹来了。”

西门庆说：“请进来。”

慌的金莲没口子叫道：“来安这混小子，先不要叫他进来，等我出去。”

来安儿说：“进来了，在小院里。”

金莲说：“还不去叫他躲躲！”

那来安儿走去，说：“二爹先闪闪，有人在屋里。”

这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边，看雪培竹。王经掀着软帘，只听裙子响，金莲一溜烟从后边走了。正是：

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伯爵进来，见西门庆，唱喏坐下。西门庆说：“你怎么几天不来？”

伯爵说：“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怄气。”

西门庆问：“又怎么了？你跟我说。”

伯爵说：“家中一直没钱，昨日我媳妇，平白又捅出个孩子来。白天还好处理，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少不得爬起来收拾草纸被褥，叫接生婆来。应保又被我家兄长叫去庄子上驮草去了。百忙抓不着个人，我便自己打着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来。进了门，养下来了。”

第161章 西门庆念李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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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问：“养个什么？”

伯爵说：“养了个小子。”

西门庆骂说：“傻狗才，生了儿子还不好，你烦什么？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

伯爵笑说：“是你春姨。”

西门庆说：“那贼狗抬腿的奴才，谁叫你要她的？你本应该叫她老娘的！”

伯爵说：“哥，你不知，寒冬腊月，比不得你们有钱的人家，又有那么大的前程，生个儿子锦上添花，便喜欢。我们还嫌自己多个身影呢，要他做什么！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忙的魂也没了。应宝每天忙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里是不管的。大女儿打发出去了，天理在头上，多亏了哥你。眼见的这第二个孩儿又大了，过两年就是十三岁。昨日媒人来要生辰八字。我说：‘早呢，你先去着。’本来就愁的魂也没了，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我媳妇见我抱怨，没办法，把她的一根银挖耳给了老娘去了。明日是孩子第三天，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什么用？那日我也不在家，先拖着到寺院里住几日去吧。”

西门庆笑道：“你这狗才，就知道占小便宜。”

又笑了一回，那应伯爵故意把嘴嘟着不做声。

西门庆说：“我的儿，不要烦恼，你要用多少银子，跟我说，我帮你。”

伯爵说：“有多少？”

西门庆说：“也够你拿去花的。到时候不够了，又拿衣服当去。”

伯爵说：“哥要是肯照顾，二十两银子就够了，我写个条子在这。麻烦哥的事太多了，不好开口的，也不敢填数，随哥的意思了。”

西门庆也不接他文约，说：“没的扯淡，都是朋友，要什么条子！”

正说着，只见来安儿拿茶进来。西门庆叫小厮：“你放下茶，叫王经来。”

不一会儿，王经来到。西门庆吩咐：“你到后边对你大娘说，我里间床背阁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摆酒的两封银子，拿一封来。”

王经应诺，不没过多久拿了银子来。西门庆就递给应伯爵，说：“这封五十两，你都拿了去。原封未动，你打开看看。”

伯爵说：“太多了。”

西门庆说：“多的你收着，你二女儿不大了？你也替他们做些鞋脚衣裳，到满月也好看。”

伯爵说：“哥说的是。”

将银子拆开，都是两司各府的分资，三两一锭，松纹足色，满心欢喜，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真的不收欠条？”

西门庆说：“傻孩子，谁和你一般计较？我好歹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一有事就来缠我？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是咱两个分养的。实话跟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来，伺候我一段时间，就当利钱，不算还账。”

伯爵说：“你春姨这两日瘦的像你妈那样呢！”

两个说了一回，伯爵问：“黄四丈人那事怎样了？”

西门庆说：“钱龙野书信到了，雷兵备行牌抓了犯人上去重新审问，把孙文相父子两个都放出来了，只要了十两烧埋钱。”

伯爵说：“便宜他了。他就算点着灯儿，到哪里找这人情去！你不收白不收他的。虽然你不稀罕，留着送钱大人也好。千万别饶了他，让他好歹摆一席大酒，请我们去坐一坐。你不说，等我和他说。饶了他小舅一个死罪，这可不是小事！”

这边月娘在上房，只见孟玉楼走来，说他兄弟孟锐：“不久又要出发去川广卖杂货去。今来跟他爹告别，在我屋里坐着呢。他在哪里？姐姐叫个小厮对他说声儿。”

月娘说：“他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呢。又说请他爹呢，白天潘六姐倒请的好！乔通送了帖儿来，等着讨个话儿。我便把乔通留下，打发吃了茶，长等短等不见六姐来，熬的乔通也走了。半日，只见他从前边走来，叫我问他：‘你对他说了没有？’他便没话回，只说了一声：‘我就忘了。’帖子还在袖子里。原来是这么个没尾巴的东西！不知道在前面干什么半日才进来，恰好还不曾说。被我说了两句，往前去了。”

过来一会儿，来安进来，月娘让他去请西门庆，说孟二舅来了。西门庆便起身，留伯爵：“你别走，我去去就来。”

走到后边，月娘先把乔家送帖来说了。

西门庆说：“那日你一个人去吧。热孝在身，也不能一家子都出来！”

月娘说：“他孟二舅来看看你，过一两天就出发去川广。在三姐屋里坐着呢。刚刚你要那封银子给谁？”

西门庆说：“应二哥房里春花儿，昨晚生了个儿子，问我借几两银子。他跟我说，他第二个女儿也长大了，愁的不得了。”

月娘说：“好，好。他这么大年纪，也才只有这个孩子，应二嫂不知道有多喜欢！咱们也少不了要送些粥米给他。”

西门庆说：“这个不用说。到时候满月，不要饶了这个花子，不管怎么样都让他发帖儿，请你们去他家走走，就瞧瞧春花儿什么模样。”

月娘笑道：“反正和你家的一个样，也有鼻子眼睛，难道还差些！”

让来安请孟二舅来。

不一会儿，孟玉楼和她兄弟来拜见。叙礼毕，西门庆陪他叙了回话，请到前边书房里与伯爵相见。吩咐小厮准备好饭菜，放桌儿筛酒上来，三人饮酒。西门庆叫再取双筷子：“对门请温师父来陪你二舅坐。”

来安没过多久就回来回道：“温师父不在，看望倪师父去了。”

西门庆说：“请你姐夫来坐坐。”

良久，陈敬济来，给二舅见了礼，打横坐下。

西门庆问：“二舅什么时候出发，要去多久？”

孟锐（孟玉楼兄弟）说：“下个月初二出发。还定不了去多久，还要到荆州买纸，川广卖香蜡，可能要一二年也不止。卖完货就回家了。从河南、陕西、汉州去，回来走水路从峡江、荆州那条路来，往回七八千里地。”

伯爵问：“二舅贵庚多少？”

孟锐说：“在下虚度二十六岁。”

伯爵说：“亏你年纪那么小，知道这么多江湖道路，像我们虚老了，就在家里坐着。”

孟二舅吃到黄昏，告辞去了。

西门庆送了回来，还和伯爵吃了一回。只见买了两座纸库，西门庆委付陈敬济装库。问月娘找出李瓶儿的两套锦衣，搅金银钱纸装在库里。对向伯爵说：“今日是他六七，不念经，烧座纸库。”

伯爵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嫂子都走了半个月了。”

西门庆说：“下个月初五是她断七，少不了要替她念个经。”

伯爵说：“这回哥念佛经吧。”

西门庆说：“我家大娘子说，她在的时候，因为生了儿子，许了些《血盆经忏》，许下家中走的两个女僧做首座，请了几个尼僧，替她礼拜几卷。”

说完，伯爵见天晚，说道：“我走了。只怕你给嫂子烧纸。”

又深深打恭说道：“哥的厚情，死生难忘！”

西门庆说：“难忘不难忘，我的儿，你别说你在做梦！你众娘到满月那天，买礼都要去呢。”

伯爵说：“又买礼做什么？我就算头着地，也要请众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

西门庆说：“到那天，好歹把春花儿那奴才收拾打扮一些，牵来我瞧瞧。”

伯爵说：“你春姨她说了，有了儿子，不用你了。”

西门庆说：“不要慌，我见了那奴才和她说话。”

伯爵笑着走了。

西门庆让小厮收了家伙，走到李瓶儿房里。陈敬济和玳安已经把纸库封好。那日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都送疏来。西门庆看着迎春摆设号羹饭，下好水饺来，点上香烛，让绣春请了吴月娘众人来。西门庆给李瓶儿烧了纸，抬了纸库出去，叫陈敬济看着，在大门口焚化。正是：

芳魂料不随灰死，再结来生未了缘。

第162章 应伯爵请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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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钟情太甚，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都是态，况与玉人明说。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岐亭把盏，水流花谢时节。

西门庆给李瓶儿烧完纸，回到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次日，先是应伯爵家送喜面来。之后黄四领他小舅子孙文相，宰了一口猪、一坛酒、两只烧鹅、四只烧鸡、两盒果子来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再三不收，黄四跪着说道：“多亏大官人的救命之恩，我们全家感激不尽。没什么好孝顺的，一点薄礼给大官人赏人，大官人为什么不收下！”

推阻了半天，西门庆只收下了猪肉和酒：“剩下的送你钱老爹吧。”

黄四说：“既然这样，难为小人一点穷心，没地方尽心。”

只好把羹果抬回去。又问：“大官人什么时候有空？小人问了应二叔，准备请大官人过去坐坐。”

西门庆说：“你别听他哄你的！又麻烦你，不如不来求我。”

那黄四和他小舅子千恩万谢出门去了。

到十一月初一这天，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又往李知县衙内吃酒去，月娘独自一人，素妆打扮，坐轿子去乔大户家给长姐过生日，都不在家。下午，庵里的薛姑子，月娘让她初五日念经拜《血盆忏》，于是瞒着王姑子，买了两盒礼物悄悄来见月娘。月娘不在家，李娇儿、孟玉楼留她吃茶，说：“大姐姐去乔亲家那里过生日去了。你得等她回来，她还要和你说话呢。”

那薛姑子就坐住了。潘金莲想着玉箫跟她说的，月娘吃了她的符水药才坐了胎气，又见西门庆把奶妈要了，又怕奶妈什么时候又生出孩子来，搀夺了她的宠爱。于是把薛姑子请到前边她房里，悄悄求薛姑子，给了她一两银子，替她配坐胎气的符药。

到晚上，等到月娘回家，留她住了一夜。次日，向西门庆讨了五两银子经钱写法给她。这薛姑子就瞒着王姑子、大师父，到初五这天早上请了八众女僧，在花园卷棚里建立道场，讽诵《华严》、《金刚》经咒，礼拜《血盆》宝忏。晚上设放焰口施食。那日请了吴大舅母、花大嫂和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吃斋。尼僧也不动响器，只敲木鱼，击手馨，念经而已。

那日伯爵带了黄四家人，写了帖准备初七在院中郑爱月儿家办酒席请西门庆。西门庆看了帖儿，笑道：“我初七这天没空，张西村家吃生日酒。明天倒是有空。”

问还有谁，

伯爵说：“没别的人了。只请了我和李三陪哥，又叫了四个唱《西厢记》。”

西门庆吩咐黄四家人吃了斋，打发回去，改了初六。

伯爵便问：“黄四那日买了什么礼来谢你？”

西门庆便说：“我没收他的，他再三磕头礼拜，我只收了了猪肉和酒。添了两匹白鹇纻丝、两匹京缎、五十两银子，谢了龙野钱公了。”

伯爵说：“哥，你不接钱就够了，这个是他应该孝敬你的。还添了四匹尺头，值三十两银子，便宜了他，救了他父子二人性命！”

当日坐到晚上才散。

西门庆对伯爵说：“你明日还来我这。”

伯爵说：“我知道。”

作别去了。八众尼僧直到晚上九点多，才道场圆满，焚烧箱库散了。

次日，西门庆早上往衙门中去了。王姑子打听知道了，大清早晨走来，说薛姑子揽了经去，要经钱。月娘怪她说道：“你怎么昨天不来？她说你去王皇亲家过生日去了。”

王姑子说：“这个就是薛家老淫妇捣的鬼。她跟我说咱家改了日子，到初六念经。难道经钱她都拿走了，一点不留下？”

月娘说：“你这个时候才说？还没念经，经钱疏文就都给她了。还好我还给你留下一匹衬钱布在着。”

叫小玉连忙摆了些昨日剩下的斋食给她吃了，还给了一匹蓝布。

这王姑子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这老淫妇，她印造经，赚了六娘许多银子。原本说的这个经咱们两个一起负责，结果她一个人全揽下了。”

月娘说：“老薛说你接了六娘《血盆经》五两银子，你怎么不替她念？”

王姑子说：“他老人家五七时，我在家请了四位师父，念了半个月呢。”

月娘说：“你念了，怎么都不跟我提起？你要是跟我说，我还送些衬施布给你。”

那王姑子便一声儿不吭，讪讪的坐了一会儿，便去薛姑子家闹去了。正是：

佛会僧尼是一家，法轮常转度龙华。

此物只好图生育，枉使金刀剪落花。

西门庆从衙门中回来，吃了饭，应伯爵早早就到了。盔的新缎帽，沉香色的衣服，粉底皂靴，向西门庆声喏，说：“现在已经中午，该去了。他那里叫人来请了好几遍了。”

西门庆说：“咱们今天把葵轩喊去一起走走。”

叫王经：“去请你温师父来。”

王经没去多久就回来说道：“温师父不在家，看朋友去了。”

伯爵便说：“咱们不等他了。一个秀才没什么事去看什么朋友，谁知道什么时候来？别耽误了正事。”

西门庆吩咐琴童：“备黄马给应二爹骑。”

伯爵说：“我不骑。你听我的：省的摇铃打鼓，我先走一步，你坐轿子慢慢来就是了。”

西门庆说：“你说的是，你先走吧。”

那伯爵举手先走了。

西门庆吩咐玳安、琴童、四个排军，收拾暖轿跟随。正准备出门，平安慌慌张张从外面拿了帖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先派了人来送帖，轿子在后面马上就到。”

慌的西门庆吩咐家中厨房准备饭才，让来兴去买点心来伺候。过了一会，安郎中来到，西门庆冠冕出迎。安郎中穿着妆花云鹭补子员领，起花萌金带，进门拜完，分宾主坐下，小厮端上茶来。喝完茶，聊了会儿天。

西门庆说：“老先生升官，失贺，心中惭愧啊。前段时间忙着办丧事，没来得及奉候起居真是抱歉啊。”

安郎中说：“学生没有前来吊问，罪过！我到京城的时候层告诉了云峰，不知道礼到了吗？”

西门庆说：“正是，又麻烦翟亲家大老远送来丧礼钱。”

安郎中说：“四泉今年一定能升职。”

西门庆说，“我一个小官，哪敢奢望升职。老先生的官职足以展示雄才。治河之功，天下所仰。”

安郎中说：“四泉过誉了。我一个穷书生，多亏蔡老先生抬举，才能去修理河道，但也是困难重重啊。”

西门庆说：“老先生大展才华，一定能克服困难，升大官。老先生的敕书上有期限没？”

安郎中说：“三年期限。修好河道，圣上还要派官员来祭谢河神。”

正说着，西门庆下令放桌儿，安郎中说：“学生实话说了，等会还要往黄泰宇那里拜拜去。”

西门庆说：“既然如此，再坐一会儿，让下人们吃些点心。”

不一会儿，就是春盛案酒，一桌十六盘下酒菜。下人们都有盘点心酒肉。

安郎中席间只喝了三杯，就告辞起身，说：“学生改日再来请教。”

西门庆款留不住，送到大门口，上轿而去。回到厅上，解去冠带，换了巾帻，只穿紫绒狮补直身。问道：“温师父回来了没有？”

玳安回道：“温师父还没回来呢。郑春和黄四叔家的来定来请您，在这里半天了。”

第163章 饮酒听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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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西门庆便立即出门上轿，左右跟随，往郑爱月儿家去。还没进院门，赶喜人都躲道一边，俳优艺人在两边站着，不敢跪接。郑春和来定先通报去了。

应伯爵正和李三打双陆，听见西门庆来，连忙收拾。郑爱月儿、爱香儿戴着海獭卧兔儿，一窝丝杭州攒，打扮的跟花仙子似的，都来门口迎接。

西门庆下了轿，进入客位里。西门庆吩咐不用吹打，停住鼓乐。先是李三、黄四行了礼，然后郑家鸨子出来拜见了。才是爱月姐妹两个出来磕头。

正面放了两张交椅，西门庆与应伯爵坐下，李智、黄四与郑家姊妹打横。玳安在旁问：“轿子在这里，还是抬回家去？”

西门庆令排军和轿子都回去，又吩咐琴童：“到家看你温师父回来没，回来了就用黄马接了来。”

琴童应喏去了。

伯爵因问：“哥怎么这么半天才来？”西门庆便把安郎中来拜留饭之事说了一遍。

须臾，郑春拿上茶来，爱香儿拿了一盏递与伯爵。爱月儿便递西门庆，那伯爵连忙用手去接，说：“我接错了，还以为是你递给我的。”

爱月儿说：“我递给你？──你修的来这福气？！”

伯爵说：“你看这小淫妇，只认得他家汉子，倒把客人不放在眼里。”

爱月儿笑道：“今日轮不着你做客人呢！”

吃了茶，四个唱《西厢》的妓女都出来给西门庆磕头，一一问了姓名。西门庆对黄四说：“让她们都上来唱，只打鼓，不吹奏了。”

黄四说：“小人知道了。”

鸨子怕西门庆冷，又叫郑春放下暖帘来，火盆里添上许多兽炭。只见几个穿着青衣的圆社的听见西门庆在郑家吃酒，走到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有认得玳安的，向玳安打恭，求他帮忙说说。玳安悄俏进来替他禀问，被西门庆喝了一声，吓的众人一溜烟跑了。不一会儿，端了果品下酒菜上来，正面放两张桌席：西门庆独自一席，伯爵与温秀才一席──留下温秀才座位在左。旁边一席李三和黄四，右边是正价姐妹二人。郑奉、郑春在旁弹唱。

才敬了酒坐下，只见温秀才到了。头戴过桥巾，身穿绿云袄，进门作揖。伯爵说：“老先生怎么这么久才来？等你好久了。”

温秀才说：“学生有罪，不知道老先生呼唤，刚去和同窗一起探讨了会儿书，来迟了一步。”

慌的黄四放下酒杯，与伯爵一起坐下。不一会儿，汤饭上来，两个小优儿弹唱一回下去。四个妓女才上来唱了一折“游艺中原”，只见玳安来说：“后边银姨那里派吴惠和蜡梅送茶来了。”

原来吴银儿就在郑家后边住，只隔了一条巷。听见西门庆在这里吃酒，故意让人送茶来。西门庆叫到里面，吴惠、蜡梅磕了头，说：“银姐让我送茶来给爹吃。”

打开盒子，斟茶上去，每人一盏瓜仁香茶。

西门庆说：“银姐在家做什么呢？”

蜡梅说：“姐儿今日在家没出门。”

西门庆吃了茶，赏了她两个三钱银子，便让玳安和吴惠：“你快请银姨去。”

郑爱月儿急俐，便叫郑春：“你也跟着去，不管怎么样缠着银姨来。她要是不来，你就说我以后就不和她做伙计了。”

应伯爵说：“好好笑，原来你们两个是卖的伙计。”

温秀才说：“南老好不近人情。自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都是同行，和她做伙计是理所当然。”

爱月儿说：“应花子，你喝郑春他们都是伙计，当差供唱都在一起。”

伯爵说：“傻孩子，我是老王八！和你妈认识的时候，你还在肚子里！”

说笑间，妓女又上来唱了一套“半万贼兵”。

西门庆叫上唱莺莺的韩家女儿近前，问：“你是韩家谁的女儿？”

爱香儿说：“爹，你不认得？他是韩金钏的侄女儿，小名消愁儿，今年才十三岁。”

西门庆说：“这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举止伶俐，又唱的好。”

于是叫她上席递酒。黄四下汤下饭，极尽殷勤。

不一会儿，吴银儿来到。头上戴着白绉纱狄髻、珠子箍儿、翠云钿儿，周围撇一溜小簪儿。上穿白绫妆花对衿袄儿，下着纱绿潞绸裙。脚上一双墨青素缎鞋。笑嘻嘻进门，向西门庆磕了头，给温秀才等各位都说了万福。

伯爵说：“我是觉得好笑，一来就惹我生气。我们是后娘养的？只认的你爹，给他磕头，向我们就那么一拜。原来你这丽春院小娘们儿这么欺骗客人！我要是有五棍儿衙门，一定不饶你。”

爱月儿叫：“应花子，不怕羞的小孩子。你行头不怎么样，光知道炫耀。”

安了座儿，让银姐就在西门庆桌边坐下。西门庆见她戴着白髻，问：“你给谁戴孝？”

吴银儿说：“爹故意问，与娘戴孝有一段时间了。”

西门庆一听是给李瓶儿戴孝，便满心欢喜，与她侧席而坐，两个说话。

过了一会儿汤饭上来，爱月儿下来与他敬酒。吴银儿下席说：“我还没见郑妈呢。”

于是走到鸨子房里见了礼，出来，鸨子叫：“月姐，让银姐坐。只怕冷，叫丫头烧个火笼来，给银姐烤烤手儿。”

又立马换了热菜上来，吴银儿在旁只吃了半个点心，喝了两口汤。放下筷子，和西门庆搭话道：“娘前日断七念经了吗？”

西门庆说：“五七多谢你们的茶。”

吴银儿说：“那日我们送了些粗茶，倒让爹回了人情，又多谢重礼，让我妈妈惶恐的不得了。昨日娘断七，我准备和月姐桂姐，也要送茶来，但又不知道宅里念不念经。”

西门庆说：“断七那日，随便请了几位女僧，在家拜了拜忏。一个亲戚都没请，怕麻烦你们了。”

饮酒说话间，吴银儿又问：“家中大娘众娘们都好吗？”

西门庆说：“都好。”

吴银儿说：“爹突然没了娘，房里孤零零一个人，还想她吗？”

西门庆说：“那当然不用说。前些日子在书房里，白天梦见她，我哭个不停。”

吴银儿说：“热乎乎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那当然想了！”

伯爵说：“你们说你们的情话，把我们晾在一边，也不来敬杯酒，唱个曲儿给我们听。我们都走吧！”

慌的李三、黄四连忙撺掇她姐儿两个上来敬酒。准备好乐器，吴银儿也上来。三个人坐在席上，踏着火盆，一起唱了套《中吕·粉蝶儿》“三弄梅花”。唱完，西门庆向伯爵说：“你怂恿她们三个唱，你也下来跟她们喝一杯。”

伯爵说：“没关系，死不了人。我来打发她：仰靠着，直舒着，侧卧着，金鸡独立，随我受用；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果，黄狗溺尿，仙人指路，哥，随她挑着要。”

爱香说：“我不好骂出来的，你这贼花子就知道胡说乱说的。”

应伯爵用酒碟安三个钟儿，说：“我的儿，你们在我手里喝两杯。不喝，就往身上一泼。”

爱香说：“我今日忌酒。”

爱月儿说：“你给你月姨跪下，让我打个嘴巴儿，我才喝。”

伯爵说：“银姐，你怎么说？”

吴银儿说：“二爹，我今日身体不舒服，喝半杯吧。”

爱月儿说：“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喝。”

黄四说：“二叔，你不跪，显的你开不起玩笑。算了吧，跪了就不打嘴巴了。”

爱月儿说：“跪了也不打多，我只打两个嘴巴。”

伯爵说：“温老先生，你看看，这怪小贱人儿要赶尽杀绝了。”

于是奈何不过，真的儿跪在地下。那爱月儿轻揎彩袖，款露春纤，骂道：“贼花子，还敢不敢再无礼伤犯你月姨了？──高声儿答应。你不答应，我也不喝。”

第164章 西门庆爱月儿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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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没办法，只好应声说道：“再也不敢伤犯月姨了。”

这爱月儿连打了两个嘴巴，才喝了那杯酒。

伯爵起来说道：“好个没仁义的小淫妇儿，你给我剩一口啊。把一壶酒都喝得干干净净的。”

爱月儿说：“你跪下，等我赏你一杯吃。”

于是满满斟上一杯，笑着往伯爵嘴里一灌。

伯爵说，“怪小淫妇儿，撒了我一身。我老实说，我这件衣服，才穿了一天，就给我弄脏了。我找你家汉子要。”

笑了一回，都回到席上坐下了。

天暗了，掌烛上来。西门庆吩咐拿个骰盆来。先让温秀才，秀才说：“这怎么行！还从老先生来。”

于是西门庆与银儿用十二个骰儿抢红，下边四个妓女拿着乐器弹唱。饮过一巡，吴银儿转过来给温秀才、伯爵抢红，爱香儿却来西门庆席上敬酒猜枚。过了一会儿，爱月儿向前与西门庆抢红，吴银儿却下席敬李三、黄四酒。原来爱月几次回房中重新梳妆打扮出来，上身着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更显出粉浓浓雪白的脸儿。

真是：

芳姿丽质更妖烧，秋水精神瑞雪标。

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西门庆见了，如何不爱。吃了几杯酒，已经有一点醉意，又想到李瓶儿梦中所说的话：少在外面喝酒。便起来去后边解手。

慌的鸨子连忙叫丫鬟点灯，带到后边。解手出来，爱月也跟来了在旁边伺候，便拉着她的手儿一起回到房中。

房中银烛高烧，气暖如春，兰麝馥郁，于是脱了外衣，只穿了白绫道袍。

先是爱月儿问：“爹今日不回家了吧。”

西门庆说：“我还是要回去。今日一来银儿在这里，不好意思；二来我当着官，今年考察，我怕生惹是非，白天来和你坐坐就是了。前几天多谢你的泡螺儿。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天。当初只有过世六娘她会做。现在她死了，家中还有谁会再做！”

爱月说：“做这个不难，掌握好火候就行了。那瓜仁都是我用嘴一个个嗑的，说应花子抢过去吃了好多。”

西门庆说：“你问那花子，一把抢过去吃了好多。剩下没多少我吃了。”

爱月儿说：“倒便宜了着贼花子。多谢爹的衣梅。妈看见吃了一个，高兴得不得了。她有时候上火痰多，晚上咳嗽个不停，吵死了。经常口干，有这么一个东西含在嘴里，就觉得嘴里不干了。我和我姐姐吃了没几个，连罐子她老人家都收在房里早晚吃，谁敢动！”

西门庆说：“没事，我明日让小厮再送一罐来给你吃。”

爱月又问：“爹这几天见桂姐没有？”

西门庆说：“自从在孝堂里到现在，谁见她了？”

爱月儿说：“六娘五七的时候，她也送茶去了？”

西门庆说：“她家让李铭送来的。”

爱月说：“我有句话，要对爹说。”

西门庆问：“什么话？”

那爱月又想了想说：“算了我不说了。如果我说了，显的我在背地说她坏话，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便搂着她脖子说道：“什么话？跟我说，我不说是你说的就是了。”

两个正说得起劲，应伯爵猛地进来大叫一声：“你们两个好人，撇下我们走来这里说情话！”

爱月儿说：“呕，好个厚脸皮的花子！突然走来，吓人一大跳！”

西门庆骂：“怪狗才，你回前边去。把葵轩和银姐丢在那里，都往后头来了。”

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你拿胳膊来，我咬一口儿才走。你两个在这里准备做好事！”

于是不由分说，从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来。

爱月儿说：“你这混账，不要逼我骂你！”

被伯爵拉过来，咬了一口走了。咬得爱月怪叫，骂道：“怪花子，没事就知道进来鬼混，烦死了！”

便叫桃花儿：“你看他出去了没，把门关上。”

爱月便把李桂姐又和王三官儿好了一事说给西门庆：“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于宽、聂钺儿，踢球的白回子、向三，每天都往她家走。王三官现在又丢开齐香儿，和秦家玉芝儿好上了，两边花钱。花完了，把皮袄拿去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的一副金镯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

西门庆听了，嘴里骂道：“这小淫妇儿，我吩咐过让她不要和这小厮纠缠，她不听，还对着我发誓，就是哄我的。”

爱月儿说：“爹也别生气。我给爹想个办法，保证让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气。”

西门庆把她搂在怀里说说：“我的儿，有什么办法，快说给我听。”

爱月儿说：“我说给爹，不要让别人知道。就是应花子也不要对他提起，就怕走漏风声。”

西门庆说：“你快告诉我，我又不傻什么都对别人说！”

郑爱月说：“王三官的娘林太太，今年还不到四十岁，长得有模有样！描眉画眼，打扮的跟狐狸精似的。她儿子整天在院里，她就在家找外遇。假意在尼姑庵里打斋，只要一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家歇。文嫂给她做牵头，都说她好风月。明天去偶遇她也不难。还有一个：王三官娘子今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人长得标致，双陆、棋子都会。三官经常不在家，她就跟守寡一样，心里气不过，为他也上了两三回吊，救下来了。爹先勾搭上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

西门庆被她一番话说的心邪意乱，搂着她说道：“我的乖乖，你是怎么知道的？”

爱月儿就不说常在他家唱，只说：“我一个熟人，和他娘在那见过一面，也是文嫂儿说合。”

西门庆问：“那人是谁？难道是大街坊张大户侄儿张二官？”

爱月儿说：“那张懋德，脸上那么多麻子，跟门缝一样的两只眼睛，长得寒碜死我了！怎么可能。”

西门庆说：“我猜不着，到底是谁？”

爱月儿说：“是一个包了我的南方人。他一年来这做过两回买卖，他在里边歇不到一两夜，经常在外边和人家偷猫递狗，干这种事。”

西门庆听了，见爱月说的事合着他的板眼，更高兴了，说：“我的儿，你深得我心，我每月送三十两银子给你妈妈，你也不用接人了。我一有空就来你这。”

爱月儿说：“爹，你心里要是有我，什么三十两二十两，随便拿几两银子给我妈，我自己懒不爱接待人，只想伺候爹。”

西门庆说：“这说的什么话！我一定送三十两银子来。”

说完，两人变在床上耍了起来。

吴银儿和爱香儿正与葵轩、伯爵掷色猜枚，觥筹交错，耍得热闹。众人见西门庆进来，都站起来让坐。

伯爵说：“你也忍心，把我们丢在这里，你才出来，拿酒解解醉。”

西门庆说：“我们就说几句话儿！”

伯爵说：“好话，你两个原来说情话。”

伯爵拿大酒杯斟上暖酒，众人陪西门庆吃。四个妓女拿乐器弹唱。

玳安在旁说说：“轿子来了。”

西门庆嘟了个嘴儿给他，那玳安连忙吩咐排军打起灯笼，在外边等候。西门庆也不坐，陪众人喝了一杯。吩咐四个妓女：“你再唱个‘一见娇羞’给我听。”

那韩消愁儿拿起琵琶来，唱道：

一见娇羞，雨意云情两意投。我见他千娇百媚，万种妖娆，一捻温柔。通书先把话儿勾，传情暗里秋波溜。记在心头。心头，未审何时成就。

第165章 玳安找文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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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了一个，吴银儿敬西门庆酒，郑爱香儿便敬伯爵，爱月儿给温秀才，李智、黄四都斟上。四妓女又唱了一个。喝完，众人又彼此交换敬酒敬了两轮，妓女又唱了两个。

唱完，都喝了，西门庆就起身。令玳安从书袋里取出大小十一包赏赐来：四个妓女每人三钱，厨子赏了五钱，吴惠、郑春、郑奉每人三钱，端茶的每人二钱，丫头桃花儿也与了她三钱。都磕头谢了。黄四再三不肯放他走，说：“应二叔，你老人家说声，天还早呢。老爹再坐坐，也尽小人之情，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了？我的月姨，你也留留。”

爱月儿说：“我留他，他不肯坐。”

西门庆说：“你们不知道，我明日还有事。”

又向黄四作揖说：“多有打扰了！”

黄四说：“惶恐！我没事请老爹来受饿，又不肯久坐，还是小人没敬心。”

说着，三个唱的都磕头说道：“爹到家多顶礼拜上大娘和众娘们，我们闲了，和银姐一起宅里看看大娘去。”

西门庆说：“你们闲了就去坐一坐。”

掌起灯笼，西门庆下台阶，郑家鸨子迎着说万福，说道：“老爹再坐会儿啊，才多久就要走了，嫌我们家东西不美味？还有一道菜还没上呢！”

西门庆说：“够了。我明日还要早起，衙门中有事要做。应二哥他没事，让他多坐会儿吧。”

那伯爵就要跟着起来，被黄四用力拦住，说：“我的二爷，你要是也走了，就太没趣了。”

伯爵说：“不是，你别拦我。你有本事把温老先生留下，我就算你好汉。”

那温秀才夺门就走，被黄家小厮来定儿拦腰抱住。西门庆到了大门口，因问琴童儿：“温师父的坐骑在这里没有？”

琴童说：“备了驴子在这，画童儿看着呢。”

西门庆向温秀才说：“既然有，老先生你再陪应二哥坐坐，我先回去了。”

于是，都送出门来。那郑月儿拉着西门庆手儿悄悄捏了一把，说说：“我说的话，爹你放在心上，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西门庆说：“知道了。”

爱月又叫郑春：“你送老爹到家。”

西门庆才上轿去了。吴银儿就在门口作辞了众人喝郑家两个姐妹，吴惠打着灯回家去了。郑月儿便叫：“银姐，见了那个浪人，千万不要说。”

吴银儿说：“我知道。”

众人回到席上，重添兽炭，歌舞吹弹，欢娱乐饮，玩到凌晨一点才散。黄四摆了这席酒，也给了他十两银子。当日西门庆坐轿子，两个排军打着灯，出了院门，打发郑春回家。

次日，夏提刑派人来请西门庆去衙门中审问盗贼等事，直到中午才回家。吃了饭，沈姨夫派大官沈定，拿帖儿送了个青年人来，在缎子铺煮饭做出事，名字叫刘包。西门庆留下了，正在书房中，拿帖儿给沈定回家去了。只见玳安在旁边站着，西门庆便问：“温师父昨日多久回来的？”

玳安说：“小的在铺子里睡了好久，才听见画童敲对面门，那个时候都凌晨一点了。今早问，温师父倒没醉；应二爹醉了，吐了一地，月姨怕夜深了，让郑春送他回去了。”

西门庆听了，哈哈笑了，叫玳安向前来，说：“以前给你姐夫说媒的文嫂儿在哪里住？你找她来，在对门房子里见我。我和她说几句话。”

玳安说：“小的不认识文嫂儿，等我问了我姐夫去。”

西门庆说：“你快去问他。”

玳安走到铺子里问陈敬济，敬济说：“问他干什么？”

玳安说：“谁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让我快去找他来。”

敬济说：“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往东走，从王家巷进去，中间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走过石桥，旁边有个尼姑庵，旁边有个小胡同，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双扇红对门的就是她家。你一叫文妈，她就会出来答应你。”

玳安听了说：“没了？你再说一遍给我听，我怕我忘了。”

那陈敬济又说了一遍，玳安说：“好近的路！等我骑了马去。”

于是牵出大白马来骑上，打了一鞭，往那胡同儿去了。出了东大街往南，过同仁桥牌坊，从王家巷进去，中间果然有个巡捕厅，对门是座破石桥，里首半截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小胡同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口只见一个妈妈在晒马粪。玳安在马上就问：“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吗？”

那妈妈说：“这隔壁对门就是。”

玳安到了门口，果然是两扇红对门，连忙跳下马来，拿鞭儿敲着门叫道：“文嫂在不在家？”只见他儿子文堂开了门，问：“从哪里来的？”

玳安说：“我是县门前提刑西门老爹家，来请，叫文妈快去呢。”

文堂听见是提刑西门大官府里来的，便请到家里坐。那玳安把马拴住，进道里面。见上面供养着利市纸，有几个人在那里算进香帐呢。半天拿了壶茶出来，说：“我妈不在家。她回家我跟她说，让她明早去吧。”

玳安说：“驴子都在家里，为什么跟我说不在家？”便直往后走。不料文嫂和他媳妇儿，陪着几个婆子正吃着茶，来不及躲，被他看见了，说道：“这个不是文妈？还跟我说不在家！”

文嫂笑哈哈给玳安道了个万福，说：“麻烦哥哥到家回一声，我今日在家里和人喝着茶。不知老爹叫我去做什么，我明早再去吧。”

玳安说：“只吩咐我来找你，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原来你在这里住，让我急急忙忙来找你。”

文嫂儿说：“他老人家这几年买婢女，说媒，用花儿，自有老冯和薛嫂儿、王妈妈走动，哪轮得到我们！今日忽然冷锅中豆儿爆，我猜是你六娘没了，一定叫我去替他打听亲事，要补你六娘的窝儿。”

玳安说：“我不知道。你到那里，我爹自有话要和你说。”

文嫂儿说：“既然这样，哥哥你稍微坐坐，等我打发她们走了，再和你去吧。”

玳安说：“我爹在家里急忙等着，吩咐了又吩咐，叫你快去呢。和你说了话，还要往府里罗同知老爹家吃酒去。”

文嫂说：“也行，等我拿点心给你吃了，和你去。”

玳安说：“不吃了。”

文嫂又问：“你家大娘生了孩子没有？”

玳安说：“还没有呢。”

文嫂打发玳安吃了点心，穿上衣裳，说说：“你骑马先去，我慢慢走来。”

玳安说：“你老人家放着驴子，怎么不骑？”

文嫂儿说：“我哪来的驴子？那驴子是隔壁豆腐铺里的，借我的院子喂喂，你就当是我的。”

玳安说：“我记得你老人家有一头驴，去哪儿了？”

文嫂儿说：“这都多久了！那一年吊死人家丫头，打官司把旧房子也卖了，别说驴子了！”

玳安说：“房子倒没什么，留着那驴子和你早晚做伴儿也行。我见这驴经常掉下来好大个驴鞭子。”

文嫂哈哈笑道：“怪猴子，短命的，老娘还以为是好话，侧着耳朵听。几年不见，你也学的这么油嘴滑舌的。以后还要叫我给你寻亲事呢！”

玳安说：“我的马走的快，你走路，你得多晚才能到，到时候爹又要说？你也上马，咱们两个一起骑。”

文嫂儿说：“你这调皮鬼，我又不是隐形的！街上人看着，怪怪的。”

玳安说：“要不然你吧豆腐铺里的驴子骑了去，到那里我再给他钱就是了。”

文嫂儿说：“这还差不多”便叫文堂将驴子牵来，带上眼纱，骑上，玳安与她同行，直往西门庆宅中来。正是：

欲向深闺求艳质，全凭红叶是良媒。

第166章 西门庆找文嫂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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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词曰：

香烟袅，罗帏锦帐风光好。风光好，金钗斜軃，凤颠鸾倒。

恍疑身在蓬莱岛，邂逅相逢缘不小。缘不小，最开怀处，蛾眉淡扫。

玳安和文嫂儿到了家，平安说：“爹在对门房子里。”

进去禀报。西门庆正在书房中和温秀才坐着，见玳安，立马出来，在小客位坐下。

玳安说：“文嫂儿叫来了，在外边等着的。”

西门庆即令：“叫她进来。”

那文嫂悄悄掀开暖帘，进到里面，向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说：“文嫂，好久不见你。”

文嫂说：“大官人好。”

西门庆说：“你现在搬到哪里去住了？”

文嫂说：“小媳妇不幸因为一场官司，卖了以前那房子，现在搬道大南口王家巷住着的。”

西门庆吩咐：“起来说话。”

那文嫂便站在旁边。西门庆下令让小厮都出去，平安和画童都躲在角门外伺候，只有玳安儿偷摸在帘儿外边听。

西门庆便问：“你经常在哪几家走动？”

文嫂说：“就是大街皇亲家，守备府周爷家，乔皇亲、张二老爹、夏老爹家，经常走动。”

西门庆说：“你认不认得王招宣府里的？”

文嫂说：“我经常去他家，太太和三娘经常照顾我的生意。”

西门庆说：“既然你们这么熟，我有件事邀请你帮忙，你一定要答应。”

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银子给她，悄悄和她说：“这样，你想个办法把他太太叫到你那里，我和她见一见，事成之后我还谢你。”

那文嫂听了，哈哈笑道：“是谁对爹说的？你老人家怎么知道的？”

西门庆说：“都说人的名字就跟树的影子一样重要。我怎么不知道！”

文嫂说：“说起这太太，今年属猪，三十五岁，保养得好，看起来就像三十岁的！不管去哪都是许多丫鬟小厮跟随着，走来走去的。三老爹在外为人处事，她还怎么睡在别人家里？他家里深宅大院，三老爹如果不在，人不知鬼不觉，倒还能成。如果是我那里窄门窄户的，哪敢招惹这个事？只不过大官人赏的这银子，我不敢拿。我去对太太说就是了。”

西门庆说：“你不收就是不帮我这事，我就生气了。事成后，我还另外赏你几个绸缎。”

文嫂说：“我还愁你老人家没有吗？受到贵人赏识，福运一定降临。”

磕了个头，把银子接了，说说：“等我悄悄对太太说了，再来回你老人家。”

西门庆说：“你当件事干，我等你消息。你要来我这直接来就是了，我就不派小厮去了。”

文嫂说：“我知道了。这两天不管早晚，办完了我就来。”

一面走出来。

玳安说：“文嫂，随便你了，我只要你一两银子，好歹是我叫的你。你不要吃独食。”

文嫂说：“你这猴孙儿，还不知道谁干谁呢。”

于是出门骑上驴子，他儿子牵着驴走了。西门庆和温秀才坐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夏提刑来道，西门庆便和他一起去府里罗万象那里吃酒去了。直到天黑以后才回家。

这边文嫂儿拿着西门庆给的五两银子，到家后高兴的不得了，打发人散了。到了下午，走到王招宣府宅里，见了林太太，行了礼。

林氏便说：“你这两天怎么不来看看我？”文嫂便把家中会茶，腊月要往顶上进香一事告诉林氏。

林氏说：“你儿子去，你就不去了吧。”

文嫂儿说：“我怎么去？只有叫文堂代我去进香了。”

林氏说：“到时候我再送些盘缠给你。”

文嫂便说：“多谢太太布施。”

说完，林氏叫她向前来烤火，丫鬟拿茶来吃了。这文嫂吃了茶，问：“三爹不在家吗？”

林氏说：“他又有两夜没回家了，只知道在院里睡着。每天和这些装模作样的人在一起眠花卧柳，把自己媳妇丢在房里，什么都不管，这怎么办？”

文嫂又问：“怎么没见三娘？”

林氏说：“她还在房里没出来呢。”

这文嫂见没人，便说：“没事，太太放宽心。小媳妇有个办法，一定打散了这伙人，让三爹收心，再也不进院里去了。太太让我说我就说，不让我说就不敢说。”

林氏说：“你说的哪里话，哪次我没听你的？你有什么办法就直说。”

这文嫂方说说：“县门前的西门大老爹，现在是提刑院的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子：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有十多个。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卫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都与他相熟，知府知县更不用说了。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身边除了大娘子，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给她成继室，小妾也有五六个。歌儿舞女，得宠侍妾，不下数十。每天生活的像过节一样。这位大官人不过三十一二，正是壮年汉子，大高个儿，一表人物。也吃过药养身体；双陆象棋，无所不通；蹴踘打毬，无所不晓；诸子百家，拆白说字，眼见就会。为人聪明，一点就通。听闻咱家世代贵族，根基深，又见三爹在武学结业，也要来认识认识，只是没见过，不好直接来。昨日听说太太生日快到了，又四海纳贤，也一心想着要来给太太拜寿。小媳妇便说：‘第一次见面，怎么好突然请见的。等小的去禀报老太太，讨个示下，来请老爹相见。’现在老太太不但结识他与他有来往，还能求他把这帮人处理了，也玷辱不了咱家门户。”

林氏被文嫂这篇话说的心中迷留摸乱，情窦已开，便向文嫂儿商量道：“人生面不熟，怎么好突然相见？”

文嫂说：“没事，等我对老爹说。就说太太要求他要到提刑院递状，告引诱三爹的这帮人，先请老爹来私下见一见，这办法怎么样？”说得林氏心中大喜，约好后日晚上。

这文嫂讨了妇人示下回家，到次日饭点，走来西门庆宅里。西门庆正在对门书院里坐着，玳安忽然来报：“文嫂来了。”

西门庆听了，令小厮放下帘儿。良久，文嫂进道里面，磕了头，玳安便走出来了。

文嫂便把怎么说服林氏说了一遍：“夸奖老爹的人品家庭，怎样结识官府，又怎的仗义疏财，风流博浪，说得她千肯万肯，约好明日晚上，三爹不在家，家中设席等候。以说人情为由，暗中相会。”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令玳安拿了两匹绸缎赏她。

文嫂说，“爹明日不要去太早了。等到天黑，街上没什么人了，从她家后门巷子去，他后门旁有个房间，段妈妈在哪里，我在她家等着。爹让人来敲门，我就出来带爹进去，不要让别的人知道。”

西门庆说：“我知道。你明日先去，不要离太远了，我也按时间来。”

说完，文嫂拜辞出门，又回林氏话去了。

西门庆那日去李娇儿房中歇息。巴不得马上到第二天，养好精神。中午，戴着白忠靖巾，便和应伯爵骑马往谢希大家吃生日酒。席上两个唱的。西门庆吃了几杯酒，天渐渐黑了，就逃席走出来了。骑上马，玳安、琴童两个小厮跟随。

月色朦胧，带着眼纱从大街穿到王招宣府后门来。那时天刚黑，街上都没什么人了。西门庆到了后门，把马勒住，让玳安先去敲段妈妈家门。

原来这妈妈就住在王招宣家后房，也是文嫂举荐，早晚看守后门，开门关门。

第167章 拜见林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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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人要进去，就在她家落脚。文嫂在她屋里听见有人敲门，连忙开门。

见西门庆来了，在后门里等西门庆下了马，摘了眼纱，领进来，吩咐琴童牵了马，去对门人家房檐下那里等着，玳安便在段妈妈屋里。

这文嫂请西门庆进去后，便把后门关了，上了栓，从夹道进去。转过一层群房，就是太太住的五间正房，旁边一座便门关着。

这文嫂轻敲敲门环儿，过了一会儿，见一丫鬟出来，开了门。文嫂带着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子，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颁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

犹如关王之像，只是胡须要短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西门庆正观看着，便听到门帘上的铃儿响，文嫂从里拿出一盏茶来给西门庆吃。

西门庆便说：“请老太太出来拜见。”

文嫂说：“请老爹先吃茶，刚才禀过太太知道了。”

没想到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往外边观看，见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缎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就是个──

富而多诈奸邪辈，压善欺良酒色徒。

林氏一见满心欢喜，悄悄叫文嫂来，问他戴的孝是谁的。文嫂说：“是他第六个娘子的孝，九月的时候没的。虽然少了，但家中还有五个。他老人家，你看不出来？出笼儿的鹌鹑──也是个爱好斗争的。”

这婆娘听了，更喜欢了。文嫂催她出去，林氏说：“我怎么好出去？请他进来见吧。”

文嫂便走出来，对西门庆说：“太太请老爹去房里拜见呢。”

于是忙掀门帘，西门庆进入房中，只见妇人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鹤氅，大红宫锦宽襕裙子，老鹳白绫高底鞋。就是个绮阁中好色的娇娘，深闺内施逼的菩萨。有诗为证：

云浓脂腻黛痕长，莲步轻移兰麝香。

醉后情深归绣帐，始知太太不寻常。

西门庆一见便躬身施礼，说说：“请太太转上，学生拜见。”

林氏说：“大人免礼吧。”

西门庆不肯，就侧身磕下头去拜了两拜。林氏也还礼。拜完，西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下，林氏就在下边位子是相陪。文嫂把前边仪门关上了，没有一个仆人在后边。三公子那边角门也关了。一个叫芙蓉的小丫鬟，端茶上来，林氏陪西门庆吃了茶，文嫂就在旁说道：“太太久闻老爹执掌刑名，特意叫我来请老爹帮忙，不知道老爹可答不答应？”

西门庆说：“不知老太太有什么事要吩咐？”

林氏说：“不瞒大人说，我家虽然世代做了这招宣，但我丈夫去世了好几年，家中没什么积蓄。我儿子年幼优养，也没考袭，现在虽然敬武学结了业，但外边有几个奸诈不良的人，每天引诱他在外边花天酒地，家事也不管。我好几次想要去衙门那诉状，又怕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今日请大人来我这，就如同递状。希望大人一定要把这帮人处理了，让小儿改过自新，专习功名，以承先业，大人的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浅，一定重谢。”

西门庆说：“老太太怎么这么说。尊家世代簪缨，先朝将相。令郎既然入了武学，正当努力功名，承其祖武，不应该流连花酒，这个年纪就不该干这些事。太太既然吩咐了，学生到衙门里，一定马上把这帮人处分惩治，以免以后再去祸害别人。”

林氏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说了万福，说说：“妾身一定好好报答大人恩德。”

西门庆说：“你我一家，不用客气。”

说话间，彼此眉目传情情。不一会儿，文嫂放桌儿摆上酒来，西门庆故意说道：“学生初来拜见，也没送礼来，不敢再在老太太这里久坐了！”

林氏说：“不知大人到来，没怎么准备。一杯水酒表意面已。”

丫鬟端上酒来。林氏捧酒起身，西门庆也下席说道：“我应该先敬老太太一杯。”

文嫂儿在旁插嘴说道：“老爹先不用敬太太酒。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礼来给太太祝寿就是了。”

西门庆说：“哎呀！你早说啊。今天都初九了，差六天。我到时一定来给太太拜寿。”

林氏笑说：“怎么敢麻烦大人！”

过了一会儿，大盘大碗的美味佳肴端上来，旁边绛烛高烧，下边金炉添火，交杯一盏，行令猜枚，笑雨嘲云。

酒为色胆。两人喝到深夜，一双竹叶穿心，两个芳情已动。文嫂早就跑到一边去了，好几次叫她来喝酒都不来。于是两个搂抱在一起说不尽的情话，过了一会儿便起来穿衣。林氏点起灯，开了房门，照镜整理妆容，叫丫鬟端水来洗手。两人又喝起酒来。三杯之后，西门庆告辞起身，林氏挽留不已，叮咛频嘱。西门庆躬身领诺，谢扰不尽，相别出门。送到角门口回去了。文嫂先开后门，叫来玳安、琴童牵马过来，骑上回家。街上已经在喝号提铃，更深夜静。西门庆回家。

次日，西门庆到衙门中处理完事务，在后厅叫来节级缉捕，吩咐：“王招宣府里三公子，看看有什么人勾引他，经常在哪家走到，马上查出名字来，报告给我。”

又向夏提刑说：“王三公子不学好，昨日他母亲再三派人来对我说，倒不关他儿子的事，都是被这帮光棍勾引了。现在要是不惩治这帮人，将来引诱坏了别人家。”

夏提刑说：“长官说得对，必须得治他。”

节级缉捕领了西门庆的话，当日便查访出各人名姓来，下午便来西门庆宅里呈递揭帖。西门庆见上面有孙寡嘴、祝实念、小张闲、聂钺儿、向三、于宽、白回子，乐妇是李桂姐、秦玉芝儿。西门庆取过笔来，把李桂姐、秦玉芝和老孙、祝实念名字都抹了，吩咐：“这小张闲等五个光棍，马上给我抓了，明日带到衙门里来。”

众公人应诺下去。到了晚上，打听到王三官众人都在李桂姐家吃酒踢足球，都埋伏在房门口。深更时分，刚散出来，众公人把小张闲、聂钺、于宽、白回子、向三五人都抓了。孙寡嘴与祝实念躲到李桂姐后房去了，王三官藏在李桂姐床底下，不敢出来。桂姐一家被吓得捏两把汗，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到处找人打听。王三官躲了一夜不敢出来。李家鸨子又怕东京下来抓人，到晚上九点，让李铭换了衣服，送王三官回家。

节级缉捕把小张闲等人抓到听事房吊了一夜。到次日早晨，西门庆进衙门与夏提刑升厅，两边刑杖罗列，带人上去。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响声震天，哀号恸地。西门庆嘱咐：“我把你们这帮光棍抓起来是因为，你们就知道引诱别人在院里飘风，不守本分，本来应当重罚，现在轻责你们这几下。之后要是再在我手里犯事，一定带上枷锁，在院门口示众！”

喝令左右：“带下去！”

众人望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

两位官府处理完事务，退厅吃茶。夏提刑便说起：“昨日京中舍亲崔中书那里来了书信，说衙门中上交的考察本上去了，还没下来呢。今日见了长官，咱们好派人去怀庆府同僚林苍峰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去。他那里临京近。”

第168章 王三官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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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长官说得对。”

便叫走差的上来吩咐道：“给你五钱银子盘缠，拿两个拜帖，到怀庆府提刑林千户老爹那里，打听京中考察本有没有下来，看经历司发的文件来了没。一定要打听清楚，回来报告给我们。”

那人领了银子、拜帖，又到司房整理行装，讨了匹马去了。两位官府才起身回家。

小张闲等人从提刑院出来，走在路上都在想，今日受这场是为什么，互相埋怨。小张闲说：“难不成还是东京那里的消息？”

白回子说：“不是。如果是那里消息，怎么肯轻易放了我们？俗话说得好：乖不过唱的，贼不过银匠，能不过赶喜的。？”

聂钺儿说：“你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猜道了。这着一定是西门官府和三官儿斗气，责怪请他婊子，故意拿我们出气。真是龙斗虎伤，苦了小獐。”

小张闲说：“我们倒算了，只是苦了孙寡嘴、祝麻子，跟着我们受惊了。”

于宽说：“你怎么说浑话？他们两个是他的朋友，要是抓来跪在地下，他在上面坐着，他们还怎么相处？”

小张闲说：“怎么不抓那两个婊子？”

聂钺说：“两个婊子，都是他心上人。李家桂姐是他的婊子，他会抓来！也不怪人，是我们晦气，偏撞在这网里。刚才夏老爹怎么不说话，只是他说话？这么明显。咱们现在去李桂姐家找王三官去！难不成白为他打了这一屁股？就问他要几两银子盘缠，也不会被家中老婆笑话。”

于是径直走去，见李桂姐家门关的铁桶似的。叫了半天，丫头隔门问是谁，小张闲说：“是我们，找三官儿说话。”

丫头回道：“他从那日半夜就回家去了，不在这里。没人在家中，不敢开门。”

这众人好回来，到王招宣府里，直接到他家客位里坐下。王三官听见众人来找他，吓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半日，叫小厮永定儿来说：“我爹不在家了。”

小张闲说：“不在家了，那往哪里去了？快把他叫出来！”

于宽说：“老实和你说了吧，不要说在睡觉之类的话。刚才提刑院打了我们，才把我们放出来了。现在还要抓他去见官呢！”

搂起腿来给永定瞧，叫他进里面去说：“为你打我们，有什么要紧的！”

一个个都躺在凳上哀嚎喊疼。

那王三官儿更不敢出来了，只叫：“娘，你救救我吧。”

林氏说：“我一个妇人家，去找谁来救你？”求了半日，见外边众人等得急了，要请老太太说话。那林氏又不出去，只隔着屏风说道：“你们稍微等等，确实是出去了不在家。我这里让小厮叫他去。”

小张闲说：“老太太，快叫他出来！这个疖子始终要出脓，这么脓着也不是事。我们被他连累打了这一顿。刚才老爹吩咐我们来找他。他要是不出来，大家都不得清净，就弄的不好了。”

林氏听了，连忙叫小厮拿茶出来给众人吃。王三官吓的跟见了鬼似的，逼他娘去找人帮忙。实在急了，林氏才说：“文嫂他认得提刑西门官府家，曾经给他女儿说过媒，经常在他宅中走动。”

王三官说：“认得西门提刑也行。快叫小厮请他来。”

林氏说：“她自从你前段时间说了她，就耍性子不来了，怎么好又请她？她也不肯来。”

王三官说：“好娘，现在这么急，你请她来，我给她赔礼道歉就是了。”

林氏便让永定儿悄悄从后门出去，请了文嫂来。王三官再三求她，一口一声只叫：“文妈，你是不是认得提刑西门大官府，好歹说个人情救我。”

这文嫂便装模作样起来，说道：“我以前虽然是给他宅里的大姑娘说过媒，这几年谁往他宅里走动！大人家深宅大院，不敢去纠缠他。”

王三官连忙跪下说说：“文妈，你救我，恩有重报，不敢有忘。那几个人在前边要带他去见官，我怎么好去？”

文嫂只把眼看他娘，他娘说：“你就替他去说说吧。”

文嫂说：“我一个人去不得。三叔，你穿好衣服，我领你到西门老爹宅上，你自己拜他求他，我在旁边再说几句话，这事当天就能解决了。”

王三官说：“这帮人在前边催得急，被他们看见了怎么办？”

文嫂说：“这有什么难的？等我出去安抚他们，再安排些酒肉点心茶水哄他们吃着，我再悄悄带你从后门出去，干事回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文嫂便走到前厅，向众人拜了两拜，说：“太太叫我出来，多安抚各位：三叔往庄上去了，不在家，已经派人请去了，马上就回来。你们稍微坐坐。吃打受骂，连累了各位。等三叔回来，让他给你们一个交代。什么都可以差，但人不能差，等三叔出来，一天大事都解决了。”

众人听了，小张闲带头说：“还是文妈见的多，你老人家早出来说句有南北的话儿，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急。老找人只回不在家，难道这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事？你连累我们吃官棒，上面要抓你，假推不在家。难道吃酒吃肉，也叫人去替你不成？文妈，你是讲理的，你出来，我们还透露个办法给你──破些财，大家都了事了。你不出来见我们，这事情也要有个交代，一个缉捕问刑衙门，难道不答应就行了？”

文嫂儿说：“哥们说的是。你们先坐坐，我对太太说，安排些酒饭招待你们。你们来了这半天也饿了。”

小张闲说：“还是我的文妈知人苦辣。不瞒文妈说，我们从衙门里出来，连口汤也没尝着！”

这文嫂走到后边，安排小厮打了二钱银子酒，买了一钱银子点心，猪羊牛肉各切几大盘，拿出去，哄着众人在前边大酒大肉。

这王三官儒巾青衣，写了揭帖，文嫂领着，带上眼纱，悄悄从后门出来，步行前往西门庆家来。到了大门口，平安认得文嫂，说：“爹才在厅上，才进去了。文妈有什么话要说？”

文嫂递与他拜帖，说说：“哥哥，麻烦你替他禀告一声。”

连忙问王三官要了二钱银子递给他，平安才进去替他禀报西门庆。西门庆见了拜帖，上面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

先把文嫂叫了进去，问了回话，然后才开大厅槅子门，让小厮请王三官进去。西门庆头戴忠靖巾，便衣出来迎接，见王三穿着礼服礼帽进来，故意说道：“文嫂怎么不早说？我穿着脏衣服。”

便令小厮：“取我衣服来。”

慌的王三官向前拦住说：“尊伯尊便，小侄敢来拜见，怎么敢动劳！”

到厅内，王三官请西门庆改坐上座行礼。

西门庆笑道：“这是我家。”

再三不肯。西门庆先拜下去，王三官说道：“小侄有罪在身，久仰，欠拜。”

西门庆说：“不用多礼。”

王三官因请西门庆受礼，说：“小侄人家，老伯应当得受礼，饶恕我拜迟之罪。”

便让起来，受了两礼。西门庆让坐，王三官又让了一回，然后挪座儿斜坐的。

过了一会儿，吃了茶，王三官便向西门庆说道：“小侄有件事，不敢奉麻烦您帮我个忙。”

于是从袖中取出揭帖递上，然后离座跪下。被西门庆一手拉住，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王三官就说：“小侄不才，还望老伯念在先父是个武官，宽恕小侄的无知之罪，让小侄不去见官受审，小侄一定对老伯感激不尽！”

第169章 西门庆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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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打开揭帖，上面有小张闲等五人名字，说说：“这帮光棍，我今日在衙门已经对他们重重处罚过，又饶恕了他们，怎么又去烦你了？”

王三官说：“他说老伯衙门中责罚了他们，押他们来，还要带小侄去见官。在我家里百般辱骂喧嚷，索诈银两，不得安生，我没地方控诉，特来老伯这里请罪。”

又把礼帖递上。

西门庆一见，便说：“岂有此理！这帮光棍真是可恶。我饶了他们，他们怎么倒往你们那去打扰了！”

把礼帖还给王三官收了，说：“你先请回，我不留你坐了。现在就派人抓这帮光棍去。”

王三官说：“怎么敢！多谢老伯不嫌弃，小侄给你磕头了。”

千恩万谢出门。

西门庆送到门口，说：“我穿着这衣服不好送的。”

那王三官便自己出了门，还带上眼纱，小厮跟随去了。文嫂还讨了西门庆话。

西门庆吩咐：“不要惊动他们，我这里派人抓去。”

文嫂和王三官偷偷回到家。没想道西门庆随即派了一名节级、四个排军，走到王招宣宅里。那帮人正在那里喝酒喧闹，公人进去不由分说都抓了，带上镯子。吓得众人面如土色，小张闲说：“王三官干的好事，把我们骗在家里，倒拿把锄头反弄我们来了。”

那个节级排军骂道：“你这混蛋还胡说？自己到老爹跟前哀告，讨你那命才是正经。”

小张闲说：“大爷教导的是。”

不一会儿，都抓到西门庆宅门口，门上排军和平安都张着手要钱，才替他禀。众人便脱下袍子，拿了头上簪圈下来，打发了，才进去禀报。半日，西门庆出来坐厅，节级带进去跪在厅下。

西门庆骂道：“你们这帮光棍，我饶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讹诈说衙门要往他家去？给我老实说诈了多少钱？要是不说，我让士兵拿拶子把你们都拶起来！”

只说了声，那左右排军顿时拿了五六把新拶子来伺候。

小张闲等人只顾叩头哀告道：“小的们并没讹诈他分文财物，只说从衙门中挨了打出来，对他说声。他家拿出些酒食来招待我们，小的们并没向他索要。”

西门庆说：“那你们也不该往他家去。你们这些光棍，欺骗良家子弟，白手要钱，实在可恨！既然不肯如实招来，都给我带道衙门牢里，明日严审取供，枷号示众！”

众人一齐哀告，小张闲哭说：“官老爷，饶了小的们吧，小的们再也不敢上他家门纠缠了。别说枷号，这一送到牢里去，寒冬腊月，小的们都是死路一条。”

西门庆说：“我再饶你们一次，出去后，都要洗心改过。不许挨坊靠院，引诱别人家子弟，诈骗财物。再被抓到我衙门里来，都活活打死了。”

喝令：“带出去！”

众人得了性命，往外飞跑。正是：

敲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西门庆打发了众人去，回到后面，月娘问：“这是那个王三官儿？”

西门庆说：“这是王招宣府中的三公子，前日李桂儿为那场事就是他。小贱人不改，又和他纠缠，每月三十两银子被他包着。怪不得她一直哄着我！没想到有个知道底细的人告诉了我，刚刚我抓的这帮人，都在衙门里被夹打了。结果这帮人又到他家里大叫耍赖，指望讹他几两银子，就是衙门要抓他。他从没见官，慌了，求文嫂儿拿了五十两礼帖来求我说人情。我刚才把那帮人又抓了来，让他们不敢再去招惹他。也是倒运了，偏偏生这样不孝的儿子出来。你家祖父这样的根基，又做招宣，你又入了武学，放着功名不要，丢着家中花枝般媳妇儿不去理会，整天就知道跟着这伙光棍在院里嫖。今年连二十岁都没有，小小年纪，完全不成器！”

月娘说：“你老鸦笑话猪儿黑，也不看看自己。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你也吃这井里水，还说别人！”

几句说的西门庆不说话了。

正摆上饭来吃，来安来报：“应二爹来了。”

西门庆吩咐：“请到书房里坐，我马上就来。”

王经连忙开了厅上书房门，伯爵进里面坐了。良久，西门庆出来。唱了喏，就坐在炕上，两个说话。

伯爵说：“哥，你前日在谢二哥家，怎么那么早就走了？”

西门庆说：“我有事情，最近又在考察，派人去东京打听消息。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是闲人啊？”

伯爵又问：“哥，这几天衙门中有什么大事没有？”

西门庆说：“大事，那日没有！”

伯爵又说：“王三官儿说，哥衙门中把小张闲他们五个，初八那天晚上，在李桂姐屋里都抓去了，只放走了老孙、祝麻子两个。今早到衙门里，都打出来了，众人都往招宣府里纠缠王三官去了。怎么还瞒着我不说？”

西门庆说：“傻狗才，谁对你说的？你怕不是错听了。不是我衙门里，难道是周守备府里？”

伯爵说：“守备府哪管这闲事！”

西门庆说：“难道是京中派来抓人的？”

伯爵说：“也不是。今早李铭对我说，那日把他一家子吓的魂儿也没了，李桂儿被吓得还没起床。怕又是东京下来抓人，今早打听，才知道是提刑院抓的人。”

西门庆说：“我好几天没进衙门，并不知道这回事。李桂儿既然发过誓不接他，这王三官儿被抓了关她什么事，她怕什么？”

伯爵见西门庆绷着脸要笑出来，说道：“哥，你是个人，连我也瞒。今日他跟我说，我就就知道是哥的情分。怎么就祝麻子、老孙走了？一个缉捕衙门，怎么会让在场的烦人逃脱的？哥这是杀鸡儆猴，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要是都拿到衙门去，彼此绝了情意，都没趣了。事情许一不许二。现在就是老孙、祝麻子见哥也惭愧。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别怪我说，哥这一招做的绝了。这一个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要是明着来，就不是乖人儿了。还是哥智谋大，见的多。”

几句说的西门庆扑哧的笑了，说道：“我有什么大智谋？”

伯爵说：“我猜一定还有知道底细的人对哥说，不然怎么知道这么详细？难不成有鬼神！”

西门庆说：“傻狗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伯爵说：“哥衙门不捉拿王三官儿了。”

西门庆说：“抓他干什么？当初那件事我就把王三官、祝麻子、老孙和李桂儿、秦玉芝名字都抹了，只抓几个光棍来打了。”

伯爵说：“他们现在怎么还缠着他？”

西门庆说：“我实话和你说吧，他们指望讹他几两银子。没想到刚才王三官亲子上门来拜见，给我磕了头，陪了不是。我又派人把那几个光棍拿了，要枷号，他们几个再三哀告，再也不敢上门缠他了。王三官一口一个叫我是老伯，拿了五十两礼帖儿，我没收他的。他之后还要请我到他家中谢我呢。”

伯爵失惊说：“他真的来给哥赔礼来了？”

西门庆说：“难不成我哄你？”便叫来王经：“拿王三官拜帖儿给你应二爹瞧。”

那王经从房子里取出拜帖，上面写着：“眷晚生王采顿首百拜。”

伯爵见了，极口称赞道：“哥真是神机妙算。”

西门庆吩咐伯爵：“你要是看见他们，就说我不知道。”

伯爵说：“我知道。机不可泄，我怎么会和他说！”

坐了一会儿，吃了茶，伯爵说：“哥，我走了，我怕等会老孙和祝麻子来了。就说我没来过这里。”

西门庆说：“他们就算来，我也不见他们。”

便叫看门的来，都吩咐了：“只要是他二人来，就说我不在家。”

西门庆从此不去李桂姐家走动，家中摆酒也不叫李铭唱曲，就疏淡了。正是：

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

第170章 升官内部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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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帝曰简才能，旌贤在股肱。

文章体一变，礼乐说逾弘。

芸阁英华人，宾门鹓鹭登。

恩筵过所望，圣泽实超恒。

西门庆从此与李桂姐断了来往。这边走差人到怀庆府林千户处打听消息，林千户将升官内部消息交给来人，又赏了五钱银子，连夜来递给提刑两位官员。夏提刑拆开，和西门庆一起看军区发下来的考察官员文件，上面写着：

兵部一本，尊明旨，严考核，以昭劝惩，以光圣治事：首先请金吾卫提督官校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红笔批示具体事项，考察禁卫官员，除本官外，其余两列文武官员、诏狱缉捕、内外提刑指挥的千百户、镇抚等官，各挨等级，本着公心或推举或弹劾，甄别是否贤能，详情请示，下发给该部详议，升迁调动降革等。

奉圣旨：通知兵部知晓，皇帝命令其遵守执行。抄写发到各衙门。太尉红笔批示，遵奉旧例，本官竭尽全力致忠，公于考核，绝不偏执之私。让大家服气，没有人敢插嘴。恩威赏罚，出自朝廷，等到下命令的那天，一概照例施行。

山东提刑所正千户夏延龄，资历久，才练老成，主管的街巷安静，掌握刑法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破格提升，可备卤簿候选人。

副千户西门庆，才干有为，精明显著。家境殷实而在任不贪，园林工程勤奋有绩。翌神运而帮助皇家专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百姓仰戴。应转为正职，以掌刑名。怀庆提刑千户所正千户林承勋，年清优学，占籍武科，继祖职抱负不凡，提刑狱详明有法，暂不升职。

西门庆看了他转正千户掌刑，心中大悦。夏提刑见他升指挥官，掌管国家仪仗队，大半天说不出话，面容失色。

于是又打开工部的奏折来看，上面写道：

工部一本，神运届京，天人同庆，恳乞天恩，俯加渥典，以缓解民困，广圣上恩泽。奉圣旨：你们办事有效率，全达到朕的心意。所经过的地方，百姓确实困苦，命令抚按衙门，查勘明白，并免除今年一半的税收。被毁的坝闸，差部里的官员和巡按御史，立马修理。完工后派内侍孟昌龄前去致祭。蔡京、李邦彦、王炜、郑居中、高俅，辅助朕，帮助内廷，勋劳茂著，蔡京加封为太师，李邦彦加任柱国太子太师，王炜为太傅，郑居中、高俅为太保，各赏五十两银、四匹衣料。蔡京一子为殿中监。国师林灵素，宣扬教化，为皇家祈福，加封忠孝伯，月工资一千石，赐一套坐龙衣，可坐小轿进宫，赐号玉真教主，加封渊澄玄妙广德真人、金门羽客、达灵玄妙先生。朱勔、黄经臣，督理皇家专运，忠勤可嘉。朱勔加封太傅兼太子太傅，黄经臣加封殿前都太尉，总管皇家的人船。两人儿子为金吾卫正千户。内侍李彦、孟昌龄、贾祥、何沂、蓝从颐担任直延福五位宫近侍，各赐蟒衣玉带，每人的弟侄为副千户。礼部尚书张邦昌、左侍郎兼学士蔡攸、右侍郎白时中、兵部尚书余深、工部尚书林摅，都加任太子太保，各赏四十两银子，二匹彩缎。巡抚两浙佥都御史张阁，升工部右侍郎。巡抚山东都御史侯濛，升太常正卿。巡抚两浙、山东监察御史尹大谅、宋乔年，都水司郎中安忱、伍训，各升俸一级，赏银二十两。祗迎神运千户魏承勋、徐相、杨廷佩、司凤仪、赵友兰、扶天泽、西门庆、田九皋等，各升一级。内侍宋推等，营将王佑等，都各赏银十两。所官薛显忠等，各赏银五两。校尉昌玉等，二匹绢。

夏提刑与西门庆看完，各散了回家。

下午的时候，王三官派永定和文嫂拿请书，十一日请西门庆往他府中赴席，稍尽谢意。

西门庆收下，不胜欢喜，以为王三官妻子要不了多久就能拿下了。

没想到初十这天晚上，东京本卫掌管文件的部门派人来发下官方文件：“通知各省提刑官员：火速赴京，赶在冬至之前见朝谢恩，不得误期。”

西门庆看了，次日衙门中会了夏提刑，两人回家立马收拾行装，准备拜见的礼物，这几天起程。西门庆让玳安叫来文嫂，让她回王三官：“我今日不能来赴席，要上京见朝谢恩去。”

文嫂连忙去回，王三官说：“既然老伯有事，那就等回来之后再请。”

西门庆叫来贲四，让他一起跟了去，给他五两银子作为家中盘缠。留下春鸿看家，带了玳安、王经跟随答应。又问周守备讨了四名巡捕军人，四匹小马，打点驮装轿马，排军抬扛。夏提刑便是夏寿跟随。两家共有二十多个人跟从。十二日出发离开了清河县，冬天天黑得快，日夜赶路。到了怀西怀庆府会林千户，千户已经上东京去了。一路天寒坐轿，天暖乘马，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正是：

意急款摇青帐幕，心忙敲碎紫丝鞭。

终于到了东京，进了万寿门。西门庆提出去相国寺住。夏提刑不肯，要去他的亲戚崔中书家。西门庆难免要准备拜帖拜见。正好崔中书在家，立即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叙礼相见，与夏提刑道及久别之情。坐下喝了茶，拱手问西门庆尊号。

西门庆说：“贱号四泉。老先生尊号？”

崔中书说：“学生性格愚朴，贱名守愚，拙号逊斋。龙溪一直跟我说您的盛德，全靠你扶持，同心协恭，没有比你更盛的恩情了。”

西门庆说：“不敢。在下经常令夏大人的教诲，夏大人又是我的上级，受益恒多，不胜感激。”

夏提刑说：“大人怎么这么称呼！疏远了。”

崔中书说：“四泉说的也是，名分在那里。”

说完，彼此笑了。不一会儿，收拾行李。天晚了，崔中书吩咐书童放桌摆饭，无非是些果酒饭菜，就不细说了。当日，二人在崔中书家歇下。

到次日，各自准备了礼物拜帖，仆人跟随，一早就前往蔡太师府中叩见。那日太师在内阁还没出来，府前等待的官员犹如蜂屯蚁聚，挤都挤不开。西门庆与夏提刑给了守门官两包银子，拿揭帖禀进去。翟管家见了，立即出来相见，让他到外边私宅。先是夏提刑先见完，然后西门庆叙礼，然后分宾位坐下。夏提刑先递上礼帖：两匹云鹤金缎、两匹色缎。翟管家是十两银子。西门庆礼帖上是一匹大红绒彩蟒、一匹玄色妆花斗牛补子员领、两匹京缎，另外个人送翟管家一匹黑绿云绒、三十两银子。

翟谦吩咐左右：“把老爷的礼都收进府中去，写到簿籍上。”

他只收了西门庆那匹云绒，将三十两银子连夏提刑的十两银子都还回去了：“岂有此理。要是这样，我们这还算什么亲情。今日出席万岁山落成大典，新盖的上清宝箓宫的牌匾，该老爷主祭，直到午后才散。到家和李爷又往郑皇亲家吃酒。只怕亲家和龙溪要等很长时间，我怕耽误了你们的事。老爷闲了，我替二位禀报也是一样的。”

西门庆说：“亲家费心了。”

翟谦便问：“亲家在哪里住？”

西门庆就把在夏龙溪亲戚家住说了。不一会儿，安放好桌席，大盘大碗饭菜，汤饭点心一齐拿上来，都是极品美味。每人金爵饮酒三杯，就要告辞起身。翟谦款留，令小厮又筛上一杯。

西门庆因问：“亲家，我们什么时候见朝？”

翟谦说：“亲家，你和夏大人不一样。夏大人如今是京堂官。你与本卫新升的副千户何大监的侄儿何永寿，他是贴刑，你是掌刑，你和他一起。他先谢了恩，然后等着你见朝上奏完，一起领委任状。你什么事和他一起做就行了。”

夏提刑听了，一声儿不吭。西门庆说：“请问亲家，我还要等冬至祭祀后再回来见朝吗。”

翟谦说：“亲家，你等不了冬至圣上祭祀回来。那日天下的官员上表朝贺，还要排庆成宴，你们怎么等得了？不如你今日先去鸿胪寺报了名，明日早朝谢了恩，等到那日堂上官带你上奏完，领了委任状就可以走了。”

西门庆谢说：“多谢亲家指教，我无以为报！”

临起身，翟谦又拉西门庆到静处说话，埋怨西门庆说道：“亲家，前日我的书信上都那么写了，凡事要谨密，不能让同僚们知道。亲家怎么对夏大人说了？让他求了林真人帖子来，逼着朱太尉来对老爷说，他情愿不管卤簿，仍要以指挥的职衔在任所掌刑三年；何大监又在内廷，转求朝廷宠妃刘娘娘的分上，也传旨出来，亲自对老爷和朱太尉说了，要让他侄儿何永寿在山东理刑。两人的情面阻拦住了，让老爷十分为难！不是我再三在老爷跟前说话，拒绝了林真人，不然亲家就不撑下去了。”

慌的西门庆连忙打躬，说道：“多亏亲家盛情！但我并没有对一个人说过，这事怎么会让人知道的？”

翟谦说：“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亲家以后凡事谨慎些就是了。”

西门庆千恩万谢，与夏提刑作辞出门。来到崔中书家，派贲四去鸿胪寺报了名。次日同夏提刑见朝，青衣冠带，正在午门前谢恩出来，刚走过西阙门来，

只见一个青衣人走向前问说：“哪位是山东提刑西门老爹？”

贲四问说：“你是哪里的？”

那人说：“我是内府何公公来请老爹说话的。”

第171章 朱太尉新加封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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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从御街定声叫道：“西门大人请了！”

西门庆便与夏提刑分别，被这太监用手一把拉在旁边的值房里，相见作揖，慌的西门庆连忙倒身还礼。

这太监说：“大人，你不认得我，在下是匠作监太监何沂，在延宁第四宫端妃马娘娘位下做事。昨日内部工程完了，蒙万岁爷爷恩典，将侄儿何永寿升为金吾卫副千户，现在在在贵处提刑所理刑管事，与老大人是同僚。”

西门庆说：“原来是何老太监，学生不知，恕罪，恕罪！这禁地，不敢行礼，等以后到老太监外宅拜见。”

于是叙礼完，让坐，仆人端茶来吃了。喝完茶，就揭开桌上的盒盖儿，桌上许多汤饭肴品，拿来被子和筷子。

何太监说：“我晓的大人下了朝，天气寒冷，拿个小杯来，没什么好菜，亵渎大人，就随便吃吃吧。”

西门庆说：“不当厚扰。”

何太监便满斟上一大杯，递给西门庆，

西门庆说：“承老太监所赐，学生领下。只是出去还要见官，要是喝得脸红了，不像个样子。”

何太监说：“吃两杯暖暖身子嘛！我侄儿年幼，不知道刑名，还望大人看我的面上，同僚之间，凡事教导教导他。”

西门庆说：“怎么敢。老太监不要太谦虚了，令侄长官虽然年幼，居气养体，自然心思灵敏。”

何太监说：“大人好说。常言：学到老不会到老。天下的事多如牛毛，孔夫子也只知道那一腿。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大人好歹说给他。”

西门庆说：“学生谨领。老大监外宅在什么地方？学生好来奉拜长官。”

何大监说：“在天汉桥东，文华坊双狮马台。大人在哪里住？我叫做官的先去叩拜。”

西门庆说：“学生暂住崔中书家里。”

彼此问了住处，西门庆吃了一大杯就起身。何太监送出门，拱着手说说：“刚才所说的，大人凡事看顾看顾。他还等着你一起上奏，好领委任状。”

西门庆说：“老太监不用吩咐，学生知道。”

于是出了朝门，又到兵部，遇见了夏提刑，一起拜了官来。到本卫参见了朱太尉，递了履历手本，上交委任状，又拜经历司和本所的官员，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夏提刑改换指挥服色，另准备了手本参见了朱太尉，免行跪礼，择日南衙到任。刚出衙门，西门庆还等着，不敢与他同行，让他先上马。夏延龄哪里肯？一定要和他一起走。西门庆赶着他叫“堂尊”，夏指挥说：“四泉，你我都是同僚，为何这么称呼？”

西门庆说：“名分已定，肯定要这么叫你了。堂尊高升美任，不回山东了，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

夏延龄说：“准备过几天就搬过来，只是那边房子没人看守。现在只有在亲戚这边暂时住着，等到过年，派人回去接一家老小了。还望长官帮我看顾。房子要是有人要，就麻烦长官替我处置，我一定会重重报谢你的。”

西门庆说：“学生谨领。请问府上那房价值多少？”

夏延龄说：“我那房子是一千三百两买的，后边又盖了一层，花了二百两，现在就卖原价就是了。”

二人回到崔宅，王经向前禀道：“新升的何老爹来拜，下马到厅上。小的回部中还没到家。何老爹说多拜上夏老爹、崔老爹，都投下帖。午间又差人送了两匹金缎来。”

宛红帖儿拿与西门庆看，上写着：“谨具缎帕二端，奉引贽敬。寅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

西门庆看了，连忙差王经封了两匹南京五彩狮补员领，写了礼帖。吃了饭，连忙往何家回拜去。到了厅上，何千户忙出来迎接，乌纱皂履，不到二十岁年纪，长得，趋下阶来揖让，退逊谦恭特甚。

二人到厅上叙礼，西门庆令玳安捧上礼，拜下去，说道：“才来拜见，也没行什么礼，又失迎接。今早又蒙老公公值房赐了饭食，感德不尽。”

何千户忙还礼说：“学生受了微职，与长官同例，早晚得领教诲，实为三生有幸。适间进拜不遇，又承垂顾，蓬生辉。”

令左右收下去，一面扯椅儿分宾主坐下，小厮端茶上来。吃茶之间，彼此问号，

西门庆说：“学生贱号四泉。”

何千户说：“学生贱号天泉。长官今日拜完部堂了？”

西门庆说：“从内部公公那里赐酒出来，拜完部，又到本衙门见堂，交了委任状，拜了所司。出来就要拜见长官，反而让长官下顾了。”

何千户便问：“长官今日与夏公都见朝了？”

西门庆说：“夏龙溪已升了指挥，今日一起见朝谢恩，到衙门见堂时，他另准备了手本参见。”

说完，何千户说：“咱们还是先给本主老爹进礼，还是先领委任状？”

西门庆说：“依我亲戚说的，咱们先在卫主宅中进了礼，然后大朝上奏，还在本衙门到堂上和大家一起领委任状。”

何千户说：“既然这样，咱们明早备好礼进了吧。”

于是让仆人准备好礼，何千户是两匹蟒衣、一束玉带，西门庆是一匹大红麒麟金缎、一匹青绒蟒衣、一柄金镶玉绦环，各金华酒四坛。明早在朱太尉宅前取齐。约好了，喝了两杯茶，西门庆告辞回去，并不与夏延龄提起这事。

到次日，早早到了何千户家。何千户准备了一桌饭菜，大盘大碗，齐齐整整，连手下人饱餐一顿，然后一起往大尉宅门去。贲四和何家人押着礼物。

那时正好朱太尉新加封太保，微宗天子又差使往南坛祭祀没回来，各家馈送贺礼并参见官吏，黑压压一群人在门口等候。何千户和西门庆下了马，在旁边一认识的人家里坐着，差人打听老爷一回来就来通报。

一直等到下午，忽见一人飞马奔来，传道：“老爷祭祀回来了，进南薰门了。”

吩咐闲杂人散开。不一时，又骑报回来，传：“老爷过天汉桥了。”

过了一会儿，只见官吏军士各打执事旗牌，一对一对传呼，走了半天，才远远望见朱太尉八抬八簇肩舆明轿，头戴乌纱，身穿猩红斗牛绒袍，腰横荆山白玉，悬挂太保牙牌、黄金鱼钥，十分显赫威严！执事到了宅门口，都一字摆开，喝的肃静回避，没有一人敢咳嗽。那来拜见的官吏，黑压压一群跪在街前。良久，太尉轿到跟前，左右喝声：“起来伺候！”

众人一齐应诺，诚然声震云霄。只听东边咚咚鼓乐响动，原来本衙门六员太尉堂官，见朱太尉新加光禄大夫、太保，儿子又封为千户，都各备大礼来庆贺，所以有许多教坊伶官在这奏乐。太尉才下轿，音乐就停了。各项官吏，预备进见。忽然一声道子响，一位青衣承差手拿两个红拜帖跑来，递给门上人说：“礼部张爷与学士蔡爷来拜。”

连忙禀报进去。过了一会儿轿子停在门口，尚书张邦昌与侍郎蔡攸，都是红吉服孔雀补子，一个犀带，一个金带，进去拜完，喝了茶，送出来。吏部尚书王祖道与左侍郎韩侣、右侍郎尹京也来拜见，朱太尉都侍茶送了。皇亲喜国公、枢密使郑居中、驸马掌宗人府王晋卿，都是紫花玉带来拜见。只有郑居中坐轿，这两个都骑马。送出去，然后是本衙堂上六员太尉到了：第一位是提督管两厢捉察使孙荣，第二位管机察梁应龙，第三管内外观察典牧皇畿童大尉侄儿童天胤，第四提督京城十三门巡察使黄经臣，第五管京营卫缉察皇城使窦监，第六督管京城内外巡捕使陈宗善。都穿大红，头戴貂蝉，只有孙荣是太子太保玉带，其余都是金带。下了马进去。各家都有金币礼物。不一会儿，里面乐声响动，众太尉插金花，与朱太尉把盏递酒，阶下的一派箫韶盈耳，两行丝竹和鸣。桌上各种大盘的山珍海味。真是：

辇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

过了一会儿递完，在席上坐下。一班五个俳优，朝弹起筝琵琶，吹起箜篌，打起红牙象板，唱了一套“享富贵，受皇恩”。

当时酒进三巡，歌吟一套，六员太尉起身，朱太尉亲自送出来，回到厅上，乐声停止，管家禀事，各处官员进来拜见。朱太尉令小厮抬公案，当厅坐下，吩咐出来，先让各皇亲国戚太监官员送礼的仆人先进去。

等会打发出来，才是本卫纪事、南北卫两厢、五所、七司捉察、讥察、观察、巡察、典牧、直驾、提牢、指挥、千百户等官，都递上手本。

又传两淮、两浙、山东、山西、关东、关西、河东、河北、福建、广南、四川十三省提刑官挨次进见。

西门庆与何千户在第五批，抬礼物进去，管家接了礼帖，铺在书案上，二人站在台阶下，等上边叫名字。

西门庆抬头看见正面五间厅上的朱红牌匾，悬着徽宗皇帝御笔钦赐“执金吾堂”斗大四个金字，十分显赫。

过了一会儿叫名，二人应诺走上台阶，到屋檐前躬身拜见，四拜一跪，听候安排。

朱太尉说：“那两员千户，怎么又叫你家太监送礼来？”

令小厮收了，吩咐：“在地方谨慎做官，我这里自有公道。等朝见皇帝上了奏，来衙门中领委任状赴任。”

二人齐声应诺。左右喝道：“起去！”

由左角门出来。刚出大门来，看见贲四拿着扁担出来，正要走，忽然看见一人拿着宛红帖飞马来报，说道：“王爷、高爷来了。”

西门庆与何千户在旁边人家门里观看。过了一会儿，军警喝道，只见总督京营八十万禁军陇西公王烨，和提督神策御林军总兵官太尉高俅，都穿大红玉带，坐轿而来。那各省来参见的官员都涌出来，又不得见了。

西门庆与何千户走到没人的地方，叫小厮拉了马来，二人骑上马回去。

正是：

权奸误国祸机深，开国承家戒小人。

逆贼深诛何足说，奈何二圣远蒙尘。

第172章 何千户邀请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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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花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小院黄昏人忆别，泪痕点点成红血。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神惊，只说芳魂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西门庆和何千户回来，走到大街，何千户就邀请西门庆到他家吃个饭。西门庆再三推辞。何千户令手下把西门庆的马拉住，说：“学生还有一事要与长官商议。”

于是到了何千户宅前下马。贲四和抬盒的回崔中书家了。原来何千户在家准备了酒席等候。进到厅上，只见兽炭焚烧，金炉香霭。正中间独自设了一席，下边一席相陪，东边也准备了一席。满满一大桌的果子菜肴。西门庆问：“长官今日请了什么客人？”

何千户说：“我家公公今日从宫里回来，和长官一起吃个饭。”

西门庆说：“长官这么费心，就不是同僚之情。”

何千户说：“我家公公爱喝酒，长官勿怪。”

小厮端茶上来。

西门庆请老公公拜见，何千户说：“我家公公马上出来。”

不一会儿，何太监从后边出来，穿着绿绒蟒衣，冠帽皂鞋，宝石绦环。

西门庆展拜四拜：“请公公受礼。”

何大监不肯，说：“使不得。”

西门庆说：“学生与天泉都是晚辈，老公公年高德重，身份尊贵，本就该受礼。”

讲了半日，何大监受了半礼，让西门庆上坐，他主席相陪，何千户旁坐。

西门庆说：“老公公，这可使不得。同僚之间，怎么能坐旁坐！老公公叔侄间就算了，学生可使不得。”

何太监大喜：“大人甚是知礼，算了算了，我这个老人家旁坐吧，叫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

西门庆说：“这样学生也坐得安稳些。”

于是各照位坐下。

何太监说：“小的们，再烧了炭来。今日天气十分寒冷。”

过了一会儿，小厮拿上一包水磨细炭，向火盆里一倒。厅前放下油纸暖帘来，日光掩映，十分明亮。

何太监说：“大人请宽了盛服吧。”

西门庆说：“学生里边没穿什么衣服，让小厮去住处取去了。”

何太监说：“不用去取。”

令旁边的小厮接了衣服，“拿我穿的飞鱼绿绒氅衣来给大人披上。”

西门庆笑道：“老先生的职事之服，学生怎么能穿？”

何太监说：“大人只顾穿就是了，怕什么！昨日万岁赐了我蟒衣，我也不穿他了，就送给大人了。”

没过多久，小厮取上来，西门庆令玳安接员领，披上氅衣，作揖谢了。又请何千户也宽去上盖衣陪坐。

又端上一道茶来吃了，何太监说：“叫小厮们来。”

原来叫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厮，两个师傅领着上来磕头。何太监吩咐奏起乐来，然后敬酒上坐。何太监亲自倒酒，西门庆慌忙说道：“老公公不必了。有长官代劳，只放一杯酒也是一样的。”

何太监说：“我给大人敬一杯。我家做官的初入芦苇，不知深浅，希望大人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

西门庆说：“老公公说的哪里话！都说：同僚三世亲。学生托老公公余光，怎么能不互相帮助呢！”

何太监说：“好说，好说。都为朝廷做事，彼此扶持。”

西门庆也没等他敬酒，只接了杯，领到席上，随即回敬一杯，彼此告揖过，坐下。吹奏完一曲，三个小厮和他们的师傅在席前弹着银筝象板，三弦琵琶，唱了一套《正宫·端正好》“雪夜访赵普”、“水晶宫鲛绡帐”。唱完下去。

喝着酒吃着肉，渐渐天黑，小厮上来点灯。西门庆叫玳安拿赏赐给厨房打杂和演奏的人员，就起身，说道：“学生打扰一天了，就先回去了。”

那公公怎么肯放，说道：“我今日从宫里回来，要向大人请教。不是什么大酒席，只是坐坐而已，让大人受饥了。”

西门庆说：“承老公公赐了这么多佳肴，怎么反而说我受饥！学生回去歇息歇息，明早还要与天泉去拜见兵科，好领委任状挂号。”

何太监说：“既然大人要与我家做官的一起干事，怎么不让人把行李搬过来我家住两日？我这后园里有几间小房，十分僻静，早晚和做官的处理些公事也方便些，比在别人家强。”

西门庆说：“在这里最好，只是怕夏公见怪，好像学生疏远他一样。”

何太监说：“这个时代了，早晨不做官，晚上不奉承，衙门就像木偶戏一样。虽然当初与他是同僚，但现在前官已去，后官接管承行，就与他无关。他要是这么说，他就是个不讲理的人了。今日我一定要和大人坐一晚上，不放大人走。”

唤来小厮：“下边的房里快放桌，我要招待你西门老爹大官儿吃饭喝酒。我家派几个人过去，跟他马上把行李都搬了来。”

又吩咐：“把后花园西院打扫干净，铺好床，在炕中笼下烧好炭火。”

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答应下去了。

西门庆说：“老公公盛情，只是学生就要得罪夏公了。”

何太监说：“他既然出了衙门，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不谋其政。他管他那銮驾库的事，管不了咱们提刑所了。怎么能怪你。”

不由分说，就打发玳安和马上人吃了酒饭，差了几名士兵，都拿着绳扛，往崔中书家里搬取行李去了。

何太监说：“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大人：我家做官的到任提刑所，还望大人替他找一间住所，到时候一家老小好搬过去。先让他和大人一起去，等找好宅子，然后再让一家人搬过去。也不多，连几房家人只有二三十个。”

西门庆说：“老公公吩咐，要看多少银子的宅子？”

何太监说：“也得千金以上的房子才够住。”

西门庆说：“夏龙溪他上任不回去了，他倒是有一所房子要卖掉，老公公不如买了给天泉住，一举两得。这宅子外面有七间，到底五层，仪门进去大厅，两边厢房，鹿角顶，后边住房、花亭，周围群房也有许多，街道又宽阔，正好给天泉住。”

何太监说：“那这房子值多少钱呢？”

西门庆说：“他原本对我说的是一千三百两，后边新盖了一层平房，收拾了一处花亭。老公公若是要，公公随便给他点就是了。”

何太监说：“我交给大人，随大人做主就是了。趁今日我在家，我派个人和他说去，向他要个原文书来我看看。难得找到这宅子，我家做官的到那里就有个住处了。”

不一会儿，只见玳安和众人搬了行李来回话。西门庆问：“贲四、王经来了没有？”

玳安说：“王经和押了衣箱行李先来了。还有轿子，叫贲四在那里看守着呢。”

第173章 李瓶儿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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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附耳低言：“你去找你夏老爹，借他房子的原契来，何公公要看看。就和贲四一起来。”

玳安应的去了。不一会儿，贲四和玳安拿了文书来回西门庆：“夏老爹说：既然是何公公要，怎么好说价钱！原文书都拿来了。又收拾新盖了许多，随便爹给多少了。”

西门庆把原契递给何太监看了一遍，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两，说：“这房儿想必也住了几年，难免有烂的地方，也别要说收拾，大人面上还是给他原价。”

那贲四连忙跪下说：“何爷说的是。自古说：宁可多花钱，也要的盗号的庄田。千年房舍换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

何太监听了喜欢得不得了：“你是哪里的人？倒会说话。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费。他叫什么名字？”

西门庆说：“他叫贲四。”

何太监说：“也好，没个中间人，你就做个中间人，替我讨了文书来。今天是个好日期，就今天把银子付给他吧。”

西门庆说：“现在有点晚了，明日吧。”

何太监说：“明日大朝，早上五点我要进宫。今日不如先给他银子，就了事。”

西门庆问说：“明日什么时候？”

何太监说：“晚上十一点到祭坛，凌晨一点鼓祭，凌晨四点就要出发。摆了膳，出来设朝，升大殿，朝贺天下，各官员都要来拜见。次日，文武百官吃庆成宴。你们是外任官，大朝引奏过就没事了。”

说完，何太监吩咐何千户进到后边，打点出二十四锭大元宝来，用食盒抬着，派了两个仆人，和贲四、玳安一起押送到崔中书家。夏公见抬了银子来，满心欢喜，立马写了文契，交给贲四。贲四等人回来，递给何太监。何太监不胜欢喜，赏了贲四十两银子，玳安、王经每人三两。

西门庆说：“小孩子家，不用赏他们。”

何太监说：“随便给他们买点吃的而已。”

三人磕头谢了。何太监吩咐招待他们酒饭，又向西门庆唱了两个喏：“全仗大人余光。”

西门庆说：“还是看老公公金面。”

何太监说：“还望大人对他说说，早点把房子腾出来，好打发家里老小出发。”

西门庆说：“学生一定跟他说，让他早点腾出来。长官这一去，先在衙门公廨中暂住几日。等他一家老小搬到京城，收拾完了，长官的家人再出发也不迟。”

何太监说：“收拾好了过年，先让家里老小去才好。一直在衙门中也不方便。”

说话之间，已经十一点多了，西门庆说：“老公公请早些休息！学生喝的差不多了。”

何大监才作辞回到后边歇息去了。何千户让家里的乐人弹唱，又跟西门庆喝了一回才走，送道后园。三间书院，台榭湖山，盆景花木，房内绛烛高烧，炉里香焚麝饼，十分幽雅。何千户陪西门庆聊了会天，又喝了一道茶，才回后边去了。

西门庆摘去冠带，解衣就寝。王经、打发了玳安，就往暖炕上歇去了。西门庆喝了酒有些醉意，睡在炕上，见满窗月色，翻来覆去。良久只闻夜漏沉沉，花阴寂寂，寒风吹得那窗纸有声，况离家已久。正要叫王经进来陪他一起睡，忽然听见窗外有妇人在轻声说话，立即披衣下床，穿了鞋袜，悄悄开了窗一看。只见李瓶儿雾鬓云鬟，淡妆丽雅，素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轻移莲步，站在月下。西门庆一见，把她挽进房间里，把她抱住哭道：“冤家，你怎么在这里？”

李瓶儿说：“我特意找到这里的。对你说，我找好了房子了，今天特来见你一面，马上就搬过去了。”

西门庆连忙问道：“你房子在什么地方？”

李瓶儿说：“离这不远。出这条大街往东，造釜巷中间的就是。”

说完，西门庆与她相偎相抱，上床一番云雨。结束后整理好衣服发型，徘徊不舍。李瓶儿嘱咐西门庆：“我的哥哥，一定要记住不要贪酒，早早回家。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害你，千万不要忘了！”

说完，挽着西门庆，走道大街上，见月色如昼，果然往东走过牌坊，到了一条小巷，看到一座双扇白板门，李瓶儿便指着说：“这就是我的家。”

说完便进去了。西门庆急忙向前拉她，恍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只见月影横窗，花枝倒影。西门庆向床上摸了摸，见精流满席，余香在被，残唾犹甜。追悼莫及，悲不自胜。正是：

玉宇微茫霜满襟，疏窗淡月梦魂惊。

凄凉睡到无聊处，恨杀寒鸡不肯鸣。

西门庆做梦醒后睡不着，巴不得马上天亮。等到天快亮，又睡着了。次日早上，何千户家仆人起来伺候西门庆梳洗完毕，何千户又出来陪吃了姜茶，放桌请喝粥。

西门庆问：“怎么不见老公公？”

何千户说：“我家公公五点就进宫了。”

过了一会儿拿上粥来。吃了粥，又端上一碗肉丸子馄饨鸡蛋头脑汤。一边吃着，就吩咐备马。何千户与西门庆穿戴好，仆从跟随，进宫参见兵科。出来，便与何千户分路回家，西门庆又到相国寺拜智云长老。长老又款留摆斋。西门庆只吃了一个点心，剩下的收给手下人吃了，然后从东街穿过来，要去崔中书家拜夏龙溪去。因从造釜巷所过，见中间有双扇白板门，与梦中所见的一样。让玳安去问隔壁卖豆腐的老婆婆：“这家姓什么？”

老婆婆回答道：“这是袁指挥家。”

西门庆不胜叹异。到了崔中书家，夏公正准备出门拜人，见西门庆到来，连忙令人把马牵过来，请到厅上，叙了礼。西门庆让玳安拿上贺礼。

夏公说：“学生还没有拜贺长官，长官倒先来了。昨日我的房子又让长官费心了，感谢不尽。”

西门庆说：“昨日何太监说起看房，我就说起这房来。何公要了房契去看了，一口就还原价。果然是内臣，马上就答应了！”

说完，二人笑了。

夏公说：“何天泉，我也还没去回拜他。”

又问：“他这一去与长官同行了。”

西门庆说：“他说好跟学生一路回去，家里老小得等后面在搬过来。昨日他老公公还希望堂尊能早些把房子腾出来，好让他家眷搬去。他先在衙门里住几日了。”

夏公说：“学生也不愿让她们一直在家，等在这里找到了房子，就让家人搬过来。也只能等到下个月初了。”

说完，西门庆起身，又留了个拜帖给崔中书，夏公送出上马，回到何千户家。何千户又早早准备好了午饭等候。西门庆便把去拜夏公的事说了一遍：“下个月初才能把房子腾出来。”

第174章 西门庆领委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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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千户大喜，谢道：“多谢长官盛情。”

吃完饭，二人正在厅上下棋，忽然来人报：“府里翟爹派人送礼来了。找到崔老爹那里，崔老爹让他来这里了。”

于是拿帖一看，上面写着：“一匹金缎、一头猪、一头羊、一坛酒、二盒点心。眷生翟谦顿首拜。”

西门庆见来人，说说：“多谢你翟爹费心。”

收了礼物，便写了回帖，赏来人二两银子，抬盒的人五钱，说道：“我在别人家不方便，多谢管家了。”

那人磕头收了。王经在旁悄悄说：“小的姐姐说，叫我去府里去看看爱姐，有东西要带给她。”

西门庆问：“什么东西？”

王经说：“是家中做的两双鞋。”

西门庆说：“就这么怎么好拿去？”吩咐玳安：“我皮箱里带的有玫瑰花饼，拿两罐儿。”

就把口帖交给王经，穿上青衣，跟了来人往府里看爱姐。这西门庆写了帖儿，送了一头羊、一坛酒谢了崔中书，把一头猪、一坛酒、两盒点心抬到后边孝顺老公公。

何千户拜谢说：“长官，你我都是一家，何必这么计较！”

这边王经到了府里，请出韩爱姐，外厅拜见了。韩爱姐打扮的如琼林玉树一般，比在家里确实不同，长大了好多。问了会儿家中的事务，招待了酒饭，见王经身上单薄，给了一件天青麻布貂鼠氅衣，又给了五两银子，拿来回西门庆话。西门庆大喜。正与何千户下棋，忽闻绰说之声，门上人来报：“夏老爹来拜，拿进两个拜帖。”

两个连忙迎接到厅上叙礼，何千户又谢昨日房子之事。夏公准备了两分缎帕酒礼，奉贺二人。西门庆与何千户再三致谢，令仆人收了。夏公又赏了贲四、玳安、王经十两银子，一面分宾主坐下。喝完茶，共叙寒温。

夏公说：“请老公公拜见。”

何千户说：“我家公公进宫去了。”

夏公又留下了一个双红拜帖儿，说：“多上覆老公公，拜迟，恕罪！”

说完，起身去了。何千户随即也准备一分贺礼，一匹金缎，差人送去。

到晚上，何千户又在花园暖阁中摆酒与西门庆共酌，家乐歌唱，到晚上十一点才去睡觉。西门庆因昨日做梦，晚上令王经拿铺盖来书房地上睡。半夜叫上床，搂在被窝里。两个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正是：

不能得与莺莺会，且把红娘去解馋。

到次日，早上五点与何千户一行人跟随进朝。先到待漏院等候，等到开了东华门进入。但见：

星斗依稀禁漏残，禁中环佩响珊珊。

欲知今日天颜喜，遥睹蓬莱紫气皤。

不一会儿，只听九重门启，鸣哕哕之鸾声；阊阖天开，睹巍巍之衮冕。当时皇帝祭祀完从南郊回来，文武百官聚集，等候设朝。不一会儿钟响，皇帝驾出大殿，受百官朝贺。过一会香球拨转，帘卷扇开。正是：

晴日明开青锁闼，天风吹下御炉香。

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这皇帝长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才俊过人。头戴十二旒（liú）平顶冠，穿赭黄龙袍，腰系蓝田玉带，叫上黑亮皮靴，手拿白玉礼器，背靠九雷龙凤屏风。

当下坐上宝座，静鞭响完，文武百官秉简当胸，向丹墀五拜三叩头，进上表章。

殿头官口传圣旨：“朕今即位二十年了。万岁山也建好了，上天降下祥瑞，今日正好是正月初一，与众卿家一起过。”

话还没说完，一员大臣从班队中走出来，朝靴踏地响，袍袖列风生。一看，原来是左丞相崇政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太师鲁国公蔡京。幞头象简，俯伏在金阶前，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维皇上在位二十年以来，天下太平。臣等何幸，欣逢盛世，永效华封之祝，常沾日月之光。谨献颂让您知道。”

良久，圣旨下来：“贤卿献颂，足以见得众卿忠诚，朕心嘉悦。诏改明年为重和元年，大赦天下，该赏的都不会差。”

蔡大师承旨下来。殿头官口传圣旨：“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话没说完，只见一人倒笏躬身，绯袍象简，玉带金鱼，跪在金阶，口称：“光禄大夫掌金吾卫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带领天下提刑官员章隆等二十六员，都已考察改补、缴换委任状，带来当面上奏。还请下旨定夺。”

于是二十六员提刑官都跪在后面。不一时，圣旨传下来：“照例给领。”

朱太尉承旨下来。天子袍袖一展，群臣都散，摆驾回宫。百官都从端礼门两边出来。那十二象先牵走，镇殿将军也散了。朝门外车马纵横。众提刑官都出朝上马，来衙门伺候。过了一会儿，只见知印拿了印牌来，传道：“老爷不进衙门了，去蔡爷、李爷宅里拜冬去了。”

众官便都散了。

西门庆与何千户回到家中。又过了一晚，到次日，衙门中领了委任状，又挂了号，又拜辞了翟管家，收拾行李，与何千户一起出发。何太监晚上安排了酒席饯行，嘱咐何千户：“凡事请教西门大人，不要自作主张，差了礼数。”

两家也有二十人跟随，从东京出发，直往山东大道而来。已是数九严寒之际，点水滴冻之时，一路上见了些荒郊野路，枯木寒鸦。疏林淡日影斜晖，暮雪冻云迷晚渡。一山未尽一山来，后村已过前村望。比及刚过黄河，到水关八角镇，突然撞见一阵大风。西门庆与何千户坐着两顶毡帏暖轿，被风刮得寸步难行。又见天色渐晚，害怕深林中撞出小人来，西门庆吩咐手下：“快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找了半日，远远望见路旁一座古老的寺庙，几株柳树，半堵横墙。但见：

石砌碑横梦草遮，回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无灯火，月落安禅更可嗟。

西门庆与何千户进到寺中投宿，上题着“黄龙寺”。见里面几个僧人在那里坐禅，又无灯火，房舍都被毁坏，一半用篱笆遮住的。长老出来问讯，便烧火煮茶，伐草根喂马。煮出茶来，西门庆行囊中带的有干鸡腊肉果饼之类，晚上与何千户随便吃了一顿。长老熬一锅粥吃了，过了一晚。次日风停天晴，给了和尚一两银子相谢，作辞起身往山东来。正是：

王事驱驰岂惮劳，关山迢递赴京朝。

夜投古寺无烟火，解使行人心内焦。

第175章 潘金莲打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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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掉臂叠肩情态，炎凉冷暖纷纭。兴来阉竖长儿孙，石女须教有孕。莫使一朝势谢，亲生不若他生。爹爹妈妈向何亲？掇转窟臀不认。

西门庆与何千户在路上就不多说了。这边吴月娘在家，因西门庆上东京，见家中妇女多，又怕惹是非，吩咐关好大门，后边仪门上了锁。让姐妹们都不出来，各自在房里做针线活。如果敬济要往楼上找衣裳，月娘就让春鸿或来安跟进跟出。没事就清查门户，凡事都严紧了。这潘金莲因此不得和陈敬济勾搭，奶妈如意话也多，便整天只和如意怄气。

一日，月娘收拾出许多西门庆的衣服、汗衫、小衣，叫如意和韩嫂拿去洗了。这边春梅也洗衣裳，就让秋菊向她借棒槌。如意正和迎春捶衣裳，不给她，说：“前几天你拿了个棒槌，都借给你了，又来要！趁韩嫂在这里，我要替爹捶裤子和汗衫呢。”

那秋菊耍性子走来对春梅说：“没事就叫我去借，她又不给。迎春倒说让我拿去，如意拦住了不肯。”

春梅说：“天啊！他怎么这么说？大白天连个没油的干灯盏都借不出来。借个棒槌用用就不肯，替娘洗了这裹脚，叫我拿什么捶？秋菊，你到后边找她们借来用用吧。”

这潘金莲正在房里炕上裹脚，忽然听见，记恨着又找不到理由，便骂道：“那淫妇为什么不给？你去问她要啊，不给你就骂她。”

这春梅也是个冲脾气，就一阵风走到李瓶儿那边，说：“哪个是外人还是什么？借个棒槌用用就不肯。现在这屋里又钻出个当家的来了！”

如意说：“天啊天啊！棒槌在这里放着自己拿去用啊，谁还在这里守着不成？就在这里发起火来。大娘吩咐，趁韩妈在这里，替爹把这汗衫子和绵绸裤子洗了。秋菊来要，我说等我把你爹这衣服捶两下，就说我不给了？还好迎春姐在旁边听着。”

没想到潘金莲跟了来，便骂道：“你这个奶妈不要拌嘴！你家主子死了，如今这屋里就是你当家了？你爹身上衣服不用你这么个人拴住，我们这些老婆是死绝了，叫你替他洗衣服？你拿这个事压我们，我好怕啊！”

如意说：“五娘怎么说这话？大娘不吩咐，我们怎么好替爹整理的？”

金莲说：“你这贼淫妇还在这强说什么嘴！半夜替爹递茶盖被子的是谁？要披袄穿的是谁？你背地干的那些破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

如意说：“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呢，我们算得了什么！”

这金莲不听还好，听了心头火起，满脸通红，走向前一把手把如意的头发扯住，用手抠她的肚子。还好韩嫂向前劝开了。

金莲骂道：“不知廉耻的淫妇，嘲汉的淫妇！我们这里还闲的叫唤，你来勾引汉子，你在这屋里是什么人？你就算是来旺媳妇转世来了，我也不怕你！”

那如意一边哭着，一便挽头发，说：“我们后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来旺媳妇，只知道在爹家做个奶妈。”

金莲说：“你做奶妈就行你那奶妈的事，怎么在屋里狐假虎威，成起精来？老娘年年抓雁，难道会让你搞鬼啄了我的眼睛？！”

正骂着，只见孟玉楼从后边慢慢的走来，说道：“六姐，我请你去后边下棋，你怎么不去，在这里吵什么呢？”一把手拉到他房里坐下，说说：“你跟我说，是怎么回事？”

这金莲消了回气，春梅递上茶来，喝了些茶，便说：“你看这贼淫妇把我气的都冷了，茶也拿不起来。我正在屋里描鞋，你让小鸾来请我，我说先躺会儿再去。倒在床上还没睡着，这小淫妇就忙着捶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的裹脚洗洗。过了半天听见在争吵，原来是秋菊找她要棒槌用，她不给，一个人把棒槌夺下了，说：‘前几天拿个去不见了，又来要！我现在忙着给爹捶衣服呢！’我就不高兴了，就让春梅去骂那贼淫妇：‘从什么时候就这么大胆跟人说嘴了！你是这屋里什么人？抬了轿子娶了你来的？你比来旺媳妇还差些！’我就跟了去，她还还嘴，被我骂了一顿。不是韩嫂在中间拉着我，我就把着贼没廉耻的淫妇嘴里的肉也掏出来！大姐姐也是，她把那死的来旺那贼奴才的淫妇惯的成什么样？叫我和她为冤结仇，之后惹一身麻烦，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现在这个奶妈，又是这样惯她，惯得没个样子。你做奶妈行奶子的事，谁允许你在跟前花里胡哨？我们眼里是放不下沙子的人。还有那不知廉耻的货，人也不知死的那里去了，还在那屋里晃荡。只要从那里回来，就望着她那影作个揖，嘴里跟嚼了蛆似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到晚上要茶吃，这淫妇就连忙起来替他送茶，又替他盖被，两个就搞在一起。就是个久惯的淫妇！本来就是丫头去递茶，谁让你去撑头获脑偷汉子？为什么问他要披袄儿，那不知廉耻的东西连忙从铺里拿了绸段来，替她裁披袄儿？你是没看到：断七那天，他爹进屋里烧纸去，见丫头、老婆子在炕上捡石子儿玩，也不说一声，反倒说：‘这供养的匾食和酒，也不要收到后边去，你们吃了吧。’这么纵容着她。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我们好等你。’没想道我两三步叉进去，吓得她不敢说话。什么好老婆？一个淫妇就这样饿眼见瓜皮，不管好坏都收揽下。那淫妇的汉子不是说死了嘛。前几天汉子抱着孩子，还在门口打探？还瞒着人捣鬼。你看她现在别模改样的，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整天就在后边推聋装哑的，一开口，就说不是了。”

那玉楼听了，只是笑。便说：“你怎么说的这么详细？”

金莲说：“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不晓得？雪里埋死尸──雪消了就出来了。”

玉楼说：“原来说这奶妈没汉子，怎么现在又钻出一个汉子来了？”

金莲说：“她要是不说谎，你家肯要她！想到刚来的时候，饿的那脸，黄皮寡瘦的，乞乞缩缩那个样子！吃了这二年饱饭，就生事儿，偷起汉子来了。你现在不管管她，到以后让她上头上脸的。到时候捅出个孩子，当谁的？”

玉楼笑道：“你这六丫头，说的倒是有理。”

说完，坐了一回，两个往后边下棋去了。正是：

三光有影遗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一日下午，西门庆回到清河县。吩咐贲四、王经跟行李先往家去，他便送何千户到衙门中，看着收拾打扫好衙门住下，才骑马回家。进入后厅，吴月娘接着，舀水洗了脸，就令丫鬟在院子内放桌儿，满炉焚香，对天地位下告许愿心。月娘便问：“你为什么许愿心？”

西门庆说：“别说了，还好我捡了条命才安全回到家。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刚过黄河，到了沂水县八角镇上，遭遇大风，沙石迷眼，不得通行。天色又晚，百里不见人，众人都慌了。行李包裹又多，钻出个贼来怎么办？便到个古寺中，和尚又穷，晚上连灯火也没个，只吃些豆粥就过了一夜。次日风停了，才起身，这场苦比之前的苦十分。前段时间虽然热，天气还好。这回又是寒冷天气，又担许多惊怕。还好安全回来了，要是在黄河遭遇风浪怎么办？我在路上就许了愿心，到腊月初一，宰猪羊祭天地。”

月娘又问：“你刚刚怎么不回家，去衙门里做什么？”

西门庆说：“夏龙溪已升做指挥直驾，不回来了。新升的是何太监的侄儿何千户──名字叫永寿，贴刑，不到二十岁，嫩的能捏出水儿来的一个小后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他家太监再三拜托我，凡事看顾教导他。我不送到衙门里把他的住处安排好，他知道什么？他如今一千二百两银子要了夏龙溪那房子，也是我帮他，就等夏家老小搬去，他的家眷才搬来。前日夏大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告诉了他，他又花了银子，求当朝林真人对堂上朱太尉说，情愿以指挥职衔再要提刑三年。朱太尉来对老爷说，把老爷为难的。要不是翟亲家在中间竭力维持，把我撑在空地里去了。走的时候亲家还怪我，说我做事不谨密。不知道是什么人对他说的。”

月娘说：“不是我说，你做事有些火急火燎的，有些什么事儿，跟这个说，跟那个说，逞强卖富的，也不提防着点，人家悄悄干的事停停妥妥，你还不知道呢！”

西门庆又说：“夏大人刚来，让我多照顾照顾他家里，改日你买份礼儿走走去。”

第176章 王招宣府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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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说：“他娘子下个月初二生日，我那天再去吧。你要把这狂样改了。常言道：‘逢人且说三分清，未可全抛一片心。’老婆还有个里外心，别说是别人了。”

正说着，只见玳安来：“贲四问爹，去不去夏大人家？”

西门庆说：“你叫他吃了饭去。”

玳安应诺去了。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大姐都来参见道万福，问话，陪坐着。西门庆又想起前番往东京回来，还有李瓶儿在，便走到她房里，向她的灵床作揖，因落了几滴眼泪。如意、迎春、绣春都向前磕头。

月娘随即让小玉请到后边，摆饭吃了，一面吩咐拿出四两银子，赏了来人，拿帖儿回谢周守备去了。又叫来兴儿宰了半头猪、半头羊、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只熏火腿

、两只鹅、十只鸡，准备了许多油盐酱醋之类，给何千户送下程。又叫了一名厨子在那里答应。

正在厅上打点，忽然琴童进来说：“温师父和应二爹来了。”

西门庆连忙请进温秀才、伯爵来。二人连连作揖，说其风霜辛苦。

西门庆也说：“多亏二位早晚看家。”

伯爵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房上的喜鹊喳喳的叫。我家夫人就说：‘只怕大官人回家了，你还不快瞧瞧去？’我便说：‘哥从十二日出发，到现在还没半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她就说：‘回没回来，你看看去！’叫我穿衣裳到宅里，没想到哥真的回家了。恭喜恭喜！”

又见许多下饭酒米装在厅台上，便问说：“送谁家的？”

西门庆说：“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来，家眷还没到。先在衙门中暂住着，送份下程给他。又发柬明日请他吃接风酒，也没别的人，请二位与吴大舅来奉陪。”

伯爵说：“还有一件：吴大舅与哥是官，温老先生戴着方巾，我一个小帽儿怎么能陪他坐！不知道把我当什么人看，我不是惹他笑话？”

西门庆笑道：“这等把我买的缎子忠靖巾借给你戴着，等他问你，你就说是我的大儿子，好不好？”说完，众人笑了。

伯爵说：“说正经话，我头围八寸三，戴不了你的。”

温秀才说：“学生也是八寸三分，不如将学生的方巾荷藕老翁戴戴如何？”

西门庆说：“老先生不要借给他，他以后借惯了，往礼部当官身去，又来缠你。”

温秀才笑说：“老先生好说，连我也扯下水去了。”

过了一会儿，拿上茶来吃了。温秀才问：“夏公已经上京赴任，不回来了？”

西门庆说：“他已经做堂尊了，直掌卤簿，穿麟服，使藤棍，如此华任，又回来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看写了帖子，抬下程出门，叫玳安送去了。

西门庆就拉温秀才、伯爵到厢房里暖炕上坐去了。

又让琴童往院里叫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四名小优儿明日早来伺候。

不一时，放桌儿陪二人吃酒。西门庆吩咐：“再拿两个杯子，请你姐夫来坐坐。”

良久，陈敬济走来，作揖，打横坐下。四人围炉把酒来斟，说起一路上受惊的话。

伯爵说：“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压百祸，就算有小人，过不了多久都消散了。”

温秀才说：“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别说老先生为皇家做事，上天也不肯伤害善良的人。”

西门庆因问：“家中没什么事？”

敬济说：“家中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里差人来问了两回，昨日还来问，我回他说爹还没回家呢。”

正说着，平安忽然来报：“衙门令史和众节级来禀事。”

西门庆立即到厅，令他进见。二人跪下：“请问老爹什么时候上任？官司公用银两动支多少？”

西门庆说：“你们只照以前的整理就是了。”

令史说：“去年只有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到任，两事并举，跟以前的不一样。”

西门庆说：“既然如此，添十两银子给他就是了。”

二人应喏下去。西门庆又叫回来吩咐：“上任日期，你还问问何老爹选什么时候。”

二人说：“何老爹选定二十六日。”

西门庆说：“既然如此，你们伺候就是了。”

二人去了。就是乔大人来拜望道喜。西门庆留坐不肯，吃了茶便走了。西门庆进来，陪二人喝到晚上才散。西门庆去月娘房里歇了一宿。

到次日，家中办酒给何千户接风。文嫂又打听到西门庆回了家，对王三官说了，写了个柬帖儿来请。西门庆买了一副猪蹄、两尾鲜鱼、两只烧鸭、一坛南酒，差玳安送去，给太太补生日之礼。他那里赏了玳安三钱银子。正厅上设下酒席，锦屏耀目，桌椅鲜明。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都来的早，西门庆陪坐吃茶，派人邀请何千户。不一会儿，小优儿上来磕头。伯爵便问：“哥，今日怎么不叫李铭？”

西门庆说：“他不往我家来，我没事请他来干什么！”

正说话，只见平安忙拿帖儿禀道：“帅府周爷来拜，下马了。”

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在西厢房内。西门庆冠带出来，迎到厅上，叙礼完，说到升职恭喜之事。西门庆又谢他。于是分宾主而坐。周守备问京中见朝之事，西门庆一一说了。

周守备说：“龙溪不来，一定差人来接家眷上京去。”

西门庆说：“还要等到下个月。现在何长官还在衙门暂住着呢。夏公的房子给了他住，也是我替他置办的。”

守备说：“这样更好。”

又见堂中摆设桌席，问说：“今天这酒席是有什么客人？”

西门庆说：“准备给何大人接风的。同僚之间，不好意思。”

二人吃了茶，周守备起身，说道：“祝贺二位了。”

西门庆说：“多谢大人。”

作揖出门，上马而去。西门庆回来，脱了衣服，又陪三人在书房中喝酒。何千户到午后才来，吴大舅等各相见叙礼完。喝了茶，各宽衣服。四个小优银筝象板，玉阮琵琶，递酒上坐。一直喝到凌晨，何千户才走回衙门中去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也告辞回去了。

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吩咐收了家伙，就往前边金莲房中来。金莲在房里浓施朱粉，重整新妆，薰香洗澡，正盼西门庆进她房来，满面笑容，向前替他脱衣解带，连忙叫春梅端茶给他吃了，两人上床，在被窝中一番云雨。这金莲只要拴西门庆之心，半个月才回家，久旷幽怀，淫情似火，恨不得钻入他腹中。

次日早上，往衙门中与何千户上任，吃公宴酒，两院乐工动乐承应。午后才回家，排军随即抬了桌席来。王三官那里又差人早来邀请。西门庆才收拾出来，左右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

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好衣出来迎接。安郎中食寺丞的俸，系着金镶带，穿着白鹇补子，跟着许多官吏，满面笑容，到了厅上叙礼，彼此恭贺，分宾主坐下。安郎中说：“学生差人来问了几次，说四泉还没回来。”

西门庆说：“正是。京中要等见朝引奏，才刚回来。”

过了一会儿，茶汤吃完，安郎中才说：“学生来是有一事：九江太府蔡少塘，是蔡老先生的第九公子，来上京朝觐，前日有书信送来，过不了多久便到。学生与宋松泉、钱云野、黄泰宇四人作东，准备借府上设席请他，不知道可否？”

西门庆说：“老先生尊命，岂敢有违。准备什么时候设席？”

安郎中说：“在二十七日。明日学生送分子过来，麻烦大人帮我们操办。”

说完，又上了一道茶，作辞，起身上马，喝道而去。

西门庆出门，往王招宣府中来赴席。到门口，先投了拜帖。王三官连忙出来迎接，请到厅上叙礼。大厅正面钦赐牌额，金字题曰“世忠堂”，两边门对写着“乔木风霜古，山河带砺新”。王三官与西门庆行完礼，西门庆上坐，他便傍设一椅相陪。过了一会儿拿上茶来，递了茶，左右收了去。彼此说了些说话，然后安排酒筵递酒。王三官叫了两名小优儿弹唱。

西门庆说：“请出老太太拜见拜见。”

慌的王三官令小厮到后边说，不一会儿，小厮回来说道：“请老爹到后边见吧。”

王三官让西门庆进到里面。

西门庆说：“贤契，你先进去。”

于是进入中堂。林氏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裙，脸擦得的如银人一般。西门庆一面施礼：“请太太转上席。”

林氏说：“大人是客，请转上席。”

礼让了半天，两个人平磕头，林氏说：“小儿不识好歹，前日冲撞了大人。又多亏大人处理了那些人，感激不尽。今日备了一杯水酒，请大人过来，老身磕个头感谢。大人怎么还带了礼来？这让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第177章 王三官义拜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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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怎么敢。学生因为公事往东京去了，耽误了给老太太拜寿。一点薄礼，胡乱送给老太太赏人。”

又见文嫂儿在旁便，便说：“老文，你去端壶酒商量，我给太太递一杯寿酒。”

一面叫玳安上来。西门庆毡包里，准备了一套遍地金时样衣服，放在盘里献上。林氏一见，金彩夺目，满心欢喜。

文嫂随即捧上金盏银台。王三官便要叫小优拿乐器进来弹唱。林氏说：“你叫他们进来做什么？在外面等着。”

当下，西门庆敬了酒，林氏也回奉了一杯给西门庆谢了。然后王三官与西门庆递酒，西门庆正要还下礼去，林氏便说：“大人请起，受他一礼儿。”

西门庆说：“不敢，怎么敢受这礼？”

林氏说：“好大人，怎么这么说！你这么大官职，都可以做他的父亲！小儿自幼失学，没跟着好人。要是大人肯垂爱，凡事指教他做个好人，今日我跟前，就叫他拜大人做了义父。一旦有没做好的地方，大人只管教诲，老身并不护短。”

西门庆说：“老太太说的是，但令郎本性聪明，现在年纪也小，虽然之前被小人陷害，之后也会越来越好的。老太太倒不必介意。”

便叫西门庆转上席，王三官拿着酒杯，敬了三杯酒，受了四拜之礼。敬完，西门庆也转下与林氏作揖谢礼，林氏笑吟吟还了万福。自此以后，王三官见着西门庆以父称之。正是：常将压善欺良意，权作尤云殢雨心。复有诗以叹之：

从来男女不通酬，卖俏营奸真可羞。

三官不解其中意，饶贴亲娘还磕头。

递完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请大人前边坐，宽衣服。”

玳安拿忠靖巾来换了。不一时，安席坐下。小优弹唱起来，厨子端上菜来，玳安拿赏赐伺候。吃了饭，听了曲儿，天渐渐黑了，西门庆起身告辞。王三官再三款留，又邀到他书院中。书院的三间小轩里面，花竹掩映，文物潇洒。正面悬挂着一个金粉笺扁，曰“三泉诗舫”，四壁挂四轴古画。西门庆便问：“三泉是何人？”王三官不敢回答。半天才说：“是儿子的贱号。”

西门庆便什么都没说。抬过高壶来，又投壶饮酒。四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林氏后边只顾添换菜蔬果碟儿上来。

吃到晚上九点多，西门庆已有些醉意，才起身，赏了小优儿和厨子，作辞回家。到家直往金莲房中去。原来金莲还没睡，才摘去冠儿，挽着云髻，淡妆浓抹，正在房内茶烹玉蕊，香袅金猊等待。见西门庆进来，内心欢喜。连忙向前接了衣裳，叫春梅煮了一盏雀舌芽茶给西门庆吃。

西门庆吃了，让春梅脱靴解带，打发上床。金莲在灯下摘去首饰，换了睡鞋，上床与西门庆就寝。西门庆将一只胳膊给妇人枕着，搂在怀中，犹如软玉温香一般，两个酥胸相贴，两人便亲了起来。

不一会儿，甜唾融心，灵犀春透。金莲的手不停的捏弄他下边那东西。西门庆因问说：“我的儿，我不在家，你想不想我？”

金莲说：“你去了这半个多月，我哪刻儿敢放下心来！晚上夜又长，一个人又睡不着。不管怎么暖床暖铺，还是冷。腿都冷的伸不开，只得忍酸缩着，白天盼不到，枕边眼泪不知流了多少。春梅见我短叹长吁，晚间逗着我下棋，坐到晚上八点，我们娘儿两个就在一个炕上睡。我的哥哥，我的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

西门庆说：你这小油嘴，这一家虽然有他们，但谁不知道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更多。”

金莲说：“哼，你还哄我呢！你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心儿，你以为我不知道？想着你和来旺媳妇蜜调油似的，就不理我了。之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我如同乌眼鸡一般。今日都往那里去了？只是我老实。你就是那风里杨花，滚上滚下，现在又兴起去如意那小淫妇那里了。不管怎么样只是个奶妈，放着他汉子，是个活人妻。你要了他，以后好叫汉子在门口放羊。你为官为宦，传出去好听？你看这贼淫妇，前些日子你出去了，就和春梅两个为一个棒槌，和我大嚷大闹，都不让我一句。”

西门庆说：“算了，我的儿，不管怎么样，她都只是个手下人。她哪有七个头八个胆敢顶撞你？你抬抬手她过去了，把手放下来她也不敢过去。”

金莲说：“哎呀，说的倒好听！没了李瓶儿，她就顶了窝儿。说你对她说：‘你要是服侍的好，我把娘这分家当就给你。’你真的说了这话？”

西门庆说：“你不要瞎猜，我哪里说了这话！你饶了她，我叫她明日给你磕头陪不是。”

金莲说：“我也不要她陪不是，我也不许你到那屋里睡。”

西门庆说：“我在那边睡，不为别的，只因越不过李大姐的情，在那边守守灵，谁和她有私盐私醋！”

金莲说：“我不信你这滑头。人也死了一百多天了，还守什么灵？在那屋里也不是守灵，属米仓的，上半夜摇铃，下半夜丫头听道打梆子的声音。”

几句说的西门庆急了，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说：“怪小淫妇儿，有你这么说话的！”

于是让她转过身子去，隔山讨火，那东西从后面插入洞中，抱着屁股，用力扇去，扇的响亮。问道：“你怕不怕我？再敢管着！”

金莲说：“怪奴才，不管着你就上天了！我知道你也丢不开这淫妇，明天我问了才许你道那边去。她要是问你要东西，必须对我说，不准你偷偷给他。要是不答应，我打听出来，看我嚷不嚷！我就抵换了这淫妇，也没关系。”

说的西门庆笑了。两人一番云雨，直到凌晨才歇。正是：

带雨笼烟世所稀，妖娆身势似难支。

终宵故把芳心诉，留得东风不放归。

两个并头交股睡到天亮，金莲淫情未足，手便不停捏弄那东西，顿时把麈柄捏弄挺了起来，叫道：“亲宝贝，我一心只想在你身上睡。”

一面爬伏在西门庆身上倒浇烛，搂着他脖子只顾揉搓，叫西门庆两手扳住她腰，扳的紧紧的，她便在上极力抽提，一面爬伏在他身上揉，那话渐没至根，剩下的被托子所阻拦，不能进去。金莲便说：“我的心肝，等白天我替你作一条白绫带子，你把和尚给你的那药装些在里面，我再坠上两根长带。等睡觉的时候，你扎在你根子上，这两根带扎拴后边腰里，拴的紧紧的，又柔软，又得全放进，不比这好？这托子硬硬的，磕的人疼。”

西门庆说：“我的儿，你坐下，药在磁盒里，你自己装上就是了。”

金莲说：“你晚上来，咱们两个试试看好不好？”于是，两个玩耍一番。

只见玳安拿帖儿进来，问春梅：“爹起床了没有？安老爹差人送分资来了。又抬了两坛酒、四盆花树进来。”

春梅说：“爹还没起床，叫他等等。”

玳安说：“他还要赶新河口闸上回话呢。”

没想到西门庆在房中听见了，隔窗叫玳安问了话，拿帖儿进去，西门庆看了，一面起身，也不梳头，戴着毡巾，穿着绒氅衣走出厅上，令安老爹等人进见。递上分资。

西门庆见四盆花草：一盆红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两坛南酒，满心欢喜。连忙收了。发了回帖，赏了来人五钱银子，又问：“老爹们明日什么时候来？要不要叫戏子？”

来人说：“早上就来。戏子叫海盐的。”

说完，打发去了。西门庆叫左右把花草抬放藏春坞书房中摆放，一面使玳安叫戏子去，一面兑银子给来安儿买办。那日又是孟玉楼生日，院中叫小优儿晚上弹唱。

这边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笺帖，叫应保捧着盒子，往西门庆对面房子里求温秀才写请书。要请西门庆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满月。刚出门转过街口，只见后边一人高叫道：“二爹请回来！”

伯爵扭头回看是李铭，停下脚步。李铭走到跟前，问：“二爹去哪里？”

伯爵说：“我有些事儿要到温师父那里去。”

李铭说：“请到家中，我还有句话要说。”

只见后边一个闲汉，端着盒，伯爵没办法又回到堂屋里。李铭连忙磕了个头，把盒儿端进来放下，打开来看是二只烧鸭、二瓶老酒，说道：“小人没什么，只有这些东西来孝顺二爹赏人。小的有句话要求二爹。”

一面跪在地下不起来。伯爵一把手拉起来，说说：“傻孩子，你有话只管说，怎么还买礼来？”

第178章 李铭跪哭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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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铭说：“小的从小在爹的宅里，伺候这几年，现在爹倒照顾别人，不用小的了。就是桂姐那边的事，各门各户，小的实在不知道。现在爹因为怪那边，连小的也怪了。这冤屈没处伸诉，所以来告诉二爹。二爹到宅里见到爹，千万替小的美言几句。就是桂姐有些一差半错，都不管小的事。爹动意恼小的不打紧，同行中的人更欺负小的了。”

伯爵说：“你原来这么长时间没去宅里。”

李铭说：“小的一直没去。”

伯爵说：“难怪昨日摆酒给何老爹接风，只叫了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在那里伺候，我说怎么不见你。我问你爹，你爹说：‘他不来，我怎么请他去！’傻孩儿，你不多去走走？你跟谁赌气？”

李铭说：“爹宅里不呼唤，小的怎么好去？前日他们四个在那里伺候，今日三娘生日，安官儿早晨又叫了两名去了；明日老爹摆酒，又是他们四个。倒没有小的，小的心里怎么不急！只希望二爹替小的说个明白，小的还来给二爹磕头。”

伯爵说：“我怎么能不替你说的。我之前不知道替人完美做成了多少事，你求我这些事儿，我不替你说？你听我的，把这礼拿回去。你是哪里的钱儿，我怎么能收！你现在就跟着我去，等我慢慢和你爹说。”

李铭说：“二爹不收这礼，小的也不敢去了。虽然二爹不稀罕，但也是小人的一点穷心。”

再三请求，伯爵才把礼收了。拿出三十文钱，打发拿盒人回去。于是一起出门，来到西门庆对门房子里。进到书院门口，摇的门环响，说：“葵轩老先生在家么？”

温秀才正在书窗下写帖儿，连忙回道：“请里面坐。”

画童开门，伯爵在明间里坐的。温秀才出来相见，叙礼让坐，说：“老翁起来的早，要去哪里？”

伯爵说：“来麻烦老先生写几个请书，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他宅里的娘子们坐坐。”

温秀才说：“帖在哪里？拿来学生写。”

伯爵让应保取出五个帖儿，递过去。温秀才拿到房里，才写了两个，只见棋童慌忙走来说道：“温师父，再写两个帖儿──大娘的名字，要请乔亲家娘和大舅母去。刚刚琴童来取门外韩大姨和孟二舅母那两个帖儿，送去了没有？”

温秀才说：“你姐夫看着，意见送去半日了。”

棋童说：“温师父写了这两个，还再写上四个，请黄四婶、傅大娘、韩大婶和甘伙计娘子的，我让来安来取。”

不一会儿打发去了。只见来安来取这四个帖儿，伯爵问：“你爹在家里还是在衙门？”

来安说：“爹今日没往衙门里去，在厅上看收礼呢。”

温秀才说：“老先生昨日赴席来晚了。”

伯爵问起那王宅，温秀才说：“是招宣府中。”

伯爵就知道原因。过了一会儿，来安等了帖儿去，才给伯爵写完。伯爵便带了李铭过这边来。

西门庆蓬着头，只在厅上收礼，打发回帖，旁边排摆桌席。见伯爵来，唱喏让坐。伯爵谢前日厚情，便问：“哥准备这桌席做什么？”西门庆把安郎中请蔡知府之事，跟他说了一遍。

伯爵说：“明日是戏子还是小优？”

西门庆说：“叫了一帮海盐子弟，我这里又预备四名小优儿答应。”

伯爵说：“哥，哪四个？”

西门庆说：“吴惠、邵奉、郑春、左顺。”

伯爵说：“哥怎么不叫李铭？”

西门庆说：“他意见有了高枝，又稀罕我这里做什么？”

伯爵说：“哥怎么说这个话？你叫他，他才敢来。我也不知道你生他的气。但是个人勾当，不关他的事。三婶那边做事，他怎么知道？你不要委屈了他。他今早到我那里，哭哭啼啼告诉我：‘不要说小的姐姐在爹宅里，只有小的答应该几年，现在有了别人，倒没小的了。’他再三发誓，并不知道他三婶那边一个字儿。你要是生他气，这不是难为他了。他小人有什么大汤水？！”

便叫李铭：“你过来，亲自告诉你爹。你你一直躲着干什么？自古丑媳妇免不了要见公婆。”

那李铭站在槅子边，低头敛足，就像僻厅鬼一样看着二人说话。听到伯爵叫他，连忙走进去，跪在地下，只顾磕头，说：“那边的事小的要是知道一个字，就让小的车碾马踏，遭官刑揲死。爹从前已往，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身碎骨也报不过来。现在爹生气，惹的同行人耻笑，他也欺负小的，小的去哪再寻个主？”说完，号淘痛哭，跪在地下不起来。伯爵在旁说：“算了吧，哥也是看他伺候一场。大人不计小人之过，就别说他的过错了，就是他有不对的地方，既然这样，你也就原谅他吧。”

又叫李铭：“你过来，自古穿青衣抱黑柱，你爹既然说开，就不生你气了，你以后也要谨慎些。”

李铭说：“二爹说的是，知错必改，以后知道了。”

西门庆沉吟半晌，便说：“既然你二爹再三说，我不生你气了，起来吧。”

伯爵说：”你还不快磕头！”

那李铭连忙磕个头，站在旁边。伯爵才令应保取出五个请帖儿来，递给西门庆说：“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各位嫂子过去坐坐。”

西门庆看完，叫来安：“连盒儿送给大娘瞧去。后日可能去不成。老师和你说，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是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他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怎么去的成？”

伯爵说：“我的哥啊！嫂子不去，那我就亲自进屋里请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来安拿出空盒子回来：“大娘说，知道了。”

伯爵把盒儿递给应保接去，笑了说道：“哥，你就哄我。要是嫂子不去，我就把头磕烂了，也要请嫂子去走走。”

西门庆教伯爵：“你先别走，等我去梳头，咱们吃饭。”

说完，到后边去了。

这伯爵便向李铭说：“怎么样？刚才不是我这么说着，他还一直生你的气。他有钱人的性子，随他说几句就是了。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你要随机应变，才能转出钱来。你要是撞东墙，别人吃饭饱了，你还饿着。你在他那伺候了几年，还不知道他的性子？明日叫你桂姐赶热脚来，两当一：就给三娘过生日，给她陪了礼来，一天所有事都了了。”

李铭说：“二爹说的是。小的到家，过去就对三妈说。”

说着，只见来安放桌儿，说道：“应二爹请坐，爹马上就出来。”

不一时，西门庆梳洗出来，陪伯爵坐，问他：“你好久不见老孙、祝麻子了？”

伯爵说：“我让他来，他知道哥生他气。我便说：‘哥看重情分，看上顾下，那日蜢虫蚂炸全都扑了去，你敢怎样！’他们发誓，再也不和王家小厮来往。说哥昨日在他家吃酒？他们也不知道。”

西门庆说：“昨日他们准备了一席大酒请我，拜我做了干老子，吃到晚上十点才回来。他们怎么再也不和他来往？只要不干碍着我的事，随他去，我管他们干什么？我又不真是他老子，还管他不成！”

伯爵说：“哥这话说绝了。他两个，过两天也要来给你服个礼，解释解释。”

西门庆说：“你叫他们来就是了，平白服什么礼？”来安儿拿上饭来，西门庆吃粥，伯爵用饭。吃完，西门庆问：“那两个小优儿来了没有？”

来安说：“来了一天了。”

西门庆叫他和李铭一起吃饭。一个韩佐，一个邵谦，向前来磕了头，下边吃饭去了。

良久，伯爵起身，说：“我走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呢。小户人家干事最苦，从炉台底下到堂屋门口，哪些不要买？”

西门庆说：“你去干了事，晚上来坐坐，给你三娘过生日，磕个头，也是你的孝顺。”

伯爵说：“这个我一定来，还教我夫人送人情来。”

说完，一直去了。正是：

酒深情不厌，知己话偏长。

莫负相钦重，明朝到草堂。

第179章 潘金莲为西门庆做白绫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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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唤多情，忆多情，谁把多情唤我名？唤名人可憎。为多情，转多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轻。

话说应伯爵回家去了。西门庆就在藏春坞里坐着，看泥水匠打地炕。这样在墙外烧起火炕，里头放上花草，花草不至于被煤烟熏到。西门庆这边正瞧着，突然见平安拿着帖子进来:“帅府的周爷差使随从送了份子钱来了。”

那盒里放着五封份子钱，分别是周守备的、荆都监的、张团练的、刘公公与薛公公的，每人五钱银子，粗布帕子两方，以表敬贺。西门庆让左右小厮收了，拿了回帖去打发了送礼的随从。

说起那天，要给孟玉楼过生日，杨姑娘和吴大妗子、潘姥姥坐着轿子先到的，随后便是薛姑子、大师父、王姑子，还有两个小姑子妙趣和妙凤，还有郁大姐一起，都买了方盒吃食。

月娘在上房摆下茶水，众姐妹便都在这一处陪着见礼说笑，等吃过了头遍茶，各人遍寻各人相熟的一同坐去了。

潘金莲想着要给西门庆做条白绫带子，便走到了内室里，拿了针线匣子，拣了一条白绫出来。谁知道见薛姑子突然进房来，给她送安胎用的衣裳袍服，符咒和药末。

潘金莲连忙收了，陪她坐着说话。

那薛姑子也是趁着这会儿潘金莲左右没有人，方便悄悄送过来：“你捡个壬子日，空腹服了此药，到了晚间与官人在一处，保管你行了房事便能有孩子。你看你家吴大娘子，也是贫尼替她安的胎，如今这不，已然怀上了。我再跟你说个法子，你缝个香囊来，我请一道朱砂符安在里面，你带在身边，保管怀上的便是个哥儿，很是灵验！”

潘金莲听了，满心欢喜，一面接了符咒药末，藏在箱内。一面又去拿了历书来看，见二十九日就是壬子日。接着又秤了三钱银子送给薛姑子：“一点银钱，不值当什么，拿回家买菜吃吧。等到这一胎坐成了，我再给你匹绢，做衣裳穿去。”

薛姑子便忙道：“我的菩萨娘娘呦，哪里用这样客气！我又不像那姓王的老姑子，一心净在钱眼里！头前因着，要给你家那位过世的李娘子念经，她非说我抢了她的主顾，跟我一顿好吵，到处拿话堵我。我的佛爷呦，随她造口业去吧！我懒得和她争这点长短。我只知道替人家做好事，救人家于苦难就是了。”

潘金莲道：“薛师父，你只管做你的事，各人心地不一样。我这点私房事情，你也别跟她说嘴。”

薛姑子忙道：“佛爷说，法不传六耳，我和她有什么好说的！去年为了你家大娘子坐成一胎那件喜事，她非编排我背地里得了多少钱呢！非得分了她一半这事才算完了。她一个出了家的人，也不守戒律，又将银钱看得那样重，得了多少施主的银子粮食，还不修功德，等到赶明儿腿一蹬，给人家当牛做马的也还不起啊！”

两人这般说了一会话，潘金莲便叫春梅道：“给薛师父上茶。”

薛姑子吃了茶，两人又一同去李瓶儿灵堂上拜过了，才又回到内室这边。

看着时辰约么到了后晌，月娘便在里边炕屋里摆了桌子，请一众来做客的姐妹和三位姑子师父坐。又在外边儿明间里铺了火盆摆了桌案酒菜，给孟玉楼拜寿。不一会儿便满桌的玉壶高举，杯满琼浆。孟玉楼打扮的粉雕玉琢，先和西门庆喝了一杯，又依次和众姐妹行了拜寿礼后，便入席坐下。又见陈敬济和大姐儿过来给孟玉楼拜寿，行了礼就在旁边坐下了。后边厨房的来换上了寿面点心。众人才吃着酒，就见来安拿了个礼盒进来：“是应保来送礼了。”

西门庆便叫月娘收了，对来安道：“你给应二娘送个帖子去，就写请你应二爹和大舅过来坐坐。我晓得他娘子的性子，明儿也必是不来的，就请你应二爹来坐坐吧，改日我再回他一份礼就是了。”

来安便拿了回帖和应保一同去了。西门庆坐在上首，又想起去年给孟玉楼过生日还有李瓶儿在，如今合家妻妾五个，就只少了她一个，便觉得心里滋味酸楚难捱，眼里便落下泪来。

不一会儿，李铭和两个唱戏的小优伶进来了，月娘吩咐道：“你可会唱’比翼成连理’吗？”

韩佐回道：“小的会唱。”

才刚拿起乐器弹唱起来，就被西门庆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唱一套’忆吹箫’的曲儿我听吧。”

两个小优伶连忙改了调，把《集贤宾》里“忆吹箫，玉人何处也。”

的曲子唱了一回，唱到“他为我褪湘裙杜鹃花上血”的词儿，潘金莲先头见西门庆叫改唱此曲，就知道他在思念李瓶儿，等到唱到了这一句，在席上就故意把手放在脸上，变着法儿羞他：“孩儿，真是猪八戒坐冷铺——丑的没个成对的。一个嫁了两回的娘子，又不是女儿家，哪里来的’牡丹花上血’给你？好个不知羞的坏胚！”

西门庆道：“好个作怪的奴才，就听个曲儿，我哪里知道这些，就你在这里满嘴浑话。”

又听韩佐唱道：“一个相府内怀春女，忽剌八抛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花乱折！”

西门庆只顾着低头留神仔细听曲儿。一会儿唱完了，潘金莲便给他甩脸子，两个人便在席上就拌起嘴来。月娘有些看不过去他两人酒席上吵架丢人，便劝道：“六姐，你也压压性子宽宽心，你们两个有什么好吵的？把杨姑奶奶和他大妗子丢在里屋里，冷清清的，也没个人去陪着说说话，你们两个进去陪她俩坐坐吧，我一会也去。”

潘金莲便和李娇儿进里屋里去了。

不一会儿，便见来安进来说道：“应二娘的帖子送到了。应二爹已经到了，大舅随后便来。”

西门庆吩咐道：“你去对面请温师父来坐坐。”

又对月娘说：“你去吩咐厨房一声，备些酒菜出来，我道前厅陪他们爷们儿们坐去。”

又叫了李铭：“你跟我到前边唱去吧。”

李铭便跟着西门庆出来，到西厢房里陪着应伯爵坐，西门庆又谢应伯爵的人情：“明日也请二娘好歹赏个脸，过来坐坐。”

第180章 吴大舅求西门庆保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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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伯爵道：“她怕是没空来，家里没个人看着不行。”

又等了好一会儿，温秀才才到了，打了招呼坐下。应伯爵抬手作揖：“早晨那阵儿有劳先生了。”

温秀才忙道：“不敢当。”

这边吴大舅也到了，众人互相打了招呼让了位置，那边有琴童送了蜡烛过来，四个人这才围着暖炉坐定了。来安拿了春盛摆了酒在桌上。应伯爵在灯下看见西门庆的白绫袄子上，罩着青缎子五彩绣的飞鱼蟒衣，那蟒张牙舞爪，头角峥嵘，扬须鼓鬣，金碧掩映，栩栩如生地蟠在身上，吓了一跳：“我的哥，这衣服哪里来的？”

西门庆便站起来，笑道：“你们瞧瞧，猜猜是哪里来的？”

应伯爵道：“我们那里猜得着？”

西门庆道：“这是东京的何公公送我的！我在他家喝酒，觉得冷，他便拿出这件衣服来给我披着。这是飞鱼服，因为朝廷另外赐了他蟒龙服和玉带，他不再穿这件了，就送给我了。这可是个大大的面子。”

应伯爵夸赞道：“这样的衣裳，少说也得值些银子。这是哥的好兆头啊，来日高升做了都督，还愁没有玉带蟒龙袍？何况飞鱼服呢？只怕再好点的也有！”

正说着话，琴童过来摆了杯盏筷子，斟了酒。李铭在前面弹唱。

应伯爵道：“也该进去和三娘子敬个酒才好，怎么就先在这里喝上了呢？”

西门庆笑道：“我的儿，你既然有那份孝顺的心，回头进去给她磕个头便好了，这会说她做什么？”

应伯爵道：“磕个头么，好说啊，只怕回头人家要议论我为大不尊了，倒不如你替我磕一个吧！”

说着被西门庆照着头上打了一下：“你个狗儿子没大没小！”

应伯爵笑道：“有大小的能叫儿子打了？”

两个人互相玩笑了一回，见琴童拿了寿面来，西门庆便让着另外三个人吃。因着他在后堂席上吃过了，就把自己这碗递给李铭吃。李铭吃过了面，又上来弹唱。

应伯爵叫吴大舅：“你点曲儿吩咐他唱！”

吴大舅道：“别为难他了，就随他拣他唱熟的唱几支吧。”

西门庆吩咐琴童斟酒上来，一面说道：“大舅喜欢听《瓦盆儿》这套曲。”

李铭于是筝排雁柱，又款款轻拧了弦音，唱了一套“叫人对景无言，终日减芳容”才下去了。这时只见来安上来回话：“今日厨子们要下工回家了，来问官人，明儿需几名厨子听使唤？”

西门庆吩咐道：“要六名厨役、两名茶酒师傅、酒筵共备五桌，都要备齐。”

来安答应了去回话了。

吴大舅便问道：“姐夫明日请什么人来做客？”

西门庆便把安郎中做东请蔡九知府的事细细地说了。

吴大舅道：“原来明日大巡是在姐夫这里吃酒，那可太好了。”

西门庆便问他：“你这是有什么事儿？”

吴大舅道：“还是我修仓库那件事，这件事是要报到大巡手里去的，还盼望姐夫明日给我说说好话，教他提携提携我，等到年下考核是略保举我一两句好话，便是看着姐夫的情分了。”

西门庆就道：“这算什么。大舅明日写个履历拜帖来，我拿着便和他说。”

吴大舅连忙下了席要给西门庆行礼。

应伯爵道：“老舅，您老就放心吧！你是我们同根源的弟兄，不替您老人家说好话还能替谁说去？保管不用你废吹灰之力，一说就能成！”

这一席吃到了二更时候方才散席，西门庆打发了李铭等下工出门，吩咐道：“你们明早都来伺候。”

李铭等人都答应着回去了。

小厮过来收拾了杯盏碟盘，原本上房这边挤着一屋子的人，听见前厅爷们儿们散了席，就都往后面房里去了。

只见潘金莲，只说要回她自己屋里去，着急忙慌地往外走。没料到西门庆已走到仪门了，她便藏在旁边影壁的黑影里，看见西门庆进了上房了，便悄悄地走到窗户下偷听。只见丫鬟玉箫站在堂屋门口问道：“五娘子怎么不进屋里去？怎么不见姥姥？”

潘金莲道：“那老货，说什么身上疼，早回屋里睡去了。”

等了好一阵，只听月娘问道：“你今日怎么就找了这么两个新登台似的两个小子？唱也不会唱，唱来唱去就是那一调’三弄梅花’。”

孟玉楼道：“还是你临了想了一出’鸳鸯浦莲开’，他才照你的意思唱。好狡猾的两个混小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一天在这里唱没唱几句，只知道玩了。”

西门庆便道：“一个叫韩佐，另一个叫邵谦。”

月娘道：“谁管他叫什么谦啊李啊的！”

冷不防潘金莲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去，正站在暖炕背后，忽然开口道：“你问他做什么？正经大姐姐吩咐的曲子不叫唱，非平白胡扯地要叫唱什么’忆吹箫’，使唤地那两个混小子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听谁的话。”

孟玉楼“哎呀”了一声，回头见是潘金莲，便道：“好个六丫头，你从哪里来的？这么冷不丁地出一声，吓了我一跳！就爱这么鬼鬼祟祟地走路。你什么时候站我身后的？”

一旁的小玉道：“五娘子站在三娘子背后，有一小会儿了。”

潘金莲点着头对西门庆道：“哥儿，你可省省你那心吧！就你那点子见识，还以为旁人都不知道呢！她李瓶儿算什么’相府中怀春女’？她和我一样的，都是二嫁的娘子了。还说什么她为你’褪湘裙杜鹃花上血’呢，真是三个官打了两声招呼——谁见着了？别的我可也就不计较了，只这一条我可不敢认。这可是你对旁人讲的话，自从她去了以后，想吃盘合心意的菜也没得吃了。真是没了王屠户，就得吃带毛猪不成？合着你往日吃的都是粪？咱们几个是凑不上数的，也合不上你的心意！大姐姐这样的人物当家，也扶持不了你了！巴巴地就只她李瓶儿好！她要死，你怎么不拉着她去？当初她没进门的时候，你怎么过的？如今就什么事都合不上你的心意了！一提起她来，就疼的你心里巴巴的。拿着别人当了她，借着旁人的汤汁下自己的面，你也喜欢的不行。就只她屋里的水好吃不成？”

第181章 众姐妹围坐互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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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道：“好六姐儿，常言说得好：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自古镟的不圆砍的圆。你我本就是那人家挑剩下的次等货色，不合他的心意，就随他说去吧！”

潘金莲道：“也不怪咱们说他，他说这样扎人心窝子的话！只让人气不过。”

西门庆在一旁听了只是笑，骂道：“小娘子作怪，满嘴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讲过这样的话？”

潘金莲便道：“还是请黄公公吃酒那日，你没对着应二和那温蛮子说这话？怪不得你的头前的婆娘都死绝了呢，就是当初有她在时，也不见得好光景。等来日再娶一个进来，和她成个对儿也就罢了。便你是个没脸没皮的坏胚！”

这话说的西门庆气急了，跳起来便要踹潘金莲，潘金莲抢先出了门一溜烟儿地跑了。

西门庆赶着出去没看见她，就只看见春梅站在上房门口，便一手搭了春梅肩膀往前厅去。月娘见他喝醉了，巴不得打发他到前边去睡觉，好去听那三个姑子讲经文。于是便让小玉打了灯笼，送西门庆到前边去。潘金莲和玉箫站在穿廊底下的黑影里，西门庆没看见她，直接就走过去了。玉箫对潘金莲道：“我猜大官人一准儿是上娘子屋里去了。”

潘金莲道：“他喝醉了，这阵正发酒疯呢，让他先睡去吧，我等等再进去。”

玉箫便说道：“五娘子，你等等，我拿些果子来，你捎给姥姥吃去。”

于是便走进屋里，取了点心果子给潘金莲，潘金莲接了放在袖子里，便朝前面走来。只迎面见小玉送了人回来，见到她便道：“五娘子这是打哪里回来？大官人正找五娘子呢！”

潘金莲到了房门口，也不进门，就悄悄地从窗户里偷瞧，看见西门庆坐在床上，正搂着春梅在一处玩耍。潘金莲怕搅了他的兴致，便走到旁边屋里去，将玉箫给的果子都交给秋菊，问道：“姥姥睡了没有？”

秋菊回道：“都睡了一大觉了。”

潘金莲便嘱咐他：“将果子好好地收在盒里吧。”

才又回到月娘这边来。只见月娘、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大妗子、杨姑娘，并三个姑子带着两个小姑子，坐了一屋子的人。薛姑子就盘膝坐在月娘的炕上，当中放着一张炕桌儿，上边燃了一炷香，众人都围着他，听他讲佛法。只见潘金莲笑着掀了帘子进屋里来，月娘笑道：“你惹的祸，他往你屋里找你去了。你不去伺候他睡觉，怎么又到这边来了？我还愁着他到屋里去打你可怎么办。”

潘金莲笑道：“你问问他敢不敢打我？”

月娘道：“你头前说的话也逼的太紧了，他一个醉了酒的人，一时把他惹恼了，不打你打狗去吗？我每次都要替你捏两把汗，却不曾想，原来你这样滑头。”

潘金莲道：“你就是恼了，我也不怕他，我就看不上那三等九流的做派。正经姐姐吩咐的曲子不让唱，东拉西扯地就要唱他的心事。今日是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能唱这样的离别的曲儿。人都不知道死到了哪里去了，偏要再来装慈悲孝顺，我是看不上这样的做派。”

大妗子听了问道：“你姐妹们闹了这一场，我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来着？头前见姑父好好地进来坐着，怎么又出去了？”

月娘道：“大妗子，你还不知道呢，那一个因为想起来李大姐了，说去年孟三姐生日时还有他呢，今年就没她了，落了几滴眼泪，叫小优伶唱了一套’忆吹箫，玉人儿何处也。’的曲子。这一个就气不过了他叫唱这个曲儿，刚才怼了官人几句。那个挨怼的急起来，要打她呢！这贼丫头可就溜了。”

杨姑娘说道：“我的姐姐，他要叫唱你就让他唱去呗，你怼他做什么呢？想必是往年常见姐姐们都是齐全的，今日只独独没了李家姐姐，他一个爷们儿心里怎么能不难受呢。”

孟玉楼说道：“好姑娘，这要是我们几个，谁管他让唱什么呢！偏我这个六姐姐，平素里最知道这些曲子里的意思，看见那一个夸死了的李大姐，什么比古人哪个都不如她，两个人如何感情深厚，如何海誓山盟，什么你为我呀，我为你的。这一个是个实心的怎么气得过？只顾着拿话堵他，这才闹了这半日。”

杨姑娘道：“我的姐姐，原来你这样聪明！”

月娘道：“她什么曲儿不知道？但凡人家开个头，她便已经知道尾了。像我这样的，每次叫了唱曲的姐和小优伶来，也就时人家唱什么我就听个什么。偏六姐儿知道这一段唱的不对了，那一段又差了调了，又哪一节唱少了。但凡大官人说出个曲子来，就要和她白斗几句嘴，非得斗恼了才算完。”

孟玉楼在一边玩笑道：“姑奶奶你不知道，我盼着多怀几胎也得个这样精灵古怪的丫头呢！”

潘金莲笑着打了她一下，说道：“我替你鸣不平呢！你倒在这里取笑起我来了！”

杨姑娘说道：“姐姐，你以后也让让官人吧。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相随百步也有个盘桓之意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儿，指头似的少了这么一个，怎么能不想念不心疼不念叨呢？”

潘金莲道：“怎么能不想呢，可那也得分个时候。一般的都是他的妻妾，凭什么非要抬举一个贬低一个？只怪我们不肯给她戴孝，她又不是婆婆，我们给戴过断七还不够啊，还要戴到什么年月去？”

杨姑娘道：“姐姐就宽宽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大妗子道：“日子过的好快！断七过了，百日又要到了。”

杨姑娘问道：“百日是哪一日？”

月娘道：“还早呢，是腊月二十六。”

王姑子便道：“那少不了得念个经了。”

月娘道：“大年下的，念什么经！等过年一道念了也就算了。”

正说着，只见小玉送茶上来，每人一盏。

第182章 潘金莲骂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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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众姐妹吃完了茶，月娘洗了手，取了香炉点了香，都听薛姑子讲佛法。薛姑子先念了一段佛偈，讲了一个五戒禅师破戒和红莲仙女纠缠，后来又转世成为佛印和尚和苏东坡结识的故事。说了很久才结束。此时只见孟玉楼房中的兰香进来，拿了两个食盒的精细素菜、果子、茶点进来，收拾了香炉，讲吃食摆上，又上了一壶新茶，众人陪着三位师父吃了。然后又上了荤菜饭食，开了一坛麻姑酒，众人都围着炉子喝酒。月娘和大妗子玩掷骰子抢红，潘金莲便和李娇儿玩猜枚，玉箫就在旁边一边斟酒，一边在桌下替潘金莲打掩护。一会儿就赢了李娇儿好几杯酒。

孟玉楼见了对潘金莲道：“你等着我和你猜，叫你只顾着赢他呢！”

便过来要潘金莲伸手出来，不许她把手藏在袖子里，也不许玉箫在一旁站着，一连串下来反倒赢了潘金莲好几盅酒。

潘金莲吃多了酒坐不住，便下了席回去了。在门口叫了半天门，角门才开开，只见秋菊揉眼睛。

潘金莲便骂道：“没用的奴才！你睡了？”

秋菊摇头道：“我没睡。”

潘金莲道：“一看你就是刚睡起来的！还骗我！你倒是自在了，也不知道到后边去接我！大官人可睡下了？”

秋菊道：“大官人早睡下了。”

潘金莲便走到炕屋里，搂了裙子起来就去炕上烤火。过了一会儿要茶喝，秋菊连忙倒了一碗过来。

潘金莲道：“你个没用的奴才！你倒是清闲了，我不喝陈茶，熬的一股子苦汤味。你叫春梅来，叫他另拿了小铫子煮些甜茶来，多放些茶叶，要煮的浓浓的，带着苦味的来给我吃。”

秋菊道：“她在那边屋里睡了，你等我把她叫来。”

潘金莲道：“那你别叫她了，让她睡去吧。”

秋菊便不愿意了，走到那边屋里头，见春梅歪在西门庆的脚边睡得正香，便上手把她摇醒了，说道：“娘子回来了！要喝茶！你还不赶紧起来！”

春梅被她吓醒，呸了她一口，骂她：“见了鬼了！娘子回来就回来了，哪有你这样吓唬人的！”

春梅一面起来一面慢悠悠地收拾着衣服出来见潘金莲，只倚着炕揉眼睛。潘金莲反而去骂秋菊：“那死奴才！你睡得甜甜的，非又把你叫起来！你头上汗巾子都蹿上去了，还不往下扯一扯！你耳朵上耳坠子怎么只戴了一只？”

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只了，就点了灯去床上去找，没找到。找了好一会儿，没想到原来是落在了床前的脚踏上，就拾起来。

潘金莲问她：“在哪寻来的？”

春梅道：“都是她，着急忙慌地把我叫起来，被床帐子勾下来了！才在脚踏上拾起来。”

潘金莲道：“我在那边说着不叫你起来，她就已经进去了，只当我要把你叫起来。”

春梅道：“她说娘子要吃茶。”

潘金莲道：“我要吃口茶，嫌她手不干净。”

春梅便赶紧舀了一小铫子水，坐在火上，又给炉子添了些炭，一会儿就煮好了一小铫子茶汤。将茶碗洗干净了，浓浓得盛了一碗，递给潘金莲。

潘金莲问：“大官人睡下多一阵儿了？”

春梅道：“我伺候他睡了有小一夜了。官人问娘子在哪呢，我说娘子还在后边没回来呢。”

潘金莲吃完了茶，就问春梅：“我先前拿了几个果子和蜜饯回来，是玉箫给姥姥吃的，给了秋菊这奴才，你可收好了？”

春梅道：“我没见着，她知道放在哪里吧。”

潘金莲便叫秋菊，问她果子收在哪里了，秋菊道：“我放在妆盒里了。”

潘金莲走过去拿了，数了数，发现少了一个柑子，便问秋菊少的那一个哪里去了。

秋菊道：“我拿进来就放进了妆盒里了，还能有哪个犯了馋烂了嘴的偷吃了不成？”

潘金莲气道：“做了贼的死奴才！还说你没偷！你没偷哪里去了？我亲自数了给你的，怎么就能少了一个？旁人给的，原来都孝敬你了！春梅你过来给我扇她十个嘴巴子！”

春梅道：“我才不打，那么个脏货的脸，没得脏了我的手呢。”

春梅把秋菊推搡到潘金莲跟前，潘金莲拧着秋菊的脸，骂道：“贼奴才！这柑子是你偷吃的吗？你老老实实说了，我就不打你。不然就取马鞭子来！我打起来手下可没数！你还当我醉了就好骗了！你偷着吃了还来糊弄我！春梅你看我可醉了？”

春梅便道：“娘子清醒着呢，什么酒能醉了娘子？娘子只管去看看她的袖子，只怕那柑子皮还藏在袖子里呢！”

潘金莲就把秋菊袖子扯过来，要伸手去掏，秋菊慌地用手捂着不让她掏。春梅便把她的手拉起来，果然掏出了一些柑子皮出来。潘金莲用力在秋菊脸上拧了两把，又扇了两个嘴巴子，骂道：“个贼奴才！你干什么什么不会！顶嘴偷吃倒会！捉贼都拿了赃了，你还能赖过去？我如今吃了酒又喝了茶地暂且不打你，到明日清醒了，再和你算账！”

春梅道：“到了明日，娘子也不要与他糊糊涂涂地就过去了，正经剥了衣裳，实实在在地打几十板子才好！叫她记着疼也知道害怕。若是逗猴儿似的随便挨几棍子，她在不会记在心上！”

秋菊被潘金莲拧的脸红肿胀，嘟着嘴往厨房去了。潘金莲把一个柑子分了两半，又拿了一个苹果一个石榴，递给春梅道：“这个给你吃，那个你拿去给姥姥吃。”

春梅也不细看，接过来也不当是多大点东西，随便就放在抽屉里。潘金莲要把蜜饯也分一份出来，春梅道：“娘子别费那个事了，我也不爱吃这种甜甜的东西，都留给姥姥吃吧。”

潘金莲就不分蜜饯，都留下了。潘金莲走到恭桶边上了个小解，就叫春梅收拾小坐桶进来：“到了什么时候了？”

春梅道：“睡到这会儿，也得有三更天了。”

潘金莲摘了头面首饰，走到里面卧室里，见桌上的灯烛已经残了，便重新剔亮了灯，向床上看，西门庆正睡得打鼾，便脱了衣服，上床钻进被窝里，和西门庆睡在一个枕头上。

两个人腿缠着腿，肩挨着肩，互相抱着枕在一块儿，不知不觉间东天边已亮起了熹微晨光。

正是：

等闲试把银缸照，一对天生连理人。

第183章 潘金莲趁机求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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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富贵如朝露，交游似聚沙。不如竹窗里，对卷自趺跏。

静虑同聆偈，清神旋煮茶。惟忧晓鸡唱，尘里事如麻。

这一日西门庆抱着潘金莲，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潘金莲醒来问道：“我有件事儿求你，你答不答应？”

西门庆道：“小娼妇儿，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潘金莲道：“你把李瓶儿那件皮袄子拿出来给我穿吧，明天去喝酒，她们都有皮袄子穿，就我没有。”

西门庆道：“铺里有王招宣府典当来的皮袄子，你穿就是了。”

潘金莲道：“当的我才不稀罕穿呢，你给李娇儿去吧。让李娇儿把她那件给雪娥穿。你把李瓶儿那件皮袄子给了我，等我给它缝上两条大红遍地绣金鹤的袖子，趁着白绫袄子穿，也是全了她与你的一场夫妻缘分，东西没便宜了外人。”

西门庆道：“就你贼心眼儿多，就爱占这样的小便宜。她那件皮袄子值六十两银子呢，你倒是会显摆！”

潘金莲道：“你个死鬼奴才，你把它给了什么张三李四的媳妇穿了？我左右是你的娘子，显摆的也是你的脸面，怎么还来怪我算计，占小便宜呢，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了。”

西门庆道：“你求我呢，还给我摆脸子？”

潘金莲道：“死鬼，我是你屋里的丫头不成？还得事事向你服软？”

两人说说话又腻歪起来。

今日安郎中摆酒席，西门庆起床洗脸梳头准备出门。

潘金莲还睡在被窝里，便对西门庆说道：“你趁着这会儿有空，去给我找找那袄子吧，等回头，你又没空了。”

西门庆便走到李瓶儿房中，奶妈、丫头都早早地起来煮了新鲜茶水给李瓶儿供上。西门庆见如意儿脸上薄薄地上了一层脂粉，娥眉细长，笑嘻嘻地递了茶水给他，在一旁陪着他说话。西门庆便支使丫头迎春去后院月娘那里讨床下暗箱的钥匙。

如意儿问道：“官人讨要钥匙来做什么？”

西门庆道：“我要找一件皮袄子给你五娘子穿。”

如意儿问道：“可是我们娘子的那一件貂鼠皮的袄子？”

西门庆道：“就是那一件。她要穿，就拿给她穿吧。”

迎春便去要钥匙，西门庆把如意儿抱在怀里。

如意儿说道：“我看官人常常在五娘子那里睡，也没见去别人房里。她哪里都好，就是心里容不下旁人。前几人官人不在，为了个捶衣裳的棒槌，可不是好生骂了我一顿。幸亏韩嫂子和三娘子来给劝回去了。后来官人回来，我也没敢和官人说。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人对五娘子说，说官人已将我收了房。她可问官人了没有？”

西门庆道：“她也和我说过这件事了，你回头去给她赔个罪就好了。她那个人，最受不了旁人在她跟前服软，保证就高兴了。她嘴上虽然不饶人，倒也不会有厌恶你的心。”

如意儿说道：“我前几日刚和她吵了一架，第二天官人回家，她就和我说好话。说是官人便疼她多些，‘就是其他几位娘子也都是让我几分的，你只要没什么事情瞒着我，我还能白放着好好的河水不让洗船了？’”

西门庆听了道：“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你们也稍微服个软。你们晚上等我来这屋里睡。”

如意儿道：“官人当真来？可别哄我！”

西门庆道：“我哄你做什么？”

这边两个正说着话，只见迎春取了钥匙回来。西门庆让开了床箱的门，又开了橱柜的门，将那皮袄子拿出来抖了一抖，仍旧拿包袱包好了，叫迎春拿到外边儿屋里去。

如意儿便悄悄地向西门庆说道：“我也没件好体面的衣裳穿，官人趁着顺手也给我拿几件吧，若是有我们娘子先前穿在里边儿的小衣裳，也给我拿一件。”

西门庆连忙又找了一套翠色缎子的袄子，黄绵绸的裙子，又拿了一件蓝璐绸的棉裤和一对儿绣着妆花的及膝裤腿，都一并给了如意儿。如意儿磕头谢过了西门庆。西门庆锁了箱柜门，就支使她送皮袄子去给潘金莲。

潘金莲才起床，坐在床上裹脚，只见春梅进来说道：“如意儿送皮袄子过来了。”

潘金莲便知道了西门庆的意思：“你叫她进来吧。”

问如意儿道：“是官人叫你来的？”

如意儿说道：“是官人叫我送袄子给娘子穿。”

潘金莲问道：“他可也给你东西了？”

如意儿回答道：“官人赏赐了我几件绸绢衣裳过年时好穿，叫我来给娘子磕头赔罪。”

说着便向潘金莲磕了四个头。

潘金莲道：“姐姐们早这样不好吗？你主子既然心爱你，常言说得好：船多管不着港，车多也管不着路。谁愿意做恶人？你只要不惹我，我管你怎么着呢！我这里还能多个人说话呢。”

如意儿说道：“我的娘子已是没了的，虽说是后院里大娘子管着我们，但娘子您还是前边院里的主子呀，我们日夜里都巴望着娘子能怜惜些我们呢。我们见识浅可也知道自己的心，必是娘子这里，才是我们的根儿啊。”

潘金莲心里很受用，便道：“你得了衣裳这事儿，还是要和大娘子说一声。”

如意儿道：“我先前也和大娘子讨过体面衣裳，大娘子说：‘等官人开了箱柜，给你拿两件就是了。’”

潘金莲道：“既知道说就行了。”

如意儿便出了潘金莲的屋子，还回到李瓶儿院里，西门庆已经去了前厅了。

如意儿便问迎春道：“你先前去后院上房拿钥匙，大娘子怎么说的？”

迎春说道：“大娘子问：‘官人要钥匙做什么？’我也没说要拿皮袄子给五娘子，只说我不知道。大娘子便没说话。”

说到这边西门庆走到前厅来看席面摆的如何了，只见海盐戏子张美、徐顺、苟子孝都挑着戏箱到了，李铭等四名小优伶也一早来伺候，都过来磕头见礼。西门庆便吩咐给众人上了早饭吃，吩咐李铭三个在前面唱，张顺等在后面听客人的吩咐。孟玉楼过生日那一日，韩道国的娘子王六儿没能来，今日就打发了申二姐买了两盒礼物，坐着轿子，他家进财儿跟着，过来给孟玉楼送礼。王经给送到后院里，又打发了轿子出去。不一会儿，门外韩大姨、孟大妗子就都到了，又一会儿，傅伙计的娘子、甘伙计的娘子、崔本的媳妇儿段大姐和贲四娘子也到了。西门庆正站在厅上，看见夹道子里玳安领着一个个子不高，穿着绿缎袄子、红裙子，也没擦胭脂蜜粉，两只眯缝眼儿的妇人进来，乍一看好似郑爱香的模样，便扬声问是谁。

玳安过来回道：“是贲四嫂子。”

西门庆便没再说话，走到后院去见了月娘。月娘摆了早饭，西门庆进来吃粥，将钥匙递给月娘。

月娘问道：“你开橱柜门做什么？”

西门庆道：“潘六儿说，明日去应二哥家喝酒没有皮袄子穿，要李瓶儿那件皮袄子穿。”

月娘瞅了他一眼，说道：“你真是个管不住嘴的。李娘子死了，还要怕人打发了她房里的丫头婆子，像你这样的，可是没话留给你了。潘六儿这小心眼的，放着什么样的皮袄子穿不得，非巴巴地要她那件皮袄子穿呢。真是幸亏李娘子一早死了，倘若她没死，回家来看看，你也就是得她看一眼的命吧。”

第184章 李桂姐故意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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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说的西门庆说不出话来。忽然见下人来回刘学官来还银子，西门庆便出去陪客人，到厅上和客人说话去了。又见玳安拿着帖子进来说道：“王招宣府送礼来了。”

西门庆问道：“是什么礼？”

玳安答道：“是贺礼：一批布、一坛南酒、四样下饭的菜。”

西门庆便叫王经拿了现成的回帖谢过了，赏了来送礼的五钱银子，送出去了。

玳安在门口见李桂姐下了轿子，保儿跟着挑着四盒礼物。

玳安见了慌忙来替保儿抱毡包：“桂姨，你们从夹道子里进去吧，刘学官坐在厅上呢。”

李桂姐便从夹道子里进去，来安儿把礼物盒都挑进了月娘的房里。

月娘问道：“官人可曾看见了？”

玳安道：“官人在前厅陪客呢，还没见着。”

月娘便吩咐道：“先把礼盒放在外头明间里吧。”

一会儿前厅上客人走了，西门庆回来接着吃饭，月娘便道：“李桂姐来送礼了，放在外头呢。”

西门庆道：“我不知道这事。”

月娘吩咐小玉揭开礼盒来看，只见是一盒的果馅寿糕、一盒的玫瑰糖糕、两只烧鸭、一对儿猪蹄。只见李桂姐从内室中出来，满头珠翠，穿着大红色的对襟袄子，蓝缎的裙子，看着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西门庆道：“早就算了的事，你又送礼来干什么？”

月娘道：“刚才桂姐和我说，怕你生她的气。那原本不干她的事，说起来都是她妈妈的不是：那天桂姐犯头疼呢，就看见王三官领着好几个人，要去秦玉芝家里去，从大门边过，便要进去喝口茶，这不就赶上叫旁人惊散了。桂姐并没有出来见他。”

西门庆道：“那一回没出来见他，这一回也是没出来见他，这样的话自己说的自己也不信。说起来，我也没道理管你。还能让丽春院拿烧饼堵着门不成？谁花的银子不是银子？我也不生气。”

李桂姐便跪在地下不起来：“大官人该生气的。我若和他有私情，就叫我烂了身子！一个毛孔里生一个天疱疮。都是我那妈妈，真是白长了这么些年纪，只剩一张老皮了！自个的生意自个都没个主意。好人也招惹，那烂人也招惹，平白的让大官人生气。”

月娘道：“你来说明白了就好了，哪里还有气生？”

西门庆也说道：“你起来吧，我不生你气就是了。”

那李桂姐便故意撒娇道：“大官人笑一笑我才起来呢，你若不笑，我就在这跪一年也不起来了！”

潘金莲见了在一边插嘴道：“桂姐你只管起来，你只顾着跪他，求他赏个好脸儿，可不是叫他拿乔么？如今在这里你就跪着他吧，赶明儿他去了你家，他就得跪着你，到时候你也别理他！”

一句话把西门庆和月娘说的都笑了，桂姐这才起来了。

此时只见玳安慌慌张张地来说道：“宋官人和安官人过来了！”

西门庆便拿了大衣裳穿了，亲自出去迎接。

桂姐对月娘说道：“从今后我也不要官人了，只给娘子做女儿吧。”

月娘道：“你那点虚情假意的，说说给他听可就算了。官人前些日子往你那边走了两回吧？没去你那里？”

桂姐忙道：“我的亲娘天老爷！可是冤死我了！大官人哪里是去的我家里？若大官人真是到了我家里，叫我见大官人一面，能和大官人温存一场，便叫我立刻死了！娘子你打听错了，大官人肯定不是去了我那里，是往郑月儿家去了两趟，去和他家的小粉头好去了。我这段冤案，就是她看不惯我瞎说的。若不是这样，大官人如何能生我的气呢！”

潘金莲奇道：“你们个人有个人的迎来送往，又不是一处吃饭穿衣，她平白无故说你的坏话做什么？”

李桂姐道：“五娘子，你不知道，我们楼子里的人，都是一个看不惯一个的！冷心冷脸地很，哪有真情谊。”

月娘接过了话头道：“你们楼子里和外面也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样的，一个看不惯一个的，哪一个走了些时运，别的便要把她压下去才罢手。”

月娘吩咐上了茶来，众人便喝茶说话。

这边西门庆迎了宋御史、安郎中，众人到了厅上行了礼。每人带了一匹缎子、一部书来恭贺西门庆。见厅上席面齐整，连忙道谢。众人分宾主坐下了，吃过了茶。

宋御史道：“今日我有一事来求四泉的准话：如今巡抚侯石泉先生新近升任了太常寺卿，我与两司官员做东道，想三十那日借贵府的宝地置办几桌酒菜席面来给石泉先生送行，先生初二便要动身上京去了。不知四泉可愿意？”

西门庆道：“先生的吩咐，我哪里敢不应！不知道要置办多少桌席面？”

宋御史道：“我带了份子钱过来。”

随即叫随行书吏取出布政使司、按察司两司官员连他的一共十二两银子的份子钱，说要一张大插桌，六张散桌，再叫一班戏子。西门庆答应着收了东西，就请两位官人去卷棚下坐。不一会儿，钱主事也到了。三位官员便凑在一处下棋。宋御史见西门庆屋宇轩昂，院廊幽深，书画文玩都是当下最时兴的。又看见那屏风前边放着一座八仙捧寿的鎏金鼎，大约有数尺高，做的很是精巧。那炉内焚着沉檀香，烟从玄龟、仙鹤、灵鹿口中逸出来。

宋御史只顾走近了观赏，口中不住地夸奖，向西门庆道：“这座炉鼎造的很好啊。”

又向安郎中和钱主事道：“我的学生曾专门写了信到淮安刘世兄那里，求他给我捎一副这样的炉鼎过来，好送给蔡老先生，还不曾见到回音呢。四泉这一座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西门庆道：“也是淮水那边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说完便又下棋。西门庆吩咐下人送了两盒精巧的下酒菜和果子点心上来，又叫小生小旦上来唱南曲儿。

宋御史道：“客人尚未来呢，东道主便喝得脸上红彤彤的，没这样的道理。”

安郎中道：“天冷，先喝一杯也没什么。”

宋御史又让当差的去请，那当差的回话道：“已请过了，都在开砖厂的黄老爷那里下棋呢，这就来了。”

于是众人便先下棋饮酒，安郎中吩咐戏子道：“你们唱一个《宜春令》来劝酒。”

于是那小生小旦便一同唱了一套“第一来为压惊”的曲子。

这边还没有唱完，就见书吏进来道：“蔡官人和黄老爷来了。”

宋御史忙让收拾了桌椅，众人各自整理了衣裳帽子出来迎接。只见蔡九知府穿着素色大衣裳，腰间束了金带，先让人投了一个“侍生蔡修”的拜帖给西门庆。

到了厅上，安郎中便介绍说：“这位便是此地主人西门大人，如今在本地做千兵，也是京中老先生的门下。”

蔡知府便向西门庆作揖道：“久仰久仰。”

西门庆忙回道：“不敢不敢。”

众人行了礼，各自脱了大衣裳坐下。左右下人上了茶，众人便闲聊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众人便入席，蔡九知府坐了客座首位，另外四人坐了主人位子。厨子下人陆续上了汤饭，戏子将戏单子呈上来，蔡九知府点了一出《双忠记》，演了两折。酒过数巡，小优伶在席前唱了一套《新水令》“玉鞭骄马出皇都

”的曲子。

蔡九知府笑道：“松原可知道？你就是那‘御史青骢马’，三公便是那‘刘郎旧萦髯

’了。”

安郎中道：“今日便不说那‘江州司马青衫湿’了吧。”

第185章 薛姑子讲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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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众人都笑了。西门庆又让春鸿上来唱了一套“金门献罢平胡表”的曲子，宋御史喜欢的不得了，对西门庆说道：“这孩子很是招人喜欢啊。”

西门庆道：“这是个小唱，原本是扬州人。”

宋御史便拉了春鸿的手，叫她给自己斟酒，又赏了她三钱银子，春鸿磕头谢了。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一杯未尽笙歌送，阶下申牌又报时。

不知不觉间太阳西沉，蔡九知府见天色晚了，便令左右随从穿上外衣便告辞。众人留了几回都没留住，便都起身将他送出大门去。随后差了两名吏典，把那一席羊牲祭品抬送到新河口也就完了。

宋御史也向西门庆告辞，说道：“今日暂且不说谢了，后日还要来府上叨扰。”

便上轿去了。西门庆送了客回来，打发了戏班子，吩咐道：“后天还是你们过来，再唱一日。挑几个会唱的来，宋官人要请巡抚侯爷呢。”

戏子们回答知道了。西门庆让下人上来收拾了桌子，攒了一桌吃食，叫玳安道：“去请温师父过来坐坐。”

又叫了来安儿道：“去请你应二爷来。”

不一会儿，温秀才和应伯爵便到了，各自见礼坐下。三个小优伶在一旁弹唱斟酒。

西门庆问应伯爵道：“娘们儿们明日都去你家吃酒，你叫了唱曲的姐儿还是刷杂耍的？”

应伯爵道：“哥哥说的容易，我家里哪有耍的开杂耍的地方？将就着叫了两个姐儿唱曲罢了。明日一早就过来请众位嫂子赏脸。”

三人便又在前厅吃了一回酒。

后院里，孟大姨和孟三妗子先起身告辞回家，后边杨姑娘也要回家去。

月娘道：“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吧，薛师父让她徒弟取了经卷来，咱们晚上叫她给咱们讲佛经故事听。”

杨姑娘道：“我实话和姐姐说，要不是家里实在有事，我就住下了，明天我那二侄子定亲，特特地支使了小厮来请我，我得看看去呀。”

于是告辞回家去了。众人酒席吃到了掌灯时分，三位伙计的娘子也都告辞回家去了，只留下了段大姐没走，潘姥姥也回潘金莲屋里去了。只剩下了大妗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个姑子，郁大姐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月娘房里坐着。听下人说前厅的宴席已经散了，小厮们都收了家伙什儿回来。潘金莲就连忙出了屋去前边，到前边角门处悄悄站着。只见西门庆扶着来安儿，提着灯笼，趔趄着脚步就要朝李瓶儿的院子那边去，抬头看见潘金莲在角门口站着，便拉了她的手进了潘金莲屋里去。来安儿便去上房那里交酒盅碗筷等物。

月娘听说西门庆要进来，便把申二姐、李桂姐、郁大姐都打发到李娇儿屋里去了，问来安儿：“官人回来没？”

来安儿回道：“官人去了五娘子屋里，约摸着也不耐烦挪窝了。”

月娘听了，心里就有些生气，便向孟玉楼道：“你看这不知道娘老子在哪里的货色！我叫官人今日进来后院便去你房里，又不知怎的就摸到那屋里去了！这两日越发没个正经样了！”

孟玉楼道：“大姐姐，你随他们缠去吧！这样说，就跟咱们几个争抢了她的一样，可是大师父先前说的笑话不是？左右这六房妻妾，且由着官人自己串门去吧！官人心里想去谁屋里，你我哪里管得着！”

月娘道：“就这小贱蹄子耳朵长呢！刚才听说前头厅里散了席，她就慌里慌张的逃命似的往前头去了！”

月娘平了一回气，便叫小玉道：“厨房没人了，你给我把仪门拴上锁。去后头屋里请了三位师父来，咱们听薛师父讲一回经。”

又支使人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郁大姐都请过来。

月娘向大妗子说道：“我先前请薛师父支使了小姑子去请了《黄氏女卷》来讲，可巧今日杨姑娘又回家去了。”

吩咐玉箫去煮了好茶来，孟玉楼便对李娇儿说：“咱们两房替换着照管茶水吧，不要只劳动大姐姐了。”

于是各房里便各自吩咐预备茶水去。

不一会儿，屋里放下了炕桌，三个姑子都到了，各盘膝坐在炕上。众姐妹都各自坐下了，听薛姑子讲经。月娘洗手点了香，便见薛姑子展开了《黄氏女卷》，高声演说道：

盖闻法初不灭，故归空。道本无生，每因生而不用。由法身以垂八相，由八相以显法身。朗朗惠灯，通开世户；明明佛镜，照破昏衢。百年景赖刹那间，四大幻身如泡影。每日尘劳碌碌，终朝业试忙忙。岂知一性圆明，徒逞六根贪欲。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场；富贵惊人，难免无常二字。风火散时无老少，溪山磨尽几英雄！

薛姑子演说了一回，又念了佛偈，又唱了几支劝人向善的佛曲儿，方才讲到黄氏女儿怎样的出身，怎样爱读经向善，又怎样死去后转世为男子，又怎样最后男女五个人都功德圆满得以飞升。

等薛姑子慢慢讲完这一节，已经到了二更天的样子。先是李娇儿屋里的元宵儿拿了一道茶来，众人都喝了。之后孟玉楼屋里的兰香又拿了几样精细的果子茶点和一大壶酒来，又拿了一大壶茶来，给大妗子、段大姐、李桂姐等众人吃。月娘又叫玉箫拿出了四盒子茶食，糕饼，糖之类的，给三位师父就茶吃。

李桂姐道：“听三位师父讲了这一回经文，也该我唱个曲子来孝顺娘子了。”

月娘道：“桂姐儿，哪里用得着劳动你来唱？”

郁大姐向李桂姐道：“你等我先唱一个来。”

月娘道：“罢了，先听郁大姐唱一曲吧。”

申二姐道：“等姐姐们都唱了，我也唱个曲给姐妹们听。”

李桂姐不肯，坚持道：“还是我先唱吧！”

又问月娘想听什么。

月娘道：“你就唱个‘更深静悄’吧。”

当下李桂姐给众人斟了酒，取了琵琶来，玉笋似的指尖轻轻拨着琵琶弦，唱了这一套曲子。

李桂姐唱完了，郁大姐才要接琵琶，琵琶早被申二姐要过去了，挂在胳膊上，说道：“我唱个《十二月儿挂真儿》

的曲子给大妗子和娘子们听吧。正月十五闹元宵，满把焚香天地烧……”

还没等申二姐唱完，大妗子就因夜深困的不行，吃完了茶就先去月娘屋里睡下了。

一会儿唱完了曲，李桂姐便去了李娇儿屋里睡，段大姐便去孟玉楼屋里睡，那三位师父就睡在孙雪娥屋里，郁大姐、申二姐就和玉箫、小玉在旁边炕屋里睡下。

月娘同大妗子一起在上房里睡下，便不细说。

各位看官听众：自古妇人怀了身孕，不能侧着身子坐，不能仰着身子睡，不能听市井俗乐，不能看看私房画本，要常常赏玩诗书金玉，这样生下的孩子才能品行端正，心智聪慧，这才是正经的胎教法子。如今月娘怀了身孕，本来不适宜让姑子们来讲佛法，听些生死轮回的道理。因着这样的前缘，后来梦到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舍人身，又幻化出家而去，孩子因此不能承受红尘世俗中家族血脉的缘分。这是多令人唏嘘的一件事呀！

正是：

前程黑暗路途险，十二时中自着迷。

第186章 潘金莲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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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园有情风月乱，美人多怨雨云迷。

频开檀口言如织，温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莺啼罢一莺啼。

潘金莲站在角门边上，正撞见西门庆回后院来，两人便手拉着手回屋里去。

潘金莲见西门庆只是坐在床沿上，便问道：“你怎么不脱衣裳？”

那西门庆便搂了潘金莲，笑嘻嘻地说道：“我特地来和你说一声儿，我要到那边院子里歇一晚上。”

潘金莲听了便骂道：“死鬼！你在老娘这里卖乖，拿这样做面子的话来哄我！若我刚才不在角门那里站着，你抬脚就过去那院里了，哪里肯来问我这一句？定是你早上和那贼骨头的商议定了主意，我说怎么这一大早的，支使她来给我送皮袄子，又给我磕头。这贱人把我当什么人了？算计到我手里来了！当我是李瓶儿呢！由着人欺负！真是雀儿不在那窝儿里，我也不吃这个醋！”

西门庆笑道：“哪里就有这许多的算计在里头，她不来给你磕头赔罪，你又要说她的不是。”

潘金莲自己思量了一回，说道：“我可以放你去。”

西门庆便趔趄着步子就往外走。

潘金莲叫他道：“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打算和她长远过日子吗？”

西门庆道：“哪个打算和她长远的过了？”

说着就要走。潘金莲又把他叫回来。

说道：“你过来，我嘱咐你几句话，你急什么？”

西门庆道：“你又要说什么？”

潘金莲道：“我许你和她睡便睡了，不许你和她说些有的没的，叫她在我们面前胆大包天的。若我明日起来，打听来你与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就休想再来我屋里睡。”

西门庆道：“你真是唠叨死了。”

出门便径直去那边屋里了。

春梅便向潘金莲说道：“由着他去吧，你管得了他么？婆婆唠叨，媳妇耳背，倒没的让他和你结仇生怨，耽误了咱们娘儿两个下棋。”

春梅叫秋菊关了院子角门，放下桌子摆了棋子，两个人下棋去了。

那边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掀开了帘子。如意儿正和迎春、绣春两个在炕上吃饭，见了西门庆进来，都慌得连忙起身。

西门庆道：“你们只管吃饭。”

于是走到外头明间去，在李瓶儿影画前的一张交椅上坐下了。

不一会儿，如意儿笑嘻嘻地走出来：“官人，这里冷，你往屋里坐去吧。”

这西门庆就一把将她搂过来，走到里间的床上坐了。那火炉上煮着茶，迎春连忙倒了茶吃了。如意儿站在炕边烤着火，问道：“官人，今日没喝尽兴吧。还有先前给娘子上供的一桌子菜，一壶的金华酒，留下了预备着热了给官人吃。”

西门庆道：“下饭的菜你们吃了吧，只拿几个果碟子来就够了，我不吃金华酒。”

又叫绣春道：“你打个灯笼，去藏春坞的书房里，还有一坛子葡萄酒在那里，你问王经要了来，热给我喝。”

绣春应下了，当即便打着灯笼去了。迎春连忙放了炕桌下来，又拿来菜。

如意儿道：“姐姐，你开了盖子，等我拣两样出来给官人下酒。”

于是在灯下装了几碟子精致的果子点心，摆在桌子上。过了好一会儿，绣春取了酒回来，打开热了，如意儿斟了酒，递给西门庆。西门庆尝了尝，果然十分美味。如意儿就挨着桌子站了，侍奉西门庆喝酒，又亲自剥了炒栗子给他下酒。迎春知道他俩之间必然有事，就到后头厨房里和绣春坐去了。

西门庆见没有其他人在跟前，就叫如意儿坐在他膝盖上，一个喂另一个的喝酒。

如意儿笑道：“我有件事要告诉官人，迎春姐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儿给了我，她想问官人讨要先前娘子日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好戴，官人便给了她吧。”

西门庆道：“你没正面戴的首饰，等我叫了银匠拿金子另打一件给你，先前你娘子的首饰箱子，你大娘子都收到后边屋里去了，怎么好问她再要出来。”

如意儿道：“那就算了吧，你还是另打一件金赤虎给我吧。”

说着便走下来给西门庆磕头谢了，两人吃了半日的酒。

如意儿道：“官人，你叫姐姐来，也给她一杯酒吃，省的惹她心里不痛快。”

西门庆便叫迎春，没人答应。

如意儿便亲自走到厨房里：“姐姐，官人叫你呢。”

迎春便跟着如意儿进了屋里，西门庆让如意儿斟了一瓯酒给迎春，又拣了两筷子菜放在酒盅的杯托上。迎春就站在那里，将酒菜都吃了。

如意儿道：“你叫绣春姐姐也来吃些。”

迎春便去叫，回来说道：“她说不吃了。”

就到炕上抱了自己的铺盖，和绣春到厨房炕上睡去了。

如意儿陪西门庆吃了一回酒，收拾了家伙什儿，又倒了茶和西门庆吃了。如意儿一早就预备了一床铺盖给西门庆睡，都是绫绢被褥，扣花的枕头，在熏笼里薰的暖烘烘的。

如意儿问道：“官人，你在炕上睡还是在床上睡？”

西门庆道：“我在床上睡。”

如意儿便将铺盖抱到床上铺下来，伺候西门庆脱了衣裳上了床。

西门庆问道：“我忘了，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娘家姓什么？家里排行老几？我只记得先前你家汉子姓熊。”

如意儿道：“他就是姓熊，叫熊旺儿。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年三十二岁了。”

西门庆道：“我原来还大你一岁呢。章四儿，你用心服侍我，等来日后头大娘子生下孩子了，你好生奶着。你若有造化，也给我生个一男半女的，我就扶你起来，给我做一房妾，就顶先前你家娘子的名份，你心里可愿意？”

如意儿道：“奴家的汉子已经没了，娘家也没有人了，奴家愿意一心服侍官人，就是死了也不出官人这门。倘若官人可怜我，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西门庆见如意儿言语合心意，心里越发欢喜。这两个人旖旎温存，缠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如意儿先起身，开了门，生了火盆，伺候西门庆穿衣梳洗了出门。到前厅吩咐了玳安：“去写个贴子，叫两个兵丁来，将卷棚下放的鎏金八仙鼎抬了，送到都察院宋御史宋官人院里，要交付明白了，讨了回帖再回来。”

又叫了陈敬济来，封了一批金缎子，一批花缎子，叫琴童用毡包包了拿着，预备下马，要一早到清河口，去拜会蔡九知府。

西门庆到月娘房里喝粥吃早饭，月娘问他道：“应二那里，要不我们也不都去吧，留一个人看家？要不只留下大姐儿一个在家和她大妗子作伴。”

第187章 五妻妾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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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我已经预备下了五分礼物，都去走走吧。左右有大姐儿在家和大妗子作伴，也是一样的。我已经答应了应二了。”

月娘听了，便没再说话。李桂姐就起身行李告辞道：“娘子，我今日要回家去了。”

月娘：“你急什么呀，再住一日不行吗？”

李桂姐：“不瞒娘子，我那妈妈心里头不自在，说家中没人，等到了正月间再来住两回儿吧。”

又去拜辞了西门庆。月娘使人装了两盘子茶食，又给了李桂姐一两银子，吃过茶后，就送了她回家去。

西门庆才穿上了大衣裳，要往前厅去，就突然见平安儿来报信道：“荆都监荆官人来拜访。”

西门庆便赶紧出去迎接，一同走到厅上去见礼。

荆都监叩拜了之后道：“好久不见世兄了，我还欠着一份礼，没能庆贺世兄高升。”

西门庆：“不敢不敢，多谢挂念。”

两人说了一会儿多年不见的情谊，两人分了宾主坐下，左右小厮上了茶汤。

荆都监问道：“你安排下这样的神驹是要去哪里呀？”

西门庆：“昨天巡按御史宋大人，还有工部的安凤山、钱云野、黄泰宇几个做东道，借了我这地方请了京中太师老爷的第九个公子，九江蔡知府来吃席。承蒙他专门写了拜帖给我，我哪有不给他拜回去的道理呢？就怕他一时有事出门去了。”

荆都监道：“正该是这样。小弟有一件事特地来求世兄。巡按御史宋公正月里差事就办完了，只怕年终就要推举或者弹劾地方官员，还求四泉借机会能和他说一说。我听说他昨日在你的府上喝酒，才大着胆子过来，仗着世兄素日里待我的情谊，来求世兄这件事。倘若小弟仕途上还能再有所寸进，绝不敢忘记世兄的大恩。”

西门庆道：“这是好事呀，你和我情谊深厚，我怎么会不帮你？你写个帖子来，幸好他后日还有一席酒在我这里请，等我和他见了面也好说些。”

荆都监连忙起身朝西门庆行礼道：“承蒙世兄相助，此恩我结草衔环难以报答。小弟已经写好了履历手本，一并带来了。”

说着就叫随行的书吏拿出来，荆都监亲自递给西门庆看。

西门庆接过打开，只见上头写着：“山东等地方，兵马都监，清河左卫指挥佥事，荆忠，年三十二岁。籍贯是山后檀州人。有祖上历代军功累积，升至卫所正千户。从某年由武举中第，历年升到如今职位，管理济州兵马。”

那手本上一条一条写的十分明白。等西门庆看完，荆都监又从袖中取出礼帖来递给他：“备了些薄礼，还希望世兄收下。”

西门庆打开礼帖，见上面写着“白米二千石”：“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个我绝不能收，咱们两个也不是凭这些才有这个交情的。”

荆都监说道：“话也不是这样说。就算四泉不受我的礼，再转送宋先生也是一样的，怎么能这样拒绝？你若不收下，小弟也不敢求世兄人情了。”

两人又推让了一番，西门庆只好收下礼：“那我就暂且收下。待我来日去和宋先生讲了此事，就差使人告诉你。”

待茶汤换过两盏，荆都监拜谢了西门庆起身回家去了。西门庆便出门上马，琴童跟着他，拜会蔡知府去了。

说到玉箫伺候着西门庆出了门，就走到了潘金莲的房中：“五娘子，你昨日怎么不去后边上房坐坐呢？我们娘子可是把五娘子好生说了一顿呢。说五娘子听见官人前头的酒席散了，就忙不迭往前面赶。昨日是三娘子的生辰，你也不肯放官人去三娘子屋里，把官人拦的那么紧。三娘子就说：‘没得让人怪害臊的，谁耐烦去争他。左右就在这几房里，随官人串门儿去。’”

潘金莲说道：“我就说，绝不可能有我一句好话！瞎了她的眼！昨夜里你当官人是在我屋里睡的么？”

玉箫道：“这前头只有娘子的屋子在这里。六娘子又死了，官人能到谁那里去？”

潘金莲道：“鸡不撒尿——必有它的的去处。那屋里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等着顶死人名份的呢。”

玉箫又道：“我们大娘子昨日还生五娘子的气，说是问官人讨了先李娘子的皮袄子也不知会一声儿。后来官人将钥匙送回上房里，官人还叫大娘子数落了好几句呢，说是：‘幸亏是六娘子头先死了，还指望着官人照拂她屋里人呢。这会子她要是没死，回家来转转，官人也就是值当她看一眼的命吧。’”

潘金莲气道：“青天白日的，瞎扯的什么咸淡！有男人在家里做主呢，她是我婆婆不成？管我这么多闲事。我拦着官人，我是拿绳子拴了官人的腿不成？偏她说的我没什么规矩似的！”

玉箫道：“我过来把这些话说给娘子听，娘子就只管放心里吧，可别把我说出来。今日李桂姐也回家去了，我们大娘子正收拾着戴首饰呢。五娘子也快拾掇拾掇自个。”

说完，玉箫就回后边去了。潘金莲便坐到镜台前搽胭脂抹香粉，戴上珠翠头面，又支使春梅去后边问孟玉楼，今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孟玉楼道：“官人为着脱孝的事儿正不大高兴，叫都穿浅色的衣裳。”

五个妻妾便商议定了，发髻上便没什么装饰，只用了珍珠的发箍，穿的浅色的衣裳。只有吴月娘戴着白绉纱的金梁冠儿，身伤穿着沉香遍地金妆花补子的棉袄儿，纱绿遍地金的裙子。一顶大轿子，四顶小轿子，前有兵丁开路，后有棋童和来安儿等三个小厮跟随，众女眷拜辞了吴大妗子、三位师父、潘姥姥，都去应伯爵家吃满月酒去了。

说到如意儿和迎春两个，有了西门庆昨晚过来没吃的那一桌菜，安排好了，还有一壶金华酒，又去坛子里打了一壶葡萄酒，中午请了潘姥姥和春梅，又有郁大姐在一边弹唱小曲，都在屋里坐着一处吃饭。

吃到一半，也是合该之后会发生这一件事，只听春梅问道：“听说申二姐唱《挂真儿》唱得很好听，也没个人去后边屋里去叫她过来，好歹叫他唱一个咱们听听。”

迎春才要叫绣春去叫，就看见春鸿走过来烤火。

春梅道：“贼丫头，听你冻得声都不对了，还不快来这边烤烤火。”

又叫迎春道：“你吃了酒，替我去后边屋里把申二姐叫过来，就说我叫她来唱曲儿给姥姥听。”

春鸿就把酒喝了，一直走到后边屋里去，不想申二姐陪着大妗子，大姐儿，三个姑子和玉箫都在上房里坐着喝茶。

第188章 春梅大骂申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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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春鸿掀了帘子进来，叫道：“申二姐，你来，我们大姑娘在前边叫你唱个曲儿去给他听呢。”

申二姐说道：“你大姑娘在这呢，哪里又来了个大姑娘？”

春鸿道：“是我们前边的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道：“你春梅姑娘她想做什么，也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样的。我坐在这里要唱给大妗子奶奶听呢。”

大妗子说道：“算了，申二姐，你去那边坐坐再过来也没什么。”

那申二姐偏就坐住了，也不起身。

春鸿就回去前边屋里，对春梅说：“我叫她了，她不愿意。”

春梅说道：“你跟她说是我叫她，她就来了。”

春鸿说道：“我说前边屋里的大姑娘喊你来，她那意思是不愿意来，指着大姐儿说这才是大姑娘呢，哪里又钻出来个大姑娘？我就说是春梅姑娘，她就说，就是她春梅姑娘又怎么了？有郁大姐还不够，还要来叫我？我没空闲，我要在这里唱曲给大妗子奶奶听呢，大妗子奶奶便说你过去坐坐再来也是一样的，她还不肯来呢。”

春梅不听这话倒还好了，一听这话简直是三尸神上了身一样，气的五脏六腑不是个滋味，一点红晕从耳边升起来，一会儿的功夫两颊就都气红了。众人拦不住她，只见她一阵风似的走到后边上房里，指着申二姐好一顿破口大骂：“你是怎么对着丫头说说我是‘哪里钻出来的大姑娘’，‘稀罕她是谁也来叫我’？你是什么官兵把头的娘子吗？还不敢叫你！我们在那边暖暖呵呵得坐着说话，叫你是抬举你！哪个洞里钻出来的，也把自己当个人了。你来我们家才几天？就敢这么看轻别人了？你会唱什么好曲子呢，左右就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滑舌上不来台面的粗歌野词罢了，就在这装腔作势起来！我们家本司三院里卖唱的姐儿不知见过多少个，谁稀罕你呢。韩道国家媳妇儿那娼妇稀罕你，我们这里不稀罕你。你就是把这话学给那娼妇听，我也不怕你！你好好的赶紧趁早滚了！省的在此搬弄是非！”

吴大妗子连忙劝道：“快别骂了。”

春梅一席话把申二姐骂得两眼发直，敢怒而不敢言，说道：“这位大姐，怎么这样粗鲁，就是刚才对着大官人在这，我也一句是没说过一句不妥的话，怎么就惹你这样说，泼口就骂人呢！此处不留我自然有留我的地方！”

春梅听了这话越发火气上头，骂道：“小娼妇，好话唱给别人听去吧。趁天早给我滚蛋！再也不要来了。”

申二娘也气道：“谁也没有要赖在你家！”

春梅道：“你敢赖在我家，我就叫小厮薅干净你的头发！”

大妗子在一旁劝道：“你这孩子，今日怎么突然这样，还不赶紧地回前边去吧。”

春梅只是站在那里不走。申二姐没办法，只好哭哭啼啼地下了炕，拜辞了大妗子，收拾了衣裳包袱，也等不得轿子来了，求了大妗子支使平安儿出去叫了画童进来，领着她回韩道国家里去了。那春梅骂了这一顿稍微出了点气，就回前边屋里去了。

大妗子看着大姐儿和玉箫说道：“春梅必是在前头吃了酒了，要不然怎么突然就说话这样冲！这一顿好骂，弄的我脸上也不好看。叫申二姐慢慢收拾了回家去就算了，非要立刻就撵出去，也不叫小厮来领着。水深十分过不了人，这让申二姐怎么走呢。”

玉箫道：“她们谁敢在前边喝酒啊。”

话说春梅回到前边屋里，还气狠狠地想众人说道：“方才该给那小娼妇两个耳刮子才好。她连我是谁也不知道呢，就在那里装腔作势，张狂拿乔的。”

迎春道：“你这砍一枝损百枝的，也少说两句吧，郁大姐还在这里呢。”

春梅说道：“不是这样说的。像郁大姐在咱们家这几年，大大小小的事，上上下下这些人，她得罪过哪一个？叫她唱，她就唱。哪里想着贼娼妇这样大的胆子。她会唱几套曲子？也不过就是几句《山坡羊》、《琐南枝》，油嘴滑舌的，上得了什么台面？我才听了这么个曲去叫她怎么了？我看她那样就巴不得把郁大姐比下去一样！”

郁大姐说道：“可不就是姑娘说的那样，昨天晚上，大娘子叫我唱小曲，她就连忙把琵琶抢了过去，她非要唱。大姑娘你也别和她生气了，她哪里知道咱么这样的人家是什么样的？她还不知道你叫她是抬举她，拿她当个人看呢！”

春梅说道：“我刚才不就这么骂她的：你就是回去见了韩道国她媳妇，将我这话学舌给她听，我也是不怕的。”

潘姥姥说道：“好姐姐，你看你气得那样子。”

如意儿说道：“我倒杯酒，给大姐姐消消气吧。”

迎春说道：“我这个闺女呀，就是气性大。郁大姐，你挑套好曲子来给她顺顺气。”

郁大姐就去拿了琵琶过来，说道：“等我唱一个‘莺莺闹卧房’《山坡羊》的曲吧，给姥姥和大姑娘听吧。”

如意儿说道：“你用心唱你的，等我给她斟一杯酒。”

迎春就拿起杯子来，望着春梅说道：“算了算了，我的姐姐，你也不要生气了，赶紧来吃了妈妈这杯酒吧。”

春梅忍不住笑着骂她：“你个鬼丫头，又做起我娘来了！郁大姐，别唱《山坡羊》，你唱个《江儿水》给我们听吧。”

郁大姐就在一边弹着琵琶，慢慢唱着“月娇花艳”，给众人佐酒。

西门庆在新河口拜会了蔡九知府，回家来下了马，平安儿就来说道：“今日有衙门里的何官人差遣小厮过来，请官人明日早些去衙门里，要审一起案子。又有本地的胡老爷送来了一百本新历书。还有荆都监差人送了一头现杀的猪，一坛豆酒，还有四封银子来。大姐夫收了，交到后边去了，还没敢回他的帖子。说是晚上，他家还要过来和官人说话呢。只有胡老爷家的给了回帖，赏了来送东西的一钱银子。又有乔家的亲家爹送来帖子，说明天请官人去喝酒。”

玳安儿又拿了宋御史的回帖过来回话：“小的门送东西到监察院里，宋大人说，明天要照价格还银子过来。赏赐了小的和抬盒子的一人五钱银子，还有一百本历书。”

西门庆走到厅上去，春鸿见了就赶忙回来告诉春梅等人：“大官人回来了，还要喝酒呢。”

春梅道：“你个毛孩子，官人回来便回来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娘子在家，他也不会到咱们这边来。”

第189章 月娘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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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就只顾喝酒玩笑，没一个起身的。西门庆去了上房这边，大妗子和那三个姑子都去旁边屋里去了。玉箫走上前接了西门庆的大衣裳，看着他坐下，就放下桌子伺候西门庆吃饭。

西门庆叫了来兴儿过来叫他去定酒席，三十那天要给宋巡按摆酒席，到了初一又有刘公公、薛公公，还有帅府的周大爷来喝西门庆的升官酒。来兴儿听着吩咐去了。

玉箫就在一边问道：“官人喝酒，要热什么酒喝？”

西门庆说道：“有刚才荆都监送来的豆酒，拿来打开我尝尝，看好不好。”

只见来安儿进来，回话说要去应府接月娘等众人回来。玉箫就趁机使唤他叫他把酒提过来，打破了泥封，倒了一盅，递给西门庆抿了一口，酒色碧绿，味香悠长。西门庆道：“热来我喝。”

一会儿，下人摆了酒菜上桌，西门庆就在房里吃饭喝酒。

那一边来安儿同兵丁们拿了灯笼，晚间接了月娘众人回家来，个个都穿着皮袄子，一同到上房来拜西门庆。只有雪娥是给西门庆磕头，起来后又给月娘磕头。拜完了，又到那边屋里去，拜了大妗子和三位姑子。

月娘就坐下和西门庆说话：“应二嫂见我们都去了，特别高兴！酒席上还有隔壁的马家娘子和应大嫂、杜二娘，也有十来位娘子了。叫了两个姐去唱曲儿。我们还以为应二是养了好一个平头大脸的小厮，却原来是他屋里的春花儿，比上次见黑了好多，也瘦了，满身上下就剩个大驴脸了，看得人好不顺眼。今天在他家里惊动的人家上下都跟的吃累，也没个清闲人能听吩咐。没想到临回家的时候，应二哥出来给我们磕头，谢了又谢，还要我们回来一定要同你说，多谢你送的那样重的礼。”

西门庆道：“春花那个成了精的奴才，也能打扮了出来见人？”

月娘说道：“我就听不上你说这样的话。都是你家的好，拾掇的也好，能出去见人！”

王经在一边站着伺候：“应二爷见了娘子们去，先前是不敢出来见的，躲在下边小房里，在窗户眼那里偷着往前边瞧。被小的看见了，说道：‘您老人家没个廉耻，躲在那里看什么？’他追着我打呢。”

西门庆笑得眼眯起来：“你看看着穷要饭的小贼，等下次他来，你给我实实在在地摸他一脸粉。”

王经笑道：“小的知道了。”

月娘呵斥道：“你这小厮别瞎说，他什么时候看的？空口白牙的。整一天谁看见他的影了？就我们临走前，他才来给我们磕了个头。”

王经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月娘也起身去了旁边屋里，拜了大妗子和三位师父，大姐儿和玉箫等众丫头媳妇儿都来给月娘磕头。

月娘问道：“怎么不见申二姐？”

众人都不敢说话。玉箫说道：“申二姐回家去了。”

月娘奇怪道：“她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就自己回去了？”

大妗子瞒不了这事，就把春梅把申二姐骂了一顿的事情说了一遍。

月娘就有些生气，说道：“她不唱就不唱，怎么这丫头被惯的这样张狂，平白骂了人家一顿呢？真是怪不得我们家主子也没个主子的样子，奴才也没个奴才的规矩，成什么样子了！”

望着潘金莲说道：“你也管管她吧，都惯的她要上天了。”

潘金莲在一旁说笑道：“也没见过这样瞎拿乔的，风不吹，树不动。她是个走千家过万户的，在人家家里无非就是个唱曲儿的。人家叫她唱，唱就是了，也不至于失了和气，谁叫她拿乔作势的，不骂他一顿都嫌腥的慌。”

月娘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都像这个样子，叫人好歹只能受她的骂么？更别说管管她了。”

潘金莲道：“难不成我为了个瞎了眼的小娼妇儿打她几棍子吗？”

月娘听了她这句话，气的脸都红了：“你就惯着她吧！来日叫她把邻居亲戚都骂遍了也就完了。”

说着就起身到西门庆那边去。

西门庆就问道：“怎么了这是？”

月娘道：“你道是谁？你家使得好有规矩的大姐，如此这般，把那申二姐骂回家里去了！”

西门庆听了笑道：“谁叫申二姐不肯唱给她听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到明天支使小厮送一两银子给她，补偿了她，也是一样的。”

玉箫说道：“申二姐的盒子还在这里呢，忘了拿回去。”

月娘见西门庆笑，便说道：“不说把她拉过来教训她两句，亏你还在这里说软话，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孟玉楼、李娇儿见月娘生气，就都先回自己屋里去了。西门庆只顾着自己吃饭喝酒，好一会儿，月娘进了里间，脱了大衣裳又摘了头饰，便问玉箫：“这箱子上的四包银子是哪里来的？”

西门庆道：“是荆都监的二百两银子，要求宋御史，图个升迁。”

玉箫道：“是先前大姐夫送进来的，我忘了给娘子提了。”

月娘道：“人家的东西，还不赶紧收到柜子里去。”

玉箫就把那四包银子放在橱柜中。

潘金莲在另一边屋里只顾自己坐着，要等西门庆一块儿回前面去。见西门庆迟迟不动身，就走过来掀了帘子叫他道：“你不往前边去，我不等你了，我先回去了。”

西门庆道：“我的乖乖，你先走一步，我喝了这些酒就过去。”

潘金莲便往前边去了。

月娘说道：“我偏不要你过去，我还和你说着话呢。你们俩是穿了一条裤子还是怎么的？真是强盗行径，一个妾巴巴的走到我屋里来，硬来叫你去。没廉耻的东西，只她是你的娘子，别人不是你的娘子吗？你这偷奸耍滑的坏胚，怪不得人家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的媳妇儿，就是偏心也不要显摆出来才好。都得吃她在前边住拦着你的亏，自从从东京回来，连个影子都抓不着你来后边歇一晚上，怎么能叫人不生气呢？你好歹也冷灶上烧一回，热灶上烧一回才好，统共都叫她把你拦住了，我也就罢了，不跟你一般见识，那几个心里就不怨你吗？就算嘴里不说，心里也是有几分怨恨你的。今天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整一日就没吃什么，不知道是在哪里被冷气扑了，只是心慌犯恶心。回了家里，应二嫂敬的那两杯酒，都吐了。你还不赶紧去她那屋里看看她？”

西门庆听了：“真事儿？吩咐收了家伙什儿吧，我不喝酒了。”

第190章 西门庆孟玉楼打情骂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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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走到孟玉楼房里。只见孟玉楼已经脱了大衣裳，摘了首饰，衣衫不整的歪在炕上，正倒着身子在呕吐。西门庆见她呻吟地厉害，慌忙问道：“我的乖乖，你这是怎么了？跟我说，我明天请大夫来看看你。”

孟玉楼也不说话，只顾着吐。被西门庆抱起来，和他坐在一起，见孟玉楼两只手揉着胸前，便问：“我的心肝儿，心窝里什么感觉？告诉我。”

孟玉楼道：“我心慌的厉害，你问它干嘛？你该干什干什去？”

西门庆道：“我不知道这事，刚在上房里月娘对我说了我才知道的。”

孟玉楼道：“我知道你不晓得这事儿。我们都不是你的媳妇儿，你疼你心爱的那个去！”

西门庆于是把她搂过来：“就你嘴叼，夜

来奚落我。”

便叫兰香：“快煮了浓浓的好茶来，给你娘子吃。”

兰香回道：“茶水一直伺候着呢。”

就捧了一碗茶上来。西门庆亲自接了，举在孟玉楼嘴边喂她喝。

孟玉楼说道：“你给我吧，我自己喝。谁稀罕你这一时的孝顺，跟她在这里争你？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来我屋里走一遭，真是稀罕事。大娘子也真是的，平白无故地告诉你做什么？又惹这一包闲气。”

西门庆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两天事情多，心里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孟玉楼道：“知道你心里不得闲，自有你那心爱的拉扯着你呢。把我们这些过了时的旧货，都打发到冷库里等死去了，再过个十年在你心里挂个号吧。”

只见西门庆嘴挨着孟玉楼脸颊：“喝的一身都是酒气，还不准我远远的一边躲着去。我这一日除了是酒还是酒的苦楚谁知道呢？哪里有那个心思和你们几个纠缠？你也没吃什么饭，叫丫头拿了饭咱们吃好不好？我也没吃饭呢。”

孟玉楼道：“你真是没得说了，我这里疼的难受还吃饭呢？你要吃，自己吃去吧。”

西门庆忙道：“我不吃，我也不吃了，咱们两个洗洗睡了吧。明天一早，我让小厮请任医官来看看你。”

孟玉楼道：“由它去吧。请什么任医官、李医官的，叫刘婆子来一趟，吃她一副药就好了。”

西门庆道：“你睡下，等我替你在心口那推推，你保管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会专门的摸骨捏病。昨天刘学官送了十丸广东牛黄蜡丸，那药，酒送下去最好。兰香，问你大娘子要去，就在那屋里磁罐子装着的。就拿酒袋子装些酒来。吃了保管药到病除。”

孟玉楼道：“我不好骂你，你会摸什么病？要喝酒，我屋里就有酒。”

不一会儿，兰香到上房月娘那里要了两丸药回来。西门庆看着热了酒，剥去了药丸外面的腊，露出里面的金丸来，拿过来给孟玉楼吃下去。

西门庆对兰香说道：“趁着有酒，你也给我倒一盅来，我也吃药。”

孟玉楼瞅了一眼：“你别在这里弄鬼，你要吃了药，就去别人屋里睡去。你来我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就想着胡作非为了。你见我没死，就来撺掇我。这紧要的地方疼的我魂都没了，你还要作弄我，亏你还是个人，谁愿意和你两个只顾厮缠。”

西门庆笑道：“罢了罢了，我的乖乖，我不吃药了，咱们两个睡吧。”

孟玉楼吃完药，就和西门庆两个脱了衣裳上床睡去了。

西门庆说道：“今天你不在家我今天兑了五十两银子给来兴儿，后天宋御史要摆酒席，初一要烧纸还愿，到了初三，再费两天的功夫，把人都请了吧。你过生日受了人家许多人请礼物，咱们只顾收礼，也不是个事。”

孟玉楼道：“你请也不是我说的算，你不请也不是我说的算。明天就是三十，我就叫小厮们来算账，都交给你，随你交给六姐，叫她管去吧。也该叫她管管，昨日可是她自己说的：‘这是什么难事？能比雕佛眼还难？等着我来管。’”

西门庆道：“你听她吹牛，她勉强的很，遇见大事她就慌了。等摆过了这几回酒，你再交给她好了。”

孟玉楼道：“我的哥哥，谁把你养的这样乖觉！还说你不护着她，这些事儿上就看出你那真心了。等摆过了酒再交给她，合着我们是死的吗？像这样的日子一早晨起来，梳个头的功夫也难，小厮们你来我去，称银子换钱的，把那点精神都耗尽了。我们吃累费心，倒让别人她了便宜了！”

西门庆说道：“我的乖乖，常言说：‘当家三年狗也嫌。’”

不说那两个人怎么在床上怎么腻歪，就说这边吴月娘在上房陪着大、三位师父，晚间一起坐着说话。说起了春梅怎样骂的申二姐，骂的申二姐哭泣，还不许她坐着轿子回家去，申二姐又来求了大妗子，叫了前厅画童来，才送了她回韩道国家里去。

大妗子说道：“本来春梅说的话就粗鲁难听，就算我那样劝着，春梅那话说的刀子一般，骂得那么厉害，申二姐怎么能不急？春梅平日里也不会这样泼口骂人，我就说她一定是喝了酒了。”

小玉说道：“她们五个是在前边喝酒呢。”

月娘说道：“那么个没礼数的货，生生的把个丫头下人惯的没大没小的，还不让别人说呢！等到来日不论好坏，都被她骂一顿算了，还要我们在屋里做什么？一个女儿家，她走千家门万家户，照着这样的话传出去好听吗？人家非得说西门庆家的那大娘子，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家里传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乱世不知道哪个是皇帝，哪个是奴才。先不说你们这样惯的没规矩的，就好像是我们都没个规矩一样，成什么样子呢！”

大妗子说道：“随她去吧，他姑父不开口，你怎好去惹这个气？”

当晚没人告辞回家，便一同回屋里安歇去了。

第二日，西门庆早起去衙门里了。潘金莲因为前一天月娘拦下了西门庆，又错过了壬子日，心里很是不开心。这一日一大早就支使来安儿叫了一顶轿子，叫潘姥姥回家去了。吴月娘早上起来，那三个姑子要告辞回家去，月娘便每人给了一盒茶点，五钱银子，又和薛姑子许下了正月里去她庵里做法事，先给了她一两银子，用来请香烛纸马，到腊月里还要送香油、白面、细米素菜给她供佛用。之后就摆上了早茶，在上房里招呼众人，同大妗子一处吃早饭。先请了李娇儿、孟玉楼、大姐儿，都坐下了。

第191章 潘金莲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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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问孟玉楼：“你吃了那蜡丸包的药，心口不疼了？”

孟玉楼道：“我今早上又吐了两口酸水，才好了。”

月娘又叫小玉到前边去：“去请潘姥姥和五娘子来吃点心。”

玉箫道：“小玉在后面蒸点心呢，还是我去请吧。”

于是一直走到了前边潘金莲房里，问她道：“怎么不见姥姥？后边请姥姥和五娘子吃早茶呢。”

潘金莲道：“今早上我让她回家去了。”

玉箫惊讶道：“怎么也不说一声？也没个人知道就回家去了？”

潘金莲道：“住的人寒心，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玉箫道：“我拿里一块腊肉，四个甜的酱瓜茄子，要给她老人家，谁知道他就走了。五娘子你替她老人家收着吧。”

说着就把东西递给了秋菊，都放在抽屉里。玉箫就向潘金莲嚼舌根道：“昨晚上，五娘子你走了后，我们娘子如此这般跟官人说了好一通五娘子的不是，说什么五娘子强盗一样的，跟官人穿了一条裤子一样，没个廉耻，每每就把官人拦在前面，不让往后边去。随后就把官人打发到三娘子房里歇了一夜，又对着大妗子和三位师父说五娘子将春梅惯的那样没规矩，骂坏了申二姐的名声。官人明日还要送一两银子给申二姐遮羞呢。”

这样一五一十地说了一会儿。潘金莲听了就都记在心里。玉箫先回了后边对月娘说：“潘姥姥一早起来就回家去了，五娘子这就来了。”

月娘就看着大妗子说道：“你看看，昨天不过说了她两句，今天就要使性子，也不进来说一声儿，一早就把她娘送走了。我猜这位姐姐心里又不知道打算要生什么风做什么浪呢。”

这会儿月娘只知道在屋里头说话，没想到那潘金莲悄悄地走到明间的门帘子下，已经听了一会儿了，突然开口说道：“可不就是大娘子说的，我赶紧的送了我老娘回了家，我好把官人留在我屋里啊！”

月娘说道：“是我说的，你要怎么样？好好的一个男人，自从从东京回来，就整日只留在你屋里，后边连个影子也瞧不见。怎么就你是他媳妇儿，别人就不是他媳妇儿了？说起官人的事，别人都不知道，就你知道。就是昨天李桂姐回家去了，大妗子问了一句：‘李桂姐怎么就住了一天就回家去了？他姑父是因为什么就生李桂姐的气呢？’我还说：‘谁知道什么缘故。’你就撑着头说：‘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你成天守着官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潘金莲道：“官人若不往我屋里去，我还能拿了猪毛绳子将他拴去不成？平白说的人多没规矩似的。”

月娘道：“你有规矩，他昨天在我屋里好好的坐着，你是怎么掀了帘子硬要叫他去前边的？你说的是什么话？官人顶天立地，在外边辛苦，犯了什么罪了，你要拿猪毛绳子拴他？真是狗眼不识高低的贱胚子，我们还没说话呢，你倒在这撒泼。一件皮袄子，你就偷偷地问官人要了，都穿在身上了也不知道说一声。都像你这样的做法，当我们在这屋里是吃闲饭的么？就是孤老院里也得有个带头管事儿的。一个下人丫头，猫儿鼠儿一样的东西，让你惯的像个人了！不论好歹就骂人。都像你这样，嘴硬。”

潘金莲道：“是我的丫头又怎样？你们还要打她不成？我也在这里，连我也一起打了？皮袄子是我问官人要的。官人难道只是为了给我拿皮袄？开了箱子也拿了几件衣裳给别人了，那个你怎么就不说了？我的丫头就是我惯的，我就没规矩了，官人就喜欢我这样的。如今说这样的没谱的话又是谁没规矩呢。”

吴月娘被她两句话戳了心窝子，气的两颊通红：“怎么还是我没规矩了？随你怎么说吧。我当初是好好的女孩嫁给他做填房娘子的，不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二婚媳妇。那没廉耻的贱胚子专会勾搭汉子，我们是正经姑娘，没做下过这样不规矩的事。”

吴大妗子听了赶紧上前拦着：“三姑娘，你今儿是怎么了？赶紧快别说了。”

孟玉楼也说道：“大娘子，你今日怎么就生这样大的气？连带着我们，一竿子话打死了好几个。你看看这六姐儿，你就让大娘子一句怎么了，就只顾着在这里吵架。”

大妗子说道：“常言说得好，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你们姐妹在这里吵架，我们做亲戚的住在这里脸上也没光。姑娘，你若不依我，就是嫌弃我住在这里了，叫个轿子来让我回家去吧。”

李娇儿赶紧拉住了大妗子，那潘金莲见月娘这样骂她，坐在地下就开始撒泼打滚。自己打了自己几个耳光，头上发髻都撞落在一边，放声大哭，就叫嚷起来：“我死了算了，我要这条命做什么？当时是你家官人花言巧语地将我弄到你家来的！这也不是难事，等他回家来，给我写一封休书，我走就是了，不用你来赶人。”

月娘道：“你看看她，就是这样的泼皮！别人一句话还没说完呢，她那个嘴，淮河泄洪一样的，还要在这里打滚赖人？难不成等官人回家来，要来诬陷我？你就在这撒泼吧！谁怕你！”

潘金莲哭道：“你可是个真材实料的女孩家，谁敢诬陷你？”

月娘愈发生气，骂道：“我怎么不是真材实料的女孩家？难不成我还敢再家里养小白脸不成？”

潘金莲只顾哭，嘴里越发胡说八道起来：“你不敢养小白脸，还有谁敢养？你就在我面前充你主子的架势！”

孟玉楼见她们两个吵的越发不像话了，一面要拉着潘金莲往前面走去，一面说道：“你也真是不像话，大家都少说两句不行吗？只顾着吵架，不过就是两句话罢了，叫三位师父看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回前边去吧。”

潘金莲只是不起身，被孟玉楼和玉箫一起拉起来，把她送回前边去了。

大妗子就留在房里劝解月娘：“姑娘，你身上怀着孕又不方便，去跟她惹得什么气？分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们姐妹们欢欢喜喜的，我们做亲戚的住在这里脸上也有光。像这样闹起来，又不听人劝可要怎么办呢？”

那三个姑子见她们吵嚷起来，就让小姑子们吃了点心，包了盒子，就要告辞月娘等人。

月娘道：“三位师父，可别笑话。”

薛姑子道：“我的菩萨娘娘，这是哪里的话，谁家灶上还没个烟呢？心头一点无明火，碰着了便会生烟气。大家互相体谅体谅也就行了，佛法上说的好啊：‘冷心不动一孤舟，净扫灵台正好修。’若是心中的那根绳松一松，就是千万个金刚现世也降不住啊。做人只要把心里那些心猿意马的杂念都拴牢了，成佛的修行都是先从这一条的做起的。贫尼走了，多有打搅施主了。施主要好好的。”

第192章 荆都监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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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这样说一边说了两句佛号。月娘连忙还了一个万福的礼：“空过师父，路上慢慢地回。改日我再叫人送供斋的米粮去。”

当即叫了大姐儿过来道：“你和二娘子送送三位师父出去，小心着别叫门口的狗冲撞了。”

大姐儿便送了三个姑子出去了。

月娘陪着大妗子坐着：“你看这回把我气的，两只胳膊都是软的，手冰凉冰凉的。早晨吃了一口清茶，到现在还在心里堵着。”

大妗子劝道：“姑娘，我劝你不要和她生气，你不听我的。你是个要足月的双身子，肚子里这一个才要紧呢。”

月娘道：“你是一早就在这里住着的，必是看得明明白白的，这哪里是我要和她斗气？真是半夜偷盗的反咬一口巡夜的。我是能容人的，如今是人家容不下我了。合家一个男人，就她把人日日拦在自己屋里，和她那丫头两个欺上瞒下的，在前边她什么事情不敢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事，她都做得出来。一个妇道人家，脸也不要了。她那里灯台高高的，只是看不见自个，满嘴说的都是别人不规矩。想着家里有官人给她撑腰，对着我们，什么千般错处都是官人的不是，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她是什么干净人呢，就知道两头哄人，满肚子谎话，人面兽心的东西。刚说的话转脸就不认了。满嘴发些吓死人的誓。我就洗干净眼看着吧，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死呢。刚才厅上摆着香茶点心，我还好心请她娘来吃，谁知道她吭也不吭一声就把人送走了。她就存了过来找我吵架的心，还悄悄地走过来偷听。听什么？哪个怕了她不成？等到官人回来，她再官人那里哭着告我一状，把我休了就好了。”

小玉道：“我们都在屋里守着灶台站着，也不知道五娘子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听不见她脚步声响。”

孙雪娥说道：“她最会学小鬼走路了，脚上穿的都是毡子底的鞋，谁能听的见。想起这件事，惹我生了多少气呢！她背地里说我坏话，叫官人打了我那两顿，大娘子那时还说我就爱和她斗气。”

月娘道：“她欺负人欺负惯了，今日还要欺负我呢。你刚才可看见她在那里撞头打滚了？回来让官人看见，保准就要把我压下去一头。”

李娇儿笑道：“大娘子说的离谱了，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月娘道：“你不知道，那就是个九条尾巴的狐狸精！不知道给官人尝了什么甜头把他吃的死死的，能怜惜我几分？你在我家这几年，虽然当年也是楼里的，但却不像她一样是当惯了欺负人的头的。你看她昨天那架势，硬来我屋里叫官人去：‘你不去前边，我就不等你了，我先走了。’你听听，就跟官人是她一个人的一样，非要自己霸占住了。我心里怎么能不生气呢？官人自从打东京回来，就一夜也没在后边歇过。连三娘子过生日，官人也没朝三娘子屋里坐坐。真是十个指头，巴不得都放在那小娼妇嘴里才好。”

大妗子劝道：“姑娘，你消消气吧，你身子又不好，常有个病啊痛啊的，咱们也不贪图这件事，随他去吧。退一步也是为了大家好，省的和她结怨结仇的。”

这样劝了一回，玉箫安排了饭食拿进来，月娘也不吃：“我这会儿头疼的很，心里头有一口恶气憋着没上来。你在那边炕上放个枕头，我去躺躺。你们陪着大妗子吃饭。”

那日，郁大姐也要回家去了，月娘吩咐道：“装一盒子点心，给她五钱银子。”

好好地送郁大姐走了。

这边说到西门庆在衙门里审问案子，到了中午时分才回家来。正巧荆都监的随从来讨回帖。

西门庆道：“多谢你家官人的礼物。哪里用得着算得这样明白？你把那礼物抬回去，等我明天将这件事办成了再收也是一样的。”

那随从道：“我们家官人没吩咐我，我哪里敢就这样拿回去呢，放在大人这里也是一样的。”

西门庆道：“既然这样说，你回去告诉你家官人，我知道了。”

拿了回帖给那随从，又要赏那随从一两银子。所以进了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天也不答应。问服侍的丫头，丫头们都不敢说话。又走到前边潘金莲房里，见潘金莲蓬着头，自己拿这个枕头躺着，问也不说话，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好一边封了银子，送走了荆都监家里的随从，走到了孟玉楼屋里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孟玉楼隐瞒不来，只好把月娘早上和潘金莲吵闹生气的事说了一遍。

西门庆听了就慌了，连忙走到上房，一手把月娘拉起来：“你要紧不要紧？你身上不方便，理那小娼妇做什么？没事和她生什么气呢？”

月娘道：“哪里是我去和她生气？我又不是那好斗计较的性子专门去寻她的晦气！是她来找我的事儿，不信你去问问别的人？我早上摆了茶水点心，请她娘来吃。他一早上使性子把她娘送回家了，自己走到后边屋里来朝我嚷嚷，自己在地下撒泼打滚，发髻都踩扁了，只管皇帝天老爷的喊，她那巴掌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旁边人拉着，必是要来打我的。她平日里欺负人欺负惯了，心里便想着要把我也降服拿捏住。动不动就说：‘是你家官人当初花言巧语地将我弄进了家门，如今打发了我吧，我不在你家过了。’我说一句话，她就有十句话等着我，那嘴好似淮水泄洪一样，我拿什么样的嘴能吵得过她？她是专门会撒泼耍赖的，只是把我气的身上也使不上力气，怀得什么孩子李子的，就是太子也不成了。如今只弄的我不死不活，心里只是胀的慌，肚子里憋的坠着疼，头也疼，两条胳膊都是麻木的。刚才在恭桶上坐了一会儿，也下不来。若是下来了也干净了，省得死了还要拉着我做肚子鬼。等到了半夜我就去寻条绳子，一块儿吊死了，随你和她过去吧。省的以后跟李瓶儿似的，被她害死了。我知道你三年不死个媳妇儿，也是个晦气的事儿！”

西门庆不听就算了，听她这样说，心里更慌了，一面吧月娘抱在怀里，一面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和那小娼妇一般见识，他知道什么好坏香臭？没得气着你，倒是占便宜。你看我去前边骂这小娼妇去！”

月娘道：“你还敢去骂她？她要拿猪毛绳子拴你呢。”

第193章 宋巡按摆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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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道：“你就让她说，等她惹毛了我，看我不打她一顿。你现在觉得心里怎样？吃了些什么没有？”

月娘道：“谁有胃口吃东西呢？大清早的拿了茶，请她娘来吃，她就走过来和我吵起来。现在心里只是胀的慌，肚子里憋的坠着疼，头也疼，两条胳膊都是麻木的。你不信，过来摸摸我的手，这半天了还握不起来呢。”

西门庆听了，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赶紧打发个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一看才好。”

月娘道：“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吧，有这命就活，没这命就叫他死，正好喝了别人心意呢。什么样的好媳妇儿你娶不来？我们就是那墙上的土坯子，掉了一层又一层。等我死了，你把她扶了正就是了，那么个聪明伶利的，还当不了家么？”

西门庆急道：“你也消消气，只当那小娼妇是块臭狗屎，扔了便好了。你不愿意让任后溪来看，一时叫这口恶气裹住了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的，可要怎么办呢？”

月娘道：“这样的事，请刘婆子来看一看，吃她一副药，再要不行，头上插两针，也就自己好了。”

西门庆道：“你快别瞎说，刘婆子那老娼妇，她会看什么胎？还是叫小厮驾一匹快马去请任医官来看是正经。”

月娘道：“你敢去请试试！你就是请了他来，我也不出去看。”

西门庆不听她的，出么走到前边去，就叫琴童来：“骑一匹快马去请任医官来，说是急事，让他跟着一块过来。”

琴童答应了，骑上马飞云一样的走了。西门庆只管在屋里守着月娘，吩咐丫头，连忙熬了粥拿上来，劝月娘吃一点，月娘也不吃。等到半下午了，琴童自己一个人回来说：“任医官在任上，回不来。他家知道咱们这里请，说明日一早任医官绝对就来了。”

月娘见乔大户一遍两遍地来请：“太医已是明日才能来，你就去乔亲家那里去吧。天已晚了，你再不去，人家乔亲家要生气了。”

西门庆道：“我走了，谁来看着你？”

月娘笑道：“你个傻货，谁要你这么个假惺惺的做派。你去吧，我没事。等我自己消停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就去和大妗子一起坐着吃饭。你慌什么呢？”

西门庆就叫玉箫道：“快去请大妗子来，陪你大娘子坐坐。郁大姐在哪里？叫她来唱个曲儿给大娘子听。”

玉箫道：“郁大姐回家去了，不耐烦在咱们这里了。”

西门庆道：“谁叫她走的？当初留她们多住两日还能怎么了？”

说着就踢了玉箫两脚。

月娘道：“她见你家乱得这样，要走，又关她什么事呢？”

玉箫说道：“正经把申二姐骂走了的你倒不踢。”

西门庆只当听不见，一边穿了衣裳，一边去乔大户家里喝酒去了。还没到打更的时候西门庆就回家来了，进了上房。月娘正在和大妗子、孟玉楼、李娇儿四个坐在一起。大妗子看见西门庆进来，连忙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就问月娘道：“你这会儿好些了没？”

月娘道：“大妗子陪我喝了两口粥儿，心里胀的好些了，只是还有些头疼腰酸。”

西门庆道：“那没事，明天任后溪来了，吃两副药，解解气，安安胎就好了。”

月娘道：“我那样叫你别去请他，你又去请他。白眉赤眼的，叫个男人来家里做什么？你看我明日出不出去！乔亲家请你去做什么？”

西门庆道：“他说我从东京回来了，跟我坐坐。今天他也费了心思，弄了许多青菜果子，又叫了两个唱戏的小优伶，后来又请了那个唱的好的来陪我喝酒，我心里想着你，也不大自在，就只吃了几盅酒，老早就回来了。”

月娘道：“就你会说，我听不上你这样的花言巧语，巴巴地说什么心里想着我？我就是那活佛转世，放在你那心里，也不是什么值得惦念的。就是死了，也不值个破砂锅。乔亲家没和你说其他事？”

西门庆才告诉她：“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政，那三十两银子捐个义官。银子也准备好了，叫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是难事，胡府尹昨天送了我一百本历书，我还没回他的礼呢。等我送礼的时候，带张帖子给他，问他讨一张义官札来给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我得给些银子才是求人办事的正理。如今求到我这里，省了上下打点的花用，已是省了十来两银子了。”

月娘道：“既然是他求你，你就替他讨一张吧。你没收他的银子？”

西门庆道：“他说银子明天给我送过来。还要买一份礼送来，我没让。等了明天，咱们杀一口猪，一坛酒，送给胡府尹就是了。”

说完话，西门庆晚上就在上房了睡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是宋巡按摆酒席的日子，后厅中准备菜肴热酒，装果子点心。一大清早，本地官府出钱拨了两院三十名官伎，两个唱戏的伶官、由四个管事的领着，到西门庆宅子里听吩咐。只见任医官一大早就骑着马来了，西门庆连忙给迎到厅上去陪着坐下，说了一回连日来忙乱不能常见。

任医官道：“昨天贵府使者来，正好轮着我当班，到了晚上才回家，看见了贵府的帖子，今早不敢耽误，赶紧就来了，请问是什么人身上不舒服？”

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偶然有些不舒服，请你过来给诊一诊。”

一会儿上了茶来。任医官喝了茶：“昨天听明川说了大官人的事，恭喜恭喜。”

西门庆道：“不过是当了个小差，有什么可恭喜的。”

这边西门庆便吩咐说：“去后边对你大娘子说，任医官已经到了，在明间里收拾看诊吧。”

琴童答应了，到后边去说了。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里，只见琴童过来说：“任医官已经来了，官人叫收拾了在明间里看诊。”

月娘只是不起身：“我说了不要请他，平白的叫个男人来家里，睁着眼看，还要捏着手腕子，不知道要干什么！叫刘妈妈来，吃两副药也就由他自己好就行了。像这样呼三喝四的，没得去给别的男人胡看。”

孟玉楼道：“大娘子，官人已经是将人请来了，你却不出去可怎么办呢？难不成还让人回去吗？”

大妗子也在一边劝：“姑娘，他是个太医，你叫他看看你的脉，就知道病从哪里来了，也不知道你生这一回气，伤了哪一条经脉。吃他一副药，让他给你理理气血，安安胎气也是好事。那刘婆子她能知道什么病源脉理？一事耽误了你可怎么好？”

月娘这才起身梳头，戴了冠儿，玉箫拿着镜子，孟玉楼跳到炕上，替她拿了抿子抹平了两鬓。李娇儿给她点上花钿。

孙雪娥在一边拿着衣裳预备着穿。不一会儿，打扮的粉雕玉琢，

正是：

罗浮仙子临凡世，月殿婵娟出画堂。

第194章 月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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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相劝频携金粟杯，莫将闲事系柔怀。

年年只是人依旧，处处何曾花不开？

歌咏且添诗酒兴，醉酣还命管弦来。

尊前百事皆如昨，简点惟无温秀才。

西门庆在明间里等月娘半天也不见出来，于是亲自进内室催促，见月娘正在穿衣裳，这才请任医官在明间坐下。不一会儿，月娘从房里出来，朝上座道了一声万福，慌的任医官赶紧朝一边躲，连忙躬身还礼。月娘就在任医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琴童上来安放了小桌和腕垫，月娘就伸出手腕，露出了青葱似的手指，放在腕垫上叫任医官诊脉。诊了好一会儿诊完脉，月娘又道了一声万福，便回房里去了。

此时有房中小厮端茶出来，任医官吃了茶：“大夫人原先就有些气血不足，尺脉有些浮涩。虽然是胎气，但荣气和卫气有些失调，容易生气，如今又动了肝火，因此才会头晕眼花，腹中会有些滞涩烦闷，四肢中血少而气多。”

月娘叫琴童出来对任医官说：“大娘子如今只是有些头疼心胀，胳膊发麻，肚子里坠着疼，腰也酸，嘴里吃什么都没味道。”

任医官道：“我已经知道了，你说的很明白。”

西门庆道：“不瞒你说，我大娘子如今怀着要足月的身孕，因为生气的缘故，胸中气息不能运转，都淤积在胸腹里了。还希望先生用药时酌情添减一两分，我必记着先生的情谊。”

任医官道：“哪里用得着大官人特意吩咐，我一定是用心再用心的。我这就去调一个安胎理气和调和荣卫之气的方子来，大夫人服下，注意不要生气，也不要多吃口味太重的食物。”

西门庆道：“还仰仗先生帮她好好安一安胎气。”

任医官道：“方子本就是安胎理气，养荣卫之气的，不劳大官人多吩咐，我心里有数的。”

西门庆又说道：“我那第三房夫人最近有些害肚子疼，若是有暖宫的的丸药，也请先生给开一些。”

任医官道：“我明白了，这就给封好送过来。”

说完起身朝外走，走到前厅院子里，任医官见有许多官家教坊的乐工在此处伺候：“大官人今日府上有什么事吗？”

西门庆道：“巡按宋御史连着两司官员，要请巡抚侯石泉先生，借我的地方摆个酒席。”

任医官听了，越发尊敬西门庆，在前门行礼告辞上马，接连打恭，比寻常时候更加敬重西门庆。西门庆送了任医官回来，随即叫人封了一两银子，两方手帕子，让琴童给任医官送去。

李娇儿和孟玉楼众人都在月娘屋里装果盒，擦银器。说起此事道：“大娘子，你先前还说不要出去呢，如今可知道他看一看便知道你心里的病了。”

月娘道：“官人要什么样的媳妇儿没有啊，我要死就随我死好了，可是前头五娘子说给我听的：‘你是我婆婆不成？也就是个大房二房的差别罢了。我比官人还大八个月呢，官人就是疼我，你也就配看我一眼就算了。’五娘子若不是得了官人的准话，怎么敢和我大吵大嚷？若不是你们非要我出去看病，再过十年我也不出去。要死便随我去死！常言说得好：

‘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忒好听。’我死了，就把五娘子扶正，到时候保准也不乱也不嚷了，那才是‘拔了萝卜地皮宽

’呢。”

孟玉楼道：“大娘子，哪里就非要说这样的话了，我们就替他赌个大誓吧。这六姐儿，也不单是我说她，性子有些不知好歹，干什么都非要勉强旁人，就她非得是拔群出尖的那一个，一个有嘴说没心做的货色。大娘子你生她的气，那才是亏了自己了。”

月娘道：“你当她比你笨？她满脑子都是算计呢。要不怎么会悄悄听旁人讲话，动辄就拿那些话讥讽别人。”

孟玉楼道：“大娘子，你是这家里当家的，就跟个装水的缸子似的，肚量不大可怎么过呢！常言道：一个君子周围便有十个小人。你高抬贵手，她也就过去了；你若跟她一般见识起来，她怎么敢抬腿呢！”

月娘道：“只要有官人和她做主，我算什么，就算是大娘子也得靠后站。”

孟玉楼道：“大娘子哄我们呢，如今大娘子心里不舒坦，官人怎么敢上她那屋里去！”

月娘道：“他怎么会不去呢？可是五娘子说的，她要拿猪心绳子套的，官人能不去？男人的心就跟没笼头的马一样，他要是喜欢哪一个，就只喜欢那一个了。谁敢拦着他，他就要说人家没规矩了。”

孟玉楼道：“罢了罢了，大娘子，你说也说了，气也撒了，就把气息顺一顺吧。等我叫她过来给娘子磕头赔不是可好？趁着她大妗子在这里，你们俩和好了吧。要不然，叫官人怎能不为难？就是串个门也不方便。官人若是去她屋里，又要怕你恼怒；如果不去吧，她又不敢出来见你。今日前边官人们摆酒席，我们都在这里装果盒，忙得不得了，她倒在屋里躲懒呢，我们也不能饶了她。大妗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大妗子对月娘说道：“姑娘，算了吧，三娘子说的也是。你们两个就拌了两句嘴，就互相不见面，让他姑父也是两下里为难，串个门也不方便。”

月娘听了只是不说话。孟玉楼便要起身往前面去。

月娘叫她道：“孟三姐，你别去叫她，随她自己愿意来不来吧。”

孟玉楼道：“她怎么敢不来？她要是不来，我可要拿猪毛绳子把她给你套来的。”

说着便走到潘金莲房里去，见潘金莲头也没梳，脸也没洗，黄着一张脸坐在炕上。

孟玉楼道：“六姐儿，你在这里装什么憨？赶紧梳头洗脸，今天前厅里摆酒，后边又忙又乱，你也进去走动走动，怎么好只顾着自己使性子？刚才如此这般，我们已劝了大娘子一回了。你到后屋里去，把恶气压一压，拿个好脸出来，跟她磕个头赔个礼吧。你我都是住在人家的屋檐底下，怎么能不低头呢？常言说：

‘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你们两个都已经说开了，要只顾着闹性子到什么时候呢？人受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去与他赔个不是，天大的事都了了。不然，你不教官人两下里为难么？若官人要往你这边来，大娘子又恼怒。”

潘金莲道：“我拿什么跟她比？可是她自己说的，她是真材实料的姑娘，跟官人是正经夫妻，你我这样的都是算计来的露水姻缘，能有几分真情谊？连她脚趾头也是比不上的。”

孟玉楼道：“你又说这样的话，我昨日也说了，大娘子一棒子打死了三四个人了。就是二嫁的媳妇儿，也不是拐带来的，当初也是有三媒六证娶进来的，难道什么也没有就跟他回家么？她砍了一根枝，损了百根枝，众人就是有生你气的，那也有没生你气的。占着理别用尽了，占着话头也别说尽了。凡事都要照顾着上下的脸面，留着些余地才好呀。不管蜢虫、蚂蚱，一杆子都打死了，对着她的三位师父和郁大姐的面。人要脸树要皮，我们就不要脸面的不成？她今天自己想想也怪不好意思的。只是你若不过去，可不就僵在这里了？以后过日子也是唇离不得腮的，都得在一处。你赶紧把头梳了，咱们好一块去后边。”

第195章 众官员陪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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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潘金莲见她这样劝自己，想了半晌，只好忍气吞声，到镜台前拿了镜子，只梳好了头，戴上了假发髻，穿上衣裳，和孟玉楼一起到后边上房来。

孟玉楼掀了帘子先进去：“怎么我一去就把她牵来了！我就说她不敢不来！我的闺女，还不赶紧过来给你娘磕头！”

孟玉楼往旁边一站：“亲家母，我这闺女年纪小，不识好歹，冲撞了亲家了。还望您高抬贵手，凑合凑合放了她这一回吧。倘若将来还这样无礼，再犯到亲家母手里，就随亲家母打骂，我这做娘的一声也不会说的。”

那潘金莲给月娘磕了四个头，就跳起来去追打孟玉楼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做起我的娘来了！”

这下子满屋众人都笑起来了，连月娘也忍不住笑了。

孟玉楼道：“你个贼奴才！你见你主子给你好脸儿了！就敢抖着毛打起老娘来了！”

大妗子笑道：“你们姐妹欢欢喜喜的不好吗？就是我们姑娘一时间一言半语的说的不好，大家互相体谅，都让一句也就算了。常言道：

‘牡丹花儿虽好，还要绿叶扶持。’”

月娘道：“她若不说错话，谁会巴巴地说她的不是？”

潘金莲道：“大娘子是天，我们就是地。大娘子能容我们，我们都是记在心里的。”

孟玉楼打了潘金莲的肩背一下道：“我的好闺女，这样子才像是老娘养出来的。快别在这里说嘴了，我们都做了这一日的活了，你也该来帮帮忙。”

潘金莲便不再多说，到炕上和孟玉楼一起装果盒子去了。

琴童讨了药回来，西门庆看了药方子，就叫人送进来给月娘和孟玉楼。

月娘问孟玉楼：“你也讨药了？”

孟玉楼道：“还是前几天那回留下的根子没好，小肚子那里只是怪疼的，我就跟官人提了提，让任医官捎两副丸药来给我吃吃。”

月娘道：“你这是前两日空着肚子害了冷气了，那样最容易小肚子害冷了！”

说道前厅这边宋御史先到了，西门庆陪着他在卷棚里坐着。

宋御史感谢他前几日送香炉鼎的事情：“我该给大官人香炉钱。”

西门庆道：“是我送给先生的，还怕先生不收呢，怎么敢再要先生的钱。”

宋御史道：“这样怎么好意思呢？”

说着又作揖道谢。喝完了茶，两人又说起地方的民情风俗，西门庆就按着自己知道的大概答了。又问起来当地官员.

西门庆道：“卑职也只知道本地的知府胡正堂素来很有民望，李知县很是克己勤政。其它的都知道的不多，不敢随便说。”

宋御史问道：“我听说守备周秀曾与你相交共事，不知这人为人好不好呢？”

西门庆道：“周总兵虽然历练老成，但我看还不如济州荆都监，青年武举出身，才勇兼备，官人可以看一看他。”

宋御史道：“难道是都监荆忠？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西门庆道：“我和他也就是一面之交，他昨天递了个手本给我，还希望大人多多青眼。”

宋御史道：“我也听说他是个好将官。还有其他人吗？”

西门庆道：“卑职还有个妻兄吴铠，现在在本衙右所担了个正千户的职位。昨日被委派去修义仓，按例该升指挥了，也仰仗大人提拔呢，实在是卑职沾了大人的恩惠了。”

宋御史道：“既然是你的亲戚，来日评级的时候，不但给他加升该有的职级，我再保举他当个管事吧

。”

西门庆连忙作揖道谢，又把荆都监和吴大舅的履历手本递给宋御史。

宋御史看过了，叫随行书吏好好收了，吩咐道：“等到明日评级时，记得拿给我看。”

那书吏收了本子下去了，西门庆又让小厮悄悄地给了那书吏三两银子。

正说着话，只听前厅鼓乐齐鸣，有小厮进来回报道：“两司的官人老爷们都到了。”

西门庆慌忙出门迎接，都请到厅上见面。这时宋御史才慢慢的走出花园角门。众官员互相见了礼，只见正厅中摆着一张大插桌，上面摆着五老定胜方糖，高顶簇盘，都整整齐齐，周围摆满了酒菜佳肴，心中都十分高兴。

众官员向西门庆谢道：“劳累西门大官人了，多出来的花费我们之后补上。”

宋御史道：“我们那一点份子钱哪里够，四泉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置办的，诸位也不用再添补了。”

西门庆道：“哪有再让诸位大人添补的道理。”

众人便分次序坐下，左右小厮拿上茶来。众官员又差小厮去邀请石泉先生。

众人等到午后了，只见一小厮快马来报信道：“侯爷来了！”

这时两边鼓乐齐鸣，众官员都出大门迎接。宋御史只站在二门里等着。不一会儿，只见执蓝旗的骑士先过去，侯巡抚穿着大红孔雀的外衣，戴着貂鼠毛的暖耳，腰间金带，坐着四人抬的大轿子，到门口才下轿。众官员迎接了侯巡抚进来。宋御史也换了大红色绣金云的外衣，白豸暖耳，犀角带，两人互相让着走到大厅上，两人行完礼，众官员依次上来拜见，然后才是西门庆上来拜见。侯巡抚因为前一次摆酒席请六黄太尉，认得西门庆。当即让随行小吏拿了一对儿大红外衣的拜贴上来，上书：友生侯濛单，递给西门庆。西门庆双手接了，吩咐身边小厮捧了，放在堂前正案上。众人都见过了礼，脱了外头的大衣裳入座。众官员坐在两边陪席，宋御史坐主位。等茶水都上齐了之后，堂前阶下乐音就奏起来了。宋御史递酒簪花，捧上尺头，随即令随从抬下了一桌席面，都装在食盒内，差使官吏送到公厅上去了。然后上坐，献汤饭，在割献花猪，就不一一细说。先是教坊群伶演了一出吊队舞，又表演百戏，十分齐全。然后才是海盐优伶们上来磕头，呈上戏帖子。侯巡抚吩咐演了一出《裴晋公还带记》，唱了一折之后，又割锦缠羊。只见满厅之上花团锦簇，吹拉弹唱，箫韶丝竹盈耳，金貂贵客满座。有诗为证：

华堂非雾亦非渐，歌遏行云酒满筵。

不但红娥垂玉佩，果然绿鬓插金蝉。

侯巡抚只坐到了日头偏西，喝过了数回酒，曲子也听了两折了，便吩咐小厮拿了五两银子，分别赏给厨子、茶酒杂役、乐工和听差等人，就穿衣服起身。众官员都送他出了大门，看着他上了轿子走了。众人回来后，宋御史和一众官员都谢过了西门庆，也都纷纷告辞回家。

西门庆送了客人出门回来，把乐工们送出门，看着天色还尚早，便吩咐不要收拾席面。一面支使小厮去请了吴大舅和温秀才、应伯爵、傅伙计、甘伙计、贲第传、陈敬济来坐坐，听唱曲儿。又拿了两桌菜肴，给唱曲的优伶们先吃了。

等到人都来了，便叫优伶们唱《四节记（冬景）《韩熙载夜宴陶学士》的戏文，又令小厮们抬梅花出来，放在两边的桌子上，一面赏梅一面喝酒。先是三个伙计来到旁边坐下。不一会儿的功夫，温秀才也到了，吴大舅、吴二舅、应伯爵都过来了。

第196章 潘金莲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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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伯爵给西门庆行大礼道：“前日劳累众位嫂子一天，还要多谢哥哥给的大礼。”

西门庆笑着骂道：“你个狗东西，可是你在窗户眼里偷看娘子们呢？”

应伯爵道：“你别听人瞎说！哪有这样的事。我想想也没别人说这样的话。”

说着指着王经道：“一准是你这贼骨头说的，回家就朝你主子说小话儿告黑状。你看我明天不把你这狗东西吃了算了。”

几个人笑着吃了一盏茶。吴大舅要到后边去，西门庆陪他过去，对吴大舅说道：“我已经替大舅对宋御史说了，他也看了你们的履历手本，交代书吏都收了，我又给那书吏封了三两银子，连着荆大人的都放在一起。宋御史已经亲口许诺我了，等到明日评级之时，自然有他的安排。”

吴大舅听了，满心欢喜，连忙谢西门庆：“多劳累姐夫费心了。”

西门庆道：“我就说你是我家大娘子的兄弟，他说既然是你的亲戚，定然要多照顾。”

说着一同进了上房，见到月娘。月娘便和她哥哥道万福。

吴大舅便向大妗子说道：“你回家去吧，家里也没个人，怎么好就只顾着在这里住？”

大妗子说道：“三姑娘留我住，叫我住过了初三再回去呢。”

吴大舅道：“既然是姑娘留你住，那就住到初四再回家吧。”

说完，又回到前边厅中，还一同坐下喝酒。不一会儿，堂下优伶们锣鼓响动，演起了《韩熙载夜宴（邮亭佳遇）》。演的正热闹，忽然见玳安进来说道：“乔家的亲家爹那里，支使了乔通在下边要请大官人来说几句话。”

西门庆便下了席来见乔通。

乔通道：“我们老爷说昨天只和亲家商议定了事情。今日便叫我送捐义官用的银子来，一封三十两，另外又拿着五两来给大官人打点人使用。”

西门庆道：“我明日一早就去封银子给胡大尹，他当即就能给我送札付来。哪里用什么打点银子？你带回去吧。”

说着吩咐了玳安拿了酒菜点心，招待了乔通，送他回去了。

堂下唱了《邮亭》两折，就到了一更时分，西门庆前厅的客人们都散了，看着小厮们收了家伙，就到月娘房中来。大妗子原本正陪月娘坐着，见西门庆进来，就连忙起身进里屋去了。

西门庆对月娘说：“我今日在宋御史那里如此这般的推荐了你哥哥，宋御史许诺年下后要官升一级，再教他做一个管事，就是指挥佥事。我刚才对你哥哥说了，他很是欢喜，到了年终就能定级。”

月娘便道：“别的不说，他一个卫所当差的穷官儿，哪里来的二三百两银子打点？”

西门庆道：“谁敢问他要一文钱试试！我就对宋御史说那是我大娘子的哥哥，他既然亲口许诺了我，必然是说到做到的。”

月娘道：“随你们爷们儿自己办事去，我不管你。”

西门庆便问玉箫：“替你娘子煎了一副药来，拿来我看着，伺候你家娘子吃了。”

月娘：“你干你的事去，不用管他，等我睡前自然煎来吃。”

西门庆便要往外走，被月娘又叫回来道：“你往哪里去？要是去前头五娘子那里，趁早别去吧，她前儿刚给我赔了罪了，就差你去给他赔不是呢。”

西门庆道：“我不去她屋里。”

月娘道：“你不往他屋里去，要去谁的屋里？那前头的丫头奶妈跟前可也别去了。省的六姐儿当着大妗子的面朝我说嘴，说我纵容你收了如意儿，就只图你的喜欢。你又是个没廉耻的。”

西门庆道：“你非理会那小娼妇的两句闲话做什么！”

月娘道：“你今日必得依着我的意思，今日你不能去前边屋里，也不要你睡在我这屋里头，你去李娇姐的屋里睡去。随你明日去不去六姐儿那里，我就不管你了。”

西门庆见她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去李娇儿屋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是腊月初一，西门庆一早便去了衙门中和何千户发牌子升堂点花名册，发放了公文。忙了一早晨才回家来，又准备了礼物，猪和酒，连着三十两银子，差使玳安东平府胡府尹那里去。

胡府尹收了礼物，当即封了札付送回来。西门庆在家，请了阴阳先生徐先生来家里，在厅上摆设下猪羊酒果，烧纸钱还了愿，便送徐先生出府。

见玳安已经回来了，看了回帖，那札付上印着许多个印信，填写着本地人乔洪的义官名目。西门庆便支使玳安送了两盒胙肉去乔大户家，要请乔大户来府上喝酒，把札付拿给他看。

之后西门庆又吩咐小厮送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和众伙计，每人一盒胙肉。

忙完这些西门庆又吩咐小厮们发帖子请客，要在初三这日请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刘、薛二位公公、何千户、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王三官儿，一共十位客人前来喝酒，叫了一个杂耍乐工班子，还有四个唱曲的优伶。

这一日孟玉楼算好了账目，交给西门庆，就说要他交给潘金莲管理，自己不管了。又来到月娘这边来，问月娘道：“大娘子，你昨日吃了药，可感觉好些了？”

月娘道：“难怪人家常说，规矩的活不过没规矩的，平白叫个汉子捏了捏手，今日就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发胀了。”

孟玉楼笑道：“大娘子，合着你就少他那么一捏就是了。”

这下连大妗子也笑了。西门庆拿了算好的账簿来，问月娘该怎么处理。

月娘道：“该给谁管，你交给谁就是了。来问我干嘛？好像我做得了主似的？”

西门庆这才把刚做了账目兑的三十两银子和三十吊钱，都拿去给潘金莲管理。

过了好一阵子，乔大户到了。西门庆陪他在厅上坐着，如此这般地拿了胡府尹给的札付给他看，只见上面写着义官乔洪的名字：“援例上纳白米三千石，以济边饷”，乔大户满心欢喜，连忙向西门庆打恭道谢道：“此事劳累亲家费心了，改日一定正式上门拜谢。乔通，好好拿着送回家里去。亲家，来日若再有场面上的事叫我去凑个数，我有了这个身份，才敢来登亲家的门啊。”

西门庆道：“我初三那日摆席请客，还指望亲家早些来。”

说着吃完了茶，西门庆吩咐琴童在西厢书房里放下桌子，对乔大户说道：“亲家请到那边坐吧，那边暖和些。”

于是二人一同去书房，才坐下，就见应伯爵到了。

应伯爵将众人的份子钱交给西门庆道：“这是各位前来给哥哥捧场的弟兄们的份子钱。”

西门庆接了，只见头一位就是吴道官，其次是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白赉光、李智、黄四、杜三哥，一共十份份子钱。

西门庆道：“我这边还有吴二舅、沈姨父，还有任医官、花大哥并三个伙计和温蔡轩，也有二十来个人，就定在初四请他们吧。”

说着便让小厮收到屋里去，又支使琴童道：“牵马去请吴大舅来，

陪乔亲家坐。温师父在家吗？”

来安儿道：“温师父不在家，说是看望朋友去了。”

第197章 西门庆哄完这个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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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吴大舅到了，连着陈敬济五个人一起坐下，拿了酒来斟着喝，桌上摆了许多菜肴，众人正吃着，西门庆对吴大舅说道：“乔亲家有喜事，今日已经领了札付来了，在我这里备了贺礼写了帖子，咱们就在府里给他庆贺庆贺。”

乔大户道：“不敢不敢，也不是什么大职位，哪里敢劳动诸位亲家费心。”

忽见有本县县衙差使人送历日本子过来，一共两百五十本。西门庆拿了回帖赏赐了来送东西的人，送人出去了。

应伯爵道：“新历书我们还没见着呢。”

西门庆就把那五十本的拆开来，和乔大户、吴大舅、应伯爵三人分别拿了一本。应伯爵看了看，只见开年改了年号为重和元年，该闰正月。

众人席间猜枚行令，一直喝到晚上，乔大户先告辞回家去。西门庆陪吴大舅和应伯爵一只坐到了起更时分才散场。

西门庆吩咐身边当差的道：“明日一早就备下马，请何老爷到我这里来起身，一同去郊外送侯爷，留下四个兵丁，和来安儿与春鸿两个一起，跟着大娘子到夏家去。”

说完，就往潘金莲房中来。潘金莲也没等他进门，就先把头冠摘了，头发凌乱，妆容不整，胭脂也懒着搽，穿着里衣歪在床头，叫她也不吭声。

西门庆便坐在床上：“你这样子做什么呢？”

潘金莲也不答应他，被西门庆拉着手拽起来：“怎么不高兴了？”

潘金莲便做出拿乔的样子来，扭着脸，两颊上止不住就滚下来泪珠。那西门庆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如今心肠也软了。连忙伸手搂住了夫人脖子：“你呀，好好地

，你们两个生什么气呢？”

潘金莲哭了半日才回答道：“谁和她生气呢？是她平白无故的就说人的不是，当着别人的面骂我是勾搭男人的狐狸精，将你勾搭来了。她是真材实料的姑娘家，同你是正经夫妻。谁让你又来我这屋里做什么？你只管守着她去就好了，也省的别人说我拦着你，说你来家里，就只在我这屋里厮缠。谁不看的真真的，你这几夜哪里是在我这屋里睡的？就空口白牙的嚼舌根子。一件皮袄子，也说我不问她，擅自就跟官人讨要了。我是奴才丫头，还要到她屋里给她磕头不成？为春梅骂了那贼娼妇的事，也说我不会管教，偏她就有那许多说法。你是个男子汉，若是有主张的，能帮我们说一句话，也不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了。也怪不得我们时常自轻自贱，常言说：

‘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跟着你到你家来，给你做妾，也不长久。昨天，你生怕惹她生气，在那屋里守着她的是谁？请太医是谁？在她跟前服侍她是谁？就可怜我们在这阴山背后，就是死在这屋里了，也没个人来问一声。就得是这样的事才能看出各人的心意来了！还得叫我含着眼泪，走到后边去给她赔罪。”

说着，那桃花脸上又止不住滚下珍珠泪，整个人哭倒在西门庆怀里，哭的呜呜咽咽，摁鼻涕抹眼泪的。

西门庆一边搂着她一边劝道：“算了吧，我的心肝儿，我这几日心里都是事，你们两人各让一句也就算了。你叫我说谁好呢？昨日我要来看你，她说我若来必要给你赔罪，不肯让我过来。我就去李娇儿屋里睡了一夜。虽然我和别人睡着，一片心里却只想着你的。”

潘金莲道：“算了吧，我也看出你的真心了。在我跟前都是虚情假意，到头来还是心疼你那位正经娘子的，她如今怀着你的孩子，我们就是根草，拿什么跟她比？”

西门庆搂着人过来亲了个嘴，说道：“别瞎说。”

这时只见秋菊拿了茶水进来。

西门庆便道：“贼奴才！她手干净么？怎么叫她端茶？怎么不见春梅？”

潘金莲道：“你还问春梅呢，她如今饿的也就剩一口气了，在那屋里躺着呢。算上今日三四日没吃点心汤水了，一心只是要寻死。说因为大娘子当着人骂她是个猫儿狗儿一般的奴才，气得哭了三四日了。”

西门庆听了，惊讶道：“真的？”

潘金莲道：“我还骗你不成？你去看看是不是？”

西门庆便着急忙慌的去那边屋里，只见春梅妆容不整，头发凌乱，睡在炕上。

西门庆叫道：“你个小猢狲，为什么不起来？”

叫春梅，春梅只是不吭声，装睡着了。西门庆便伸手将春梅抱起来。春梅在被子里伸腰，一个鲤鱼打挺，险些把西门庆撞了一跤，幸亏是抱得牢靠，有护炕拦住了没倒下去。

春梅道：“哥哥，你放开手。你又来管我这奴才做什么？没得脏了你的手。”

西门庆道：“小猢狲，你大娘子说了你两句罢了，你就在这里使起性子了。听说你这两日饭也没吃？”

春梅道：“你管我吃不吃饭！左右我是个奴才货色，让我死了算了。我一个做奴才的，也没做错过什么事，我主子也没骂过我一句，打过我一下，凭什么要因为一个走门串户卖唱的姐儿，叫大娘子这样骂我！还要怪我家娘子不管教我，难不成要为了那小娼妇打我五板子不成？若明日韩道国娘子不来就算了，就算她来了，你看我非指着她骂一顿。她送了这小娼妇过来，就是个祸根。”

西门庆道：“人家送了她过来，也是一片好意，谁知道为了他还生气起来呢。”

春梅道：“她若肯和和气气的，我怎么会骂她？她个狗眼看人低的！”

西门庆道：“我到这屋里，你还不赶紧倒杯茶给我喝？那奴才手不干净，我不喝她倒的茶。”

春梅道：“我如今连走也走不动，你还叫我倒什么茶？”

西门庆道：“谁叫你不吃点东西呢。咱们去那边屋里。我也还没吃饭呢。叫秋菊到后边厨房里拿些菜来，热点酒，烤几个果馅饼，热两个鲜汤咱们吃吧。”

于是不由分说，拉着春梅的手到潘金莲屋里去，吩咐秋菊道：“拿了食盒去后边取几个下饭的菜来。”

不一会儿，秋菊就拿了一盒子菜回来。

西门庆吩咐春梅：“把炸好的肉丸拆了加上几丝鸡肉，再加上酸笋韭菜，做一大碗香喷喷的馄饨汤来喝。”

放下桌子摆上菜，盛了饭上来又烤了一盒子果馅饼，西门庆和潘金莲并肩坐着，春梅也在一边陪着吃。三个人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吃到一更天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起了一个大早，约了何千户来府上，吃了头遍酒，就一同起身去郊外送侯巡抚去了。吴月娘一早送了礼去往夏指挥家里，然后梳妆打扮，坐上大轿子，有兵丁在前开道，来安儿和春鸿跟随着去夏指挥家里喝酒。

家中只有玳安和王经看家，到了晌午时分，只见县里卖茶的王妈妈领着何九，到大门口问玳安：“你家大官人在不在家？”

玳安道：“何老人家、王奶奶稀罕啊，今日是哪一阵风吹了你们两位老人家来这里走走？”

王婆子道：“没事怎好来这门口转悠。今日要不是因为老九他兄弟的事情，要求大官人，我个老婆子还不敢上门呢。”

第198章 王婆来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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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道：“我们老爷今天去给侯爷送行了，我们大娘子也不在家。您老人家稍微等一等，等我进去跟五娘子说一声。”

玳安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我们五娘子请您老人家进去呢。”

王婆道：“我怎么敢进去？你给我带一带路吧，只怕有狗。”

玳安便领着她进了花园子里潘金莲房门口，掀了帘子，王婆进屋里去。只见潘金莲戴着卧兔儿，穿着一身锦缎衣裳，脸上搽得粉雕玉琢，正在炕上抬脚蹬着茶炉台子坐着。

王婆进去行礼，慌的潘金莲赶紧下来回礼：“老王快免了吧。”

王婆子见了礼，在炕头坐下。

潘金莲便问道：“怎么一直也不见你来看我？”

王婆子道：“老婆子心里常常惦念着娘子，只是不敢来套近乎。娘子可曾添了哥儿没有？”

潘金莲道：“要是有倒好了。小产了两次，白费功夫。你儿子可说亲了？”

王婆子道：“还没给他找呢，他跟着人去淮上又回家这一年多的功夫，家里积攒了两个钱，买了头驴子，胡乱磨些面粉来卖，也就勉强糊口。大官人不在家？”

潘金莲道：“他今天去郊外给巡抚官送行去了，大娘子也不在家，你有什么事要说？”

王婆道：“是何老九有一桩事，求我来给大官人说说：他兄弟何十被个贼攀咬了，被拿在提刑院大官人手里刑讯。那贼攀咬他是贼头。这事本来跟他没关系，还仰仗大官人跟他好好理一理。那贼若攀咬他，只不准那贼胡说就好了。何十出来后，一定买礼来重重谢过大官人。我带了个有个说贴来。”

说着便拿给潘金莲，潘金莲看了：“你放下吧，等大官人回家，我拿给他看。”

王婆子道：“老九还在前边等着我呢，我叫他明天来问问结果吧。”

潘金莲一边叫秋菊倒茶来，不一会儿，秋菊端了一盏茶来给王婆子吃了。

那王婆子坐着，说道：“娘子，你这福分受的也是够了。”

潘金莲道：“什么够了，不惹气就很好了，整日在这里受气呢。”

王婆子道：“我的姑奶奶，你如今饭来张口，水来湿手，这样插金戴银，呼奴使婢的，又惹什么气？”

潘金莲道：“常言说得好，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个汤匙，不是汤着就抹着。怎么能不惹气呢？”

王婆子道：“好姑奶奶，再没有比你更聪明的，趁着官人这样的好年岁，你能享受一日是一日啊。我明日叫老九来问问回音吧。”

于是就要起身告辞。

潘金莲道：“老王，你多坐一会再走不迟。”

王婆子道：“难为老九了，一直在外头等我，不坐了，改天再来看你吧。”

潘金莲于是也没有再留她，就放她走了。到了门口，又叮嘱了玳安一回。

玳安道：“你老人家只管回去吧，我知道了，等官人回来我就回禀他。”

何九道：“安哥儿，我明日一早来讨个回音吧。”

说完就和王婆子一起走了。

到了晚上，西门庆回家。玳安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西门庆，西门庆走到潘金莲屋里看了帖子，交给随从收着：“明天到了衙门里拿来告诉我。”

说完又叫陈敬济发初四要请的客人的帖子。西门庆又瞒着春梅，支使琴童送了一两银子和一盒点心到了韩道国家里，对韩道国娘子王六儿说道：“这是给申二姐的，叫她不要生气了。”

那王六儿笑嘻嘻得接了：“她怎么敢生气。你回去多禀告官人和娘子，就说冲撞了春梅姑娘，多担待。”

又过一阵，月娘也回了家，先拜见了大妗子众人，又去见了西门庆，道了个万福：“夏大人的娘子见了我去，很是欢喜。今日也有许多亲戚、近邻来吃酒。原来是给夏大人书来了，也有给你的，说明天就给你送来。他家也就在初六、初七就要起身了，一家老小搬了家伙什儿上京去。说了又说，好歹求了贲四送他到了京城就回来。贲四的那孩子叫长儿的，今日来给我磕头，真是好出挑的模样好一个身段儿。我说她怎么在旁边捧着茶，就只顾着偷偷瞧我。我也忘了她了，倒是夏大人娘子给她换了一个名字，叫做瑞云，又叫她说：

‘过来给你西门奶奶磕头’，她才放下了茶托儿，过来给我磕了四个头。我送了他两枝金花儿。夏大人的娘子很喜欢她，也抬举她，并不把她当房里人，只做亲儿女一般的看她。”

西门庆道：“还是这孩子有福气啊，要是到了别人家，怎么能容得下她呢，不骂她奴才就是好事了，还抬举她呢。”

说着被月娘瞅了一眼：“真是个只知道说嘴的货色，是我骂了你心爱的小姐了！”

西门庆笑了：“他借了贲四帮他送家眷上京去，我的线铺子谁来给我看着？”

月娘道：“不行就先关两日吧。”

西门庆道：“关两日，就断了买卖了，这大年下的好节日，正是绸绢绒线卖得好的时候，怎么能关铺子呢？到明日再说吧。”

说完，月娘就到里间脱衣裳摘首饰去了，又走到那边屋里去，和大妗子一处坐，家中大小都来给月娘磕头。

这一日，西门庆在后边孙雪娥屋里歇了一夜，一早就去衙门里了。就看见何九走来问玳安讨口信，给了玳安一两银子。

玳安道：“昨日大官人回来，就替你说了此事了。今日大官人去了衙门，一准儿就放你那兄弟出来了。你去衙门门口看看吧。”

何九听了这话，满心欢喜，赶紧一直走到衙门门口去了。西门庆在衙门中坐堂审贼，提出大牢里的强盗出来，每人受了一回夹板，又打了二十大板，把何十单开出来，放了。另外捉拿了一名弘化寺的一个和尚顶了何十的缺，说是强盗曾经在他的寺庙里住了一夜。正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有诗为证：

宋朝气运已将终，执掌提刑甚不公。

毕竟难逃天下眼，那堪激浊与扬清。

这一日西门庆家里叫了四个唱曲的姐儿：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齐香儿，日头刚到晌午时分就到了，都在月娘屋里坐着，给月娘和大妗子磕头。月娘上了茶水给她们喝了。几位姐儿正弹着乐器，唱曲儿给众人听，就见到西门庆从衙门里回来，进了上房。四个姐儿都放下了乐器，笑嘻嘻地走上前给西门庆磕头。

坐下后，月娘便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从衙门里回来？”

西门庆道：“今天处理了好几桩案子呢。”

又对潘金莲道：“昨天王妈妈来说的那何九的兄弟何十，今天我已经将他提出来放了。那两名强盗还要攀扯他，叫我每个人打了二十板子，上了一回夹板，又拿了门外寺里一个和尚顶缺，明天做好了文书就送到东平府里去。还有一桩奸情的案子，是说丈母娘和女婿勾搭成奸的。那女婿也就二十来岁，名叫宋得，原是这一家子招的好留着养老的女婿。后来丈母娘死了，丈人就又娶了一个后丈母娘周氏，不上一年，这丈人也死了。这周氏年纪小，守不了寡，就和这女婿暗地里勾搭成奸，后来因为打骂女婢，被那婢女将这个事情说给了四邻，才被告上衙门。今天拿了认罪书，都一同送到东平府里去，这一到了东平府里，和后母通奸，犯了亲族伦常，两个人都是绞死的刑。”

第199章 云理守拜见西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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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说道：“这要是依着我，先把那学舌的奴才打死，问她个死罪也不过分，她穿着玄青袍子抱黑柱子，一句话就弄没了主子的性命。”

西门庆说道：“那奴才也被我好好审了几回。为了这么个奴才一时不守规矩，弄死了两条性命。”

月娘道：“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是因为那女人原本心思就是邪的，若是正气凌然的，谁敢来撩拨她！”

吴银儿笑着说：“大娘子说的是，就像我们曲子里唱的那样，寡妇门前是非多，朋友都要避嫌呢，更别说外头那样的大户人家。”

说完，厨房摆饭来给西门庆吃。

正吃着，忽然听见前头鼓乐响，是荆都监来了。西门庆连忙正冠整了衣服出去迎接，迎到正厅上见礼，分了主客坐下。

吃完了茶，西门庆如此这般告诉荆都监道：“宋御史已经收了履历手本，许诺了此事，恭喜都监，此事必然能成。”

荆都监听了，连忙给西门庆作揖道：“大官人费心了，您的提携之恩，我铭刻于心，不敢忘记。”

西门庆说道：“周总兵大人，我也推荐了两句，宋御史必然已经有了安排。”

说话间，刘公公和薛公公也到了。鼓乐齐鸣迎接客人到来，西门庆将两人让进厅中见礼。两位公公都穿着青缧绒蟒衣，戴着宝石绦环，在正厅中坐下。之后周守备也到了，都在一处说话。

荆都监又向周守备说：“四泉厚情，昨天宋御史在这里摆酒席，曾称赞周大人的才干。宋大人已经对大人留了心，想来高升在即了。”

周守备忙起身道谢。稍后张团练、何千户、王三官、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也都陆续都到了。乔大户穿着青衣冠带，带着四个小厮，进门拜见了诸位大人，又向西门庆拜了四拜。众人都问西门庆喜事为何。

西门庆道：“是我亲家在本地援例新受封了恩荣义官的职位。”

周守备道：“是四泉的亲戚，我们理应前来道贺。”

乔大户道：“承蒙诸位老爷盛情，怎么敢劳动各位。”

说完，众人分次序坐下，喝过了一道茶，就换了酒拿上来。满厅上锦屏前是觥筹交错，画堂内是珠宝玩器互相争辉，堂前阶下是一派歌舞升平，席间是满盘佳肴异果。过了好一阵儿，众人都互相敬过了酒，都各自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王三官再三不肯上厅来坐。

西门庆道：“若是平常时候也就罢了，今天是在我家，就当我借你一天陪诸位大人坐坐吧。”

王三官推辞不了，只好在左边低头坐下了。过了一会儿，后厨上了汤饭上来，堂下教坊班子也换了百戏杂耍上来。演了好一阵，才是那四个唱曲儿的姐儿上来，都拿着银筝玉板，扬声弹唱。唱的正是：

舞裙歌板逐时新，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与富儿休暴殄，俭如良药可医贫。

这日是刘公公坐在首位上，也打赏了许多银子。众人尽情饮酒，喝到一更时分才散席。西门庆赏了乐工们工钱，好生送他们回去。那四个唱曲儿的姐儿都还留在月娘屋里弹唱，月娘留下了吴银儿过夜，送了另外三位回家。临走之前，看见西门庆坐在厅上，便都来拜见。

西门庆吩咐郑爱月儿：“你明天拉上李桂姐，你们两个还来唱一天。”

郑爱月儿知道是因为今日有王三官儿在这里，才不叫李桂姐来唱笑道：“大官人，你这事兵马司倒了墙——叫贼跑了？明日大官人请谁喝酒？”

西门庆道：“都是亲戚朋友。”

郑爱月儿道：“若是有应二那叫花子在，我就不来了，我才不要见那怪物丑冤家。”

西门庆道：“明日没有他。”

郑爱月儿道：“没有他才好。若有那伤人心的冤家在，我们就不来了。”

说完，磕了头告辞走了。西门庆看着小厮们收了家伙什儿，回到了李瓶儿屋里，和如意儿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西门庆去衙门里问起那两起案子的人犯转交给东平府的情况。回来家中摆酒席，请了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父、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再加上李智、黄四、杜三哥并家中三个伙计，一共摆了十二张桌儿。酒席上请了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斟酒，又叫了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伶弹唱。

众人正喝着酒，就听平安儿来报：“云二叔新近袭了官职，来拜见大官人，还送了礼物过来。”

西门庆听了，连忙道：“快请。”

只见云理守穿着青纻丝补服的圆领袍子，戴着冠冕，腰间系着金带，后边小厮抬着礼物，先递上了拜帖，给西门庆看。上面写着：“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理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一包，腊鹅四只，腊鸭十只，油低帘二架，少申芹敬。”

西门庆连忙让小厮们收了，向云理守致谢。

云理守行了八拜的大礼：“我昨天才回家来，今天特地来拜会大官人。承蒙大官人天大的恩惠，略准备了一些土特产，聊表心意。”

然后又到席上和众人相互拜见。西门庆知道他做了官，便待他有所不同，安排他和吴二舅一桌子坐了，给他准备碗筷，上了汤饭。一旁有小厮给他安排菜肴。

西门庆问起来云理守发丧袭职的事情，云理守一一回答：“承蒙兵部的余大人体恤家兄病亡，祖职不动，还是给了个本卫所见任佥书。”

西门庆高兴道：“恭喜恭喜，来日定然去府上恭贺。”

当日席上众人每位都敬了云理守一杯酒，又让那三个小优伶来给云理守斟酒，不一会儿就把云理守灌醉了。那应伯爵在席间，就如同那提线木偶一般，起来又坐下，又和李桂姐、郑爱月儿彼此相互调笑戏骂。这一日酒筵赏笑声不断，花团锦簇，觥筹交错，众人吃到二更时分方才散席。西门庆送了三个唱曲的小优伶回去，回到上房歇了一夜。

第二日西门庆起来迟了，就在上房摆了早饭吃了，穿了衣裳要去拜会云理守。

只见玳安进来说：“贲四在前面等着官人说话呢。”

西门庆就知道是为了夏龙溪请贲四送他家眷上京的事情，就去厅上见贲四。只见贲四从袖子里拿了夏指挥写的书信给西门庆：“夏大人要叫小的护送家眷上京去，小人来禀告官人一声，问问官人的意思？”

西门庆看了书信里的写的，无非是写了些离别不能相见的惦念之语，感谢西门庆早晚照顾家眷，又向西门庆借贲四护送家眷上京的事情：“他既然求到你的头上，你还能不去不成？什么时候走？”

贲四道：“今天早上他家官人叫了小人过去，吩咐说初六就起身，小人得去半个月才能回来。”

说完，就把狮子街上的铺子钥匙递给西门庆。

西门庆道：“你去吧，我教你吴二舅过来，替你开两日铺子吧。”

贲四这才告辞出门，回家里收拾行李去了。西门庆将就着一身大衣裳，出门拜访云指挥去了。

第200章 画童告状温葵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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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大妗子告辞回家去，叫了轿子在门口等着。也是合该今日有事发生，月娘装了两盒子点心茶食和菜肴给大妗子，送大妗子出门上轿子。只见画童小厮躲在门房那里哭得十分伤心。平安儿只是去拉扯他，平安儿越扯，画童哭得越厉害，叫月娘听见了，她送大妗子出了门，便问平安儿：“你个小猢狲，你平白无故地拉扯人家干什么？惹得他哭得这样厉害。”

平安儿道：“温师父那边叫拉他去，他非不去，就只是骂我。”

月娘道：“你好好的教他去。”

平安儿便道：“你真是小孩，你师父那里叫你去，你去就是了，为什么哭起来？”

画童就对着平安儿嚷道：“又不关你的事，我就不去，你拉扯我干什么？”

月娘问道：“你为何不去？”

那小厮又不说话了。

潘金莲道：“你个贼骨头，怎么这样犟头犟脑的，大娘子问你话，你怎么不说话？”

画童被平安儿上前打了一个嘴巴，哭的越发厉害。

月娘道：“小猢狲，你平白打他做什么，你叫他好好说，为什么不愿意去？”

正问着，就见玳安儿骑着马进来。

月娘问道：“官人回来了？”

玳安道：“被云二叔留下喝酒了，让我送衣裳回来了，要换毡巾去。画童，你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平安儿道：“对面温师父叫他他不去，反而哭着骂我。”

玳安儿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你要小心，怎么今日躲起来了？”

月娘骂道：“小猢狲，满嘴的是什么胡话？”

玳安道：“大娘子只管问他就是了。”

潘金莲恨不得听风就是雨，一面叫画童过来：“小奴才，你实话说那温师父教你做什么？你若不说，看我叫大娘子来打你。”

潘金莲逼问的画童儿急了，只好说道：“他只是哄着小的。”

月娘听了便呵斥道：“真是贼骨头的小奴才，还不赶紧给我一边去！还有六姐儿，你就只顾着审问他。我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好话。这蛮子真是个上不了苕帚的劣货，我家将小厮给他用，他却背地里干这样的营生。”

潘金莲道：“大娘子，哪个人的肯干这样的勾当，叫花子才会这样干。”

孟玉楼道：“这蛮子，他有娘子的，怎么还能这样没有廉耻？”

潘金莲道：“自他来了这里，咱们就没见过他娘子什么模样。”

平安儿道：“娘子们聚会喝茶也不见她来，他只要回家去就锁门，住了这大半年了，我只见过他那娘子坐轿子回了娘家一趟，还没到晚上就回家了。平时从来也不见出门，也就是晚上到门口走走吧。”

潘金莲道：“他那娘子也是个不长进的劣货，自从嫁了温蛮子，怕是就没见过天日呢，感情每天在家里坐天牢呢。”

说了一回话，月娘就带众人回后院去了。西门庆大约日落的时候回了家，到上房里坐下。

月娘问道：“是云伙计留你坐了？”

西门庆道：“他在家呢，见我去了，就摆了桌子留我坐坐，开了一坛酒留我吃饭。如今卫所里荆南岗升职了，他就能挨着掌印的职位。明天连着他和乔亲家，要准备两份贺礼，我们一种同僚都说了，要给他挂书画卷轴，少不得的叫温葵轩来作两篇文章，买个书画卷轴来写。”

月娘道：“你还管什么温葵轩、鸟葵轩呢！平白找了个什么样的劣货，没个廉耻传出去叫旁人知道了，真是要把脸丢尽了。”

西门庆听了，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

月娘道：“你别来问我，你问你家小厮去。”

西门庆道：“问哪一个小厮？”

潘金莲道：“你知道是谁？是画童那小猢狲，我们今日去送大妗子回家去，他正在门房边上哭呢，叫我们撞见了，如此这般地说，那温蛮子欺负他呢。”

西门庆听了这事，还有些不相信：“你叫那小奴才来，等我问问他。”

说着就支使玳安儿到前边去把画童儿叫到上房来，跪下，西门庆拿了鸡毛掸子要比划着打他他：“贼奴才，你实话实说，他叫你去做什么？”

画童儿道：“他叫小的去，要把小的灌醉，干那小勾当。今日小的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就只顾着让平安叫我，结果叫娘子们回来的时候撞见了。他平时常常问我各位娘子房里的事情，小的从不敢说。昨天咱们家里摆酒席，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给他。还有一日他去看望倪师父去，拿了大官人的手稿给倪师父看，倪师父又拿给夏老爷看。”

这西门庆不听就罢了，听了便道：“真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道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狗东西，我要他干什么！”

西门庆一边喝令画童儿起来出去，吩咐说：“你不要再去那边了。”

画童磕了头，起身往前面去了。

西门庆对月娘说：“难怪前几日翟亲家说我家中有人朝外透露家里的私事害我，我还想来想去觉得没有人，却原来是他，我怎么会知道？这样一个狗东西，平白养在家里干什么？”

月娘说道：“你和谁说这话呢，咱家又没有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一个这样的人在家里每天就写写礼帖，咱们养活着他，他还要在这家里涮弄乾坤。”

西门庆道：“不用说了，明天叫他赶紧走就是了。平安儿，你去对面温秀才那里，就说我要用他住的那屋子堆放货物，叫温师父自己换个地方住。如果他要见我，你们在门口，就说我不在家。”

平安儿答应着去了。

西门庆对月娘说道：“今天贲四来找我告辞，说是初六就要起身上京，送夏龙溪一家老小去东京。我想来想去，线铺子里没有人看，只有二舅合适来替他两日，你说好不好？”

月娘道：“还不好的，随便你支使他去。我不管你，省的别人说你特地照顾我兄弟。”

西门庆不听她最后那一句，于是支使棋童儿：“把吴二舅请过来。”

不一会儿，就将吴二舅请来了，西门庆到前厅陪他喝酒，将钥匙交给他：“明早上你和来昭儿一同去狮子街开铺子去吧。”

话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也没有过来睡觉，心里很是忐忑。

到了第二日，平安儿走来说：“我家大官人叫我来告诉温师父，这屋子早晚要用来堆货品，麻烦师父另找别的屋子吧。”

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就知道一定是画童儿说了什么话了，连忙穿了衣裳，戴上头巾，要见西门庆说话。

平安儿道：“大官人去衙门里了，还没回来呢。”

于是只好等西门庆回来，这温秀才又穿好衣裳过来伺候，写了一篇长长的柬文，递给琴童儿。

琴童儿也不敢接：“我们大官人才从衙门里回家来，辛苦的很，到后面歇着去了，我们可不敢去找。”

温秀才便明白这是西门庆疏远他了，只好走到倪秀才家里商议，还把家搬回旧房子住去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靡不有初鲜克终，交情似水淡长浓。

自古人无千日好，果然花无摘下红。

第201章 向举人上京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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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梅其雪，岁暮斗新妆。月底素华同弄色，风前轻片半含香，不比柳花狂。双雀影，堪比雪衣娘。六出光中曾结伴，百花头上解寻芳，争似两鸳鸯。

上一回说道温秀才因为求见西门庆而不能，自己觉得十分惭愧，只好带着家小，搬回旧宅子里去了。西门庆收拾了书院，重新做了客房，不再多说。

这一日，尚举人前来向西门庆辞行，因为要上京会试，要来向西门庆借皮箱子和厚毡衫。西门庆便陪他坐着两人说话，正说起乔大户和云理守。

西门庆说道：“我这两位亲戚，一个得了义官的职位，一个袭了祖上的官职，做了管事，想求两篇好文章做贺礼。不知道先生可有认识的人有好文笔？能求得一位，我必然备下重金厚礼。”

尚举人笑着说道：“你求用得着准备什么厚礼？我有一位同窗名叫聂两湖，是武库出身，现在正在给我家孩子做老师，很有本事，各类文章都写过很多。我跟他说说，大官人直接拿着空白的卷轴来就好了。”

西门庆连忙道谢。两人喝完茶起身告辞。西门庆随即封了两方手帕，五钱银子做礼物，差使琴童送了礼物、卷轴和厚毡衫、皮箱子，到尚举人家放下。没等两日，贺文已写在卷轴上送回来了。西门庆挂在墙上，只见笔迹恢弘，行文流畅，一气呵成，心中十分欢喜。

这日应伯爵来问西门庆道：“乔大户和云二哥的事，要什么时候安排？卷轴贺文可做好了？怎么好几日不见温先生？”

西门庆说道：“你又提什么温先生！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狗东西！”

如此这般对应伯爵说了一遍。

应伯爵说道：“哥，我早先就说过这人言过其实，特别能吹牛，幸亏你早早察觉这人不是个好东西赶走了，要不然，他不得把家里孩子们都教坏了！那给两位官人的贺文，是谁写的？”

西门庆说道：“昨天尚小塘来向我辞行。说他的朋友聂两湖文笔非常好，就央求聂两湖给写了两篇。文章已经写好了，你快来看！”

说着就带着应伯爵去厅上看，应伯爵称赞了一番：“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哥，你早点送去给人家，也好预备宴席。”

西门庆说道：“明天是个吉利的好日子，我一早就派人就送去。”

正说着话，就听下人来报：“夏老爷来向大官人辞行，说初六一早就要走了。小的说官人不在家。他就叫我们去何老爷那里说一声，要派人去那边守着堵官人呢。”

西门庆看见送来的帖子上写的是“寅家晚生夏承恩顿首拜，谢辞”。

西门庆说道：“尚举人加上他家，就是准备两份盘缠和香烛绢布。琴童，你赶紧买了，叫你大姐夫封好了，写了帖子送过去。”

西门庆正要留应伯爵在书房里吃饭，就见平安儿慌慌张张地拿了三张帖子进来回报说：“参议王大人、兵备雷大人、郎中安大人来拜见大官人。”

西门庆看那帖子，上面写着：汪伯彦、雷启元、安忱拜见。看完连忙穿外衣系腰带。

应伯爵说道：“哥，你有事情忙，我就先走了。”

西门庆说道：“我明天再找你。”

西门庆整理好衣服出去迎接客人了。那三位官员相互礼让着进来了。众人进了大厅，相互见完礼，说到了今天来找西门庆的原因。

一会儿写完了茶，安郎中说道：“今天雷东谷、王少华和我，又要来打扰大官人了：前两日浙江知府赵大尹，升了大理寺正的位置，我们三人想借大官人这里摆一桌宴席，已经发了请柬了，就定在初九，定了五桌席面。戏班子我来找，不知道大官人可肯借贵宝地一用？”

西门庆说道：“大人吩咐的事，我到时候一定在门口恭候。”

安郎中就令随行书吏取了份子钱三两银子给了西门庆，西门庆收了，将客人送出门。

雷东谷对西门庆说道：“前几日收到了钱云野的书信，说那孙文相原本是你家伙计，我已经将他的罪名除了，不知道钱云野跟你说了没有？”

西门庆说道：“正是这样的，多谢大人费心了，改日去给大人磕头。”

雷兵备道：“你我交情深厚，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

说完雷东谷就上了轿子走了。说道自从那潘金莲当家管理银钱收支，便买了一把新称。每天小厮们买蔬菜回来，都得拿到潘金莲跟前给她看过了，才数钱给他。

潘金莲自己懒着数钱，就只叫春梅数钱提称。小厮们被春鸿骂得狗血淋头，稍有回嘴春鸿就吓唬他们要告诉西门庆，叫大官人打他们去，从此之后小厮们都私下里互相抱怨，都说还是当初在三娘子手里当差的时候好。

第二日，西门庆衙门里散值，对何千户说：“夏龙溪家眷已经动身走了，大人可曾派人去他那宅子看门？”

何千户说道：“正是这个事，昨天那边来人告诉我了，我就让小价去了。”

西门庆说道：“今天和大人去那边看一看吧。”

于是两人一同出了衙门，骑马来到夏家宅子里。夏家的家眷已经都走了，只有仆从还在门口看门。西门庆和何千户下马下马去了厅上。西门庆带着何千户前后看过了，又走到了前边花亭边，只见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没有种什么花草。

西门庆说道：“大人来人还是得收拾出个能赏玩的地方，栽些花卉柳树什么的，把这亭子修理修理。”

何千户说道：“这个已经打算好了。我打算从开春就把这边翻修翻修，盖个三间卷棚，到时候早晚的也能请同僚们来坐坐。”

看了一回院子，又吩咐了仆从好好打扫，关好大门。何千户说过两日就写信到东京去，要赶在过年搬家。西门庆告辞回家，何千户便回了衙门。到第二天才搬行李去夏宅居住。

西门庆刚到家下马，就见何九买了一匹布、四样菜肴、一坛酒来拜谢西门庆救他兄弟。随后又是刘公公差人送了一食盒蜡烛，二十张桌围，八十股官家线香，一盒沉速进贡的香料，一坛官家自造内酒，一口鲜猪。

西门庆进门，来送礼的刘公公家随从就磕头：“我家公公再三嘱咐我们，这些薄礼，就送给大官人赏人吧。”

西门庆说道：“前几日看见了公公，怎好劳动公公送这样的厚礼来？”

说完连忙令左右小厮收了东西：“快收好了，还请管家歇歇再走。”

不一会儿，画童儿上了一盏茶来，请刘公公的管家喝了。西门庆封了五钱银子的赏钱，又拿了回帖，送刘公公管家出去了。送走了刘管家，就请何九进来。西门庆见了何九，伸手扯他到厅上来。

第202章 西门庆找郑爱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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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九连忙要给西门庆磕头：“多谢大官人菩萨心肠，饶我兄弟一命，小人一家感激不尽。”

何九请西门庆受礼，西门庆不肯受他磕头，伸手拉他起来：“老久，你我是旧相识，快别这样。坐下吧”

何九说道：“小人这样的微末之人，哪里敢坐。”

说着就只肯在一边站着。西门庆便也陪他站着，又陪他喝了一盏茶：“老九，你何必还费心来给我送礼？我是绝对不能收的，若是有什么人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倘若县衙里还有差事派给你，等我拿了帖子去给你们李大人说。”

何九说道：“小人多受大官人照顾，小人是知道的。小人如今年纪也大了，差事已经让何钦顶替了。”

西门庆说道：“这样也好，你清闲些。既然你不肯，那我就把这酒菜收了，那布你还拿回去，我也不留你坐了。”

何九听了，千恩万谢的告辞走了。西门庆就坐在大厅上，看着下人准备礼物果盒、各色菜肴卷好的贺文以及个人的份子钱。先差使了玳安儿送到乔大户家里去，后又叫了王经送到云理守家里去。玳安儿回来说乔家给了五钱银子，王经到云理守家，说是云家管了茶果，给了一匹黑色大布、一双琴鞋，回的是双贴，一封写：“门下辱爱生

”，

一封写的是：“多上覆老爹，改日奉请。”

西门庆满心欢喜，到后边月娘的屋里吃饭：“贲四走了，吴二舅在狮子街看店卖货，我今日空闲，去那边去看看。”

月娘道：“你去呗，若是要酒菜吃，早些让小厮来说。”

西门庆道：“我知道。”

说着就吩咐备马，戴上毡子做的忠靖巾，貂鼠暖耳，绿绒补子的大氅衣，白底黑靴子，叫了琴童和玳安儿跟着，到狮子街去了。那铺子里，吴二舅和来昭正挂着各色布匹花样子，正在卖各色绸绢、绒线、丝绵，挤了一铺子买货的，忙得不可开交。西门庆下了马，看了看，就走到铺子后的暖房内坐下。

吴二舅走过来作揖行礼：“一天也能赚个二三十两。”

西门庆又吩咐来昭的妻子一丈青：“二舅每天的茶饭不要误了时辰。”

来昭媳妇儿说道：“每天伺候二舅酒饭，不敢有误。”

西门庆见天色晦暗，黑云密布，冷气袭人，是要下雪的样子。忽然就想起要去郑爱月儿家去，当即就叫琴童：“骑马去家里将我的皮袄子拿来，问大娘子一声，如果还有酒菜就捎一盒来给你二舅吃。”

琴童答应着就去了，不一会儿便回家取了貂鼠皮袄子和一盒酒菜回来。

西门庆陪吴二舅在房中吃了三杯酒，吩咐说：“二舅，你晚上就住在这里吧，你慢慢吃，我回家去了。”

说着戴上眼纱，骑上马，玳安和琴童跟着，直接就去了勾栏巷，往郑爱月儿家去了。转过了东街口，就只见天上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只见：漠漠严寒匝地，这雪儿下得正好。扯絮撏绵，裁成片片，大如拷拷。见林间竹笋茆茨，争些被他压倒。富豪侠却言：消灾障犹嫌少。围向那红炉兽炭，穿的是貂裘绣袄。手拈梅花，唱道是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西门庆踏着一地落雪走进勾栏巷，到了郑爱月儿家门口下了马。就见小丫鬟跑着进去叫人：“西门大官人来啦！”

郑妈妈看见，连忙出来到中堂给西门庆见礼：“前几日多谢大官人的厚礼，我们姐儿在贵府打扰，还有大娘子、三娘子赏她翠花汗巾子。”

西门庆说道：“哪天空闲了再叫她去。我先坐下了，玳安，把马匹牵进来，到后院子里放着。”

郑妈妈说道：“请大官人去后边明间里坐吧，月姐这会儿才起来梳头呢，先前说大官人昨日来，一早起来梳洗了等了一日，今天正心里边怄气呢，起来的就晚些。”

西门庆听着就走到后边的明间内，只见帘幕都半开着，毡帐也都张的严严实实的，地上的黄铜大盆里燃着炭火。西门庆坐在正面的大椅子上，先是郑爱香儿出来见西门庆，上了茶，然后郑爱月儿才出来拜见，头上戴着杭州丝的头巾，翡翠梅花的金钮儿，金钗嵌宝梳。打扮的乌发似堆云，粉雕玉琢。

笑嘻嘻地走上前来给西门庆道了万福：“大官人，我那一日回家晚了，前边厅上的宴席散的就晚，到了后边，大娘子还不愿意放我们走，要留我们吃饭，到家的时候都三更天了。”

西门庆笑道：“你个小猢狲，你和李桂姐两个和应二那泼皮斗嘴斗的倒开心。”

郑爱月儿说道：“谁叫他那一张嘴喋喋不休，在酒席上开我们玩笑！那天祝麻子也醉了，哄我呢，说要送我们回家。我就说：

‘没看见大官人这里打着灯笼送我们呢，真是蒋胖子掉在阴沟里——不缺你一个。’”

西门庆说道：“我昨天听洪四儿说，祝麻子又约着王三官儿一起，在大街上请了荣娇儿。”

郑爱月儿道：“只是在荣娇儿家里歇了一夜，烧了一炷香，就不去了。这会子还在秦玉芝儿那里混着呢。大官人，怕你冷的慌，咱们屋里坐去。”

西门庆于是就到里屋去，脱去了貂裘，和这姐儿围着炉子坐着，屋子里香气扑鼻。过了一会儿，小丫鬟拿了三屉盒黄芽韭菜的肉包子、一寸大小的饺子过来。郑家姐妹就陪着西门庆，一人吃了一屉。爱月儿又拨了半屉，递给西门庆。

西门庆说道：“我够了，我本是吃了点心过来的。心里想着要来你这里走走，谁知道天有恰好下起雪了。”

爱月儿说道：“大官人前日不是许下我了？我昨日等了一日也不见大官人来，谁知道你今天才来。”

西门庆说道：“昨天家中有两位大人来做客，家中忙乱就没过来。”

爱月儿说道：“我还有事问问大官人呢，有貂鼠皮没有，买一个给我，我要做个围脖戴。”

西门庆说道：“这是什么大事，昨天韩伙计从辽东回来，送了我几张好的貂鼠皮子。你娘子们都没有围脖呢，到明日我一奇做了，送你们俩一人一个。”

于是爱香儿和爱月儿连忙起身道了声万福。

西门庆吩咐道：“别告诉桂姐和银姐知道。”

郑爱月儿说道：“我知道。前日李桂姐见吴银儿留在大娘子那里过夜，就问我她是什么时候来过，我也没有瞒着她，就说：

‘昨天大官人请周大爷喝酒，我们四个在这里唱了一整日。大官人说有王三官儿在这里，不好叫你来。今天是只请亲朋好友来做客，才请你来唱的。’她一句话也没说。”

第203章 来友儿签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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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说道：“你这样说很好。前几日李铭那小子，我也不叫他来我家唱了，他再三求了你应二爷来跟我说。后来你三娘子过生日，桂姐买了一份礼来，又给我磕头赔不是。你娘子们劝我，我也没理她。昨天我留下银姐，就得让她知道！”

爱月儿说道：“我不知道三娘子过生日，是我欠礼数了。”

西门庆说道：“明天你云二爷请我们喝酒，你和银姐一起，再来唱一日。”

爱月儿说道：“大官人吩咐的，我一定去。”

说了一会话，爱月儿取出了三十二扇象牙牌出来，和西门庆在炕桌上打牌。爱香儿也坐在旁边一起玩。三人打了一回牌，不一会儿，就拿出酒来，爱香儿和爱月儿两边给西门庆劝酒，不眠互相较劲，衣衫半开，姐妹两个弹唱又唱了一套曲子，姐妹两个又拿上骰子盆来，和西门庆玩抢红。

推杯换盏，各有风情万种。西门庆忽然看到郑爱月儿房间里，就在床边的侧锦屏风上，挂着一副《爱月美人图》，上有题诗一首：

有美人兮迥出群，轻风斜拂石榴裙。

花开金谷春三月，月转花阴夜十分。

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过文君。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西门庆看了说道：“三泉主人是王三官儿的号吗？”

慌的郑爱月儿连忙遮掩：“这还是他老早之前写的了。他如今也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对人说，学的大官人的话：

‘我号四泉，他怎么能号三泉呢？’他那大官人生气，因此把号改做了小轩。”

说着就走过来，取了笔，当下就把那个“三”字给抹去了。

西门庆心里高兴：“我还不知道他改号这一回事。”

爱月儿说道：“我也是听见他对一个人说，我才知道的，说是他去世的父亲号逸轩，他因此改号叫小轩。”

说完后，爱香儿就出去了，只剩下爱月儿在屋里陪西门庆。两个人紧挨着坐，抢红喝酒，说到了林家太太，怎样的好气量，怎样的好风姿。

西门庆说：“我在他家喝酒来着，那天王三官儿请我去后头拜见她，还是她起的主意，叫三官儿拜我做义夫，叫我收了他，委托我教导他做人。”

爱月儿拍手大笑道：“幸亏大官人跟我说了这一回事，有了这一层关系在里头，不愁三官儿娘子不归在大官人手里了。”

西门庆说道：“等我过两天，先给她打个招呼，等到正月里，就请她和三官儿娘子到我家来看灯喝酒，看她去不去。”

爱月儿说道：“大官人，你还没见过那三官娘子长得多好呢，就是那美人灯上的美人也没她那么漂亮风流。今年才十九岁，成日在家里守活寡，王三官儿天天不着家。大官人，你肯用些功夫，不愁不是你的人。”

两个人说着话，亲密无间。只见丫鬟又拿上了许多点心果子来，爱月儿亲手捧了给西门庆下酒，两人都已情动，爱月儿便到后头净房里去了，西门庆出来换了寝衣，见外头雪越下越大。

回到屋里，有小丫鬟来服侍脱鞋子脱衣裳，先上了床。

爱月儿洗好了回来，关了门，也上了床帐。这两人一更天才起身，整理了衣裳头发，小丫鬟又重新上了美酒佳肴，两人又喝了几杯。

西门庆问玳安儿道：“有灯笼、伞没有？”

玳安儿说道：“琴童去家里去了灯笼和伞回来了。”

西门庆这才告辞回家去，郑妈妈和爱月儿送他出门，一路踏着雪回到家里。在吴月娘跟前，只说在狮子街和吴二舅喝酒，没敢说别的。

到了第二天，正是腊月初八，西门庆在家打听着何千户的行李家眷都搬到夏家的宅子里去了，就送过去四盒精致茶点、五钱折帕送过去庆贺他乔迁。只见应伯爵忽然走进来。西门庆见雪已经停了，天晴中后风更冷些，就留他在前边书房里烤火，又叫小厮拿小菜出来，留应伯爵喝粥：“昨天乔亲家和云二哥的礼物和折帕，都送过去了。你的人情，我也给你封了二钱银子一起送过去了。你就不用给了，就等着他发请帖去喝酒就行了。”

应伯爵谢过了西门庆：“昨天安大人三位来干什么？那两位又是什么人？”

西门庆说道：“那两个，一个时雷兵备，一个是汪参议，都是浙江人，要在我这里摆宴席。说明天要请杭州知府赵霆，这位赵大人最近升任了大理寺丞，是他们本地的父母官，看在来往情分上，也不能回绝他。一共就给了我三两的份子钱。”

应伯爵说道：“这些当文官的就是小气，三两银子够干什么？哥哥少不得又得赔上些钱。”

西门庆说道：“这位雷兵备，就是帮黄四的小舅子孙文相的那一位，昨天还跟我提起了抹掉孙文相罪名这一回事。”

应伯爵说道：“你说他小不小气？这点事现在还记着，这是吃准了要拿人情折酒钱了。应宝，你叫那人来见你大官人。”

西门庆便问道：“是什么人？”

应伯爵说道：“是一个小后生，也是旧日里认识的人家里出身，父母都没了，他从小就在皇亲王宅里做小厮。如今已娶了媳妇了，因为在庄子上和那小管事的不合，就出来了。如今闲着，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和应宝是朋友，就求应宝说要找个人家。今早上应宝跟我说：

‘二爷可以举荐他给大官人家里做事。’我就说：

‘也不知道你大官人愿不愿意收？’”

西门庆便问：“他叫什么名字？你叫他进来我看看。”

应宝说道：“他姓来，叫来友儿。”

只见那来友儿，趴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站在帘子外。

应伯爵说道：“你看他这身材臂力，搬个箱子什么的都没问题。”

西门庆便问道：“你多大了？”

来友儿说道：“小的二十岁了。”

西门庆问道：“你和你媳妇儿可有孩子了？”

来友儿又说道：“只有我们两口子。”

应宝儿说道：“大哥，他媳妇只有十九岁，下厨针线，大小衣裳都会做的。”

西门庆见那个人低着头并着脚站的很规矩，是个老实人：“既然是应二爷举荐你来，你就用心在我这里做事情好了。看个吉利日子，写好了文书，你们两口子就搬进来吧。”

那来友儿就磕了个头。西门庆叫琴童领到后边去，给月娘等人磕头去。月娘就把来旺儿原来住的那一间屋子给他住了。应伯爵坐了一会儿，就回家去了。应宝给他写了一张卖身契，交给西门庆收了，改名来爵。

说到贲四娘子，自从她家的长儿给了夏家，每日买东西，就只能央求平安儿和来安儿、画童帮忙。西门庆家里的这些小厮，都常在她屋里凑头喝酒。

贲四娘子为人和气，就定下酒菜花样，不论是要吃酒还是要喝茶，都随时就有。就是贲四一时从铺子里回来看见，也不当一回事。

如今贲四不在家，那个不打贲四娘子的主意呢？玳安儿和平安儿在她屋里坐的时候就多些。

第204章 西门庆宴请赵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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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初九这一日，西门庆和安郎中、汪参议、雷兵备摆下酒菜宴请赵知府，也都不再细说。那日一早，来爵两口子就搬进府中，他媳妇跟在后边给月娘等人磕头。

月娘见那媳妇儿穿着紫绸袄子，青布的披袄，绿布的裙子，生的个子小小的，瓜子脸，脸上搽着脂粉，两只小脚缠地翘翘的，问她会些什么，说各种针线都会些。

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惠元，和惠秀、惠祥三人轮着班看灶台。

这一日，杨姑娘忽然急症没了。安童儿前来报丧，西门庆准备了一张插桌，酒菜三牲，又封了五两香烛纸钱。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个坐着轿子，都往北边去给杨姑娘烧纸吊孝，琴童儿、棋童儿、来爵儿、来安儿四个小厮跟轿子，都不在家。西门庆就在对面工房里，看着毛袄匠人给月娘她们做貂鼠围脖，先做出一条来，叫玳安儿送到郑爱月儿那里去，又封了十两银子给她过节用。郑家管了玳安儿一顿酒菜，给了他三钱银子。

玳安儿回来给西门庆回话：“月姨叫我多些大官人，说官人得了空尽管去坐坐，还给了小人三两银子。”

西门庆道：“你收下吧。贲四不在家，你怎么从他屋里出来？”

玳安儿说道：“贲四娘子自从她家女儿嫁了人，就没人使唤了，经常托小人兄弟几个给她买买东西什么的。”

西门庆说道：“她既然没人使唤，你们就替她跑跑腿吧。玳安儿你照我跟你说的，慢慢去跟她说，就说大官人要来看看你，你心里愿不愿意？看她怎么说。她如果答应了，你就问她要一条汗巾子来给我。”

玳安道：“小人知道了。”

于是玳安照着西门庆说的找贲四娘子去了。西门庆走回书房里来，见王经已向银铺子里取了金赤虎和四对儿金头银簪子，都交给西门庆。西门庆留了两对儿在书房里，剩下的都放进袖子里去了李瓶儿房里，把那只金赤虎给了如意儿，又给她一对簪子，又把另一对簪子给了迎春。这二人接了东西，连忙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就叫迎春去饭菜回来。一会儿，拿了饭菜吃了，出去又到书房里坐下。只见玳安儿慢慢走进来，见王经在一边站着伺候，就没说话。

西门庆叫王经到后头取茶水去，玳安儿才凑上来说：“小的将官人的话对那贲四娘子说了，她就笑了，说晚上等着伺候官人，叫我拿了这汗巾子回来。”

西门庆见玳安儿拿了个红锦纸包，包着一方红绫织锦回字纹的汗巾子，闻了闻只觉得香味扑鼻，满心欢喜，赶紧藏进袖子里。只见王经拿了茶回来，吃过了，就又走到对门，看匠人做活去了。

忽然间小厮来报：“花大舅来了。”

西门庆说道：“快请过来这边坐。”

花子繇走到书房暖阁儿里，行礼坐下。正说话间，画童儿上了茶来，两人喝着茶。

花子鹞说道：“我这有一位客人，手里有五百包无锡米，如今河道冻上了，正着急想卖了回家去。我想着姐夫若出手，正好能低价买个好价钱。”

西门庆说道：“我平白买米做什么？如今河道冻了也不好卖，等到开春河一开船进来，米价还要跌。再说如今家中也没有闲钱。玳安儿你收拾桌子，跟家里说准备酒菜来。画童去请你应二爷来，陪花大爷坐坐。”

不一会儿应伯爵到了，三个人坐在一起，围着炉子喝酒，又叫烙了饼吃，好一会儿，只见吴道官的徒弟应春来送节日里用来祭祖的文书。西门庆便请他一起来喝酒。吩咐他要给李瓶儿做送百日的经文，又给了他银子。众人吃到日落时分，花子鹞和应春二人先起身出去了。之后甘伙计关了铺子，西门庆请他来坐，和应伯爵聊天掷骰子猜枚，不知不觉已尽到了点灯的时候。吴月娘众人的轿子就都回来了，来安儿走过来回西门庆话。

应伯爵问道：“嫂子们今天去哪里了？”

西门庆道：“杨姑娘没了，今天正好第三日念经做法事，我这里准备了一张祭桌，又封了纸钱香烛，你嫂子们都奔丧去了。”

应伯爵说道：“她老人家也很高寿了。”

西门庆说道：“大约有七十五六吧。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只靠侄儿养活，棺材也是我给她备下的，有几年了。”

应伯爵说道：“喜丧喜丧，老人家有了黄金入柜，这就是体体面面的一场白事，是哥哥的大阴德啊。”

说完话，酒也喝得够了，应伯爵和甘伙计告辞离开了。

西门庆就起身走过来，吩咐小厮王显：“仔细着这屋里的火烛。”

王显说道：“小的知道了。”

西门庆见此时没有外人，走了两步就走到贲四家里来。只见贲四娘子独自站在门口等了许久了，听见对面屋子关上了门，西门庆就从暗影里走出来，贲四娘子就把小门一开，让西门庆钻进来。

贲四娘子上了门闩：“大官人进屋纸门里坐吧。”

原来这屋子的里间还隔了个后半间出来，纸门里有个小炕，笼着旺旺的炭火，桌子上点着灯，两边的护炕糊地雪白。贲四娘子勒着翠蓝色的金箍，上身穿着紫绸袄子，青绡丝的披袄，玉色绡做的裙子，走上前向西门庆道了声万福，连忙递了一盏茶来给西门庆

贲四娘子悄悄的说：“就怕叫隔壁韩嫂子知道了。”

西门庆道：“没事儿。我站在黑影里的她哪里看得见。”

说着就不由分说，把贲四娘子搂到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整理衣服头发，贲四娘子又上了些妆。西门庆从袖子里掏出了五六两的一包碎银子，和两对儿金头银簪子，都给贲四娘子，叫她过年的时候买首饰戴。贲四娘子拜谢了西门庆，悄悄地送他出门去。

那边玳安儿在铺子里，专心在门后听这边的门环声响，一听见便开门叫西门庆进来。西门庆自己觉得此事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便有来过几次，也和贲四娘子相会了一两回。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想还是被对门韩嫂子冷眼瞅见了，偷偷地告诉了潘金莲。潘金莲也不说破。

这一日正是腊月十五，乔大户请喝酒。西门庆就同应伯爵和吴大舅一起起身走过来。那日有许多亲朋好友看戏饮酒，到了二更天才散席。

到了第二天，回了一家一桌席面，就不再细说。

这边只说崔本买进了两千两湖州的绸绢货物，腊月初旬起身，雇了船装了货，船至临清码头。吩咐了后生荣海看守货物，便雇了车马回家里，要支取车税银两，到了家门口下车。

琴童说道：“崔大哥回来了，快请厅上坐，大官人在对面屋里，我这就去请。”

说着就走到对门，也不见西门庆，就问平安儿，平安儿说道：“大官人估计到后院里去了？”

琴童就走到上房问月娘，月娘说道：“白日家见了鬼了，官人一早就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过？”

琴童就又到各屋里找了一圈，连花园书房里都看过了，也不见西门庆的影子。

第205章 西门庆与贲四娘子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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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童在大门口急的嚷嚷：“天老爷了不得了！不知道官人去了哪里了！大白天的找不着人！晴天白日的大官人就不见了！崔大哥来了这半日了，就干坐着。”

玳安儿分明知道西门庆去了哪里，只是不敢说话。谁知道西门庆忽然从前边进门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原来那西门庆在贲四娘子屋里，两人正厮混着，这会子刚出来。

平安儿伺候西门庆进屋去了，望着琴童直吐舌头，替他直捏了两把汗：“你看等崔大哥走了，非得有一顿好打等着你！”

这边西门庆走到了厅上，崔本见了他，磕了头，交了帐本子：“船已经到了码头了，少些车税银两。我从腊月初一起身，在扬州和韩伙计、保官儿他俩分开走的，他们去了杭州了，我们到了苗青家里住了两日。

苗青给大官人花了十两银子，从扬州卫抬了一房千户家的女子，如今有十六岁了，名叫楚云。生的貌美无双，花似的脸面，玉似的肌肤，星星似的眼睛，弯月似的眉毛，腰如柳枝，袜如银钩，两只小脚儿，恰好三寸。那真是有沉鱼落雁的容貌，闭月羞花的姿容。腹中有三千小曲，八百大曲。苗青如今正好好的将姑娘养在家里，替姑娘打妆奁器具，做衣裳。待到开春，就随韩伙计和保官儿的船上带回来，好服侍大官人，给大官人消愁解闷。”

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你船上一道给我捎来也就行了，又劳烦苗青给置办妆奁衣裳，是怕我家没有不成？”一心恨不得鸟儿一样腾云展翅，直接飞到扬州去，好看看那姑娘的姿容，一处取乐去。正是：

鹿分郑相应难辨，蝶化庄周未可。

有诗为证：

闻道扬州一楚云，偶凭青鸟语来真。不知好物都离隔，试把梅花问主人。

西门庆陪崔本吃了饭，又兑了五十两银子做车税钱，又写好了书帖给钱主事，要劳烦他照顾。崔本说完了话，就告辞，去乔大户家里回话去了。

平安见西门庆不找琴童：“我的儿啊，你今日不知道是有了什么样的好运造化，大官人今天必是有什么大喜事，要不然，非得有你一顿好打。”

琴童笑道：“就你知道咱们大官人的性子。”

等到货物从码头上岸，到了狮子街卸货，已经到了腊月下旬了，西门庆在家准备过年送的节礼，忽然看见荆都监差使人拿了帖子进来：“宋御史的奏本已经进京几日了，不知道旨意可下来了？还希望大官人派人去都察院衙门打听一下。”

西门庆当即答应了，拿了五钱银子，派人去衙门里打听。果然昨日已有东京的邸报下来了，抄了一张纸来，拿过来给西门庆看。只见上面写着：

山东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上奏圣上：下官依例考察，各地方文武官员，用以激励人心，用心替圣上做事。我认为地方文官要能以民为本，教化民众，武官要能保护地方官民安全，这样才能保障地方繁荣昌盛，这两者是做地方官的本分啊。如果没有德行的人在高位上，处置事情随心所欲，那民众必要受到伤害，长此以往，国家的根基从哪里来呢！臣奉命，巡查山东各地方，看民生如何，官吏行事，监察护卫，每到一处必然细细查访。有拜访过各地布政官，详加鉴别，各位官员是否贤明，得到了一些很中肯的建议。如今到了该交差的时候，下官必一一用心呈报皇上。在下寻访得知山东左布政，陈四箴为人忠贞自律，教化民众有方；廉使，赵讷规矩严肃，为人忠正，在兵丁民众里都很有名声；兵备副使，雷启元，治军严格，军民之中素有嘉名，同僚都称赞他形式干练通透；济南府知府，张叔夜，经营有方，治下民众富足；东平府知府，胡师父，为官清廉，每日忧心民生，爱民如子。这几位大臣，应当给予嘉奖和升迁。另又得知左参议，冯廷鹄，形容猥琐，已经年老，没有才干但生性贪婪；东昌府知府，徐松，纵容父亲的妾室受贿，在公堂做假证，曾想收买我而没有成功，边大肆诽谤下官。这两位臣子，应当予以惩戒。后来又寻访到左军院，佥书守备，周秀，器宇恢弘，操持军队事务十分老练，很得军心，治下匪患绝迹；济州兵马都监，荆忠，年轻精干，行事干练，虽是武举出身，但堪称儒将，每每面对匪患都很有谋略，在军中操练军士号令严明。这两位臣子，应当予以嘉奖升迁。清河县千户，吴铠，谦逊好学，守卫一方有张有弛，是地方安保工作的中坚力量，履历精彩；这几个地方都粮仓饱满，民众富足。下官推心置腹，觉得这样的文武官员，实在是保障一方富足的基础，为国家安稳的屏障。希望陛下能奖励这几位尽心尽力的官员，以激励其它同僚奋发图强。陛下如果觉得下官的谏言可以采纳，这样做必然能激励群臣上进努力，陛下的万世昌隆的途径指日可待啊。

奉饮依：部里已经知道了。

续该吏、兵二部提到的建议：已看到了御史宋乔年所奏的内容，弹劾或举荐地方文武官员，无非是忠君体国，出于中央公论，询访地方事实，以彰显陛下的圣人之德。请求陛下施行赏罚分明，是天下的幸事和百姓的幸事。

奉钦依：就这么办吧。

西门庆一见纸上内容，满心欢喜。拿着邸报就走到后边上房，对月娘说：“宋御史的奏本已经批复下来了，已经保举了你哥哥升任指挥佥事，管理仓储。周守备和荆大人都有奖励，能分别升转副参和统制的职位。赶紧让小厮请他来，告诉他这样的好消息。”

月娘说道：“你差使人去叫，我叫丫鬟去看看下酒菜。我愁他一上任，又得要银子花用。”

西门庆说道：“那有什么难的，我借他几两也够了。”

不一会儿，就请吴大舅到了。西门庆将那东京来的旨意给他看，吴大舅连忙拜谢西门庆和月娘：“劳累姐姐、姐夫扶持我，此等深恩，此生不敢相忘。”

西门庆说道：“大舅，你若上任后摆酒没银子使，直接来我这里兑了去使。”

吴大舅赶紧的作揖谢了西门庆。三人就在月娘房里安排了酒菜，月娘也在一边陪着。西门庆让陈敬济把邸报全文抄写了一份，给大舅拿着。又差遣玳安儿拿着帖子送邸报去荆都监和周守御两家报喜去。正是：

劝君不费镌研石，路上行人口似碑。

第206章 西门庆杀猪谢宋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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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来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含笑问狂夫，笑问欢情不减旧时么？

这天西门庆陪吴大舅喝酒，到了晚上才回家。第二天一早，荆都监早晨骑着马来拜谢西门庆：“昨天见到京城里的意思下来了，我真的是太高兴了，大官人如此看重我，又如此费心为我谋算，我实在是当牛做马也还不起大官人的恩情。”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换了一次茶水，荆都监才起身要走：“云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请咱们喝酒啊？”

西门庆说道：“这两天到了年节了，估计是请不了了，得到正月了。”

西门庆送荆都监出了门，看着他上马走了。西门庆让下人杀了一头猪，又带了两坛浙江酒，一匹大红色厚绒金豸员领绸布，一匹黑青色妆花纻丝员领绸布，一百个果子馅饼，要去谢过宋御史。西门庆差使春鸿拿了帖子，送到都察院里去。门口守门的当差人拿着帖子进去回报，不一会儿宋御史就让小厮将春鸿一行送到后厅暖房中，上了茶水款待。等写好了回帖，又赏了春鸿三钱银子。春鸿回家见到西门庆，西门庆将回帖拆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两次去你家摆宴席请客，实在是太打扰你了。如今又收了你准备的厚礼，让我怎么能收的安心呢？你的亲戚和荆大人的事情，都已经办妥当了，你应该也都知道了。连日不见，很是惦念你。细节还是等见面再细说。多谢多谢。

侍生宋乔年，拜大锦衣，西门先生大人门下

。

宋御史随后就派了下人，送了西门庆一百本历书，四万张宣纸，一头猪做回礼。

这一天，衙门中的官员派了文书下来给吴大舅，任命吴大舅上任。西门庆去拜访吴大舅，给了吴大舅三十两银子，四匹京缎，交给吴大舅用来打点同僚。到了腊月二十四这一天，西门庆放假回家，又准备了酒肉，祭品，庆贺的文章卷轴，邀请了亲朋好友，等吴大舅从任上放假回家，就摆一桌大宴席庆贺他升官。这几日何千户的从东京来的家眷也到了，西门庆以月娘的名义送了茶叶过去做贺礼。到了腊月二十六日，玉皇庙的吴道官等十二个道士，到西门庆家给李瓶儿做百日的法事，念百日经，一日里热闹非凡，亲朋好友都来送茶叶，西门庆有请来客吃斋饭，到了晚上才散去，都不必再细说。

到了腊月二十七这一日，西门庆派小厮去给各家送年礼，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第传、崔本这几家，都是每家半头猪，半头羊，一坛酒，二包米，一两银子。那勾栏院中的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人，都是每人一套衣服，三两银子。吴月娘去要去尼姑庵里给薛姑子布施斋饭，让来安儿送了香油、米面、银钱过去，也不再细说。到了年三十除夕夜，梅花盛放，月明风清，屋檐上风卷残雪，家家户户都放爆竹，贴春联，处处都挂着桃符。西门庆烧了纸，又到了李瓶儿房里，在灵位前祭奠了一回。祭奠完之后，就在后堂中摆了酒席，合家大小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年夜饭。家里当差的小厮、丫鬟、各房的管事媳妇儿都来磕头。西门庆和吴月娘赏了下人些手帕、汗巾子、银钱等东西。

到了第二天，正是重和元年正月初一，西门庆一早起来就戴上冠冕，穿着大红衣裳，拜祭天地烧了纸钱，吃过早饭，就骑马出去给上官拜年去了。

月娘和众妇人一早起来，都涂脂抹粉，戴上珠翠首饰，穿上锦绣衣裳，新袜新鞋，打扮地漂亮喜庆，去月娘房里行礼拜年。

平安儿在门口接拜帖，给前来拜年的往来客人上名簿。玳安儿和王经都穿着新衣裳新靴子和新帽子，在门口踢毽子，放炮仗，嗑瓜子儿。

众伙计管事的，在门口接待招呼客人的，不计其数，都是陈敬济一人招待。一直到了中午时分，西门庆才在府衙里拜完年回家，刚下了马，就看见招宣府王三官儿前来拜年。

两人到了厅上王三官儿给西门庆磕了八个头，然后请吴月娘出来见面。

西门庆于是请王三官儿到后面屋里，给月娘拜了年，又出来留王三官儿在厅里坐。才喝了一盏酒，就见何千户来拜年。西门庆就叫陈敬济招待王三官儿，他就到卷棚里陪何千户坐去了。

王三官儿喝了几杯酒，就告辞起身去了。

陈敬济送他们出了大门，就上马走了。之后又是荆都监、云指挥和乔大户，都络绎不绝前来拜年。西门庆招待了一天客人，已经喝得半醉，到了晚上将客人都送走了，回到上房睡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一早，西门庆又出去到各家拜年，到了晚上才回家，只见家中已有韩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花子繇来拜年，陈敬济正陪着客人在厅上坐。

西门庆见了，互相打完招呼，又重新拿了酒上来众人喝。韩姨夫与花子繇住的不算远，先告辞走了

剩下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一直坐着不走。正巧又赶上吴二舅来了，互相行了礼，又到后边上房里给月娘拜了年，就出来同众人一处坐着喝酒。一直吃到点灯之后才散席。

西门庆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送了应伯爵等出门，等到门口客人都走干净了。西门庆见玳安儿正站在门口，互相捏了一把手。

玳安儿便知道了西门庆的意思：“贲四嫂子屋里没人。”

西门庆便跌跌撞撞走到贲四家里去，贲四嫂子早站在门口等着接了西门庆进门去。

西门庆问道：“你小名儿叫什么？说给我听。”

贲四嫂子说道：“我娘家姓叶，排行五姐。”

西门庆嘴里便喃喃叫着妇人的名字“五儿”。这贲四嫂子原来是给人家家中做奶妈出身的，因着和贲四有了私情，被贲四拐带出来，做了妻子。今年已有三十二岁，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

贲四嫂子问道：“我家汉子怎么走了这么久也不回来？”

西门庆说道：“我也盼着他回来呢。只怕是被夏老爷留在京里使唤了。”

西门庆又给了贲四嫂子二、三两银子做盘缠：“我本想给你一套衣裳，又怕贲四知道了脸上不好看。不如给你些银子，你自己看着买点东西吧。”

贲四嫂走开门送了西门庆出来，玳安儿早就在铺子里掩着门等着。西门庆便偷偷回家去了。

自古有说法，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贲四嫂子原来便和玳安儿有私情，玳安儿刚伺候西门庆回了家，见傅伙计也没在铺子里值夜，他就和平安儿打了两大壶酒，在贲四嫂子屋里吃到了二更时分，平安儿在铺子里睡了，他就在贲四嫂子屋里睡了一夜。这天下怎么能有这样的事！正是：

满眼风流满眼迷，残花何事滥如泥？拾琴暂息商陵操，惹得山禽绕树啼。

第207章 吴大舅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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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贲四娘子晚间同玳安儿睡下了，对他说：“我这一时跟大官人有了私情，只怕隔壁的韩嫂子嚷嚷的后院娘子们知道了，也跟那韩伙计娘子似的，被你们后院娘子说了几句，这样羞人的事情，以后可怎么见人呢？”

玳安儿说道：“如今我们家里，只要我们大娘子和五娘子不说话，其他的都不要紧。我们大娘子倒也罢了，只是五娘子是个爱挑唆事情出头的。你听我的主意，这不是年节里吗？你买些东西，进去孝敬孝敬大娘子。别的也不稀罕，我们大娘子平日里就爱吃蒸酥，你买一钱银子的果馅蒸酥、一盒个大饱满的瓜子进去就成。到了正月初九是我们五娘子的生日，你再送些礼物进去，好好的挑一盒好瓜子给五娘子，保管没人再多嘴多舌。”

这贲四娘子就真听了玳安儿的话，第二日趁着西门庆不在家，玳安儿就替她买了礼物盒子，端进月娘屋里去。

月娘就问他道：“这是哪里来的？”

玳安儿说道：“是贲四嫂走送给娘子吃的。”

月娘说道：“她家当家的也不在家，她哪里有钱置办这些，又叫她废这样的心。”

连忙收了礼物，又拿出一盒馒头、一盒果子做回礼：“回去跟她说，多谢了。”

这日西门庆在外面拜完年回家来，又有玉皇庙的吴道官来拜年，西门庆留人坐在厅上喝酒。刚把吴道官送走了，西门庆脱了进屋脱了大衣裳：“玳安,你骑了马去，问文嫂子一声，就说，我们大官人今天要来拜访太太。看她怎么回我？”

玳安儿说道：“官人，不用去问，先前文嫂子骑着炉子从咱们门口过去的时候说了，她说明天初四，王三官儿要起身去东京给黄公公磕头。太太说，叫大官人初六过去坐坐，她等着伺候官人。”

西门庆说道：“她真的是这么说的？”

玳安儿说道：“小的可不敢在这事上撒谎！”

西门庆就到后边屋里去了。西门庆刚到上房里坐下，就见来安儿来报：“吴大舅来了。”

只见吴大舅戴着冠冕，腰间系着金带，进入后堂，先要给西门庆磕头：“我吴铠多亏了姐夫提携，又让姐夫破费许多，多些姐夫的厚礼。昨天姐夫来家里拜年，我又刚好不在家，实在失礼。今天来给姐夫磕头，还望姐夫原谅我怠慢了。”

说着，就跪下磕头。西门庆赶紧还了礼：“还没恭喜大舅，咱们是至亲，哪里用得着这样计较。”

两人行完礼，月娘便出来给她哥哥磕头。吴大舅慌忙换了半礼：“姐姐，咱们走个过场就行了，哥哥嫂子不识好歹，常常来麻烦你们两口子，你哥哥年纪大了，只能指望你多照顾。”

月娘说道：“若是有一时哪里做的不周到，还盼着哥哥体谅我。”

吴大舅说道：“姐姐说那里的话，平日里麻烦你们两口子的还少吗？”

西门庆留吴大舅坐坐：“都这个时候了，大舅应该也不出去拜年了吧？脱了外边的大衣裳，咱们屋里坐吧。”

没想到孟玉楼和潘金莲两个都坐在里屋里，听见外边儿说吴大舅进来了，都连忙走出来给吴大舅磕头。磕完了头，就回各自的屋里去了。西门庆让大舅坐在屋里，火盆放在一边小桌上，摆了一桌子菜，小玉和玉箫都过来给吴大舅磕头。月娘用的小小的金酒杯，到了酒给大舅，西门庆坐在主位上陪客。

吴大舅说道：“姐姐你也来坐。”

月娘说道：“我这就过来。”

说着就去了里屋，拿了几样下酒的果子出来。西门庆和吴大舅喝着酒：“大舅的公事都安排好了吗？”

吴大舅说道：“多亏姐夫抬举我，在卫所这边已经上任了，到任后上下人情需要打点的，也都办的七七八八了，只是屯所那边还没有去上任，单日是个好日子，等卫中所开了印，家里整理好了盒子，要一并抬到屯所里上任，拿了牌子让屯头们来拜见，吩咐几句话。上一任的丁大人犯了事，已经被侯巡抚参了一本，丢了官职走了。如今我来接管这一摊子事，需要重理花名册，把屯头们提点警醒一遍，得把这官职交接的增减都理清楚，这样到了夏季征税，秋季征粮的时候才好办事。”

西门庆说道：“一共有多少顷屯田啊？”

吴大舅说道：“还是太祖皇帝的旧制，为了省军粮转运上的消耗，才立下的这些屯田，那时候也只是秋天的时候上缴秋粮，后来又因为宰相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才又添了这一笔夏税。如今这济州城内，除了抛荒的田地、苇场、港隘，一共有两万七千倾屯田。每顷秋税夏税也就一两八钱，统共不到五百两银子。到了年终收齐了，交给东平府，由东平府上缴，用来买军备马草。”

西门庆问道：“还能有多出的利钱？”

吴大舅说道：“因为还有些零散的人口不在户籍册上，这些乡里农户都狡猾，若是征得太狠了，每一斗粮都按着数称，那只怕要激起民变了。”

西门庆说道：“好歹也得有个多点少点吧，难不成还全征走？”

吴大舅说道：“不瞒姐夫这其中的门道，若是会管的，一年到头也有个百十来两银子。到了年终，佃户们还会送些鸡鸭鹅的，这个都是个人收个人的，不在那上交的数目里。只是要多仰仗姐夫的支持了。”

西门庆说道：“咱们弟兄相互扶持，我必要尽我的那一份心。”

两人说了一回话，月娘也走过来陪两人坐着，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喝酒。到了点灯的时候，吴大舅才起身回家去了。西门庆便到潘金莲房里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去衙门里开了印，升堂点了花名册，将公事安排了一遍。先是收到了云理守家送来的帖子，帖子上说定在初五请西门庆和卫所中诸位同僚喝酒。又到了第二天，何千户娘子蓝氏下帖子说初六要请月娘等众姊妹相会。

说到初五那一天西门庆和应伯爵、吴大舅三人去云理守家。原来云家将旁边那一间房子也买下了，在三间客房里摆了酒宴，叫了一班子人吹打鼓乐的，一直吃到晚上才回家。等到初六这日，月娘到何千户家赴宴去了。西门庆整整齐齐地穿好衣裳，骑上马戴了眼纱，又令玳安儿和琴童跟着，午后时分，到王招宣府中拜年。王三官儿不在家，在门口把帖子送进去。文嫂子早等在那里，接了帖子，连忙报给了林太太，又出来，说请大官人后边坐。西门庆跟着文嫂子转过了大厅，到了后头屋里，掀起了帘子，只见里面地上铺了地毯，厚厚的帘幕垂着。不一会儿，林氏穿着大红色的通袖袍子，满头珠翠首饰，和西门庆互相行了礼，坐下喝茶，林太太吩咐道：“大官人，叫人把马牵到后头马槽里去吧。”

吃了一回茶，林太太让西门庆脱了大衣裳去房内坐：“我儿子初四就启程去东京给他叔岳父六黄太尉拜年磕头去了，要过了元宵才能回来。”

西门庆一边叫玳安儿，脱去上边的外衣，只见里头穿着白绫袄子，天青色的绣飞鱼的氅衣，十分华贵。林太太在房里安放下桌子。一会儿，丫鬟们拿了酒菜上来，摆好了杯盘，各种山珍海味摆了满桌，酒色金黄，茶汤碧绿。林太太亲手斟酒倒茶，眼角眉梢暗送秋波，和西门庆一边猜枚摇骰子，两人笑语晏晏说了好一会儿话，只觉得说不尽的浓情蜜意，又喝了一回酒，两人都彼此有意。看看外头天色到了黄昏，林太太便命下人早早点上了蜡烛。玳安儿和琴童有文嫂子招待，也不会到这边来。林氏便将角门插了，低下仆从都不敢随意进出。两人喝到酣畅之时，就相互扶着进了里间，掀开绣帐，关了窗户，剔亮了蜡烛，关上了门扉。

这西门庆在林氏这里酣畅淋漓，许诺说单日子家里要摆宴席，到时候请她和王三官儿娘子去家里看灯玩耍。这林氏魂都恨不得绑在西门庆身上，听了便满口答应了。西门庆满心欢喜，起身和林氏饮酒，一直喝到了二更天，才牵着马从后门出去，告辞回家。正是：

尽日思君倚画楼，相逢不舍又频留。

刘郎莫谓桃花老，浪把轻红逐水流。

第208章 何官人送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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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到了家里，平安儿在门口回禀：“今天薛公公差使家人来送请帖，请官人明日一早去郊外皇庄赏早春。另外有云二叔家里送来了五张帖子，要请五位娘子喝年酒。”

西门庆听了，到了月娘屋里，只见孟玉楼和潘金莲都坐在屋里，月娘刚从何千户家里赴宴回来，正坐在一处说话。这几人见了西门庆进来，连忙起身道万福。

月娘问他道：“你今天是去了哪里了？也这么晚才回来。”

西门庆就只说：“我在应二哥家里坐。”

月娘便和他说起今天在何千户家里酒席上的事：“原来何千户娘子年纪很小呢！今年才十八岁，生的好似那美人灯上的美人似的，真是标致的好模样，学识也好，古今典故都知道，见了我去，就好似早就认识了似的，亲亲热热的。才嫁给何大人有两年，如今屋里四个丫头，两个妈妈，两房家仆媳妇儿。”

西门庆说道：“那是内府生活所蓝公公的侄女儿，嫁给老何陪嫁了好多银钱。”

月娘说道：“明天云伙计家里又要请我们去喝酒，送了五张帖子进来，咱们去不去呀？”

西门庆说道：“他既然请你们去，那你们就去走走吧。”

月娘说道：“留雪姐儿在家吧，这大年节的，只怕一时有客人上门，也没个人招待。”

西门庆说道：“也罢，那就留雪姐儿在家里，你们四个去走走吧。明天薛公公请我去看春，我也懒着去，这两日不知道是换季还是怎么的，腰腿上都有些疼。”

月娘说道：“你腰腿疼只怕是肺里有痰火，得向任医官讨两副药吃吃才好，怎么能自己硬抗呢？”

西门庆说道：“不碍事，由着它发出来，发过了这两日就好了，我也净净心。等到了十五灯节，咱们少不了得办酒席，请请何大娘子，连带着周守备娘子，荆南岗娘子，张家亲家母，云二哥娘子，连王三官儿母亲，和大妗子、崔家亲家母，这几位都请来坐一坐。也就十二日或十三日，把灯都挂起来。还叫王皇亲家的那小厮扮起来陪你们玩一天。去年还有贲四在家里，能扎几架烟花放一放，今年他到东京去了，一去就不见回来了，可叫谁去看着扎烟花呢？”

潘金莲听了这话就在一边插嘴：“贲四不在家，他媳妇儿来家扎也是一样的。”

西门庆就瞅了一眼潘金莲说道：“你个小娼妇儿，三句话就奔着三流去了。”

月娘和孟玉楼也不接他俩的话，说了一回话也就算了：“那王三官儿的母亲，咱们过去也没和她交往过，人生面不熟的，怎么好就去请她呢？只怕她也不肯来。”

西门庆说道：“她既然认我做了个干亲戚，咱们就送个帖子给她，来不来的，就随便她的意愿了。”

月娘又说道：“我明天还是不去云家了吧，我怀着这么个临月的肚子，只管在人家家里撞来撞去的，也叫人家说闲话。”

孟玉楼说道：“怕什么呢，你这一胎怀的也不是很显，只怕这个月还生不了呢，不碍事，这年节里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出去多走走才好。”

说完，西门庆吃完了茶，就去后边孙雪娥屋里去了，那潘金莲见西门庆去了孙雪娥屋里，就只好叫了大姐，一同回前边去了。西门庆到了孙雪娥屋里，叫孙雪娥给他捶腿捏肩，捏了半夜的光景。

到了第二天一早，只见应伯爵走进来对西门庆说道：“昨天云二嫂送了个帖子，今天要请我家那位去陪众位嫂子坐坐。家中旧时有几件大衣裳，都不能穿了。这大正月的，没件正经衣裳穿出去，惹得人家笑话。我舔着脸来求求嫂子，有那不穿的衣裳，借两套，簪环首饰，借两件儿，交给我家那位好打扮打扮出门。”

西门庆便叫王经道：“你进去跟大娘子说吧。”

应伯爵说道：“应宝在外头拿了毡包盒子，小哥儿，劳动你拿进去，正好顺路包了出来也就行了。”

王经便接了毡包盒子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又抱出来，交给应宝儿：“里面有两套上等缎子织锦的衣裳，大小首饰五件，一双环儿。”

应宝答应着接了回家去了。西门庆就陪着应伯爵喝茶：“今天薛公公还请我去郊外看春，我哪里有这闲工夫呢？吴亲家又从庙里递了帖子进来，说初九按往年的例子要做法事，我也是去不了了，叫我那女婿去吧。这两日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回事，就是腰疼，也懒着动。”

应伯爵说道：“哥哥，你还是喝酒太多了，湿气痰气都朝下走，你还是得忌忌口。”

西门庆说道：“这大年节里去人家家里，谁肯轻易放你走？怎么忌的住口啊。”

正说着，只见玳安儿拿了盒子进来：“何官人差使家里小厮来送请帖，说初九要请大官人吃年酒。”

西门庆说道：“你看看，人家来请我，我能不去吗？”

于是就看那盒子里，放着三张请帖，一个双红佥儿，那三张请帖上，一个写着“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一个写着“大都阃吴老先生大人”，一个写着“大乡望应老先生大人”，底下的落款都是“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

玳安说道：“来送帖子的家人说，他家老爷不认得门，就叫咱们这里帮忙转送一下。”

应伯爵见了说道：“这个可叫我怎么接呢？我还没给他送礼过去，怎么好就去喝酒？”

西门庆说道：“我这里替你准备份子钱和礼物，你支使应宝儿早早送过去就行了。你把这帖子带着，省的我又得叫人去送。”

只把吴大舅那一封请帖叫来安儿送过去了。不一会儿，王经准备好了礼物交给应伯爵。

应伯爵给西门庆打拱道谢：“多些哥哥，我后天一早来找你，咱们一同去吧。”

说完，告辞走了。到了中午，吴月娘打扮好了，坐了一顶大轿子，后头跟了三顶小轿子，后面又带了来爵的媳妇儿惠元跟着拿衣裳，也坐了一顶小轿，四个兵丁开道护送，琴童、春鸿、棋童、来安儿四个跟着，去云指挥家里喝酒。正是：

翠眉云鬓画中人，袅娜宫腰迥出尘。

天上嫦娥元有种，娇羞酿出十分春。

先不说月娘众人去赴宴。只说西门庆这边吩咐了大门上的平安儿众人：“不管什么人来问，只说我不在家，若是有人来下帖子接了就是了。”

那平安儿经历过上次那一遭事，再不敢随便偷懒，只在门口坐着。只要有客人上门来，就说西门庆不在家。西门庆因为腿疼，突然想起了任医官给他的延寿丹，得用人奶送服下去。于是到了李瓶儿屋里来，叫迎春拿酒菜来吃，迎春伺候了一回，就走到隔壁去和春梅下棋去了。西门庆再要茶要水，自有如意儿去伺候他。西门庆见丫鬟不在屋里，就在炕上靠着让如意伺候，之后开了柜门找了一件玄色缎子妆花的马甲给她。

第209章 月娘众人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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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月娘众人回到家里来，对西门庆说道：“原来云二嫂也怀着身子，我们两个今天在酒席上都倒了酒，说定了，若是明日我们两家生下孩子，倘若是一男一女，便结成亲家；若是都是男孩儿，便一处读书；若是女孩儿，就结拜做姐妹，一处做针线，当作亲戚往来玩耍。有应二嫂子给作证。”

西门庆听着笑了。这一日说道明天正是潘金莲的生日，西门庆一早起来就去衙门里了，吩咐小厮们抬了花灯出来，收拾擦洗干净了，各处挂上，又叫了下人买了新鲜果子，叫了小优伶晚上来给潘金莲过生日。

潘金莲一早上打扮好了出来，涂脂抹粉，打扮的漂漂亮亮走来大厅上看见玳安儿和琴童站在高凳子上挂花灯，笑嘻嘻地说道：“我当是谁在这里呢？原来是你们在挂花灯。”

琴童说道：“明天是五娘子的好日子，大官人一早吩咐我们挂好了灯，说到明日五娘子好摆酒过生日。晚些时候我们去给娘子磕头，娘子必定要赏我们的。”

潘金莲说道：“要打管够，要赏没有。”

琴童说道：“娘子怎么不打不说话呢，每每只说要打我们，小的们都是给娘子当牛做马的，娘子也怜惜怜惜我们吧，怎么只是要打我们呢？”

潘金莲说道：“你个小猢狲，只顾着在这里说嘴，你好生看着挂灯，别在这里扯三扯四的，再挂不牢掉下来。年前为着崔本回家，你在那里嚷嚷大官人大白天里找不着人，差点儿就挨了一顿打，没能打成，这回要是再出了岔子可就打成了。”

琴童说道：“小的命薄，娘子就偏爱在这里吓唬我。”

玳安儿说道：“娘子也真是会打听，这又是哪里听来的。”

潘金莲说道：“宫外有株松，宫内有口钟。钟的声儿，树的影儿，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昨日可是你官人跟你家大娘子说，去年有贲四在家里，还能扎几架烟花放一放，今年贲四不在家，就没人会扎了。被我说了两句：

‘他不在家，左右有他媳妇儿在家，叫他媳妇儿来扎不也一样！’”

玳安儿说道：“五娘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一个伙计家的媳妇儿，哪里就这样的事。”

潘金莲说道：“什么话？檀木把，有此事，真真的！画下的那一道，只怕早就越了界去了。”

琴童说道：“娘子也不要总听别人瞎说，只怕贲四回家听到传闻。”

潘金莲说道：“可不得瞒着那王八！照我说，那王八也是个心里明镜似的王八，怪不得他就放心去东京了，只把媳妇儿扔在家里，指定是知道他媳妇儿不是个安分的。你们这些小猢狲，少说闲话，做着伙地替你们大官人遮掩着暗通款曲，给他方便，你们好跟在后边图点好处，我说的是不是？我就知道！那死娼妇儿买了礼物来，给我也就罢了，还送蒸酥给大娘子，另外又送了我一大盒瓜子，要收买我，不叫我说，她会背地里偷汉子。我一猜也没别人，一定是玳安儿这小猢狲给你大官人打得掩护！”

玳安儿说道：“娘子可冤枉我了！小的平白无故管这勾当做什么？小的没事也不去她屋里。娘子也少听那韩回子的媳妇儿嚼舌根子，他们两口子为着孩子的事整日吵架。常言说得好，

‘要好不能够，要坏立刻有’，

‘房倒压不死人，舌头压死人’，

‘听者有，不听者无’。论起来，贲四嫂走为人和气，在咱们门口住着，家中大小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谁不在她屋里讨杯茶喝，难不成她都养着？那可没地方放了。”

潘金莲说道：“我看那死娼妇，个头也不高，跟你半块砖似的，只那一双细细的水眼儿，好似得七八个勺来舀那水儿似的，好一个死娼妇！他和那韩道国媳妇儿是一路的货色，我不知怎么的，就是看她们不顺眼！”

正说着，就见小玉走过来说道：“我们娘子请五娘子过去，说潘姥姥来了，要轿子钱呢。”

潘金莲说道：“我就在这里站着，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琴童说道：“姥姥是从夹道子里进去的。一来的轿子，该给他六分银子。”

潘金莲说道：“我哪里来的银子？到别人家里来，怎么连轿子钱也不带就走了！”

说着走到后边来，见了她娘，只是不给她轿子钱，只说没有。

月娘说道：“你给姥姥一钱银子，写在账上就是了。”

潘金莲说道：“我可不敢惹官人，官人的钱都是有数的，只叫我管着这府里的采买，可没叫我给轿子钱。”

坐了一会儿，大眼瞪小眼，外边儿轿夫催着要轿子钱。孟玉楼见不是个事，就从袖子里拿了一钱银子出来，让抬轿子的去了。不一会儿，大妗子、二妗子、大师父都来了，月娘摆了茶众人吃了。

潘姥姥就去了前边她女儿的屋里来，被潘金莲狠狠地数落了一顿：“你没有轿子钱，谁叫你来的？净在这里出丑，给人家小看了去。”

潘姥姥说道：“姐姐，你也没给我个钱儿，我上哪里有那个钱呢？好不容易才置办下这份礼物来。”

潘金莲骂道：“你还指望问我要钱？我上哪里有钱给你？你看这七个窟窿八个眼的等在这里。今后你要是有轿子钱便来他家，要是没有就别来了。他家也没有你这样的穷亲戚！非要做那个出头丢脸的！

‘关二爷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我也听不得人家给我气受！前几天为了送你回去那事，叫我被人家好好说了一顿，你知道什么？驴粪蛋子外面光，你哪里知道我受得那些挤兑。”

几句话说得潘姥姥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春梅说道：“娘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只管在这里数落起姥姥来了。”

说着一面安抚着老人家，让姥姥在里边儿炕上坐了，又倒茶给她喝。潘姥姥气得在炕上睡了一觉，直到听见后边请吃饭，才起身去后边了。

西门庆从衙门里回家来，见上房正在摆饭，这时玳安儿拿了帖子进来说道：“荆大人高升了东南统制，来拜谢大官人。”

西门庆见那帖子上写着：“新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兵官荆忠顿首拜。”

慌的西门庆连忙穿衣裳，戴好冠带出来迎接。只见都总制穿着大红麒麟的补服、浑金带进来，后面跟着许多随从。西门庆一面将他让到大厅上见礼，分了宾主坐下，上了茶水。

荆统制说道：“前几天升官的文书才到，还没上任，先来拜贺大官人。”

第210章 潘金莲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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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一面请荆统制脱了外袍，一起坐了吃饭。说着就让小厮们放桌子，荆统制再三拜谢西门庆：“我前来拜谢大官人，一家还没走动呢，还有许多杂事没有处理，等过两日再来拜见大官人吧。”

说着便要起身，西门庆哪里肯放他走，当即令小厮们上来伺候荆统制脱了大衣裳，摆了桌子，拿了酒菜摆下了。炭盆烧伤来，又把帘子放下。只见金壶盛了酒拿上来，碧绿的盘子装了羊羔肉端上来，才倒好了酒，就见郑春和王相两个小优伶进来，磕了个头。

西门庆问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郑春，那一个叫什么名字？”

郑春说道：“他叫王相，是王桂的兄弟。”

西门庆便叫他们拿了乐器上来弹唱。不一会儿，两个小优伶唱了一套“霁景融和

”的曲子。又有小厮拿了食盒装了酒菜，又拿了两瓶酒，出去款待跟着荆统制的随从。

荆统制说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在这里叨扰大官人，还要大官人招待我的随从，我怎么当的起？”

说着便叫随从们上来给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说道：“过一两日我家娘子还要请贵府夫人前来赏灯说话，还希望到时候赏脸。也就请了贵府夫人、张亲家夫人、我的同僚何天泉的夫人，还有两位亲戚，再没有其他人了。”

荆统制说道：“若见到贵府夫人的帖子，我家娘子一定来。”

西门庆问道：“周老总兵今年怎么不见高升？”

荆统制说道：“我听说周菊轩要在三月里升任京官了。”

西门庆说道：“这样也好。”

坐了一会儿，荆统制便告辞起身回家，西门庆将他送出大门，看着他上马回去了。

晚上，潘金莲过生日，后厅中两个小优伶弹唱，递了酒过去，西门庆便起身去潘金莲屋里去了。月娘陪着大妗子、潘姥姥、郁大姐、两个姑子在上房喝酒。潘金莲便陪西门庆坐在她自己屋里，重新安排了酒菜上来，跟西门庆亲昵的递着酒，又拜了寿。之后潘姥姥回来了，潘金莲便叫她去李瓶儿屋里睡觉去，她自己陪着西门庆喝酒玩耍。

说到潘姥姥到这边李瓶儿屋里来，如意儿和迎春让她在热炕上坐着。先是潘姥姥见明间里的灵位前，供着许多狮仙五老定胜桌，旁边挂着李瓶儿的画像，便多问了一句：“这位姐姐这是升天去了。”

进了里屋坐在炕上，跟如意儿和迎春说道：“你家娘子是福享受够了走的。大官人这样费心思供奉，每日受着这样大的供养，福分够啦。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人。”

如意儿说道：“前日是我们娘子的生日，请姥姥来，姥姥怎么不来呢？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来了，十二个道士念经呢，好好的吹打了一天，那样大的水陆道场，一直到了晚上才散了。”

潘姥姥说道：“这大年下的，我丢这个孩子在家里，我来了家里就没人了，所以就没过来。今日怎么不见杨姑娘呢？”

如意儿说道：“姥姥还不知道呢，杨姑娘得了病老死了，从年前我们娘子念经就没来，我们几个娘子都去北边给她吊孝呢。”

潘姥姥说道：“可难过死我了，她比我还强呢！我还不知道她老人家已经没了。还怪她今天怎么不来。”

说了一会儿话，如意儿说道：“姥姥，我这里有甜酒，你老人家喝一点。迎春姐姐！你放一张小桌子在炕上，热一杯甜酒给姥姥吃。”

不一会儿拿了酒过来。众人喝着酒，潘姥姥又说起李瓶儿来：“你们娘子是好人，是个有仁义的姐姐，热心肠儿，我只要来，从来没把我当外人看过。一到就是热水热茶的招待我，还总说我不吃。晚上也常常陪我坐着说话，我要回家去，也多少包些什么拿给我，从不曾叫我空着手。不瞒你说，我身上穿的这件袄子，还是你们娘子给我的。正经的我那冤家似的闺女，一根线也没给过我。我不说瞎话，阿弥陀佛，在她那里真是水米没沾过牙。她要是给过我一个钱，我眼睛落在地上。你们娘子给我点什么东西，她还要说我眼皮子浅，贪人家的东西。想想今天为了那一点轿子钱，她在家里管着钱，就替我出几分银子又怎么样呢？只咬着牙说没有，还是后边西屋里的姐姐拿了一钱银子出来，才让那轿夫走了。回到屋里，还数落了我一顿，叫我有轿子钱再来，没轿子钱就别来了。我这回走了就不来了，省的在这里受她的气。随她去吧。真是天下有那狠心的人，也不想我这样的苦命。姐姐你听我说，我若是死了，她要是不听见人说，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埋我呢！想着她七岁没了亲爹，我是怎么守着她到今日的，从小教她做针线，送她去余秀才家里上女学去，又替她缠脚儿，你当她天生的这样聪明伶俐吗？都是我教养出来的，她如今把她娘呼来喝去的，也不看一眼。”

如意儿说道：“原来五娘子从小上过学，我说她怎么就认得那么多字。”

潘姥姥说道：“她七岁就去上的女学，上了三年呢，大字也写过，什么诗词歌赋唱本子上的字不认得！”

正说着话，只听见角门响，如意儿问道：“是谁在叫门？绣春你看看去。”

过了一会儿绣春回来说道：“是春梅姐姐来了。”

如意儿连忙捏了一把潘姥姥的手：“姥姥悄悄的，春梅来了。”

潘姥姥说道：“我知道她和我那冤家是一条心。”

只见春梅进来，见到众人陪着潘姥姥喝酒：“我来看看姥姥。”

如意儿叫她坐，春梅便抱起裙子，一屁股坐在炕上。迎春便挨着春梅坐下了，如意儿就坐在右边炕头上，潘姥姥坐在中间问道：“官人和娘子睡了没有？”

春梅说道：“刚才伺候他们俩睡下了。我来这边看看姥姥，拿了几样菜，一壶酒，专门过来给姥姥吃。绣春你去一下叫秋菊拿过来，我已经收拾好了。”

绣春就过去了，不一会儿，秋菊用盒子装着菜，绣春提了一壶金华酒来。

春梅吩咐秋菊道：“你去屋里看着，要是叫我，就来这里跟我说。”

秋菊就去了。春梅将酒菜都摆在炕桌上，收拾烧鸭、火腿、海鲜一类的，将春台都放满了。绣春关上角门，走进来在旁边陪着坐，将酒热了递上来。春梅先递了一盅酒给潘姥姥，然后又递给如意儿、迎春和绣春。又从碟子里捡了菜出来递给姥姥和众人吃：“姥姥，这都是整菜，没人动过的，你吃一些。”

第211章 应伯爵介绍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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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姥姥说道：“我的姐姐，我自己吃就好。就是你娘子，也没为我费过这样的心思，好好招待招待我。姐姐，还是你有惜孤爱老的心，你将来必定一日好似一日。也就是我那个冤家一样的闺女，没有心肝，好几次因为她做事不地道，我也劝她，她就数落我，一点脸面也不给。今日是你看着的，我来你家就是讨一口冷饭来了。你看她那样子！”

春梅说道：“姥姥，算了，您老人家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我家娘子是个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性子。她比不上六娘子，自己有钱，他手里原本就没有钱，你只说他不给你。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我们大官人虽然有银钱放在屋子里，我们娘子是正眼也没看过一眼的。若是有要买东西的来支银子，就光明正大的来问她要，从不遮遮掩掩的叫人小看了她，以后怎么开口教训人呢！她本来就没钱，姥姥还怪罪她，是亏了她了。也不是我护着她，只是讲话也要有个公道。”

如意儿说道：“错怪了五娘子了，自古的亲骨肉，五娘子要是有钱不孝顺姥姥，还能给谁呢？常言说得好，要打人也得看娘的三分面子。千朵桃花还不都是一棵树上开的，到明日您老人家黄金入了柜，五娘子就连个亲近的亲戚也没有了，就跟我们没了我们娘子似的。”

潘姥姥说道：“我已经是有今年没有明年的人了。谁知道是今天死还是明天死呢？我也不怪她。”

春梅见潘姥姥喝了两盅酒，酒劲慢慢上来了，便叫迎春道：“二姐，你拿骰子盆儿过来，咱们掷骰子，抢红玩吧。”

不一会儿，迎春去拿了四十个骰子的骰子盆儿过来。春梅先给如意儿掷，掷了一回，又拿给迎春掷，都是赌的大杯的酒。你喝一盏，我喝一盅的。不一会儿，就喝得脸上都红红的，将那一壶的酒都喝干净了。迎春又拿了半坛麻姑酒来，也都吃干净了。众人约么吃到了二更时分，潘姥姥年纪大了熬不住，早就困得前仰后合，打起盹来，众人这才散了。

春梅便回到自己院子里，推了推角门，角门开着，于是走进院子里。只见秋菊正在明间的板壁缝儿里，倚着春凳儿正听着热闹，冷不防春梅走到了跟前，抬手向秋菊脸上大力打了一巴掌：“你个小贱蹄子！你在这里听什么？”

一巴掌把秋菊打得傻怔怔的：“我在这里打盹儿，谁听什么了？你就打我？”

不想那房里的潘金莲听见了，便问春梅是和谁说话。春梅说道：“没有什么人，我叫秋菊关门，她净不动弹。”

三两句替秋菊遮掩过去了，秋菊揉着眼，关上了房门。春梅走到了炕上，摘了头上首饰睡了。正是：

鸧鹒有意留残景，杜宇无情恋晚晖。

这一晚过去，第二日，正是潘金莲生日，有傅伙计、甘伙计、贲四娘子、崔本媳妇儿、段大姐、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吴二妗子，都在这里坐。西门庆约了吴大舅、应伯爵，整好了衣冠，骑着马，去何千户家赴宴。这一日也来了许多的客人，四个唱曲的，一班子耍杂耍的，几人同周守备一桌子饮酒。到了晚间回家，就在前头和如意儿歇了一夜。

到了初十这一日，西门庆发了帖子邀请众官家娘子喝酒席，月娘问西门庆说道：“趁着十二日看灯喝酒，把孟大姨和我大姐也请来坐坐吧，省的叫她们知道了又要生气，说请别人不请她们。”

西门庆说道：“你也不早说。敬济你再写两个帖子，差使琴童去请。”

潘金莲在一旁，听着这话又多了个心眼，回到屋里，就撺掇着潘姥姥起身回家去。

月娘说道：“姥姥你这么忙慌的回去做什么？再住一日也不打紧。”

潘金莲说道：“姐姐，大正月里的，她家里还有一个孩子，也没人看，就教她回去吧。”

慌的月娘连忙装了两盒子点心茶点，又给了他一钱银子的轿子钱，好好地把人送走了。

潘金莲跟李娇儿说道：“大娘子明日要请她那有钱的大姨来看灯喝酒，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老货，出去抛头露面，不赶紧让她回家去，平白叫她留在屋里干什么？要说她是个客人，也没件好衣裳穿。要说她是烧火的老妈子，又不大像。平白的给我惹气受。”

西门庆支使玳安儿送了两个帖子，去了招宣府，一个请林太太，一个请王三官儿的娘子黄氏，又叫他请了勾栏院里的李桂儿、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四个唱曲的，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伶。没想到这日贲四从东京回了家，梳头洗脸，穿了新衣帽，来给西门庆磕头。又递上了夏指挥的回信。

西门庆问道：“你如何耽误了这些时候才回家来？”

贲四于是细细地讲了在东京不小心染了风寒的事情：“直到正月初二，才收拾了行李起身回家来，夏老爷叫给大官人道谢，说多谢大官人照顾家里。”

西门庆照旧还把钥匙交给他叫他管绒线铺子。又另开了一间铺子，叫吴二舅卖绸绢，等到明日松江的货船到了，都卸在狮子街的铺面里，要吴二舅同来宝一起叫卖。西门庆又叫贲四找了烟花匠人在家里造两架烟火，说十二日要放烟花给客人们看。

只见应伯爵领了李三来见西门庆，先说了一回外面买卖的事情。先坐下来吃了一回茶，方才说起来：“李三哥有一宗买卖说给你听，你做不做？”

西门庆说道：“什么买卖？”

李三说道：“东京宫里下了文书，天下十三省，每省要进贡几万两银子的古器。咱们这东平府，分派了两万两的古玩，批文就在巡按手里，还没下来。如今大街上的张二官府，花了两百两银子打点要干这一笔买卖，说看着能有一万两的利钱能赚，小人知会了二叔，要来跟大官人说。大官人若愿意做这笔买卖，张二官府拿出五千两银子来，大官人拿出五千两银子来，两家合着伙做这笔买卖。左右也没有别人，这边就是二叔，小人和黄四哥，他那边还有两个伙计，利钱二八分。不知道大官人意下如何？”

西门庆问道：“是什么古器？”

李三说道：“大官人还不知道吧？如今朝廷在皇宫里新盖了艮岳，要改为寿岳，上面盖了许多亭台殿阁，又建上清宝箓宫、会真堂、璇神殿，还有安妃娘娘的梳妆阁，都得用着这些珍禽奇兽，周彝商鼎，汉篆秦炉，宣王石鼓，历代铜鞮，仙人掌承露盘，并希世古董、玩器、精致摆件，好大的工程，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粮！”

第212章 西门庆见蓝氏魂牵梦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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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听了说道：“比起来我与人家搭伙做买卖，不如我一家做了，我还拿不出这一二万两银子不成？”

李三说道：“要是大官人揽了这差事就更好了，我们瞒着张二官府那边就是了，这边左右就是二叔和我们两个人，再没有别人了。”

应伯爵说道：“哥哥，家里还需要添人吗？”

西门庆说道：“到了跟前了再添一个贲四，我替你们走动就是了。批文在哪里？”

李三说道：“还在巡按那里，没有发下来呢。”

西门庆说道：“不要紧，我差人写一封书信，封一些礼物，问宋松原讨来就好了。”

李三说道：“大官人若要讨批文，可要快一点，自古兵贵神速，先下米的先吃饭，唯恐晚了，发到了东平府里，这碗饭就吃到别人家里去了。”

西门庆笑着说道：“不怕他，就是批文发到东平府里，我也能叫宋松原拿回去，就是府里的胡府尹，我也是认识的。”

说着就留李三和应伯爵吃了饭：“我现在就写书信，明日就差使小价送去。”

李三说道：“还有一件事，宋大人如今不在这里了，从前日就起身去衮州府盘查去了。”

西门庆说道：“那你明日就和小价一起去衮州府走一趟好了。”

李三说道：“不要紧，等我去，来回也就花五六日罢了，大官人差使那位管家收拾了行李，有了大官人的书信，就教她去我那里安歇，明日一早我好和他一同起身。”

西门庆说道：“要是别人去，你宋大人不认得，他喜欢的是春鸿，得叫春鸿和来爵两个跟着你去吧。”

于是叫了这两个人过来，见了李三，到了晚上就去李三家里安歇，应伯爵说道：“这样才好，大事就要趁早，好东西都是谁先到谁先得。”

这边三人吃完了饭，这两人才告辞回家去。西门庆随即就叫陈敬济写好了书信又封了十两黄金叶子在帕子里，交给春鸿和来爵二人吩咐说：“路上要仔细小心，若是要到了批文，就早早回家来。若是批文已经发到了东平府中，就问你宋大人讨要一张手书，问东平府中要批文。”

来爵说道：“大官人不用多嘱咐，小的曾经在充州答应过徐参议，小的都知道。”

于是这两人领了书礼，收在身边，径自去了李三家里。

先不说十一日来爵、春鸿和李三一早就雇了舟船，往充州府去了。只说十二日这一天，西门庆家中请各位官家娘子来看灯饮酒。这一日就在家中没有出门，约了吴大舅、谢希大、常峙节四位，晚间都来卷棚里赏灯喝酒。王皇亲家的小厮，从早晨就挑着箱子来了，等到客人到了，便敲锣打鼓的迎接。周守备娘子得了眼疾不能来，差人来回了话。于是只有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云指挥娘子，并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王三官儿的母亲林太太和王三官儿娘子还没有到。西门庆差使了兵丁、玳安儿、琴童儿来回催请了两三遍，又叫文嫂子去催。到了午间，只见林氏一顶大轿子，后头跟着一顶小轿子。见了礼西门庆前来拜见：“怎么不见三官儿娘子来？”

林氏道：“小儿不在家里，恐怕家中没有人看顾。”

行了礼下来入席。只有何千户的娘子，直到过了晌午半日才来，坐着四人的大轿子，到了二门里才下了轿子。前边鼓乐齐鸣迎接，吴月娘众姐妹亲自到了仪门迎接。西门庆悄悄地在西厢房里，放下帘子来偷偷的看，只见这蓝氏年纪不到二十岁，生的身材高挑，打扮的粉雕玉琢，头上戴满了珠翠，戴着凤翘钗子，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的麒麟袍子，系着镶金的碧玉腰带，下边衬着花锦蓝的裙子，两边禁步叮咚，麝兰香气扑鼻。但见：

仪容娇媚，体态轻盈。姿性儿百伶百俐，身段儿不短不长。细弯弯两道蛾眉，直侵入鬓；滴流流一双凤眼，来往踅人。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端的是绮罗队里生来，却厌豪华气象，珠翠丛中长大，那堪雅淡梳汝。开遍海棠花，也不问夜来多少；标残杨柳絮，竟不知春意如何。轻移莲步，有蕊珠仙子之风流；款蹙湘裙，似水月观音之态度。正是：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这西门庆不见就算了，见着了蓝氏娘子便好似魂魄都飞散了，还不曾与那小娘子有私情，心已经先牵挂在蓝氏身上了。不一会儿，月娘等人迎接了蓝氏进入后堂，互相行了礼，就请西门庆前来相见。西门庆得了这一声，连忙整理衣冠上前行礼，正如琼林玉树下凡间，见到了那巫山神女在眼前，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心神荡漾，不能平息。众人见完了礼，月娘先请了众人在卷棚内摆了茶，然后在大厅里安排了戏文，又安排下座位，按着次序，当下是林太太做了上座。戏文演的是《小天香半夜朝元记》。唱了两折戏下来，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洪四儿四个唱曲的上去，弹唱了几套赏灯的词曲儿。

西门庆在卷棚里，自有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陪着坐，又有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伶弹唱曲子、饮酒，还是心思不定地一直向大厅格子外间里看。自古明月不常圆，彩云容易散，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向来都是自然之理。西门庆只知道争名逐利，纵容私欲，殊不知天道有常，恶贯满盈自有恶鬼前来索命，已是死到临头。到了晚间堂中点了灯，小优伶还在弹唱。还没有到起更时分，西门庆陪人坐在席上，就在席上打起瞌睡来。

应伯爵便行令猜枚地逗他清醒：“哥哥，你今日不高兴吗？怎么只顾着自己打瞌睡？”

西门庆说道：“我昨天没怎么睡，不知怎么的，今日只是没精神，要打瞌睡。”

只见四个唱曲儿的下来，伯爵教洪四儿与郑爱月儿两个弹唱，吴银儿和李桂姐两个递酒伺候。

正玩耍地热闹，忽听玳安儿来回报：“林太太和何官人娘子起身了。”

西门庆就下了酒席，在黑影里走到了二门里，偷看蓝氏上轿。吴月娘众人送出来，在前边天井里看放烟火。蓝氏已经换了大红遍地的金貂鼠皮袄子，林太太穿着白绫袄子，貂鼠披风，戴着金钏玉镯，仆从们打着灯笼，拥簇者两人上轿而去。这西门庆正望眼欲穿，万般不舍的，恨不得能和心上人成双成对。见到蓝氏走了，就悄悄的从夹道中走进来。正是应了“无巧不成书”的老话，姻缘难说，正是一个“巧”字作怪，这边来爵媳妇儿见厅上客人散了席，正从后边回家来，正开了房门，不想正撞见了西门庆，也没处躲藏。原来这西门庆一早就看上了来爵媳妇儿生的俊俏模样，早就垂涎已久，这来爵媳妇儿虽然比不上来旺媳妇儿宋氏风流，也能勉强算个第二了。于是乘着酒兴，直接上前关了门，抱着来爵媳妇儿进门就亲热起来。这媳妇儿当初在王皇亲家，就是因为和主子有了私情，被王皇亲家人不容，这才赶了出来，今日又撞见这么个路数，怎么会不愿意？正是：

未曾得遇莺娘面，且把红娘去解馋。

有诗为证：

灯月交光浸玉壶，分得清光照绿珠。

莫道使君终有妇，教人桑下觅罗敷。

第213章 四个唱曲儿的小优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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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青玉案

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贵何须慕，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处。

上一回说道西门庆酒后和来爵媳妇儿勾搭成奸后，又回到卷棚里，陪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喝酒。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妗子、段大姐，坐了好一会，厨房里准备了元宵圆子送上来，众人吃过了，才都起身告辞回家。

大妗子和吴舜臣媳妇儿都告辞回家去了，陈敬济便给了王皇亲家戏子二两银子的赏钱，又招待了他们吃了酒饭送出了门。家里便只剩下四个唱曲儿的小优伶，还在卷棚内弹唱递酒。

应伯爵对西门庆说道：“明日是花大哥的生日，哥哥，你送礼去了没有？”

西门庆说道：“我早晨已经把礼物送过去了。”

玳安儿说道：“花大舅一早已经让来定儿送了请帖来了。”

应伯爵说道：“哥哥，你明日去不去？我好来约你一同去。”

西门庆说道：“明日再看，要不然，你先去吧。”

不一会儿，那四个唱曲的便走到后边去了，李铭等上来弹唱，那西门庆只是在椅子上打瞌睡。

吴大舅说道：“姐夫连日操劳辛苦了，罢了罢了，我们先告辞了。”

于是就要起身离去，西门庆又不肯放他走，只顾拦着他，众人一直坐到二更时分才散了席。西门庆先叫那四个唱曲的小优伶坐了轿子走了，拿了大酒盅赏了李铭等三人每人两盅酒，给了六钱银子，临出门的时候，叫回了李铭吩咐：“我十五日的时候要请你周大爷和你荆大爷、何老爷众位来喝酒，你早替我叫四个唱曲儿的来，不要误了事。”

李铭跪下问道：“大官人想叫哪四个人？”

西门庆说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前日何大人那里唱曲的一个冯金宝儿，还有吕赛儿，就叫这四个吧。”

李铭答应着说道：“小的知道了。”

磕了头走了。西门庆回到后边月娘屋里来：“今日林太太和荆大人的娘子好不欢喜，坐到了那么晚才走，又在酒席上再三谢过我，说要拜谢大官人的提携，说只要得了好处，不敢忘记大官人的恩情。说是出了正月就要去淮上催粮运去呢。何大娘子今天也吃了好些酒，她喜欢六姐儿，六姐儿就引着她去那边花园子里去看了一回。还赏了下人好些东西。”

说完，西门庆就在上房歇下了。到了半夜，月娘做了一场梦，天亮的时候告诉西门庆：“可能是我昨日见王太太穿着大红的绒袍子，半夜里就梦见你在李大姐箱子里寻出了一件大红绒袍子，给我穿在身上，谁知被潘六姐劈手夺去了，披在她自己身上，教我当时就生气了，说道：

‘她的皮袄子，你要去穿了也就罢了，这件袍子你又来夺。’她就使性子在那袍子上扯了一条大口子，跟我大声吆喝，我就和她嚷起来，嚷着嚷着就醒了。不想正是南柯一梦。”

西门庆说道：“不要紧，我到明日给你寻一件穿就好了。自古会做的梦都是心里头惦念的。”

这一日早上西门庆起来，只觉得头上昏沉，也懒着到衙门里去，洗了脸又梳了头，穿好了衣裳，走到前边来书房里坐着。只见玉箫在如意儿那里挤了半杯奶水，走到书房里要伺候西门庆吃药。西门庆正倚靠在床上，叫王经替他捶腿。王经见玉箫进来，就出去了。玉箫伺候西门庆吃了药，西门庆就拿出了一对儿金镶头的簪子，四个乌银的戒指儿，叫玉箫给送到来爵媳妇儿屋里去。那玉箫见主子明着支使她去做这件事，好似来旺媳妇儿那时候的事情，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将东西藏在袖子里去了。玉箫替西门庆送完了东西，还走回来回西门庆的话：“她收了，说改天来给官人磕头。”

说完就拿着空杯回到上房去了。月娘叫小玉熬好了粥，约么等到吃饭的时候了，还不见西门庆进来吃饭。

原来王经带了一包她姐姐王六儿的东西，递给西门庆看，就邀请西门庆抽空去他家里。西门庆打开那纸包儿，原来是王六儿剪下的一绺黑漆漆、油亮亮的头发，用五色绒线缠了一个同心结托着那头发，用两根锦带儿拴着，做的十分精致巧妙。另一件是两个口的绣着鸳鸯遍地的金色小袋子，里边盛着瓜子瓤。西门庆看着把玩了好一会儿，心里十分喜欢，就把那小袋子放在书橱里，又将那锦托子放在袖袋里。正在出神的时候，之间吴月娘突然走进来，掀开了帘子，见西门庆躺在床上，王经给他敲着腿，便问道：“你怎么只是在前边躺着，也不到后边去吃饭？屋里已经摆下了粥了。你跟我说，你觉得哪里难受？怎么只是这样没精神呢？”

西门庆说道：“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感觉烦躁，腿疼。”

月娘说道：“想必是春气起了。你吃过了药，也得慢慢的好。”

说着就伺候他进了后边屋里，叫他喝粥：“年节里，你也打起精神来，今天是花大舅的生日，你去他那里串串门吧。要不，将应二哥叫来，和你坐坐说说话。”

西门庆说道：“他不在家，给花大舅过生日去了。你准备点酒菜，等我去灯市铺子里和二舅坐一坐吧。”

月娘说道：“你尽管骑马去，我叫丫鬟弄好了给你送过去。”

西门庆就吩咐玳安儿准备马匹，王经跟着，穿上大衣裳，直接去了狮子街的灯市。只见灯市里车马如织，各种彩灯精致美丽非常，游人拥挤如蚂蚁，十分的热闹。正是：

太平时序好风催，罗绮争驰斗锦回。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西门庆在街上看了一会儿灯，到了店铺外门口下了马，走到铺子里坐下。吴二舅和贲四连忙过来行礼，门口的买卖非常好。来昭儿的妻子一丈青早就去书房里生上了火盆，又拿了茶来给西门庆喝。不一会儿，吴月娘支使了琴童儿、来安儿两个小厮拿了两大食盒的酒菜点心过来，铺子里还有南方带过来的豆酒，打开了一坛，就摆在楼上，请吴二舅和贲四轮番喝酒。楼上窗外就能看见灯市，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西门庆在铺子里喝酒直到过了饭点，西门庆支使了王经对王六儿说一声去。那王六儿听说西门庆就来，连忙准备了一桌子点心吃食等着西门庆。

西门庆吩咐来昭儿：“这一桌酒菜就留在这里，不用拿回家里去了，晚间留二舅和贲四在这边守夜的时候吃。”

说罢又叫琴童提了一坛酒，到王六儿这边来。西门庆骑着马直接去了王六儿家。王六儿花枝招展地将西门庆迎接到明间里，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西门庆说道：“我收了你的厚礼，为什么请了你两回你都没去呢？”

王六儿说道：“大官人说得轻巧，我家里再没有旁人了，不知怎么回事，我这两天只是心里不好受，茶饭也不想吃，做事也不想做。”

西门庆笑道：“难不成是想你家男人？”

王六儿说道：“我哪里是念着他，只是想着大官人，大官人总也不来走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招惹了你了，你就把我忘到后脑勺去了，只怕是大官人心里有了其他人了。”

西门庆笑道：“哪有这回事！只是因为年节里家中宴请多，忙了这几日没有空。”

王六儿说道：“听说昨天大官人家里请了许多管家娘子吃席？”

西门庆便将昨日家中来了什么人，从头说给王六儿听。

第214章 西门庆重欲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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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儿说道：“看花灯喝酒这样的好事，大官人便只请了那几家要紧的客人，就不请我们了？”

西门庆说道：“不着急，到了明日十六日，还有一席酒，就请你们伙计娘子们过去坐一坐，只怕是到了跟前请你，你又推脱说有事不去了。”

王六儿说道：“大娘子若是肯给我们赏个帖子来，我们怎么敢不去？只是前几日五娘子那里的小大姐儿骂了申二姐，教申二姐冤屈地不行，说给我听。她那天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倒是被我说动了才去的，谁知道去了倒挨了骂回来，在我这里好好哭了一场。弄得我怪没意思的，后头又得叫大官人和大娘子费心，送了一盒礼物和一两银子来安抚她，这才好了。原来小大姐是这样暴躁的性子，就是打狗也得看看主人的脸面啊。”

西门庆说道：“你不知道那个小猢狲，一直是这样一个直性子，要是急了眼就是我他也是直接骂的。你没见着，她叫申二姐唱个曲儿，申二姐就唱一个不就行了？谁叫她不唱的，又非得怪在春梅身上。”

王六儿说道：“他跟我这事儿，怎么会说她自己的不是，只是说小大姐走来指着她的脸就骂了她一顿，在我这里抹着眼泪地哭，我留他住了一夜，才把他送走了。”

说了一回话，就叫丫头们拿了茶水上来喝。老冯婆子也走进来给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给了他约三四钱的一块银子：“自从你家六娘子没有了，你也不去我那里坐坐了。”

王六儿说道：“她的主子去了，她去了去谁那里落脚呢？倒是时常来我这里，和我做做伴儿。”

不一会儿，王六儿便请西门庆到屋里坐：“大官人吃午饭了吗？”

西门庆说道：“我早晨在家里吃了一些粥，刚才陪我家吴二舅吃了一些点心，也没吃什么正经饭。”

王六儿便令人放下桌子，安排了酒菜拿上来。王六儿让王经打开豆酒，热好了之后拿上来，王六儿就陪西门庆喝酒吃饭：“我让王经捎给大官人的物件儿，大官人可看见了？那是我自个儿剪得发心的一绺头发，亲手做的。保准大官人看了喜欢。”

西门庆说道：“多谢你的情意了。”

两人喝酒喝到半醉，见房内没有别人，西门庆便从袖袋里把东西取出来，用酒服下了那胡僧药，之后将王六儿抱在怀里亲嘴玩笑。两个人这样厮缠到了要点灯的时候，冯妈妈又做了一些韭菜猪肉的馅饼拿上来，王六儿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两个，就叫丫鬟收下去了。西门庆就抱着王六儿去了里间的暖炕上，撩开了锦幔，脱了衣裳上床。

西门庆叫道：“你想不想我？”

王六儿叫道：“怎么不想，我想的你一年到头能长久的来，就不理我了。我心里想的要死了，能和谁说呢？有谁知道呢？就是我家男人回家，我也不和他说。他在外头做买卖，手里又有钱，他就不在外面养女人吗？她怎么会挂念我？”

西门庆说道：“我的心肝儿，你若一心爱我，等你家男人回家，我干脆给他另娶一个，你就跟了我好了。”

王六儿欢喜道：“好哥哥，等他回来，你就给他再娶一个吧，把我放在外头也行，纳回家去也行，都随你的心。我这副身子都是哥哥的，我怎么会不依你。”

西门庆说道：“我知道你的心了。”

这两个人说这话，一觉睡到了三更时分才起身。西门庆起身，穿衣洗漱。王六儿开了房门，叫了丫鬟进来，又安排了精致的酒菜，陪西门庆喝了十来杯酒。醉意上头，才喝茶漱口，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帖子送给王六儿：“你去向甘伙计的铺子里拿一套衣裳来穿，随你要花样。”

王六儿行了万福礼谢了西门庆，才把西门庆送出门去。王经打着灯笼，玳安儿和琴童牵着马，那是大约有三更天时分，只见天上阴云密布，街市上连个人影子也看不见，巷子里只能听见狗叫。一行人走到西边那石桥儿跟前，忽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只见一个黑影子突然从桥底下窜出来，向西门庆扑过来。连马儿都吓了一跳，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在醉酒中抽了马匹一下，那马儿抖了抖鬃毛，就要跑起来，玳安儿和琴童两个用力拉着马嚼子也拉不住，就这样冲着家门跑回来，一直跑到家门口才停下来。王经打着灯笼，跟在后边跑也跟不上。西门庆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被守门的扶进去，直接送到了潘金莲屋里来。这一来正是：

失脱人家逢五道，滨冷饿鬼撞钟馗。

潘金莲从后边房里回屋来，还没有睡下，也没脱衣服就倒在炕上，等着西门庆回来。听见外头西门庆回来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走上前接着人，只见他喝得酩酊大醉，也不敢问他在哪里喝的酒。西门庆一手搭在潘金莲肩膀上，将她搂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道：“小娼妇，你哥哥今天喝醉了，你铺了床，我要睡觉。”

潘金莲便服侍他上了炕睡下。西门庆睡到床上就鼾声如雷，怎么摇也摇不醒了。潘金莲脱了衣裳，钻到被窝里。潘金莲翻来覆去禁不住自己情欲炽热，问西门庆说道：“你那和尚药放在那里？”

推了好一会好歹给推醒了。

西门庆骂道：“你个小娼妇，就只管问，你哥哥今天懒着动弹。药在我袖子里的穿心盒子里，你拿过来吃了，之后就看你的本事了。”

潘金莲便去西门庆衣裳里摸出了药盒子，里边只剩下三四颗药。潘金莲拿了烧酒过来，斟了一盅酒，自己吃了一颗药，还剩下三颗药。潘金莲怕药劲不够，千不该，万不该拿了烧酒把剩下的药都给西门庆灌了下去。那喝醉了的人，知道什么？闭着眼只顾着吃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药力发作起来，潘金莲就趴在西门庆身上，好半天西门庆下身好似倒水银一样，只是流。先前还很正常，后头流的都是血，收也收不住。西门庆已经昏迷了，四肢无力。潘金莲登时慌了，急忙拿了红枣给西门庆吃下去。那下身流的都是血，血流尽了就只剩冷气了，流了好久才止住。潘金莲慌做一团，搂着西门庆：“我的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西门庆醒了一回：“我头昏眼花，什么也不知道了。”

潘金莲问道：“你今日怎么回事？”

也不说自己给他吃了过量的药。一人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啊。有个说法是“纵欲的人多不长命”，西门庆只知道贪图美色，也不知道自己早已到了油枯灯灭的境地了，正迎合了开篇头一句话说的：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一夜过后，到了第二天一早，西门庆起身梳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一头抢到地上去。早有春梅在一边拉着，并没有磕伤头脸。春梅扶西门庆在椅子上做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潘金莲慌忙问道：“只怕你空着胃没力气，你坐着，先吃点东西垫着，再出去也不迟。秋菊，你到后边屋里去，拿粥回来给官人吃。”

秋菊便走到后边厨房里，问孙雪娥说道：“熬的粥怎么样了？大官人如此这般，今早起来头晕，跌了一跤，现在要喝粥呢。”

谁知道叫月娘听见了，就叫住了秋菊，问缘由。秋菊就把西门庆梳头的时候头晕跌倒的事情说了一遍。月娘不听就算了，一听吓得魂飞天外，一边嘱咐孙雪娥赶紧熬粥，一边走到潘金莲屋里来看西门庆。

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月娘问他道：“你今天怎么会头昏？”

西门庆说道：“我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就头晕起来。”

潘金莲说道：“要不是我和春梅先给扶住了，不然这么轻的身子，这一跤要是跌实在了，可怎么了得！”

月娘说道：“估计是你昨天回家晚了，喝多了酒头晕。”

潘金莲问道：“你昨天去谁家喝酒了？到那么晚才回来。”

月娘说道：“他昨天跟二舅在铺子里喝酒呢。”

第215章 虚火上浮，肾水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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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孙雪娥熬了粥，教春梅拿着，伺候西门庆吃。西门庆拿了粥过来，只吃了半碗，就懒着吃，放下了。月娘说道：“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西门庆说道：“我不怎么样，只是身子虚，不想动。”

月娘说道：“你今天别去衙门里了吧。”

西门庆说道：“我不去了，休息一日，我去前头看看大姐夫写帖子，十五那日要请周菊轩、荆南岗、何大人等众位官员喝酒。”

月娘说道：“你今天还没吃那补药，取了奶来把药吃一颗吧，你是这连日忙碌累着了。”

说着一边叫春梅问如意儿挤了奶回来，用碗盛着，伺候西门庆吃了药，起身去前边了。春梅扶着西门庆，刚走到花园角门门口，不觉的眼前一黑，身子晃晃荡荡，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只是要倒。春梅就只好又把西门庆扶回来了。

月娘说道：“你依我的意思，歇息两日，请人的事情就算了，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就在家里歇两天吧，别出去了。你心里想要吃什么？我到后边去做来给你吃。”

西门庆说道：“我心里并不想吃。”

月娘走到后边去，重新审问潘金莲：“他昨天来家里时醉不醉？有没有再喝酒？和你做了什么事？”

潘金莲听了，恨不得长了好几张嘴，说一千个没有：“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昨天晚上回来，醉的礼数都没有了，还问我要烧酒吃呢，叫我拿了茶水哄了他喝了，只说没有酒了，就好好地伺候他睡下了。自从那天姐姐说了我一回，谁还和他有那么多厮缠，没得叫人怪羞的，只怕是在外边做下了什么事，咱们不知道啊。若是说家里，那可是一点事没有。”

月娘和孟玉楼都坐在一起，就叫了玳安儿和琴童两个到跟前问话：“官人昨天是在哪里喝酒？你们实话说就罢了，不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们这两个小猢狲的罪过！”

那玳安儿咬紧了牙，只说西门庆实在狮子街和二舅跟贲四喝酒，没有去其他地方。之后月娘便把吴二舅叫来，问二舅昨天西门庆的事情。

吴二舅说道：“姐夫只陪我们喝了没多久的酒，就起身去了别处了。”

吴月娘听了这话，心里大怒，等到二舅走了，把玳安儿和琴童叫来狠骂了一顿，要打这两个小厮。

这两人才慌了，说出了真话：“昨天大官人去了韩道国家和韩道国媳妇儿喝酒呢。”

那潘金莲赶紧说道：“姐姐刚才还埋怨我呢，真是冤枉了好人笑死了贼。我们也是要脸面的，姐姐那样说我，难不成是我们天天将这样的事放在心里吗？姐姐，你再问问这两个小猢狲，前日你去了何千户家里喝酒，官人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才回家，也不知道是去了谁家里。谁家里拜个年拜到那么晚！”

玳安儿恐怕琴童说出来，隐瞒不了了，就把西门庆和林太太私通的事情说了一遍。

月娘这才信了：“我说怎么叫我拿了帖子去请她，我还说人生面不熟的，人家未必肯来，怎么知道是和他有私情！我说怎么林太太这样的年纪了，还描眉画鬓，擦脂抹粉的！原来是个不要脸的老娼妇！”

孟玉楼说道：“姐姐，没见过有人儿子都这样大了，当娘的还干这样的脏事，若是忍不住寂寞，就是再嫁一个男人，也不能干下这样的丑事啊。”

潘金莲也骂道：“那老娼妇有什么廉耻！”

月娘说道：“我还说他一准不肯来，谁知道她竟然就这么来了！”

潘金莲说道：“姐姐可算看出人心红白了吧？像韩道国家的这个娼妇，姐姐还怪我骂他！这一家子都是不规矩的人，韩道国个心里透亮的大王八，把他家这个母王八派出来，就是个勾人命的鬼！”

月娘说道：“那王三官儿的娘，你还骂他老娼妇，他说你从小就在她家做使唤丫头呢。”

那潘金莲不听这话就算了，听了这话耳朵连着脖子都红了，骂道：“那不要脸的老娼妇！我什么时候在他家使唤过？还是当初我姨娘在她家隔壁住，她家有个花园子，我小时候常在姨娘家里居住，经常去和她家姑娘作伴儿，她就说我在她家里使唤，我知道她是谁？就是个不要脸的老娼妇！”

月娘说道：“你看看你这张嘴，我和你说话，你就只顾着骂她。”

潘金莲便一声也不出了。月娘叫孙雪娥做了些水饺，拿到前头去给西门庆吃。正走到仪门口，就见平安儿直接进了花园子，被月娘叫住了：“你做什么呢？”

平安儿说道：“李铭叫了四个唱曲儿的，说十五日摆酒席，要来回话，问还摆不摆了？我说还没有发帖子呢，他不相信，非要我来问大官人。”

月娘骂道：“这奴才好大脸面，还摆什么酒席，问什么问！还不赶紧去回了那没规矩的，还来问什么。”

直把平安儿骂得一脑袋官司，忙不迭跑了。月娘走到潘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吃了三四个水饺，就不吃了。

月娘说道：“李铭来回说找了唱曲儿的，叫我回了叫他改日子了，他就走了。”

西门庆点了点头。西门庆还指望这个病症一两天能好些，谁知道过了一天，到了第二日，体内阳虚肿胀起来，下体红肿起来，连肾囊都肿的像紫茄子一样大。一旦有尿，尿道中就好似刀子犁过一样。尿一回就疼一回。外头当差的随从都准备了马匹，还等着西门庆去衙门里安排公事，谁知道非但没好起来又添出这样的症状来。

月娘说道：“你听我的，拿了帖子跟何大人说一声，在家里调养两日，暂时别去衙门了，你身体这样虚弱，趁早叫小厮去请了任医官给看看，让他给开两贴药。别只拖着，耽误了病情不是小事。你这样高大的身量，这两日统共没吃什么东西，怎么禁得住呢？”

西门庆只是不肯松口请太医来：“我不碍事的，过两日就好了，我再出去。”

西门庆虽然派人拿了帖子送了假派到衙门里去，却只是在床上睡着，心里急躁，没有个好声气。

应伯爵打听到西门庆身子不舒服，走来看他。

西门庆请他到潘金莲屋里坐，应伯爵行了礼：“前几天打扰了哥哥，不知道哥哥身体不舒服，还说花大舅过生日哥哥怎么都不去。”

西门庆说道：“我要是没事，我怎么会不去呢，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十分懒着动。”

应伯爵问道：“哥哥，你如今觉得怎样了？”

西门庆说道：“不怎么样，只是头昏，起来身子软绵无力，走不了路。”

应伯爵说道：“我见你面容发红，只怕是有火，叫人来看了没有？”

西门庆说道：“你大嫂子说要请任后溪来看看，我说也没什么大病，怎么好劳动他。”

应伯爵说道：“哥哥，你这个想法就不对了，还是得请他来看看，看看他怎么说，再吃两贴药，将这火气散开就好了，如今春气起了，好多人都是这样，痰火重。昨天李铭撞见我，说你吩咐他叫他找唱曲儿的，说今天要摆酒席，又说你身体不大舒服，改了日子了，把我吓了一跳，我这才赶紧来看看哥。”

西门庆说道：“我今天连衙门里拜牌也没去，送了帖子和假牌请了假了。”

应伯爵说道：“你这样还去什么？调养两天再去吧。”

应伯爵吃完了茶：“我走了，回头再来看哥哥，李桂姐约了吴银儿，也要来看你呢。”

西门庆说道：“你吃了饭再走。”

应伯爵说道：“我不吃啦。”

说着扬长而去。西门庆叫了琴童去请了任医官来，进房里诊了脉象：“大官人这病症，乃是虚火上浮，肾水枯竭，不能周济的缘故，是脱阳急症。应该补阴虚，才能好。”

说完，就告辞走了。

第216章 西门庆病入膏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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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封了五两银子给任医官，讨了药来吃了。头晕的症状好些，只是身子还虚软，起不来身。下边的囊肿的越发厉害，小便十分困难。

到了后晌时分，李桂姐和吴银儿坐了轿子来看西门庆。每人拿了两个盒子，进屋里给西门庆磕头：“大官人是怎么不舒服了？”

西门庆说道：“你们姐妹两个来就来了，还花什么心思买东西。我今年也不知道怎么的，痰火发的重些。”

李桂姐说道：“大官人估计是年节里酒喝的太多了，这两日清净清净就好了。”

姐妹俩坐了一会儿，又走到李瓶儿那屋里，跟月娘众人打了招呼。月娘将他们请到了后边屋里，上了茶水招待，又走到前边来，陪西门庆说话儿。这时只见应伯爵又陪了谢希大和常峙节来看望。西门庆叫玉箫搀扶他坐起来，留了这三个人在房里，放下桌子喝酒。

谢希大说道：“哥，你喝粥了没有？”

玉箫扭着头不回话。

西门庆说道：“我还没喝粥，咽不下去。”

谢希大说道：“拿粥来吧，等我们陪哥哥喝些粥吧。”

不一会儿，丫鬟们把粥拿来。西门庆端了粥碗，只喝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月娘和李桂姐、吴银儿都坐在李瓶儿那边。

应伯爵问道：“李桂姐和银姐来了，怎么不见人？”

西门庆说道：“在那边坐着呢。”

应伯爵说道：“来安儿,你请她们过来，唱一套曲子给大官人听。”

吴月娘恐怕西门庆不耐烦，就拦着不让过去，只说正在喝酒。

应伯爵三人就只好喝了一会酒：“哥，叫你陪着我们坐着，只怕你累着，我们走了，你再躺躺吧。”

西门庆说道：“劳动各位担心了。”

于是这三个人就告辞走了。

应伯爵走出了小院门，叫玳安儿过来吩咐道：“你对你家大娘子说，就说是我说的，看着大官人脸上面色发白，像是有些气上不来的样子，这样不是好兆头啊，早点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大街上的胡太医治痰火最好，为什么不请他来看看呢？不要耽误了病情。”

玳安儿听了这话不敢怠慢，赶紧去告诉月娘。

月娘慌忙进屋里看西门庆，对西门庆说道：“方才应二哥对小厮说，大街上的胡太医看痰火症最好，你何不请他来看看你？”

西门庆说道：“胡太医先前看李大姐就不行，又请他干什么？”

月娘说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可能是李大姐没这个缘分，看你就有缘了呢，吃了他的药好了也说不定呢。”

西门庆说道：“也罢，你去请他吧。”

不一会儿，叫了棋童儿请了胡太医来。正好吴大舅也来了，陪着胡太医去西门庆房里看了脉象。

胡太医对吴大舅和陈敬济说道：“大官人这是下体积毒，，要是拖着不治久了，就是尿血之症。”

说着又占了一卦，正应在金卦上，拿了药来吃了下去，却犹如石沉大海一样，反而尿不出来了。月娘慌了，连忙吩咐了李桂姐和吴银儿去请了何老人的儿子何春泉来看。

何春泉说：“这是膀胱邪火，尿道堵塞，毒都赶到下边来了，四肢经络之中，又有湿痰凝滞，以致于心力衰竭，肾水亏空。”

月娘也封了五两银子，买了药回来给西门庆吃下，谁知道越发弄得阳气虚高。潘金莲不管人生死，到了晚间就骑在西门庆身上只顾自己快活，将西门庆弄得醒过来又晕死过去。

何千户要来看看西门庆，先派了人来通报了一声。

月娘对西门庆说道：“何大人要来看你，我扶你去后边去吧，这边隔着屋舍花园，也不是能见客的地方。”

西门庆点头，于是月娘给他穿上了暖和的衣裳，和潘金莲两个人搭着肩扶着西门庆，才离开了潘金莲的屋子，到了后边上房，铺下被褥软枕，伺候西门庆躺在明间炕上。又将房间收拾干净，焚香薰了屋子。

不一会儿，何千户来了，陈敬济请了他到后边卧房里，就看见了西门庆坐在病榻上：“长官，我就不行礼了。你可觉的好些吗？”

西门庆说道：“上边的火气倒是下去了，只是下边的毒还肿着，没有好转。”

何千户说道：“这就是疮毒，我的学生有个相识的朋友，在东昌府探亲，昨天才到了我家，乃是山西汾州人士，姓刘号桔斋，年纪已有半百，非常会治毒疮。我这就叫人请他来给你看看。”

西门庆说道：“多谢费心，我这就叫人去请。”

何千户喝完茶：“大人，你要保重。衙门里的事情，我每天都会差使随从将你的公务给你送过来，你不用在意。”

西门庆举手说道：“只是劳累你了。”

何千户于是告辞走了。西门庆随即差使了玳安儿拿了帖子，和何千户家的随从一同请了刘桔斋来。刘先生看了脉，将那肿着的地方，连忙给上了药，又煎了一副药过来。西门庆给封了一匹杭州绸绢，一两银子做医资。西门庆吃了一副药，也不见动静。

那日谁知道郑爱月儿送了一盒子鸽子雏儿，一盒子果馅顶皮酥，坐了轿子过来看西门庆。进门就给西门庆磕头：“不知道大官人身子不舒服，桂姐和银姐两个好人儿，也不跟我说一声儿，她们俩就先来了，我来晚了，大官人和娘子别怪我。”

西门庆说道：“不晚，又劳动你费心，还买了礼物来。”

爱月儿说道：“什么贵重礼物，大官人客气了。大官人怎么能瘦成这样，每天都吃多少饭？”

月娘说道：“能吃点倒是好了，就是吃不多，今天早上，就只吃了些粥汤，刚才太医看过了。”

爱月儿说道：“大娘子，你吩咐姐姐把那鸽子雏儿炖一个来，炖的烂烂的，等我劝大官人喝些粥。大官人可别说不吃，这么伟岸的身量，一家子看金山似的靠着你，你让他们怎么办呢。”

月娘说道：“他只是心里堵得慌，吃不下去饭。”

爱月儿说道：“大官人，你听我的，就算不想吃饭，也好歹得吃一些，怕什么？人没根本，水食都是命。该吃的还是得吃一些，不然，身子就越发地空虚了。”

不一会儿，炖好的鸽子拿来，小玉拿了粥上来，炖的烂烂的梗栗米粥，陪着十香甜酱瓜茄。郑爱月儿跳上炕，用小盘子托着饭，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一口的喂他吃。西门庆强打着精神，也只吃了半碗。吃了两块鸽子肉，就摇头说不吃了。

爱月儿说道：“这一来也是补药，二来还是我亏我专门来劝大官人，怎么也就才吃了这一点饭？”

玉箫说道：“大官人平日里也就吃这点，不像今天月姐来了，劝着吃的还多些。”

月娘一面上了茶水给爱月儿喝，到了晚间招待她吃了晚饭，给了她五钱银子，送她回家去了。

爱月儿临出门，又给西门庆磕头：“大官人，你安心养两天，我再来看你。”

到了晚上，西门庆又吃了刘桔斋的第二帖药，遍身疼痛，哀叫了一夜。到了五更时分，那肿胀的肾囊就破了，流了一滩鲜血出来，龟头上也生出了疳疮，不断地流黄水。西门庆不知不觉地昏迷过去。月娘等众人都慌了，都守在旁边，见吃药没了效果，就赶紧去请了刘婆子，在前边的卷棚内给西门庆点人灯跳大神。另外又叫小厮去周守备家里问吴神仙在何处，要请吴神仙来看看，这吴神仙早先就相了说西门庆今年有呕血流脓的灾祸，身瘦形衰的病症。

贲四说：“也不用去周大人家里去问，如今吴神仙就在城外土地庙前边，摆了一个算卦摊子，一边算卦，一边行医。别人请他，他也不一定非得收钱，就愿意去给人看病。”

月娘就连忙叫琴童把这吴神仙请来。进了屋见西门庆不似往日，瘦得厉害，精神萎靡，额头上勒着手帕子，躺在床上。吴神仙先诊了诊脉。

第217章 死前遗言，命绝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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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这是酒色过度，肾水枯竭，太极邪火聚在欲海中，病入膏肓，治不了了啊。我有卦诗八句，说给你听听：

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与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只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总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听吴神仙说救不了了，就说道：“既然药治不好了，先生看看他命怎么样？”

那吴神仙掐指算了西门庆的八字：“属虎的，生于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时。今年是戊戌年，大官人流年三十三，算来，应该行癸亥运。虽然是火土对官运不利，今年戊土来克壬水。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辰，这可怎么好？虽然能走财运，但是难保寿命啊。有四句批语说的不大好：命犯灾星必主低，身轻煞重有灾危。时日若逢真太岁，就是神仙也皱眉。”

月娘问道：“命数不好，请问先生还有解吗？”

吴神仙说道：“白虎星当头，丧门星坐命，神仙也救不了了，就是太岁也难以续命啊。命数有定，神鬼无奈啊。”

月娘只好拿了一匹布，谢过了吴神仙，送出了门。月娘见求神问卜皆是有凶无吉的结果，心中便慌了。

到了晚间，吴月娘在天井里焚香，对天祈愿：“若是夫君孩子能平安，就去泰安州顶上给泰山娘娘上香挂衣三年”

孟玉楼也许下了每逢七便拜北斗续命的祈愿，只有潘金莲和李娇儿没有许愿。

西门庆自己觉得身体沉重，就要晕过去，只见花子虚和武大郎就站在跟前，要向他讨债，又不肯告诉别人，只叫人厮守着他。见月娘不在跟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十分舍不得，眼中都是泪水：“我的小冤家，我死之后，你们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位，不要失散了。”

潘金莲也满心悲伤：“我的哥哥，只怕别人不肯容我。”

西门庆说道：“等月娘来了，我和月娘说。”

不一会儿，吴月娘进来，见西门庆和潘金莲拉着手，两个人都哭得眼睛红红的，就说道：“我的哥哥，你有什么话，对我也说一说，也是我和你做了一场夫妻。”

西门庆听了，更加哽咽的哭不出声来：“我觉得自己要不行了，有两句遗言要对你说：我死了之后，你如果生下一男半女的，你们姐妹就在一起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不要失散了，惹别人笑话。六儿从前的事情，你担待担待她吧。”

说完，月娘不由得大哭起来，悲恸不止。西门庆嘱咐了吴月娘，又把陈敬济叫到跟前来：“大姐夫，我养儿子就靠儿子，没有儿子就只能靠女婿了。大姐夫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我如果有个山高水低，你就主持丧事送我入土。好歹一家有一家子的生计，你帮衬着娘子们过日子，别叫人笑话了去。我死后，绸缎铺子里有五万银子的本钱，里面有乔亲家爹出的一份，本钱和利钱你算清楚了都还给他。教傅伙计把放出去贷和代卖的货，清一笔生意就交一笔帐，铺子就关了吧。贲四管的绒线铺子，本钱银子有六千五百两，你吴二舅的绸绒铺子本钱是五千两，都把进的货物卖完了之后，银钱收回家里来，铺子关了。李三前几日去讨宫里生意的批文了，这笔生意咱也不能做了，叫你应二叔拿了批文再找其他家做去罢。李三和黄四身上还欠着我五百两的本钱，一百五十两的利钱没还，你将这账要回来，这笔银子就用来给我发丧。你和傅伙计就守着家门口这两个铺子过日子吧。印章铺子的本钱是白银两万两，生药铺子的本钱是白银五千两，韩伙计和来保儿去松江采买的船上本钱有四千两。等到开了河，你早早地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货之后，卖了的银子也收回来，做你娘子们过日子的花销。前边的刘学官还欠我二百两银子，华主簿欠我五十两银子，徐四的那铺子里，还欠我连本带利三百四十两银子，都签有借款的合同在，你到时候支使人催一催去。到了日后，对门和狮子街的那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几个也看顾不过来。”

说完后，西门庆不禁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陈敬济说道：“爹爹的嘱咐，儿子都记住了。”

不一会儿，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和崔本都进来看西门庆，给西门庆问安。西门庆都一一吩咐了他们。众人都说道：“大官人请放心，我们记住了。”

这一天来看望西门庆病情的人，也有许多，都眼见着西门庆就要不行了，都叹息着走了。过了两天，只有月娘还痴痴地相信西门庆还能好起来，谁知道命中定数，三十三岁就没了。到了正月二十一这一天，五更时分，西门庆只觉得身上如同火烧，那嗓子眼里的喘息声好似牛吼一般，喘了半夜没停。一直到了巳时光景，终于断了气。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古人有几句格言，说得好：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这西门庆一时气绝，连棺材都还没有准备，慌得吴月娘连忙叫了吴二舅和贲四到跟前，开了箱子拿了四锭元宝，教他们两个看棺材板去。吴二舅和贲四刚走，月娘就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疼痛，急忙进了屋里倒在床上，就昏的不省人事了。孟玉楼和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给西门庆穿好了丧服。

这时忽然就看见小玉进来说道：“大娘子跌倒在床上呢。”

慌得孟玉楼和李娇儿赶紧进来看，见月娘双手按着肚子直喊疼，就知道月娘要生了。孟玉楼叫李娇儿守着月娘，自己赶紧出去叫小厮去请稳婆蔡婆子。李娇儿又叫玉箫去前边叫如意儿过来。等孟玉楼回到上房里，没看见李娇儿。原来这李娇儿趁着月娘疼得昏沉，见房里没有人，箱子又开着，就偷偷拿了五锭元宝，藏到自己屋里去了。李娇儿手里拿着一沓草纸，回来见了孟玉楼：“我没找见草纸，就回我房里拿了一些出来。”

那孟玉楼也没有多心，就守着月娘，拿了帕子给擦汗，只见月娘越疼越厉害。

不一会儿，蔡婆子到了，赶紧上手帮衬月娘，顺利生下了一个孩子。这边屋里西门庆装裹好了，口中才没了热乎气儿，合家大小就放声大哭起来。那蔡婆子抱了孩子，洗了身，剪了脐带，又煎了一副定心汤给月娘喝下，扶了月娘到暖炕上坐着。月娘给了蔡婆子三两银子，蔡婆子嫌钱少：“之前给那位哥儿接生的时候给了我多少，就还给我多少吧。更别说这位哥儿还是大娘子的。”

月娘说道：“如今比不了当时了，那时有我家大官人在，如今没了官人，你就将就着收了吧。等到孩子洗三的时候你再来，我再给你一两就是了。”

那蔡婆子说道：“还得赏我一趟衣裳呢。”

于是拜谢着去了。月娘苏醒过来，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道：“死丫头，我晕了，你也晕了？箱子就这样大开着，屋子里乱哄哄的人来人往，也不说锁上。”

玉箫说道：“我还以为大娘子锁了箱子了，也没注意。”

说着就赶紧取了锁来锁上。

第218章 给西门庆准备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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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坐了，走出来跟潘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是这样的性子，死了官人，这才头一天，就防着人了。”

殊不知李娇儿早已偷了五锭元宝藏在自己屋里了。那边吴二舅和贲四去了尚推官家里买了一副棺材板回来，叫匠人拆了做成棺材。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来，在大厅上停灵，请了阴阳先生徐先生来批日子。不一会儿，吴大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位伙计都在前厅忙乱，将家具都收走，盖上纸幔，放下上香的桌椅席子。

来安儿给西门庆擦干净手告诉月娘：“正辰时断的气，合家大小都不犯凶煞。三日后大殓，二十六日破土，三十出殡，守到二十八天。”

月娘连忙叫管家好好地送走了徐先生，一边又差使下人去各处报丧，衙门的腰牌印信都交到何千户家里去，家中上下都换了孝服搭了棚子，就不再细说。

西门庆的灵停到第三天，请了僧人来念倒头经，挑了纸钱出去。合家大小都披麻戴孝，西门庆女婿陈敬济拿了竹杖在灵前给来吊孝的人还礼。月娘在后边屋里不能出来，就由李娇儿和孟玉楼出去招待往来客人；潘金莲管理着库房，收拾祭桌；孙雪娥率领家中下人、丫鬟、媳妇儿，在厨房里准备全家的茶饭。傅伙计和吴二舅管帐、贲四管着孝帐；来兴儿管着厨房；吴大舅和甘伙计陪侍客人。蔡婆子来给月娘的孩子洗了三，月娘给了一套绸绢衣裳送走了。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孝哥儿，给四邻亲朋送了喜面出去。

亲邻和一众街坊邻居都说：“西门大官人的正头大娘子生了个遗腹子，就跟他老子赶了个趟儿，一边老子断了气，一边孩子就生出来了，世上还有这样蹊跷古怪的事情呢！”

先不说西门庆家里一团忙乱，就说到应伯爵听说西门庆没了，赶紧过来吊孝哭泣，在灵前大哭了一场。吴大舅和吴二舅在卷棚里看着西门庆的画像，见应伯爵走过来，跟众人行完了礼：“可难受死我了，做梦也想不到哥哥就这样没了。”

说完又要去拜见月娘，吴大舅说道：“我妹子在后头房里不能出来，如此这般，就是同一天我妹子生了个哥儿。”

应伯爵神色愕然：“还有这样的奇事？也好也好，哥哥有了后人了，以后这家业就后继有人了。”

之后陈敬济又穿着一身重孝走过来给应伯爵磕头。

应伯爵说道：“姐夫，姐夫，劳累你了，你爹爹没了，你娘们估计心都死了，家中各项事情你要仔细看顾啊。有了大事不要自作主张，多来问问你两位舅舅。你别嫌叔多嘴，你年幼，做事还不十分通透。”

吴大舅说道：“二哥，你抬举我了，我自己也有公事，没有闲工夫啊，只有他舅娘有空。”

应伯爵说道：“好大舅，里面有嫂子就行了，外边的事儿怎么办？还是得大舅来作主张。自古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一个亲舅舅，别人谁比得上？你老人家就是根上的亲戚了，还有谁更大？有了出殡的日子了没有？”

吴大舅说道：“选了二月十六号破土，三十号出殡，停灵二十八天。”

不一会儿，徐先生来了，祭告后给西门庆入殓，将西门庆装入棺材里，用长命钉子钉了，安放停当，提了名旌：“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

这一日何千户来吊孝。在灵前拜了，吴大舅和应伯爵陪着喝茶，何千户问了出殡的日子。何千户吩咐了手下排班的兵丁，原来跟着西门庆的，一个也不许动，都还留在这里伺候。直到出殡之后，才准许他们回衙门当差去。又告诉了两名管事的，说若有人不服管，只管重罚。又对吴大舅说道：“如果有外边的人拖欠着西门家的银两不还，大舅只管来跟我说，我派人去要。”

何千户吊完孝，到衙门里开好了各项文书，将西门庆的死讯报到东京本卫所去了。

来爵和春鸿跟着李三，到了兖州督察院里，送了书礼进去，宋御史见西门庆的信上讨要采买古器批文这件事：“你们早来一步就好了，昨天已经发到各府买办去了。”

想了一会，又看见西门庆在书中放了十两金叶子，也不好驳回此事。便留下了春鸿、来爵和李三在公门住下，随即差使随从拿了手牌，将发向东平府的批文追了回来，重新拿给了春鸿，又给了一两路费，李三等三人才回清河县，这一趟往返大约十天左右，春鸿等三人回来进了城，就听路上的人说：“西门大官人死了，今天都第三天了，家里念经做法事呢。”

这李三一听就心生奸计，对春鸿和来爵儿说道：“我们将这批文藏了，只说宋老爷没给。咱们去大街上张二老爷那里去吧。你们两个人要是不愿意去，我就给你们每人十两银子，你们还回家去，替把批文藏好了，别拿出来就行了。”

那来爵儿见了钱就答应了，只是春鸿不肯这样做，嘴里含糊着答应了。

来爵儿和春鸿回了家，只见门口挑着纸钱，僧人们在做道场，亲朋好友来吊丧的人不计其数，这李三半路上已经回家去了。来爵儿和春鸿见到了吴大舅和陈敬济磕了头：“你们去讨批文的事情办得如何？怎么没见李三一同回来？”

来爵儿刚要说宋御史没给，春鸿就把宋御史的回信连同批文一同拿了出来，递给大舅，将路上李三给的十两银子，说的话，如此这般地叫她藏了批文，不要拿出来，之后再带他们去投奔张二老爷那里去：“小的怎么敢忘恩负义呢？直接就回家来了。”

吴大舅走到后边去，告诉月娘说道：“春鸿这孩子倒是个知恩的，谁知道李三这个短命鬼，见姐夫没了，就生出了这样的坏心！”

吴大舅又把这事情告诉了应伯爵：“李智和黄四的借条上连本带利还欠了六百五十两银子呢，趁着刚才何大人吩咐了，应该把这事写成状子，拿到衙门里，叫何大人帮我们将银子追回来，好给他姐夫办丧事。他们是同僚，做事情做放心。这样的事情我们绝对不能认了！”

应伯爵慌了：“李三千不该万不该干了这样的事情，大舅不要动气，等我和他说说去。”

应伯爵赶紧去了李三家里，又将黄四也请了过来，一处商议这事。

应伯爵对李三说道：“你不应该先把银子给了小厮，倒被捏住了把柄，狐狸打不成，反倒惹了一屁股臊。如今这样，他大舅要拿文书去提刑司告你们呢！常言道官官相护，他们是同僚，你怎么能都得过他！你们依我的主意，不如悄悄给二十两银子给吴大舅，只说是在兖州府办了事情回来。我已经听说，这买卖我哥家已经不干了，咱们把这纸批文要出来，去投张二老爷那里岂不好？你们两个凑个二百两，少了也拿不出手，再准备一张祭桌，一来去祭奠大官人，二来将这银子交给大舅。再另立一张欠条，等你往后有了买卖赚了钱，再慢慢还给他就好了。这个一举两得，也不会坏了人情。”

黄四说道：“你说的是。李三哥，你做事太心急了一些。”

这天到了晚上，黄四和应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大舅家里，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讨要批文这件事，还得劳累大舅做主。”

这吴大舅已经听他妹子说了他家不再做这宗买卖，何况又见了白晃晃的银子，如何能不答应，于是收了银子。

到了第二天，李智和黄四准备了一张插桌，猪头三牲和二百两银子，来给西门庆祭奠。吴大舅对月娘说了这件事，拿出了旧文书，重新立了一张四百两的欠条，又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剩下的教他们去做点买卖，好把剩下的欠款陆续还回来。又把批文拿给应伯爵，一同去张二老爷那里合伙，交了份子钱。不再多说。

正是：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

有诗为证：造物于人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你今贪得收人业，还有收人在后头。

第219章 潘金莲陈敬济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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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倚醉无端寻旧约，却因惆怅转难胜。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栊半夜灯。

抱柱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

分明窗下闻裁剪，敲遍栏杆唤不应。

西门庆死了，头七那一日，是报国寺的十六位僧人来做的水陆道场。应伯爵约了谢希大、花子繇、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等七个人，坐在一起。

应伯爵先开口说道：“大官人没了，今天就是头七，我们相交一场，往日也曾经吃过他的，用过他的，使过他的，借过他的。今日他死了，咱们还能当不知道么？咱们好歹也得做足样子堵堵旁人的嘴啊，否则大官人去了五殿阎罗王的跟前，也不会饶了你我。如今依我的主意，我们一人出一钱银子，七人一共凑上七钱银子，办一桌祭礼，买一副挽联轴子，再去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来，抬去大官人灵前祭奠祭奠，讨西门府七分银子的一条孝绢，大家说好不好？”

众人都答应道：“二哥说的是。”

几人凑了银子出来，交给了应伯爵，去买了一桌祭礼，买了挽联轴，又去求了水秀才作祭文。水秀才素日知道应伯爵这几个人，在西门庆的朋友里乃是有名的小人无赖，于是作文暗含讥讽，写了一篇祭文。

应伯爵几人将祭礼抬到西门庆灵前摆好，陈敬济穿着重孝在一边还礼。应伯爵为首，每人都上了香，这几个人个个都是没读过几天书的粗人，怎么会听懂祭文中暗讽？几人浇了祭奠用的酒，就只顾把祭文当众念出来。祭文大概说：

维重和元年，戊戌年，二月戊子期，越初三日庚寅时，侍教生应伯爵、谢希大、花子繇、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用一些简薄的祭品，祭奠已故锦衣西门大官人之灵：西门大官人生前性情梗直，秉性刚硬；不怕软，不畏强。常常以小惠帮助别人，必将人帮的一穷二白。家中钱财丰厚，为人气概轩昂。遇到喜事便跟风，遇到坏事便不动。常年往来于富贵乡，收藏的都是别人腰里的宝贝。有八角而不用挠掴，逢虱虮而骚痒难当。受了他恩惠的小子，常在他身边聚集。也曾在勾栏里包花娘，也曾在红馆子酒肉猖狂。年纪正好肆意挥霍，久战在烟花场，怎么就遇上了这一病不起的灾祸呢？如今你两腿一蹬就走了，丢下了跟着你混油水的小弟们，就如同斑鸠断了脚，再去依靠谁呢？从此再也不能跟着去烟花巷里开眼界，也再没有人带着去见红颜知己。再也不能坐一起叫姑娘伺候，也不能骑马并进带着姑娘温存。大官人这一走把人撇的头脚都没处放，闪的人路也走不稳了。今日特地准备了浊酒，拿了小杯呈上。愿已逝之人的七灵不昧，前来领受小弟们的孝心。尚享。

众人祭礼完毕，陈敬济下来还礼，请去卷棚里吃饭，又好好的送出门。

说到那勾栏巷里的李妈妈，听见西门庆没了，于是准备了一张祭桌，叫了李桂卿、李桂姐坐着轿子来吊孝。月娘不能出来见客，都是李娇儿和孟玉楼在上房接待客人。

李桂卿悄悄地对李娇儿说道：“妈妈说了，大官人如今已经是死了，你我都是院中人，怎么能守这样的活寡！自古千里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若你手里有傍身的东西，赶紧悄悄的叫李铭拿回家里去预备以后。你怎么这么傻！常言说得好：‘扬州虽好不是家。’你早晚得离开这里的！”

李娇儿将这话记在了心里。谁知道这一日韩道国的妻子王六儿也准备了一张祭桌，穿了素服，坐了轿子来给西门庆烧纸，在灵前摆下了祭品，只顾着站着。

站了半天，竟也没有个人出来接待。原来西门庆死了，头七的时候就把王经赶回家不用了。小厮们见了王六儿来吊孝，都不敢进去禀报。

只有来安儿不知道其中缘故，到了月娘房里，跟月娘说：“韩大婶子来给大官人烧纸之，站了小一日了，大舅叫我来跟大娘子说。”

吴月娘心里气愤难平，大声骂道：“你个死奴才，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还敢跟我说什么韩大婶、还大婶！这狗娘养的娼妇偷汉子，将别人家弄得家破人亡，父子阴阳相隔，夫妻再不能相见！她还有脸来烧纸！”

这一顿骂的来安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出来走到灵前。

吴大舅问他道：“你跟你大娘子说了没？”

来安儿鼓着嘴只顾不说话，问了半天才说：“大娘子将我骂出来了。”

吴大舅听了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连忙走进去对月娘说道：“姐姐，你怎么这样行事？快别骂了！自古人错礼数错不了，她家男人拿着咱们好多的本钱呢！你怎么能这样招待她？好名声难得，快别这样了。你就是不能出去招待，也得叫二姐姐和三姐姐好好去招待一番，也是一样的。做什么扔着她不管，教人说你的不是。”

月娘见她哥哥这样说了，才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孟玉楼出来，还了王六儿的礼，陪她在灵前坐了一会儿，只吃了一盏茶，王六儿脸上也不大好看，坐不住，便起身告辞了。

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难免今朝一面羞。

那李桂卿、李桂姐和吴银儿都在上房里坐着，见月娘淫妇长、淫妇短的骂韩道国媳妇儿，正是砍了一株损了百枝，这两人就有些坐不住，还没到落日，就要回家去。

月娘再三留她们姐妹两个：“晚间伙计们要守灵，你们看了提绳偶戏，明日再走不迟。”

留了半日，李桂姐和吴银儿便留下来，只让她姐姐桂卿回家去了。到了晚上，僧人们走了，果然有许多街坊、伙计、主管，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沈姨父、花子繇、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也有二十多个人，叫了一出偶戏，就要在大卷棚里演，摆下来酒席守夜。

偶戏演的是“孙荣、孙华杀狗劝夫”的戏文。

女眷都在灵堂一旁的大厅上，围着围屏，放下了帘子，也摆放了桌席，朝外观看偶戏。

李铭和吴惠在这里答应伺候，晚上也不用回家去。不一会儿，众人都到齐了。祭祀完毕之后，卷棚里点起蜡烛，放好了席面坐下，鼓乐敲动，戏文演起来，一直演到三更天时分，席文才演完了。

原来陈敬济自从西门庆死了之后，没有一天不和潘金莲两个眉来眼去，要么在灵前互相递眼波，要么就在帐子后边玩笑。

这阵趁着散戏人乱，众女眷都往后院走，小厮们都在收拾家伙什儿，潘金莲趁着众人没注意，捏了陈敬济一把，说道：“我的儿，今日小娘就成全了你，趁着大姐儿在后边，咱们就去你屋里。”

陈敬济听了，忙不迭地答应，就先回屋里开门去了。潘金莲藏在黑影里，偷偷钻入陈敬济屋里，也不回他话，两人就厮缠了起来，叫陈敬济好好快活了一回。

正是：色胆如天怕甚事，鸳帏云雨百年情。

潘金莲和陈敬济云收雨歇，潘金莲怕有人来撞见，连忙出了房门去后院了。

到了第二天，陈敬济尝着了甜头，早晨走到了潘金莲屋里这边，潘金莲还睡在被窝里没起床，从窗户眼里看进去，只见潘金莲被拥红云，粉腮如玉：“好你个管库房的，到了这会儿还没起床！今天乔亲家来吊孝，大娘子吩咐把昨天摆的李三、黄四抬来的祭桌收进来。你快些起来，拿钥匙给我。”

潘金莲连忙叫春梅拿钥匙来给陈敬济，陈敬济就先叫春梅到楼上开门去，潘金莲便将舌头从窗户眼里递出来，跟陈敬济亲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春梅去楼上开了门，陈敬济就到前边看着搬祭桌去了。不一会儿，乔大户家的祭礼到了，乔大户和娘子还有许多亲眷，就在灵前祭祀。

吴大舅、吴二舅和甘伙计陪在一边侍奉，祭祀完毕就请到了卷棚里招待。李铭和吴惠弹唱小曲儿。这一日郑爱月儿也来上纸吊孝。月娘叫孟玉楼给了孝裙束腰，到后边和女眷们一起坐。

郑爱月儿看见李桂姐和吴银儿都在这里，便生气她们两个不对她说：“我如果知道大官人没了，怎么会拖到这时候才来？你们两个好人儿，也不去叫我一声。”

郑爱月儿又看见月娘生了孩子：“大娘子一喜一忧。只是大官人走的太早了，不过大娘子有了主心骨，也不用发愁了。”

月娘就给她们准备了孝衣，留她们坐到了晚间才送她们回家。

到了二月初三这一天，西门庆二七，玉皇庙的吴道官带着十六个道士，在家里念经做法事。

那日衙门里何千户领了头，约了刘公公和薛公公，周守备、荆都统、张团练、云指挥等几位武官，一起来祭奠。

月娘这里请了乔大户、吴大舅和应伯爵来陪侍，李铭和吴惠两个小优伶弹唱曲子，就在卷棚里招待，不再细说。到了晚上念经送亡灵。

月娘就吩咐把李瓶儿的灵床和画影也搬出去，一把火烧净了。又吩咐将那屋里的箱笼都搬到上房里堆放好，奶娘如意儿和迎春都在后边伺候，把绣春给了李娇儿屋里使唤。之后便把李瓶儿那边的房门一把锁锁了。

可怜正是：画栋雕梁犹未干，堂前不见痴心客。

有诗为证：襄王台下水悠悠，一种相思两样愁。月色不如人事改，夜深还到粉墙头。

第220章 李娇儿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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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李铭日日借着在灵堂上帮忙的机会，暗暗的叫李娇儿偷偷将东西给他，由他偷带回家，之后又来帮忙，常常两三天也不回家，只是瞒着月娘一个人。

那吴二舅又和李娇儿有旧时私情，谁敢说李铭半个“不”字。等到初九念过了三七的经文，月娘的月子就坐完了，四七的时候就没有再念经。

到了十二日，陈敬济破了土回来。二十日一早便起灵，许多冥器纸扎随行，送殡的人怎么看也不如李瓶儿那时候多。

临到了棺材出门，也请了报恩寺的朗僧官起棺，那朗僧官坐在轿子上，捧得高高的，念了几句偈文。

念完了之后，陈敬济摔破了纸盆，棺材起身，合家大小亲眷都放声大哭。

吴月娘坐着魂轿，后边的女眷都上轿，随着棺材走，径直出了南门外五里的祖坟安葬。

陈敬济准备了一匹布，请云指挥点了神主，阴阳先生徐先生指点着下了葬。

众位亲眷都填了土。山头上安放了祭桌，可怜一共也没有几家子，只有吴大舅、乔大户、何千户、沈姨夫、韩姨夫与众伙计五六处而已。

吴道官还留下了十二个道童回灵，安放在上房明间里。阴阳先生洒扫完了，将众位亲戚送出门。吴月娘等娘子就给西门庆守孝。

这一日暖了墓回家来，答应了在府内帮忙的兵丁，也都告辞回衙门里去了。西门庆五七的时候，月娘请了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和十二位姑子，在家里诵经，超度亡夫升天去。吴大妗子和吴舜臣的媳妇儿，都在家里陪着月娘。

原来出殡的时候，李桂卿和李桂姐站在山头，悄悄地对李娇儿说道：“妈妈说了，你算算你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不要只在他家里耗着了。你又没个儿女，守什么？你闹一场，就走了吧。昨天应二哥来跟我们说，如今大街坊的张二官府里，要花五百两银子，娶你做二房娘子，当家理事。你到那里也能有个好出身，你在这里守到老死，又能怎样呢？你我都是勾栏院里的出身，弃旧迎新都是寻常事，趋炎附势才是出路，你不要错过了机会啊。”

李娇儿记在心里，过了西门庆的五七之后，都没找到什么好机会。

谁曾想那一日潘金莲对孙雪娥说，西门庆出殡的那一天，在坟上就看见吴二舅和李娇儿两个在花园小屋里，两个人说话。

春梅又在灵堂里亲眼看见李娇儿在帐子后边给了李铭一包东西，见李铭塞在了腰里，带回家里去了。

这两个人嚷地月娘知道了，把吴二舅叫来骂了一顿，赶去铺子里做买卖，再不许他到后院里来，又吩咐了看门的平安儿，再不许李铭进院里来。

李娇儿原本就是勾栏花娘，正愁找不到机会。这一日因为月娘在上房里和大妗子喝茶，请了孟玉楼没有请她，就生起气来，和月娘两个闹了一场。

李娇儿拍着西门庆的灵床，哭哭啼啼，叫叫嚎嚎，到了半夜三更，就要在屋里上吊。丫头赶紧来报告给月娘。月娘慌了，跟大妗子商量这事，就将李妈妈请到家里来，要将李娇儿送回院里。

那李妈妈生怕月娘扣下李娇儿的衣裳首饰：“我的闺女在你家做小伏低，顶缸受气，这么容易就叫你们赶了？好歹也得给几十两银子的遮羞钱。”

吴大舅自诩是个官员，也不敢做主这种事情，和李妈妈讲了半天，叫月娘把李娇儿屋里的衣裳、首饰、箱笼、床帐、家伙什都给她带走，赶紧送李娇儿出门。

只是不许李娇儿将元宵和绣春两个丫头带走。李娇儿死活要带着这两个丫头走，月娘死活不许她带走：“你想得到好！竟敢买良为娼！”

这一句话吓到了李妈妈，再不敢说话，又变成笑盈盈的脸儿，拜辞了月娘，李娇儿坐了轿子，回院中去了。

这勾栏院里唱曲儿的姐儿，就仗着卖笑过生活，终生都是脂粉客；早晨和张风流调情，晚上就换了李浪子；前门迎了做老子的，后门就接了人家儿子；向来是弃旧怜心，见钱眼开。就算男子千般用心，万般怜爱，也锁不住窑姐儿们的心猿意马。

不是在男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偷汉子做下私情，就是在男子死后闹着要分家。不论从良多少日子，也还是会回去做老本行的。

正是：蛇入筒中曲性在，鸟出笼轻便飞腾。

有诗为证：

堪笑烟花不久长，洞房夜夜换新郎。

两只玉腕千人枕，一点朱唇万客尝。

造就百般娇艳态，生成一片假心肠。

饶君总有牢笼计，难保临时思故乡。

月娘将李娇儿送走后大哭了一场，众人都在一旁劝着。

潘金莲说道：“姐姐，算了，别伤心了，常言说的好，娶淫妇，养海青，食水不到想海东。这原本就是她常做的营生，今天叫大姐姐受这样的闲气。”

家里正乱着，忽然有平安儿来报：“巡盐御史蔡大人来了，正在厅上坐着呢。我说我家老爷没了，他就问什么时候没的？我说正月二十一日没的，如今都过了五七了。他问我有没有灵堂，我说有灵堂，就在后边供养着，他就要来灵前拜一拜，叫我来对大娘子说。”

月娘吩咐说：“叫大姐夫出去见他。”

不一会儿，陈敬济穿了孝服出来，拜见了蔡御史。良久之后，后边明间里收拾好了，就请蔡御史进来参拜了西门庆的灵位。

月娘穿着一身重孝，出来回礼，也没说话，就对月娘说：“夫人请回房去吧。我早先曾在贵府打扰，年前差值满了要回京，还说等回来再拜谢大官人，怎料到再回来就是生死相隔。是什么病症没的？”陈敬济说道：“是痰火的症候。”

蔡御史说道：“可惜可惜。”

说着将随从叫过来，拿了两匹杭州绸绢，一双绒袜子，四尾白鲞，四罐蜜饯：“这些薄礼，就做我的祭奠吧。”

说着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这是我从前向大官人借的，今日有了积蓄便来还，今日都交给娘子吧。这位哥儿帮我进屋里交给大娘子吧。”

陈敬济说道：“大人有心了。”

月娘也说：“请大人前厅坐吧。”

蔡御史说道：“也不用坐了，拿一盅茶来，我吃了就行了。”

于是左右小厮泡了茶上来，蔡御史吃了，便起身走了。月娘收了这五十两银子，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戚。想着西门庆在的时候，像这样的官员来家里，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叫人走了？还不知道要喝酒喝到什么时候。如今西门庆死了，空有一屋子的家财，也没有人能陪侍这些官员了。

正是：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

说到李娇儿到了家里，应伯爵打听着消息，就报给张二官知道，那张二官拿了五两银子来，请张二官在李娇儿这里歇了一晚。

原来这张二官还小西门庆一岁，属兔的，今年三十二岁了。李娇儿三十四岁了，那李妈妈瞒了六岁，只说李娇儿只有二十八岁，叫应伯爵瞒了这事。

张二官花了三百两银子，将李娇儿娶回家里做了二房娘子。祝实念、孙寡嘴依旧还领着王三官儿到李家来，和那李桂姐打得火热。

应伯爵、李三和黄四借了徐公公五千两银子，张二官拿了五千两出来，做了东平府古器这宗买卖，一日赛一日的大马金鞍，在勾栏院里来往。

那张二官见西门庆死了，有上下打点了上千两金银，在东京走通了郑皇亲的门路，对朱太尉说，要补提邢所西门庆的职位。

家中又是盖房子又是买花园，应伯爵连日都在张二官这边奉承，把西门庆家里的大小事情，都告诉了张二官：“他家里有个五娘子叫潘金莲，在娘家的时候排行第六，生的有如画上的美人，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拆牌道字，双陆象棋，没有她不会的。写的一笔好字，还弹的一手的好琵琶。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比那院子里唱曲的姐儿还有风情呢。”

一番话说的张二官心中猫挠一般，巴不得就能立刻娶回家里来：“莫非是当初卖炊饼的武大郎那媳妇儿么？”

应伯爵说道：“就是她呢。被西门大官人霸占到了家里也有五六年光景了，不知道她嫁不嫁人。”

张二官说道：“劳烦你帮我打听着，若是有她要嫁人的风声，你就来对我说，等我把她娶回来。”

应伯爵说道：“我有个自己人，在他家里做小厮的，叫做来爵儿。等我跟他说一声儿，若有六姐儿要出嫁的风声，就来告诉你。难得你娶这么个人来家里，也比你娶一个唱曲儿的姐儿在家里强。当时西门大官人在的时候，为了娶她，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大概这世上个人有个人的主，也不好说，只有有福的能消受那美人，你如今有了这样的权势，不能得到此女，同享荣华，那你就白富贵了这一遭了。我回头叫来爵儿细细打听着，但凡有了嫁人的口风，我就去劝劝，就凭我的甜言蜜语，必能打动美人春心，你用个几百两银子，娶回家就能尽情消受美人了。”

这世上的帮闲跟班，最是势利小人。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似漆，比同胞兄弟还亲热，应伯爵那一日不是吃他的，出他的，享受他的。

如今西门庆死了才几天，尸身还有余温，应伯爵便已经做下了许多不义之事。

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诗为证：

昔年音气似金兰，百计趋奉不等闲。

自从西门身死后，纷纷谋妾伴人眠。

第221章 韩道国卷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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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燕入非傍舍，鸥归只故池。

断桥无复板，卧柳自生枝。

遂有山阳作，多惭鲍叔知。

素交零落尽，白首泪双垂。

说到韩道国和来保儿两个，之前拿了西门庆给的四千两银子，去江南采办货物，到了扬州，找到苗青家借宿。

苗青见了西门庆的书信，想到他的救命之恩，于是尽力招待韩道国和来保儿。又买了一名女子，名叫楚云，养在家里，要送给西门庆作为报恩。

韩道国和来宝儿两个也不着急买货，整天就寻花问柳，在勾栏里厮混，到了初冬，见景物萧瑟，才四处去采买布匹，都先放在扬州府苗青家，等到货物买完了之后就起身回家。

这一日先是韩道国请了扬州的一个过了气的花魁玉枝儿，来保儿便请了林彩虹的妹子小红，要请扬州盐商王海峰和苗青一起游玩宝应湖，玩了一天，回到勾栏，又赶上玉枝儿的鸨母王妈妈过生日，韩道国于是又请了一桌，给王妈妈过生日。

众人都来，只有一个后生叫胡秀的，还有汪东桥和钱晴川两个客商不见来。

过了一会儿，汪东桥和钱晴川就和王海峰来了。

一直到了日落时分，才看见胡秀进来，韩道国喝多了，趁着酒气骂了他两句：“这厮也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喝的醉醺醺地到咱们这里来，满嘴里都是酒气，客人都来了老半天了，你还不知道在哪里，你看我明天非找你算账不可。”

那胡秀斜着眼看他，走下来，口中喃喃地说着话：“你骂我？你家媳妇儿在家里挣钱，你就在这里花天酒地！那西门大官人占了你家媳妇儿，才给了你本钱叫你出来做买卖，你就只顾着在这里快活，你媳妇儿在家里还不知道再受什么苦呢！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你就觉得自己能当个人了！”

他只顾着跟王妈妈说话，那王妈妈便将他拉到院子外面：“胡官人，你喝醉了，你去屋里睡觉去吧。”

那胡秀在院里呼呼喝喝的，就是不肯进屋里去。韩道国正陪着众位客商在席面上喝酒，听见胡秀满嘴里没说什么好话，心中大怒，走出来提了胡秀两脚，骂道：“你这奴才，我手里有钱，五分银子雇人一天还怕没有人来？非要你这么个泼皮？！”

说着便要赶胡秀走。胡秀怎么肯走，就在院子里闹了起来：“你怎么还有脸赶我走？我管账从来没有出过错！你倒是在这里厮混，还有脸赶我走，你看我到家不告诉东家去！”

来保儿赶紧劝住了韩道国，将胡秀拉扯到一边：“你个死小子，怎么喝了酒就骂人？”

胡秀说道：“叔叔，您老人家别听他瞎说，我哪里是喝了酒来的？我就是看不惯他。”

说着就被来保儿推到屋里睡觉去了。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来保儿将胡秀弄到房间里睡觉去了，韩道国恐怕席上的客商耻笑，和来宝儿在酒席上更加尽力陪客，林彩虹、小红姐妹和玉枝儿三个姐儿在一旁弹唱歌舞，推杯换盏，行令猜枚，一直吃到三更天才散席。

到了第二天，韩道国要打胡秀，胡秀说道：“小的一句也不记得了。”

苗青好说歹说将韩道国劝住了。

这一日货物打包装船完毕，谁知道苗青买的要送给西门庆的那女子楚云忽然生了病，没法起身：“等他病好了，我再派人送她过去吧。”

于是只准备了礼物，写好了礼单账目，送了两个人和胡秀动身。

王玉枝和林彩虹姐妹有摆了酒席给三人送行。从正月初十这天起身，一路上没有出什么事。

这一天到了临清闸，韩道国正站在船头上，忽然见到了街坊严四郎，从上游坐船而来，要到临清去上任。

看见了韩道国，便打招呼说道：“韩四桥，你家大官人正月里没了。”

说完，船走的快，一会儿就错过去了。韩道国听了这话，心里有了计较，只是瞒着来保儿。

最近河南、山东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棉花布匹价格都高起来，每匹布帛都能加三分利，各处乡贩都等着买货，在临清码头一带等着货船，直接就在货船上买卖。

韩道国便跟来保儿商量：“咱们船上有四千两左右的布匹，如今能加三成利，咱们不如先卖一半，这里的关税也便宜，就到家卖比不了这里更划算了，遇到这样的好机会不卖，实在有些可惜。”

来保儿说道：“韩伙计说的是，就是怕咱们卖了，等回到家，大官人怪罪。可怎么办呢？”

韩道国便说：“大官人要怪罪，就担在我的身上。”

来保儿拗不过他，于是只好在码头上，先卖了一千两银子的布匹。

韩道国说道：“双桥，你和胡秀在船上等着纳税，我和王汉从旱路先带着这一千两银子回去报给大官人知道。”

来保说道：“你到家，问大官人要一封手书来，给税口上的钱老爷，咱们也能少些税钱，然他们先放咱们的船走。”

韩道国答应了。于是就和小厮王汉装成行脚商，回到清河县家里。

这一日韩道国进城，到南门口已经日头落了，忽然撞见了出去上坟的张安，张安推着小车，上边装着酒米食盐，正要出南门，迎头看见韩道国：“韩大叔，你回来啦！”

韩道国见他带着孝，就问他缘故。

张安说：“咱们大官人没啦，明天三月初九断七出孝了。大娘子叫我拿了这些酒米吃食去坟上，明天好去给大官人烧纸。”

韩道国听了问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果然路上他们说的是，话不虚传。”

于是别过张安进了城，到了狮子街上，心里不住的算计：“如今要去西门庆家里，他人已经没了，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先回家歇一晚，和我媳妇儿商量商量，明天再过去也不迟。”

于是就和王汉两人回到了狮子街家里，这两个人下了马车，让车夫回了，叫开了家门，王汉将行李都搬进家里。王六儿一面迎接韩道国进门，拜了佛祖。

王六儿替韩道国脱了大衣裳，丫头倒了茶来喝。韩道国就将路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王六儿：“我在路上遇到了严四哥和张安，才知道大官人没了，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王六儿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知道明天能遇到什么事呢！”

韩道国把包袱打开，取出他在江南买的许多衣裳细软，还有那一千两银子，都一封一封放在炕上。

王六儿打开看，都是白花花的雪白银两：“这是哪里来的？”

韩道国说道：“我在路上听了信儿，就先卖了一千两银子回来了。”

说着又拿出了两包私房银子共一百两：“我出门之后，他有多看顾你吗？”

王六儿说道：“他在的时候倒也罢了，如今他人都没了，这银子你还要给他送回去？”

韩道国说道：“正要和你商量这件事情呢，咱们留一些，就给他们一半怎么样？”

王六儿说道：“呸！你这傻子！这一回可别再犯傻了吧！如今那西门大官人已经是个死人了，咱家又没有别人，咱们家和他家有什么关系？你给了他家一半，反倒给了他家把柄，要问你其他钱货的下落，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拿了这一千两银子，雇了车马，直接去东京投奔咱们孩儿去，咱们亲家那是太师府，还没有你我落脚的地方吗！”

韩道国说道：“那咱门家房子难道要扔在这里？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法转卖出去，怎么办？”

王六儿说道：“你这没主意的！你就叫两个人来，给几两银子，叫他们给看着房子不就行了？等西门庆家里来人找你，就说是咱们孩儿将咱们两口子接到东京去了。就是她浑身都是胆，也不敢去东京太师府里找咱们，就是找去了，咱们也不必怕他们。”

韩道国说道：“咱们受着大官人的好处，怎么好恩将仇报？”

王六儿说道：“自古有天理的没饭吃，他受用着我，咱们使他几两银子算什么？他没了之后，我好意准备了一张供桌去祭奠烧纸，他家大娘子那不贤良的淫妇，半天也不出来，在屋里骂得我好没脸。我走也不能走，坐也坐不住，后来还是他三娘子出来陪我坐了一会儿，我不愿意再留，就坐着轿子回家了，就想着这个事，我也该受用他这几两银子。”

这一番话说的韩道国也不说话了。这夫妻二人晚上商议好了事情，到了第二天五更天时分，韩道国叫了他的兄弟韩二来，如此这般，叫他看守房子，又给了他一二十两的银子做盘缠，那韩二自是千肯万肯：“哥哥嫂子尽管去，这里交给我。”

这韩道国就带着小厮王汉和两个丫头，一同去东京了。雇了二十辆车，将箱笼细软都装在车上，到了天明就出了西城门，径直到东京去了。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第222章 来保儿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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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道国这边去了东京，这边第二天吴月娘带着孝哥儿，和孟玉楼、潘金莲、西门大姐、奶妈如意儿、女婿陈敬济，到西门庆坟上烧纸。张安就对月娘说昨天在城门口看见了韩大叔回家来这件事。

月娘说道：“他回家来，怎么不去我家里来？只怕他今天要来家里。”

于是在坟上烧了纸，坐了没一会儿，就早早地回家来了。月娘派陈敬济去韩家：“叫韩伙计来，问问他咱们的船到哪里了。”

陈敬济去了韩家，刚开始叫不开门，后来只见韩二出来：“我侄女把哥哥嫂子叫去东京了，不知道你家船在哪里。”

陈敬济回去告诉了月娘，月娘不放心，就叫陈敬济骑了马去下游找船。陈敬济去了一天，到了临清码头上，找到了来保儿和船只。

来保儿说道：“韩伙计先带着一千两银子回家去了。”

陈敬济说道：“谁看见他了？张安看见他进了城，到了第二天给我爹上了坟回家，娘叫我去找他，他两口子拿了银子去东京去了。如今爹死了，也出了孝，娘不放心，就叫我来找船。”

来保听了不说话，心中暗暗想道：“这混账，原来连我也瞒着，我说他这一路上怎么非要卖这一千两银子，原来是早有心思。真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

来保见西门庆已经没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把陈敬济一个小伙子哄着在码头上歌楼上喝酒，请了姐儿来陪他，另一边偷偷的搬了船上八百两银子的货物，藏在码头店家的仓库里，封好了。这一日在衙门里上了税，船过了关口，回到了清河县，货物都卸在家里的东厢房里。

自从西门庆没了，狮子街的丝绵铺子已经关了。对面的绸缎铺子，甘伙计和崔本都已经卖了银两交还东家，各自辞工回家了，铺子都卖了，只有家门口的印石和生药铺子由陈敬济和傅伙计开着。原来这来保的妻子惠祥，有个五岁的儿子，名叫僧宝儿。韩道国的媳妇儿王六儿有个侄女四岁，两人结了娃娃亲做了亲家。家里只有月娘不知道。这来保儿交卸了货物，就一张嘴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了韩道国身上，说他先卖了两千两银子来家里。月娘再三叫来保儿去东京问韩道国银子的下落。

来保儿就给堵回去：“咱们快别去了！他们在太师老爷府里，谁敢去要人？没得给自己招惹是非。他不来找咱们的麻烦，咱们就该念佛了！怎么还能自己去招惹是非呢？”

月娘说道：“翟亲家也是亏得咱们替他家保的亲事，怎么着也得看看这脸面。”

来保儿说道：“他家女儿见咱们去找他们，她必然只护着她爹妈，怎么还能护着咱们呢？这话也就在家里对咱们说说就罢了，外人知道了，传出去倒不好了。只当丢了这几两银子罢了，别再提这话了。”

月娘听了也没有办法，也只好算了。就只叫来保儿找布贩子卖布。来保儿找了布贩子来，月娘叫陈敬济兑银子去讲价钱，那些布贩子都不满意价钱，拿了银子出去了。

来保儿非说：“姐夫，你不知道买卖难做啊，我们在江湖上见得多，知道行情，宁可卖了后悔，也不能后悔卖货。这货来家也就只能卖这个价钱了，你把价钱定的太高，把买家都得罪了，显得不怎么会做生意。我不是说大话，你年纪还太轻了，不知道生意怎么做。我总不会害了你吧？不如先把货卖了，也是了了一桩生意。”

陈敬济听了，生气不管了。这来保儿也不等月娘吩咐，抢了算盘过来，就把布贩子们叫回来，将货卖了两千多两，一件件交付给陈敬济，陈敬济交给月娘收了，来保儿就将货推走了。

月娘给了他二三十两银子做盘缠，这来保儿故意不收：“您老人家自己收着吧。大官人死了，您老人家坐吃山空，自家盘缠，又给我们做什么？你赶紧收回去，我绝对不能要。”

这日晚上，来保儿在外头吃的醉醉的，走进月娘屋里，扶着炕头，念叨月娘说道：“您老人家青春年少的，没了官人，你自己守着个这么小的孩子，不觉得寂寞吗？”

月娘并不回他的话。

这一天，东京的翟管家寄了信过来，知道西门庆没了，听见韩道国说，他家里有四个弹唱出色的女孩子，问了价钱，对主家说了，又兑了银子来，要买去京中服侍老太太。月娘见了书信，慌了手脚，叫了来保儿来商议这件事，问他要不要答应这件事。来保儿进上房里来，连大娘子也不叫：“你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事，要是不给，就惹祸了。都是大官人在时太显摆了，露富一样，只要摆酒请客，就叫家里姑娘出去弹唱，怎么会不传出去呢？何况韩伙计的女儿又在府上服侍老太太，怎么会不说呢？我前几日怎么说的来着？今天果然就有这样的事情了。你若是不给他，他就会派了官差来，随意派个名目来要人，不怕你不双手交人给他们，那就晚了。四个都给也难，不如就给他两个，也是个脸面。”

月娘半晌没说话。孟玉楼屋里的兰香，潘金莲屋里的春梅，都不好给了别人。绣春要看着孝哥，不能出门。就问了他屋里的玉箫和迎春，这两人都情愿去。月娘就叫来保儿雇了车，带着这两个姑娘，去东京太师府里去。谁知道来保儿那原本就是个混账，在路上就将这两个姑娘都糟蹋了。直到到了东京，见到了韩道国夫妇，将事情前后都说了一遍。韩道国谢了来保儿：“若不是亲戚帮着我，在家里帮我转圜，我虽然不怕他，但怎么着也得多费一番口舌。”

翟谦见迎春和玉箫两个都生的俊俏模样，一个会弹筝，一个会弹弦子，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进府里服侍老太太，赏了两锭元宝。这来保儿还克扣了一锭，到了家里只拿了一锭元宝给月娘，还吓唬月娘：“若不是我去的，这一锭元宝也拿不回来呢。你不知道，韩伙计那两口子在府里十分富贵！独自住着一栋宅子，手下也有丫头小厮好几个！翟管家都得叫老爷，他家女孩韩爱姐，日日都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寸步不离，都是要什么都应有尽有的，如今又会写又会算，心灵手巧的，出落得好漂亮的模样。前几日出来见我，打扮的琼林玉树一样，百伶百俐的，都叫我保叔，如今咱们家这两个去了那里有的是好日子过，还要在她手里用针线呢。”

说完，月娘还道辛苦，感谢了他一番，招待他吃了酒饭，给他银子他也不要，月娘就拿了一匹缎子给他妻子惠祥做衣裳穿。

这来保儿同他的小舅子刘仓，在临清码头上，将存在店家里的货卖了八百两银子，暗暗地买了一所房子，就在刘仓右边的门口，开了一间杂货铺。他就成天在这里经营，他媳妇儿惠祥对月娘说要回娘家。

到了房子里，换了头面衣裳，珠子发箍，插金戴银的，往王六儿娘家王母猪家里看亲家，走人情，坐着轿子去看他家女孩儿。

回到家里，依旧换了破衣裳，才回西门庆家里来，只是瞒着月娘一个人。来保这混帐，时常喝醉了酒，就到月娘屋里，三番两次说笑调戏。

若不是月娘为人正派，也得被他说上手了。常有小厮媳妇儿在月娘跟前说来保儿媳妇儿在外边和王母猪做了亲家，穿金戴银，呼三喝四的。

潘金莲也对月娘说了几回，月娘只是不相信。

惠祥听说了这件事，在厨房里骂大骂小。

来保儿便吹嘘起来：“你们也就是在家里眼红我说说嘴罢了，想我在船上，还顾念着要将这许多银子货物送来家里，若不是我，就都被韩伙计拐骗去了东京了。那可真是丢在水里，连个响也听不见了。如今听不见人夸我一句“好”，就说我们偷了主子的钱了，在主子面前说我的是非。真是不知道谁出的力，谁偷得懒。自古都是信人调，丢了瓢！”

他媳妇儿惠祥便骂道：“这些嚼舌根的小贱蹄子，说我们两口子偷主子的钱，在外边吆三喝四的走亲戚，我出门去我姐那里借几件首饰衣裳，都说我是偷了主子的银子买的！非要挤兑我们两口子出门也不要紧。我们走了，料想老天也不至于叫我们吃不上饭。我就洗干净看着，你们这些小贱蹄子能在这家里落得什么好下场！”

月娘见这两口子成日里骂大骂小，找借口和人吵架闹上吊，那来保儿又两次三番的在月娘跟前不规矩，气得月娘也没处撒气，只得叫他们两口子搬出了家里。这来保儿就越发不避人起来，大剌剌的和他小舅子开了布店卖各色细布，每日走亲访友做人情，不在话下。正是：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第223章 潘金莲打情骂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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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右调《西江月》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着鲛绡。夜香知为阿谁烧？怅望水沉烟枭。云鬓风前绿卷，玉颜想处红潮，莫交空负可怜宵，月下双湾步俏。

说到潘金莲和陈敬济两人自从在厢房中勾搭成奸之后，两个人尝到了甜头，天天的白日里眉来眼去，言语勾搭。或是站在一起调笑，或是坐在一处调情，打情骂俏毫不忌讳。若有人在跟前说不上话，就将心事写了，搓成纸条，丢在地下，你有话传给我，我有话传给你，好不缠绵。这一日，四月里天气，潘金莲将自己用的一方银丝汗巾子裹着一个香囊，里头装着一缕头发和一些松柏，封好了要给陈敬济。不想陈敬济不在厢房里，就从窗户里扔了进去。后来陈敬济进了屋里，见封里包的挺厚，打开看确是汗巾子和香袋，纸上写了一首词，名叫《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初结下青丝发。松柏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荼蘼架。

陈敬济见那词上约了他在荼蘼架下等候，正是私会佳期。随即就封了一柄湘妃竹的金丝扇子，也写了一首词回答她，揣在袖子里进了花园里。

不想月娘正在潘金莲屋里坐着，这陈敬济不知道，走进角门就叫道：“可意人儿可在家里？”

这潘金莲听见是陈敬济的声音，恐怕月娘听见就完了，连忙掀了帘子出来对陈敬济摆手，假装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儿。大姐儿刚才还在这里呢，和她们去花园子里摘花去了。”

这陈敬济听见月娘在屋里，就偷偷把扇子递给潘金莲藏在袖子里，他就出去了。

月娘便问道：“陈姐夫来做什么？”

潘金莲说道：“他来找大姐儿，我跟他说大姐儿在花园里，他去找了。”

于是就瞒过了月娘，月娘起身回后头去了。潘金莲从袖子里拿了包出来拆开，确是一柄湘妃竹的金丝扇子，上边绣着一丛青蒲，半溪流水，有《水仙子》词一首：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囗青蒲巧制成，金铰银钱十分妙。美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见偷了。

潘金莲见了那词，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早早的就把春梅和秋菊两个丫头灌醉了，赶到那边炕屋里睡下了。然后自己在屋里，绿帐半开，红烛高照，收拾了床铺被子，熏香沐浴，自己站在木香棚下，专门等着陈敬济来幽会。西门大姐那天晚上正好叫月娘请到后边屋里听王姑子讲佛经去了，只有元宵儿在屋里。

陈敬济拿了自己的私房给了她一方手帕子，吩咐说：“你守在屋里，我去你五娘子哪里下棋去。等大姑娘进来，你就来叫我。”

元宵儿答应了。陈敬济得了手，就走到花园中来，之间花间月影，参差不齐。走到荼蘼架下，远远就看见潘金莲摘了头面，随意挽着头发，悄悄地站在木香棚下。陈敬济突然从荼蘼架下窜出来，双手将潘金莲抱住，把潘金莲吓了一跳，骂道：“呸！你个小猴儿，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幸亏是我，你抱便抱了，要是别人，你也这么大剌剌的就抱上来？”

陈敬济吃酒吃的半醉笑道：“我早就知道是你，就是真错抱了红娘，也没什么。”

两个人于是就搂抱着，手拉着手进了屋里来。屋里点着蜡烛，桌上摆了酒食，两人就关了角门，坐在一起喝酒。

潘金莲问道：“你来这里，大姐儿在哪里？”

陈敬济说道：“大姐儿去后头听姑子讲经去了，我吩咐了元宵儿，有事就来这里叫我，我只说来下棋。”

说完，两个人就厮缠在一处。两人喝了一回酒，常言说道“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两人不知不觉喝得竹叶穿心，桃花上脸，罩了灯，就上床去了。

两边两个人才完事，就听见元宵儿来叫门说道：“大姑娘进屋里来了。”

这陈敬济才慌忙穿了衣裳出去了，正是：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无处寻。

潘金莲住的屋子的楼上有三间屋子，中间是供养佛像的佛堂，两边两间是放香料和生药的库房。这两个人自此以后，情入肺腑，如胶似漆，恨不得每日都要私会一场。一日这是合当该有事，潘金莲早上起来梳妆打扮了，走到楼上给观音菩萨上香。不想陈敬济拿了钥匙上楼，开了库房要拿药材香料，偶然撞在了一起。潘金莲也不烧香了，见楼上没人，这两个人就搂在一起亲起来，一个叫“亲亲五娘”，一个叫“心肝短命”.

陈敬济哄她：“趁着这会子没人，亲亲给我一回。”

两人正浓情蜜意，气氛正好，谁知道无巧不成书，春梅正上楼来拿茶叶盒子，正好撞见，这两个人叫人看了个正着，都吃了一惊。春梅就怕羞死了潘金莲，赶紧后退要走，慌得陈敬济赶紧穿衣裳，潘金莲套了裙子，连忙叫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跟你说话。”

春梅只好走上楼梯来，潘金莲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外人，我如今就你知道了吧。我们两个情投意合，是分不开了。你千万别跟人说，只放在你肚子里就好。”

春梅说道：“好娘子，你说哪里的话，我服侍娘子这几年，怎么不知道娘子的心意，怎么会跟别人说！”

潘金莲说道：“你若肯替我们遮掩，趁着你姐夫在这里，你就给了你姐夫吧，我才信你。你若不愿意，就是不肯可怜我们了。”

春梅叫她羞得脸上通红，只好答应，叫陈敬济享受了一回。这世间怎么能有这样的事情！

正是：明珠两颗皆无价，可奈檀郎尽得钻。

有《红绣鞋》为证：假认做女婿亲厚，往来和丈母歪偷。人情里包藏鬼胡油。明讲做儿女礼，暗结下燕莺俦，他两个见今有。

当下陈敬济和春梅完事之后，这三人才散了。自此之后，潘金莲便和春梅串通，跟陈敬济私下偷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背着秋菊。

六月初一这一天，潘姥姥生病没了，外边人报进来。吴月娘买了一张插桌，三牲冥纸，叫潘金莲坐着轿子去城外奔丧，出去了一天。到了第二天，六月初三，潘金莲早上起来的早，在月娘屋里坐着，说了半天的话，走到大厅院子的墙根底下，急着撒尿。原来自从西门庆走了之后，平日里没有客人上门，一般大厅的仪门只是不开。陈敬济在东厢房居住，才起身，忽然听见有人在墙根撒尿的声响，就悄悄地从窗户里朝外看，没想到正是潘金莲：“是哪个小野蹄子在这里？”

潘金莲就赶紧把裙子系上了，走到窗户下问道：“原来你在屋里，这会子才起床，过的好自在。大姐儿不在屋里么？”

陈敬济说道：“在后边屋里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昨天半夜三更才睡下，娘在后边拉着我听《红罗宝卷》，听到那么晚才散，险些没把我腰都累折了，今天就是起不来身。”

潘金莲说道：“你个小猴儿，就知道说谎话哄我！昨天我不在家里，你什么时候在上房听经呢？丫鬟们说你昨天在孟三娘子屋里吃饭呢。”

陈敬济说道：“大姐儿给我作证，我们都在上房里，我什么时候去过三娘屋里？”

正见着小厮来安儿走进来：“傅大郎在前边要请姐夫吃饭呢。”

陈敬济说道：“叫傅大郎先吃着，我正在梳头呢，这就来。”

来安儿回去了，潘金莲就悄悄得跟陈敬济说：“你晚上就别去那边了，就在屋里等着，我叫春梅叫你。你等着我，我有话和你说。”

陈敬济说道：“不敢不听。”

潘金莲说完，就回自己屋里去了。陈敬济梳洗完了，就去铺子里做买卖去了。

等到天色暗下来，那一日，晚上漫天星星不见月亮，天气十分炎热，潘金莲便叫春梅烧了热水在屋里洗澡，修剪脚趾甲。床上收拾了被褥，赶了蚊子，又放下了纱帐子，在小香炉里点了香。

第224章 陈敬济赌咒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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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叫道：“娘子，今天是入伏，你要不要些凤仙花来染指甲呀？我给你找一些来。”

潘金莲说道：“你到哪里去找凤仙花？”

春梅说道：“我看那边大院子里就有，我去拔几根来，你叫秋菊找了杵臼，把蒜捣好。”

潘金莲把春梅叫过来，咬着耳朵悄悄地说道：“你晚点到厢房里请你姐夫过来，我和他说说话。”

春梅去了，潘金莲就在屋里，洗了澡修了脚趾甲，也等了好一会儿。只见春梅拔了几颗凤仙花回来，叫秋菊捣了半日。潘金莲又给了秋菊几杯酒喝，叫她去厨房里先睡了。潘金莲在灯光里染了指甲，叫春梅拿了凳子放在天井里，铺着凉席枕头纳凉，到了起更时分，只见朱门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两颗星隔在天河两岸。又忽然听见一阵花香，几点萤火在空中飘飘忽忽。潘金莲拿着纨扇，趴在枕头上等着陈敬济。春梅将角门虚掩着。正是：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原来陈敬济和潘金莲约定摇木槿花树为暗号，就知道是他来了。潘金莲见花枝摇影，就知道陈敬济已经来了，在院里咳嗽两声示意他进来，两个人并肩坐着。

潘金莲问道：“你来，你屋里还有谁？”

陈敬济说道：“大姐儿今天没出来，我已经吩咐了元宵儿在屋里，有事就来叫我。秋菊睡下了？”

潘金莲说道：“早睡下了。”

说完，两人就搂抱着脱了衣裳，缠绵不尽。这两人云消雨收，潘金莲拿了五两碎银子出来，递给陈敬济说道：“你潘姥姥没了，棺材是你爹在的时候就给她买好了，三日入殓时你娘叫我去烧了纸了，明天出殡，你娘不放我出去，说是有你爹的热孝在身上，不好总出门。这五两银子给你，明早你去城外发送了你潘姥姥，赏了抬棺的，看着棺材入土，你再回来，你去了，就跟我去了是一样的。”

陈敬济收了银子：“五娘放心，我明日早早的就去，完了事再来会你老人家。”

说完，只怕大姐儿回来，赶紧早早的走了。

到了第二天，陈敬济吃饭的时候就回家了。潘金莲才起床，正在屋里梳头。陈敬济走过来和潘金莲讲潘姥姥下葬的事情，还从城外昭化寺里带了两枝茉莉花给潘金莲戴。

潘金莲问道：“棺材下葬了？”

陈敬济说道：“我办事五娘放心！不亲眼看着她老人家黄金入了柜，我怎么敢来回五娘的话！五娘给我的银子还剩下了二两六七钱，我都给了你妹子了，给她做过日子的盘缠。她千恩万谢地，叫我跟五娘说。”

潘金莲听说她娘已经好好入了土，眼里落下泪来。吩咐春梅说：“你把这花洗了浸在茶盏里，泡茶来给大姐夫喝。”

不一会儿，春梅拿了两盒蒸酥，四碟小菜，伺候陈敬济喝了茶，陈敬济就回前边铺子里去了。潘金莲越发和陈敬济关系好起来。

到了七月份的一天，潘金莲早晨跟陈敬济约定说：“你今天就别到处跑了，就在你屋里等着，我去你屋里，和你玩。”

陈敬济答应了，没想到那天崔本邀请他和几个朋友出去游玩。出去了一天，到了晚上喝得醉醺醺回家来，倒在床上就睡下了，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黄昏的时候，潘金莲去了陈敬济屋里，只见陈敬济睡死在床上，推也推不醒，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外边喝了酒回来的。也是巧，潘金莲伸手拉扯陈敬济，摸到了袖子，当啷掉下了一根金头莲花瓣的簪子出来，上边錾着两行小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潘金莲迎着亮光一看，知道这是孟玉楼的簪子，暗暗想着：“这簪子怎么会在他的袖子里？想必他和孟玉楼也是有些私情的！不然，怎么会带着孟玉楼的簪子？这个花心的负心汉！难怪几次在我面前都是板着个脸，没滋没味的。我要是不留几个字给他，他定然会觉得我没来找他，只说是我没来。等我写四句诗在墙上，叫他知道。等他来找我，我在细细地盘问他。”

潘金莲就拿了笔在墙上写了四句诗。诗写道：

独步书斋睡未醒，空劳神女下巫云。

襄王自是无情绪，辜负朝朝暮暮情。

写完了之后，潘金莲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陈敬济一觉醒来，见屋里已经点了灯，才想起来和潘金莲约好了今天见面，不想自己却喝醉睡了。

陈敬济回头只见墙上写了四句诗，墨迹还是新的，念了一遍，就知道潘金莲已经来过了，又扑了个空回去了，心中难免十分懊悔。

陈敬济想道：“这会子已经是要打更的时候了，大姐和元宵儿都在后边上房里没回来，我要是去五娘院子里，角门又已经关了。”

想着就走到木槿花下，摇了摇花枝的暗号，也听不见院子里的动静，没忍住踩着太湖石就翻墙过去了。

潘金莲去了陈敬济屋里，见陈敬济喝醉了睡觉，也叫不醒，觉得心里憋闷生气，就穿着衣裳歪在床上睡着，没想到陈敬济半夜翻墙进来。

陈敬济见到院子里没有人，想是丫鬟们都已经睡觉了，就轻手轻脚的走到潘金莲屋门口，见门虚掩着，就悄悄进去，在窗纱透进来的月色间看见潘金莲独自朝里睡在床上。

陈敬济轻声叫了一声：“可意人儿”。

叫了好几声也不答应，便说道：“你别怪我了，今天崔大哥和众位朋友，邀了我去城外五里原庄子上射箭玩了一天，回来家就醉了。不知道你来了，辜负了你我的约定，是我错了，我错了，心肝儿原谅我吧。”

潘金莲只是不理他。陈敬济见潘金莲没反应，慌了，就跪在地下，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被潘金莲反手在脸上打了一下，骂道：“你个短命的负心汉子！还不小声点呢！一会儿叫丫头们听见了。我知道你有了人了，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今天去哪里了？”

陈经济说道：“我原本被崔大哥拉到城外庄子上射箭去了，喝多了，回来就睡着了，误了约定，你别生气，我看见你留在墙上的诗，就知道你生气了。”

潘金莲说道：“多嘴多舌，快别说了！你跟我捣鬼！我才不放过你！你今天就是被崔本拉去喝酒，喝醉了回来的，你袖子里掉出的这根簪子，却是哪里来的？”

陈经济说道：“是那天在花园子里捡到的，有个两三天了。”

潘金莲说道：“你还哄骗我！是在哪个花园子里捡的？你再给我捡一根来，我才信你。这簪子是孟玉楼那娼妇头上戴的，我认得真真的，这上边还有她的名字，你还要骗我！我前日不在家，她叫你去她屋里吃饭，原来你就和她勾搭上了，我问你，你还不承认。你和她没有私情，她的簪子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你把我的事情都跟她说了，我说她前天见了我怎么总笑呢，原来是你嘴不严。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俩一刀两断了！”

陈敬济听了这话，记得赌咒发誓，简直要哭出来：“我陈敬济如果和三娘有一根线的私情，就叫东岳城隍显灵，叫我活不过三十岁！身上生个碗大的烂疮，得个三五年的病，喝不了水，吃不了饭！”

潘金莲只是不相信他：“你这油嘴滑舌的坏胚子，说出来话叫人牙疼，发这样的毒誓也不怕瓢了嘴！”

这两个人又絮絮叨叨地吵了一会儿，陈敬济见夜色深了，就脱了衣衫上床挨着潘金莲躺下。潘金莲把身子扭到一边，背对着陈敬济，就是耍性子不理会他，由着陈敬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烦了就一巴掌扇在陈敬济脸上。吓得陈敬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胡乱挨了一夜。到了快天亮的时候，陈敬济就怕丫鬟起来撞见，还是翻墙出了院子，回前边厢房里去了。正是：三光有影遣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第225章 潘金莲打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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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空把佳期为君说。

潘金莲见陈敬济天亮就翻墙走了，心里又后悔了。第二天是七月十五，吴月娘坐着轿子去了地藏庵薛姑子那里，给西门庆烧盂兰盆的祭品。

潘金莲等众人送月娘到大门口，回来之后，孟玉楼、孙雪娥和西门大姐都去后边上房了，只有潘金莲落在后边，走到了前厅的仪门口，正好遇见陈敬济正在李瓶儿那边的楼上，找了该入库的衣裳抱出来。

潘金莲叫住了他：“昨天我说了你几句，你怎么就使性子一早就翻墙走了呢？你是真不愿意和我好了？”

陈敬济说道：“您老人家还说我呢，这一夜我哪里合眼？一夜险险地把我熬死了，你看你把我脸上都打肿了。”

潘金莲骂他道：“你个短命负心汉，既然和她没有私情，你心虚什么？你走什么？”

陈敬济说道：“天都要亮了！我不走，不就叫人看见了？谁和三娘有关系啊！”

潘金莲说道：“既然没有这回事，你今晚再来吧，我慢慢问你。”

陈敬济说道：“你熬了我一夜，我困死了，等我白天睡一觉再去。”

潘金莲说道：“你敢不去？我非和你算账！”

说完，潘金莲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陈敬济拿了衣服去铺子里，做了一会儿买卖，回到厢房里，倒在床上睡了一觉，就盼着天色晚了，好去潘金莲屋里私会去。谁知道到了黄昏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下来，窗外簌簌地下起雨来。正是：

萧萧庭院黄昏雨，点点芭蕉不住声。

陈敬济见雨下的大：“这老天真是不知道成人之美！她好不容易对我松了口风，怎么又下雨了呢？真是叫人烦闷！”

等来等去也不见雨停，一直下到了初更的时候，下的房檐上流水不停。这陈敬济等不到雨停，想着这会子吴月娘应该刚回来家里，大姐和元宵儿都在后边上房里没回来，就披了一条茜红的床单子在身上，顶着大雨从西角门走进了花园，推了推角门。潘金莲知道今晚上陈敬济一定会过来，早就吩咐了春梅灌了秋菊好几盅酒，一同去炕房里睡去了，把角门虚掩着。陈敬济一推角门就开，赶紧闪身进了院子，直接进了潘金莲的卧房，只见屋里纱帐半掩，银烛明亮，桌子上的酒菜都摆好了，酒杯里酒都是满的。陈敬济就紧挨着潘金莲坐下了.

潘金莲问道：“你既然没和孟玉楼勾搭，这簪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敬济说道：“本来就是我昨天在花园子里荼蘼花架子底下捡着的，我要是有半句骗你的话，叫我立刻死了，挫骨扬灰去。”

潘金莲便说道：“既然没有私情，这簪子我还还给你，我不要你的东西。只是我给你的簪子、香囊、帕子等东西，你都要好好的收着，少了一件儿，我跟你没完！”

这两个人就喝酒下棋，到了一更时分才上床去睡觉，这两人颠鸾倒凤，厮缠了半夜。潘金莲将那昔日在床上伺候西门庆的功夫，一心都给了陈敬济。

这一日秋菊睡在炕屋里，忽然听见这边屋里好似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到了天明鸡叫时分，这时候月光还朦胧着，雨也没有完全停，秋菊起来上厕所，忽然听见那边房门开的声音，从窗户眼里看见一个人披着红床单子，从潘金莲屋里出去了。

秋菊吃了一惊，想道：“这人的身形跟陈姐夫似的，原来他每晚都来和五娘子睡觉，五娘子从来都会撇干净自己，谁知道背地里和做女婿的勾搭！”

想着就去了后边厨房里，把这话一五一十地跟小玉说了。

没想到小玉和春梅关系好，小玉又把这话告诉了春梅：“我听秋菊说，你们五娘子和陈姐夫勾搭，昨天在屋里睡了一夜呢，今早晨才走的。大姑娘和元宵儿也不在前边厢房里睡觉。”

这春梅回了屋里，讲这话一五一十的都给潘金莲说了：“五娘你要是不打这贱奴才几下，叫她到处胡说，回头咱们都没有活路了。”

潘金莲听了大为恼火，叫来秋菊跪在面前，骂道：“叫你去熬粥，你回头就把锅打破了！你是尊贵了？心也大了？我这几日没收拾你这贱奴才，你就骨头痒了！”

说着就拿了棍子在秋菊身上狠狠抽了三十下，打得秋菊叫的杀猪一样，身上都破了。

春梅走过来说道：“五娘子你打他这几下管什么用？也就是给她挠个痒罢了，正经叫了小厮过来，扒了她衣服，那大板子打她二三十板，你看她怕不怕！你打的这几下，都听不见响一声，就跟逗小猴一样。她真的是好小的胆子呦，这几下打还指望她能记住？我们做奴才的，里头的话不能朝外说，外边的话也不能进内院里，都像你这样，还养出家生奴才的款儿来了！”

秋菊说道：“我说什么了我？”

潘金莲说道：“你个满嘴卖主子的奴才非害的人家破人亡才算完，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主仆俩几句话就把秋菊赶回厨房里去了。正是：

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

到了八月中秋时分，潘金莲晚上偷偷约了陈敬济出来赏月喝酒，同春梅一起下鳌棋。晚上贪睡早上起不来，到了吃早饭的时候了还没起床，天光都大亮了。便被秋菊看见了，赶紧走到后边上房里，对月娘说了。不巧月娘正在梳头，小玉正站在上房门口伺候。秋菊将小玉拉到一边，告诉她说道：“大姐夫如此这般，昨天又在我们娘子屋里睡了一夜，这阵还没起床呢。前天为了我告诉你，五娘打了我一顿。今天我是真看见了，不是我诬赖她，赶紧让大娘子看看去。”

小玉骂她说道：“你个没眼色的奴才，又来说你主子的坏话，我们大娘子梳头呢，你还不赶紧走。”

月娘听见她俩说话，问道：“什么事情？”

小玉不能不说，就回道：“五娘叫秋菊来请大娘子过去说话。”

也不说其他的事情。月娘救梳好了头，走到潘金莲的院子里来，早就被春梅看见了，慌忙进来叫潘金莲，潘金莲和陈敬济还睡在被窝里没起床，听见月娘来了，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慌得手脚不知道朝哪里放，潘金莲赶紧将陈敬济藏在床里边，用一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又叫春梅把小桌子放在床上，拿起来没做完的珠花，就在床上穿珠花。不一会儿，月娘走进屋里坐下：“六姐，你这会子还不出门，我还说你在干嘛呢，原来在屋里穿珠花。”

说着就将珠花拿在手里看夸道：“真是手巧，做的好花样，正面是芝麻花样，两边是格子眼的方胜儿，辕围蜂赶菊，正好凑一个同心结的花样，那才好看。等回头你也给我穿这么一条珠子发箍戴。”

潘金莲见月娘好说话，心里才不怎么紧张了，吩咐春梅道：“倒茶来给大娘子喝。”

一会儿，月娘喝了茶，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六姐儿赶紧把头梳了，到后边来说话。”

潘金莲说道：“知道啦。”

送月娘出了门，潘金莲赶紧伺候陈敬济出了门，回前院去了。春梅和潘金莲都捏着一把汗。

潘金莲说道：“大娘子没事不会来我这里，今天一大清早的来做什么？”

春梅说道：“左右不过是咱们家奴才在外头嚼舌根子。”

不一会儿，只见小玉走过来，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道：“秋菊去后边说，大姐夫在这屋里白天睡到夜里，夜里睡到天明呢，被我骂了她两声，她还不走。我们大娘子问我，我没办法，只好说五娘请大娘子去说话，大娘子这才来了。您老人家只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留心提防着这嘴碎的奴才就好了。”

第226章 每日相思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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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虽然不信秋菊的话，但又怕潘金莲年轻没了男人，日子久了起了邪念，着了道儿，这样的闲话传出去，又会被外人看笑话。

月娘心疼女儿大姐儿，也不愿意叫大姐儿住远的院子，就把李娇儿的厢房挪出来给大姐儿住，叫大姐儿两口子搬到后边仪门里来。

只有遇到傅伙计回家去，才允许陈敬济在前边铺子里睡。

陈敬济回院子里拿衣裳药材，都是和玳安儿一同出入。

到了晚上各处门户都上锁，丫鬟妇女没有事情也不许随意出去。

于是这家里一时间各处都守得严严的，将潘金莲和陈敬济两个正打得火热的情谊隔得远远的。

正是：

世间好事多间阻，就里风光不久长。

有诗为证：

几向天台访玉真，三山不见海沉沉。

侯门一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潘金莲自从被秋菊告了一状之后，和陈敬济一个多月没有私会，每天孤孤单单，形单影只的，床上寒冷难挨，每天相思成疾，总想掉眼泪，也不想梳妆打扮，也不想吃饭喝茶，衣裳的腰身都肥了，每天只是没精神，日渐消瘦，只想睡觉，懒着起床。

春梅说道：“五娘，你这样想也没用啊，昨天大娘子留下了两个姑子，我听说今晚上要讲佛法，后边的仪门关的早。到了晚上，我就说去前边马棚里取软草装枕头，趁机去铺子里叫姐夫。我好歹叫姐夫来跟娘子见一面好不好？”

潘金莲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如果肯可怜我，能将他叫来，我必有重酬，绝对不敢忘了。”

春梅说道：“五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和我好得如同一个人一样，大官人又没了，你将来去哪里，我情愿跟你去哪里，咱们两个还在一起。”

潘金莲说道：“你的心是想着我的。”

到了晚上，潘金莲先在后边上房里月娘面前假装不舒服，用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回去前边自己院里。月娘将后院的仪门老早就打开了，丫鬟和媳妇儿们都到后院来听姑子讲经。

潘金莲求了春梅，说道：“好姐姐，你赶紧去请他。”

春梅说道：“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用几杯酒灌醉了，将她锁在厨房里，我才好去。”

春梅就热了两大碗酒，给秋菊吃了，将秋菊关在厨房里睡了，拿了个筐子，走到前边，先搓了一筐草，然后就悄悄去了印子铺的门口，低声叫门。正好傅伙计不在铺子里，回家去了，陈敬济才刚在炕上睡下，就听见有人叫门，声音像是春梅，连忙把门打开，见到果然是春梅，满脸堆笑：“果然是小大姐儿，里头没人，请进来坐。”

春梅走进屋里：“小厮们去哪里了？”

陈敬济说道：“玳安儿和平安儿都在那边的生药铺子里睡呢，就我一个人在这边凄凄凉凉，孤孤单单的。”

春梅说道：“我们娘子叫我来跟你说，你个好人儿，这几天连个影子也见不着，连个门边也挨不着你的鞋了。他叫我问问你，必然是你另有了相好的，不稀罕我们姐妹了。”

陈敬济说道：“这是说哪里的话，自从那天叫大娘子吓着了，我赶紧走了，这几日大娘子看门户看得紧，所以我才不敢过去了。”

春梅说道：“我们五娘这几天为了你心里不开心，这几天都恍恍惚惚的，茶不思饭不想，做事也没有精神。今天大娘子留她听经，她也没去，就回屋里了。她满心眼里就只想着你，巴巴地求了我过来，好歹叫你去看看她。”

陈敬济说道：“你们姐妹待我情深意重，我怎么报答的了？你先回去，我收拾一下，随后就去。”

说着就开了橱门，拿了一方白绫汗巾子和一副银的挑牙三件套给她。陈敬济搂了春梅，将春梅按在炕上，亲了一回嘴，先厮耍了一回。正是：无缘得会莺莺面，且把红娘去解谗。

陈敬济和春梅戏耍了一回，春梅先拿了细草回院子里来，一五一十地跟潘金莲说道：“大姐夫我叫了，他收拾一下就来。他见我去，心里高兴得不行，还给了我一方汗巾子和一副银挑牙儿。”

潘金莲对春梅说道：“你到外边看着，看着他过来。”

这日正好是九月十二三，月色很好。陈敬济走到生药铺子里去，将来安儿叫到这边来，只说是月娘叫他去听经，要去后边院里。因为前边花园的门关了，所以是从角门进的潘金莲的院子，摇了摇木槿花树，春梅赶紧出来接应，将陈敬济接到屋里。

潘金莲在门口等着，笑着骂道：“短命鬼！好人儿！你都不来看看我！”

陈敬济说道：“我巴不得来这里，只怕弄出是非来，连累你，不好意思。”

说着，两人就拉着手去房里坐下。春梅关了角门，在屋里放了桌子，摆上了酒菜。潘金莲和陈敬济并肩坐在一起，春梅坐在一边，给他俩斟酒，三人推杯换盏，陈敬济左拥右抱，倚翠偎红，吃了一回酒。几人吃的半醉，。没想到秋菊睡在后边厨房里，半夜起来洗手，见屋门倒扣着，推不开，只好伸手出去，拨开门闩，月光明亮，悄悄的走到前屋的窗子底下，从窗户眼里朝里面偷看，只见屋里蜡烛明晃晃的，屋里三个人都喝醉了酒，正在一处厮混。

正是：

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欢喜带。

秋菊将这场景看在眼里，嘴里不说，心里暗暗想道：“他们还要在人前装清白，要打我。今天被我看的真真的，看等明日对大娘子说，谁还能说我诬赖人！”

于是在窗外看了个不亦乐乎，还回厨房睡觉去了。

这边屋里三个人一直厮混到三更时分才睡下。春梅没等到天大亮就起来了，走到厨房见厨房的门是开着的，就问秋菊怎么回事。

秋菊说道：“你还说呢，我尿急，去哪里撒？我开门是去院子里撒尿的。”

春梅说道：“你个成了精的奴才！屋里子有尿壶，你不能撒？”

秋菊说道：“我不知道尿壶在屋里。”

这两个人在后边拌嘴，陈敬济天亮起床，还是回前边铺子里去了。

正是：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

潘金莲问春梅道：“你们俩在后头吵嚷什么？”

春梅如此这般，告诉了潘金莲秋菊晚上开厨房门出来的事情。潘金莲便生气要打秋菊。秋菊早晨又走到后边来，将昨夜看见的说给月娘听，被月娘呵斥了一声：“你个搬弄是非的奴才！前几天过来，小事说的那般严重，说你主子窝藏大姐夫在屋里，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夜里，叫我去看。我去了就见你主子正把炕桌放在床上穿珠花，哪里来的大姐夫？后来你大姐夫是从前边进来的！你个败坏主子名声的奴才！一个那么大的人藏在屋里，又不是糖人，随便哪里就能藏了，难不成是砂子么？还能藏在眼睛里不成？这样的话传出去，知道的知道你胡话败坏主子名声，不知道的，只会说西门庆平日里那样要强的一个人，人才没了多长时间，媳妇儿们就一个个都不安分了。连带着我的孩子也好似来路不正一样！”

说着就要打秋菊，吓唬的秋菊赶紧跑回了前面院子，再也不敢到后边来说了。

潘金莲见月娘将秋菊赶了出来，不相信秋菊说的话，心里也越发大胆了。西门大姐听见这话，背地里审问陈敬济。陈敬济说道：“你怎么能信那心术不正的奴才！我昨天整夜都睡在铺子里守夜，什么时候去了花园子里？花园的门成天都是关着的。”

西门大姐骂道：“贼汉子！你别在这里说的好听，你若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叫我知道，惹得娘说我，你就给我净身出门，再也别进我的门！”

陈敬济说道：“别人嘴里的闲话你听就有，你不听也就没人说了。你看娘都不信她说的。”

西门大姐说道：“要是像你说的这样就好了。”

正是：

谁料郎心轻似絮，那知妾意乱如丝。

第227章 吴月娘岱岳庙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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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一自当年折凤凰，至今情绪几惶惶。

盖棺不作横金妇，入地还从折桂郎。

彭泽晓烟归宿梦，潇湘夜雨断愁肠。

新诗写向空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说到这一日，吴月娘将吴大舅请到家里来商议，说要去泰安州泰山顶上给碧霞元君娘娘进香，要还西门庆病重时许下的愿。

吴大舅说道：“你既然要去，得是我和你一起去。”

吴月娘于是准备了香烛纸马祭品等物品，玳安儿和来安儿跟着，又雇了三辆马车，月娘就坐了一顶软轿，吩咐了孟玉楼、潘金莲、孙月娥、西门大姐说道：“你们好生看家，和奶妈如意儿，丫鬟们好好照顾孝哥儿。要是没有什么事情，后院的仪门就早早关了，你们不要到外面去。敬济，你不要到处去跑，就和傅伙计好好的看着家门，我到月底也就回来了。”

十五日这天早上月娘早起烧了告表，晚上辞别了西门庆的灵位，和众姐妹饮酒告别后，把门房和各库房门的钥匙都给小玉拿着。第二天一早五更就起身，离开了家门，一行人从官道离开了。这时正好是深秋时分，天气寒冷，日短夜长，一天的行程也就能走六七十里地。黄昏之前一行人便要找客店投宿，第二天再走。这一路上都是秋云疏淡，寒雁凄凄，树木凋落，景物荒凉，满目悲怆景色。

走了好几日，一行人才到了泰安州，看见泰山，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名山，山底接地心，山顶接天穹，在齐鲁之地，颇有嶙峋巍峨的气象。吴大舅见天色已晚，便安排一行人在客栈先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上山，往岱岳庙去。那岱岳庙就在山门前，乃是历朝历代祭祀，帝王封禅的地方。真是天下第一庙，气势恢宏。

只见：

庙居岱岳，山镇乾坤，为山岳之尊，乃万福之领袖。山头倚槛，直望弱水蓬莱；绝顶攀松，都是浓云薄雾。楼台森耸，金乌展翅飞来；殿宇棱层，玉兔腾身走到。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凤扉亮槅映黄纱，龟背绣帘垂锦带。遥观圣像，九猎舞舜目尧眉；近观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御香不断，天神飞马报丹书；祭祀依时，老幼望风祈护福。嘉宁殿祥云香霭，正阳门瑞气盘旋。

正是：

万民朝拜碧霞宫，四海皈依神圣帝。

吴大舅领着月娘到了岱岳庙，在正殿里上了香，拜了神像，庙中庙祝道士在一旁宣读了文书，然后去廊上烧了纸钱，随后又去吃了斋饭。之后吴大舅便带月娘去泰山金顶，登了四十九盘，一路上扶着杖，拽着藤，十分不容易。碧霞娘娘的金殿好似在半空中的云烟深处，约有四五十里高，站在金殿外，风云雷雨都在脚下。月娘等一行人在辰时从岱岳庙出发，等到登山盘到金顶，已经是申时都过了。碧霞娘娘的金店挂着朱红牌匾，上边写着金漆大字“碧霞宫”三个字。进入宫中，一行人瞻仰了碧霞娘娘的金身。

只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蓝田玉带曳长裾，白玉圭璋檠彩袖。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唇似金朱，自在规模端雪体。犹如王母宴瑶池，却似嫦娥离月殿。正大仙云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

月娘拜了碧霞娘娘的仙姿，香案边站着一个庙祝道士，约有四十来岁，生的五短身材，留着三绺小胡子，长的明眸皓齿，头戴簪冠，身披大红道袍，脚上穿着登云履，走上前替月娘宣读了还愿的文书，在金炉里点化了，又焚化了带来的纸马金银，才叫小道童收拾了祭品。

这庙祝道士，并不是个老实人，他是前边岱岳庙里的金住持的大徒弟，姓石，名叫伯才，乃是个极其贪财好色的人，平时就好趋炎附势，无事找事。泰安本地有个恶霸，姓殷，名叫天赐，乃是本地知州高廉的小舅子。经常带着一帮游手好闲的人，或是带着弓箭，或是带着猎鹰，在山中游猎，在泰山这上下二宫中，专门寻觅四方来烧香祈愿的妇女，没人敢惹他们。这道士石伯才，专门和这殷太岁串通，替殷太岁诱骗妇女到厢房里，专供殷太岁一干人糟蹋取乐，以博取殷太岁的欢心。

这石道士见月娘生的姿容非凡，戴着孝冠儿，如果不是管家娘子，就一定是富豪的亲眷，又见月娘身边跟着一个须发略白的男子跟着，还有两个家童，便上前作揖，收了供奉神明的礼物：“请二位施主厢房里喝茶。”

吴大舅说道：“不劳费心，还要赶时间下山去呢。”

石伯才说道：“这阵子下山也还太早了。”

不一会儿，吴大舅和吴月娘被请进厢房，只见厢房四壁雪白，正面放着一张芝麻花的坐床，挂着柳黄色的锦帐，香几上供养着一幅吕洞宾戏白牡丹的画，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两袖清风舞鹤，一轩明月谈经。”

石伯才问吴大舅贵姓，吴大舅说道：“在下姓吴，这位是我妹妹吴氏，因为之前给夫家许愿如今来还愿，不敢多打扰贵地。”

石伯才说道：“尽然是您的亲戚，请上座。”

说着就坐了主位，叫徒弟倒茶来。原来这石道士手下有两个徒弟，一个叫郭守清，一个叫郭守礼，都只有十六岁，生的十分好看，头上戴着青色缎子的发带束着道髻，身上穿着青色绢布的道袍，脚上穿着净袜草鞋，浑身香气袭人。白天有客人来就专门给客人伺候茶水，斟酒布菜。到了晚上，若没有骗到手的女子，石道士等人便拿这两个美貌的小道士泻火。不一会儿，守清、守礼两个人放下了桌子，摆了斋菜上来，都是精致的美食，各色菜蔬应有尽有，摆满了春台。还给每个人上了好茶，等众人吃完了茶，就收拾了茶具下去，换了酒拿上来，又上了大盘的菜肴，都是鸡鸭鹅鱼等大菜，酒用琥珀杯盛着，泛着金波。吴月娘见上了酒，就要起身离开，叫了小厮玳安儿过来，用红漆盘子装了一匹大布、二两白银给石道士做谢礼。

吴大舅说道：“不敢打扰道官，这些薄礼送给仙长做答谢。不劳仙长招待酒饭，看天色晚了，我们今日还赶着要下山。”

慌的石伯才连连致谢：“小道没什么本事，托娘娘的庇佑，在这山上的碧霞宫做了住持，全仰赖四方施主布施的钱粮过日子，不招待施主们，能做什么呢？今天略准备了一些粗茶淡饭，倒是施主还给了如此厚礼，小道只觉得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说着再三不肯收，两人推拒了几回，石道士才叫徒弟把礼物收到后边去，又恳切挽留月娘和吴大舅坐：“二位施主好歹坐一会儿，略喝两三杯酒，让小道略尽一点地主之谊。”

第228章 恶霸欺辱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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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舅见这道士言辞恳切，便不得已和月娘又坐下。不一会儿，热饭端上来。

石道士吩咐小徒弟：“这个酒不好，你去拿昨天知府徐老爷送的那一坛子透瓶香的荷花酒来，给吴老爷喝。”

不一会儿，那小徒弟便拿着热好的酒上来，先斟满了一杯，双手递给月娘，月娘不肯接。

吴大舅说道：“我妹妹天生滴酒不沾。”

吴伯才说道：“夫人这一路风霜辛苦，喝一点没有坏处的，好歹喝一点。”

说着倒掉了半盅，又递给月娘，月娘才接了。

小徒弟又斟了一杯给吴大舅：“吴老爷，你尝尝这个酒，品品滋味如何？”

吴大舅喝了一口，觉得这酒香甜绝美，味道绵长：“这酒非常好。”

石伯才说道：“不瞒你说，这是青州知府徐老爷送给我的酒。他家的夫人、小姐、公子，年年都来岱岳庙烧香做法事，和小道的交情深厚。他家小姐公子都在娘娘的神位下寄了名字，见小道立心平淡，殷勤侍奉香火，一味至诚，都很敬爱小道。这么多年，这岱岳庙上下二宫的钱粮原本是要有一半上缴的，近年来多亏了我这位恩主徐大人上了奏本，就免了这一项，都放在庙里的日常用度里，用来侍奉娘娘的香火，其他多余的都用来招待来往的香客。”

他们在屋里说话，跟随服侍的玳安儿、来安儿、跟随的轿夫，都在下边坐着，自有人招待茶饭，上的都是大盘酒肉，都吃的饱饱的。吴大舅喝了几杯酒，见天色晚了就要起身告辞。

石伯才说道：“日头要落了，这么晚了也下不了山了。施主倘若不嫌弃，就在小道的厢房里歇一晚，明天一早下山也方便。”

吴大舅说道：“我们有些小行李放在了客栈之中，只怕不回去那客栈老板要多事。”

石伯才说道：“这个有什么好烦恼！绝不会有丝毫差池。只要说是到我这里来上香的，不管是村店还是客栈，都不敢得罪，若是出了事就叫官府拿了店家，管教他们办的妥妥贴贴。”

吴大舅听了这话，也不急着下山了。石伯才便拿了大酒盅上来换了小杯子。吴大舅觉得这酒酒劲大，便推脱说喝醉了去换一身衣裳，就到后边阁楼上看庙里的景色去了。月娘觉得身子十分困乏，便想着在这榻上歪着休息一会儿。这石伯才就把房门一把拽上，到外边去了。

月娘在屋里刚刚睡着，忽然听见屋里响了好大一声，床背后的纸门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来，面色红润，三撇胡子，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头戴青色头巾，身上穿着紫色的锦缎袴衫，张开双手抱住月娘：（殷天锡）“小生是殷天锡，是本地高太守正房夫人的弟弟。听说娘子家里乃是富户，娘子生的国色天香，我思慕已久。如今能成就好事，真是三生有幸，倘若娘子能可怜可怜我，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娘子的。”

说着就将月娘按在床上求欢。月娘被吓得慌作一团，高声大叫：“这是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的，哪有无缘无故的将别人家的妻妾，强行霸占的道理！”

说着就要跑。那殷天赐死死拦住月娘不放，跪下说道：“娘子小点声，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那月娘越发叫的高声尖利，一直叫着：“救人啊，救人啊！”

平安儿和玳安儿听见是月娘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跑到后边阁楼上，叫吴大舅说道：“大舅快去！娘子在厢房里和人吵起来了！”

吴大舅急得两步做一步地赶到厢房门口推门，怎么能推的开。

只听月娘在屋里喊道：“这样的清平世界，怎么将烧香拜神的夫人拦在这里呢！”

吴大舅叫道：“姐姐别怕！我来了！”

说着拿了石头把门砸开。那殷天赐见有人来了，只好撒开手，从床背后一溜烟跑了。原来这石道士的床背后都有出路。

吴大舅砸开了厢房的门：“姐姐，那贼人可有得手？”

月娘说道：“还没有，那贼人从床背后的通道跑了。”

吴大舅去寻找那道士，石道士早就躲到一边去了，只叫两个徒弟在外边顶包。吴大舅大怒，喝令手下跟着玳安儿和来安儿将这道士的大门窗户都打碎了。吴大舅护着月娘离开碧霞宫，上了轿子，就连夜下了山。

一行人黄昏的时候下的山，走了半夜，才回到山下客栈内。

如此这般，跟店小二说了一遍，那店小二叫苦连天：“你们惹了殷太岁，他是本州知州的小舅子，是个有名的恶霸。你们回头走了，我们开店的小老百姓，一定会遭到他的欺辱，他怎么肯这样简单就了事！”

吴大舅便多给了这店小二一两的住店钱，拿了行李，保护着月娘的轿子，连也就走了。那殷天赐没有得手，十分气不过，领着二三十个闲汉，都拿着腰刀短棍，追下山来。

吴大舅这一行人两程路都赶做一程路，约么四更时分，一行人走到一处山坳里。远远看见树木林中有灯光，一行人走到跟前，发现是一座石洞，里边有一位老僧人正在灯下念经。

吴大舅问道：“老师父，我们是去金顶上烧香的香客，被强盗追赶，逃下山来，如今天色昏黑，我们在山中迷了路，敢问老师父，此处是哪里？从哪一条路走能回到清河县去？”

那老和尚说道：“此处是岱岳东峰，这洞名叫雪涧洞。贫僧人称雪洞禅师，法名叫做普静，在此处修行已经有二三十年了。你们今日遇到我，实在是缘分，你们不要再朝前去了，山下狼群虎豹等野兽很多。明天一早再走吧，一直沿着官道走就能回到清河县去了。”

吴大舅说道：“只怕后头有强盗追赶。”

那老和尚看了一眼：“没关系，那强盗追到半山腰，已经回去了。”

老和尚问起月娘的姓氏。

吴大舅说道：“这是我妹妹，乃是清河县西门庆大官人的妻子，因为丈夫的缘故，来到这里上香还愿。今日蒙师父搭救，必有重报，不敢忘记。”

于是一行人就在洞里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天还不亮的时候，月娘拿出了一匹大布答谢老和尚。

那老和尚并不接受：“贫僧只需要化你一个亲生的孩子做徒弟，不知道施主觉得怎么样？”

吴大舅说道：“我妹妹只有一个孩子，还指望他长大了好继承家业。如果有多的孩子，就给老师父做徒弟。”

月娘说道：“我那孩儿还很小，如今一岁还不到，怎么能来给师父做徒弟呢？”

那老和尚说道：“你只答应我，我如今不会问你要的，要十五年后再问你要。”

月娘只是不说话，想着过了十五年再说，于是就含糊着答应了这老和尚。一行人和老和尚告别后，就上了回去清河县的大路。正是：

世上只有人心歹，万物还教天养人。

但交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第229章 潘金莲怀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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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情若连环总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捱，相冷眼谁揪采？镇日愁眉和敛黛，阑干倚遍无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权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吴月娘出门的这段日子里，潘金莲在家里和陈敬济两个人就好似母鸡赶着蛋一样，整日厮缠在一处。

这一日，潘金莲眉眼有些臃肿，腰肢宽大，终日精神不好只想睡觉，茶饭不思，将陈敬济叫道屋里：“我有一件事情告诉你，我这两日只是睡不够，腰肢渐渐大起来，肚中只是扑扑地跳，茶饭也懒着吃，身子沉重。你爹还在的时候，我去求薛姑子请了道符秘药衣袍什么法子都用上了，也没见怀上个孩子。如今他没有了，我和你相好才多久，便有了孩子了。我从三月份的时候算起来，如今是六个月了，已经有了半个肚子的身孕。以前我常常编排别人，如今确是轮到我自己身上了。你别推脱说是梦里睡了没注意弄进去了，趁着你娘还没回家，你赶紧去哪里给我讨一副堕胎药，趁早将这孩子打下去。不然，弄出个怪物出来，我就去一根绳子吊死算了，再也别想抬头做人了。”

陈敬济忙说道：“咱们家里铺子什么药没有，只是不知道哪几样能堕胎，手里没有药方子。你放心，这不要紧，大街坊那边的胡太医，他号脉断症，妇人病都擅长，常常来咱们家看病。等我去他那里买两副药，给你下胎便好了。”

潘金莲求道：“好哥哥，你赶紧去，快些回来，好救我的命。”

陈敬济包了三钱银子，直接去了胡太医家里。胡太医正在家里，出来见了陈敬济，认得陈敬济是西门大官人的女婿，连忙让陈敬济坐下：“一向少见你，来我这里有何事？”

陈敬济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

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三钱银子：“想向先生求药，求堕胎良药一二副，就是先生帮我了。”

胡太医说道：“天地之间的道理，向来是以活人姓名为大德。人家家里十家有九家要的都是安胎的药，你怎么来要打胎的药？没有没有。”

陈敬济见胡太医端架子，就又添了两钱银子：“你别多问，各人家有各人家的用处。这位妇人若是生下了孩子才是大难临头，情愿将这孩子打下来。”

胡太医接了银子：“不要紧，我给你一副红花保管就堕的干干净净。吃下去，就好似走了五里路，腹中胎儿自然就掉了。”

说着拿了两副红花给了陈敬济。陈敬济拿了药，辞别了胡太医，到了家里给了潘金莲。

潘金莲到了晚上，将红花煎成汤药喝下去，登时满肚子里疼痛难忍，睡在炕上，叫春梅两只手按揉肚子，不一会儿，坐在净桶上，把腹内孩子打了下来。

另外排干净腹内污物，叫秋菊将净桶中的事物和草纸都倒在茅厕里。

掏粪的汉子挑粪出去，只见那秽物里有个成了型的白胖的死孩子。

常言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几天，家中大小都知道潘金莲和女婿偷情，偷出私生孩子了。

吴月娘出门一趟回来家有几日了，这一趟出门往来有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正是十月份的天气。

家中大小都去门口迎接，到了上房中众人互相寒暄完，月娘就对着孟玉楼众姐妹将在岱岳庙中遇到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哭了一场。

阖家上下都来给月娘磕头，奶妈将孝哥儿抱到月娘跟前，母子相会，别有一番滋味难言。晚些又给西门庆烧了纸，置办了一桌酒菜招待了吴大舅，好好的将大舅送回家去

晚上，众姐妹又来给月娘接风，这些都不再细说。

到了第二天，月娘因为在路上跋涉受寒又受累，路上又被惊吓，身上酸痛困乏，精神也不好，休息了两三天才恢复。秋菊在家里，将潘金莲和春梅与陈敬济干的勾当都听在耳朵里，要去告诉月娘。走到上房门口，就被小玉唾沫呸在脸上。

小玉一巴掌打在秋菊脸上，骂道：“你这背后败坏主子名声的奴才，赶紧给我滚！我们娘子大老远的才回家里来，身上不舒服，现在还没起身呢！你再把她气着，仔细你的皮！”

这一顿骂的秋菊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的走了。

这一日，也是该当有事发生，陈敬济又进后院库房里来找衣裳，潘金莲和他两个人正厮缠的紧。秋菊见了，赶紧走到后院去，叫月娘来看：“奴婢三番两次告诉大娘子，大娘子都不信我的。娘子不在，他两个在家里日日睡在一起，连私孩子也弄出来了。姐夫和她还有春梅都是一家的，今天那两个又在楼上私会，不是奴婢说谎，娘子赶紧去看看去。”

月娘赶紧走到前边来，那两个人在楼上正渐入佳境，还没有下楼。春梅在屋里，忽然看见了月娘，连忙上楼来：“不好了！大娘子来了！”

潘金莲和陈敬济登时慌了手脚，也没地方能躲。陈敬济只好拿了衣服下楼往外走，被月娘撞见了喝骂了几句：“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没个记性！你有什么要紧事进来做什么！”

陈敬济说道：“铺子里有人等着，没人进来找衣裳。”

月娘说道：“我之前怎么吩咐你的？有货要拿叫小厮进来拿，你为何又进寡妇屋里做什么？没有廉耻的东西！”

几句话骂的陈敬济简直恨不得立刻死了。潘金莲在楼上羞得半天也不敢下来，最后下来被月娘尽力数落了一顿：“六姐儿，今后这般没有廉耻的事情再也不要做了！你我如今都是寡妇，比不得有当家人的时候，打扮的花枝招展香喷喷的，那瓶儿罐儿的都是有耳朵的！你平白和小辈厮缠什么！你去听听那奴才们背地里说的都是什么话，羞死你算了！常言说得好，男儿没了秉性，好似烂铁成不了钢；女儿没了秉性，就是烂到了根子上。你若行得正站得直，不必你说，旁人也是信服你的；你若立身不正，说什么别人也不会听不会信。你若是堂堂正正的，怎么会叫奴才们在背后如此编排你！她在我跟前说了好几回了，我不相信，将她骂了一顿；今日亲眼看见，我也没什么说的了！我今日话撂在这里，你自己要知廉耻，立身正，替当家的男人争气！像我这次离家去庙里上香，被强盗逼迫，若我是个心里没有秉持的，哪里还能再回来！”

潘金莲吃了月娘的数落，羞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里只是说：“没有这回事，我在楼上烧香，陈姐夫自然是去库房里找衣裳，谁和他有什么话好说！”

这天月娘在潘金莲院里闹了一场，回后边上房去了。

第230章 偷情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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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西门大姐在房里骂陈敬济：“这个贼汉子！还敢说没有真凭实据能拿住你！你那天还嘴巴巴的，满嘴都是你有理！今天你们两个在楼上做什么？真是说不了了！你们两个弄得好勾当，将我一个人蒙在缸里一样。那淫妇勾搭了我的男人，还要在我面前那话堵我，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好似将我降伏住了一样！她是羊角葱靠南墙－－老辣已定了！你还要在这里装孙子吃软饭！”

陈敬济骂道：“悍妇！你家收了我的银子，谁在你家装孙子吃软饭？”

性子上头便去了前边铺子了。自此以后，陈敬济只在前边铺子里待着，没事情不敢进后院里来。要去库房里拿东西，也只是玳安儿和平安儿两个去楼上去拿。每天的饭食，到了中午了也不见送出来，把傅伙计饿的头昏眼花，只好拿了钱去街上下面吃。真正是龙斗虎伤，苦了小獐。家里的各处门户，晌午过了就关了，陈敬济和潘金莲两个的情谊又叫阻断了。陈敬济家里陈宅的房子，一向是给他舅舅张团练看守居住。张团练被革职在家里闲着，陈敬济早晚去那里吃饭，月娘也不追问。

这两个人被阻隔，一个月见不着一面，潘金莲独自在院里，过的一日好似三秋，一晚犹如半个夏天，怎么能禁得住这屋里凄凉寂寞，身上欲火似烧，想要见陈敬济一面，真是难上加难。这两个人音信不通，陈敬济也求告无门，忽有一日见薛嫂子从门口经过，陈敬济便计上心来，想托薛嫂子帮忙递信给潘金莲，告诉她自己被阻隔在前院的事情，表一表肺腑之情。

这一日，陈敬济只说去外头讨账，骑着驴径直去了薛嫂子家里，栓好了驴子，掀了帘子：“薛妈妈在家吗？”

薛妈妈的儿子薛纪的媳妇儿金大姐抱着孩子在炕上坐着，和两个婢女作伴，听见有人叫薛妈妈，便出来：“是谁？”

陈敬济说道：“是我。薛妈妈在家吗？”

金大姐说道：“姑父请来家里坐，我妈去人家家里兑头面，讨银子去了。姑父有什么事？我叫人去喊一声。”

说着连忙倒了茶给陈敬济喝。陈敬济坐了一会儿，就见薛嫂子回家来了，跟陈敬济道了一个万福：“这是哪一阵风将姑父吹来我家了！大姐，赶紧倒茶来给姑父喝。”

金大姐说道：“刚才吃了茶了。”

陈敬济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此这般，我和五娘情谊已深，如今被那秋菊丫头背后编排，愣是拆散了我们俩的姻缘，我大娘和大姐都冷待我，我和六姐儿是分不开的，我们两个不能相见好些日子了，音信不通，我想捎个信进去给她，我身边也没有人能进的了她的院子，只能求到你这里来，好歹帮我们俩通个消息。”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两银子出来：“这些小礼，给薛妈妈买茶吃。”

那薛嫂子听了陈敬济的话，拍着手笑起来：“这是谁家的女婿勾搭上了丈母娘？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事！姑父！你实话跟我说，你是怎么得手的？”

陈敬济忙说道：“薛嫂子快小点声，别取笑我了。我这里有一封柬贴封好了，求薛嫂子明天好歹替我送进去。”

薛嫂子伸手接了信：“你娘自从去碧霞娘娘庙里上香回来，我还没有去看过她，行啊，我就去走走。”

陈敬济问道：“我从哪里问你要信？”

薛嫂子说道：“我去你铺子里找你回话。”

说完后，陈敬济骑着驴回来家里。

薛嫂子提着花箱儿来西门家串门，，先去上房见了月娘。坐了一会儿，又去了孟玉楼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去了潘金莲屋里。

潘金莲正在屋里喝粥，春梅见潘金莲闷闷不乐：“五娘，您老人家也要想开些。那些是非就随人说去，如今大官人也没有了，大娘子还不是生了个遗腹子，难不成也来路不明吗？我们暗中做的事情她也管不了的。你把心放开，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人生在世，我们就该风流一日是一日。”

说着就热了酒来，斟了一盅给潘金莲：“娘子喝一杯暖酒，解解烦闷。”

潘金莲见台阶下两只狗儿交媾：“畜生尚且能有此乐事，怎么人反倒不能如意呢？”

两人正喝着酒，只见薛嫂子来了，薛嫂子朝潘金莲道了个“万福”，又向春梅拜了拜，笑着说道：“你们娘两个真是好会享受。你家有好兆头啊，你们娘俩看着还不解闷？”

潘金莲对薛嫂说道：“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怎么也不见你常来走走？”

说着就让薛嫂子坐。

薛嫂子说道：“我整天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只是没有闲工夫，大娘子从泰山娘娘那里上了香回来，我还没来看过她，刚才好生埋怨了我一顿呢。西边屋里的三娘子也在跟前，留了我两对翠花，一对大的翠花围发，真是爽快人，直接称了八钱银子给我。倒是后边的雪姑娘，八月里就要了我两对线花儿，还差我两钱银子，就是不给我。真是好小气的人！我还说呢，怎么不见你老人家后边说话呢？”

潘金莲说道：“我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就没出门。”

春梅一边斟了一盅酒，递给薛嫂子。

薛嫂子又连忙道了一声万福：“你看我进门就有酒喝。”

潘金莲说道：“等来日你生个好孩子。”

薛嫂子说道：“我哪里还能生？我儿子的媳妇儿金大姐最近倒是生了个孩子，这才两个月呢。”

又说道：“娘子你没了官人，这屋里难免有些冷冷清清。”

潘金莲说道：“不敢说，他在时多好的光景，如今他没了，这屋里就我们娘俩，只是凑合过日子吧。薛嫂子不瞒你说，如今我们家里人多口舌也多，他大娘子自从有了孩子，心肠也变了，我们姐妹几个不像之前那么亲密了。这两天一来我心里不怎么好受，二来因为家里有些闲言碎语，我就没往大娘子屋里去。”

春梅说道：“都是我们屋里的奴才秋菊，大娘子不在，就背后说了我们娘子好一篇黑话，还将我也在牵扯在里面，乱七八糟的。”

薛嫂子说道：“是屋里使唤的那大姐？她是这屋里的，怎么能搬弄主子的是非呢？自古穿青衣的抱黑柱。这样可不行。”

潘金莲叫春梅说道：“你去看看那奴才，只怕她又来听墙角。”

春梅说道：“她在厨房里淘米呢。这破篓子一样的丫头，在我们屋里就是那走水的水槽，只管把我们屋里的事朝外学舌。”

第231章 月娘发卖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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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嫂子说道：“这里没有别人，咱们娘们儿说点私房话，昨天你家陈姐夫到了我那里，如此这般都跟我说了，便将前两日的事也同我说了。陈姐夫说，他娘将他好好的数落了一顿，如今这家里各个门户都闭得紧紧的，再也不许他自己进来取衣裳拿药材了，还把大姐儿搬到东厢房里住了。每日中午连饭都不拿出去给他吃了，饿的他只能去他舅舅家张老爷那里去吃。一个亲女婿不将生意托付给他，倒去托付给小厮，怎么有这个道理？他好一阵没能见到你，巴巴的找到我求我来，托我捎了个帖子过来，多多和你说说话，不要心急，左右大官人已经没有了，你索性放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怕什么？你如今点根香还怕有烟气，要是直接放把火，那也就好了。”

说着就取出了陈敬济托付的信帖给潘金莲。潘金莲拆开来看，只见上边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只有一首《红绣鞋》词：

袄庙火烧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紧按纳风声满南州。洗净了终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风流，不怎么也是有。

六姐妆次敬济百拜上。

潘金莲看完了，就将信柬收了放进自己袖子里。

薛嫂子说道：“他叫你回个信物给他，或者写几个字我给你捎去也成，他才信我将他的信送到了。”

潘金莲便叫春梅陪着薛嫂子喝酒说话，她自己进了里面屋子里，一会儿拿了一方白绫帕子和一个金戒指出来，那帕子上写了一首词，写的也是分离相思的情意。写完后，封好了，走出来交给薛嫂子：“你跟他说，叫他不要任性，去他舅舅张家那里吃饭，又要惹他舅舅说闲话，说他在丈人家里有买卖做，去要来舅舅家里吃饭。显得跟我们家里是没饭吃的一样，叫他舅老爷怪罪。就是哪一回家里不给送饭，也叫他从铺子里拿了钱买些点心和伙计吃就算了，他任性不回家，是和谁使性子呢？就跟真做了什么坏事虚心一样。”

薛嫂子说道：“等我跟他说说就好了。”

潘金莲于是又给了薛嫂子五钱银子。薛嫂子和潘金莲告辞出来，到了前边铺子里，找到陈敬济，两个人走到了僻静处说话，薛嫂子将潘金莲给的东西递给他：“五娘说，叫你不要任性赌气，要常进来走走，不要总去你舅舅家吃饭，惹别人闲话。”

又拿出五钱银子给他看：“这是里头娘子给我的，我不藏私，你们两个还愁日后不能在一处？这要是还不能成，可叫我脸放在哪里？”

陈敬济说道：“有劳薛嫂子费心了。”

说着给薛嫂子行了一个大礼。那薛嫂子走了两步，又回来说道：“我险些忘了一件事，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你们大娘子又叫绣春丫头叫我进去，叫我晚上来领春梅出去，要将春梅发卖了，说她给你们俩中间做牵线的，和她娘子串通好了偷汉子。”

陈敬济说道：“薛嫂子，你先领她在家里，我改天去你家见她一面，我有话问她。”

薛嫂子和他说完了话，就回家去了。

这天到了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薛嫂子又走来西门家要领春梅出去。

薛嫂子进了月娘屋里，月娘开口说道：“那丫头原本是我家从你手上花了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也还拿十六两银子来就罢了。小玉你去看着她到前边收拾东西，叫她干干净净的走，一身衣裳也不许带走。”

那薛嫂子到了前边潘金莲屋里，对潘金莲如此这般说了一遍道：“大娘子叫我领春梅姑娘来了。跟我说，这丫头和你串通一气，偷偷勾搭汉子，也不管其他的，只叫我还是原价领走。”

潘金莲听说要发卖春梅，就瞪着眼呆了半晌，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薛嫂子，你看我们娘们儿两个没了男人的，怎就这样苦，如今他才死了多少时候，就要将我身边的丫头卖了！他大娘子这样没心肝没仁义，就仗着她身边有了儿子，就要把我们都踩到泥里去了！那李瓶儿孩子都一岁半了还没了呢！天花痘疹都还没出，谁知道老天爷给的是什么命？这就要心气高的遮了太阳了！”

薛嫂子问道：“我听春梅姐说，大官人在时曾将春梅收过房？”

潘金莲说道：“哪里只是收过房？大官人在时将她当心肝儿一般的看待，她说一句，官人必要听着十句，要一件东西，哪次不是捧着一盘来任她挑？正经娶进来的媳妇儿都要靠后呢，春梅恨那小厮，要打他十棍子，大官人就不敢打五棍子。”

薛嫂子说道：“原是这样，这事是大娘子办的不好了，当年大官人收过房的一等的姐儿，就这么打发了他，连个箱笼也不给，一件衣裳也不准带走，就叫她干干净净的走了，这左邻右舍的看着也不是个事。”

潘金莲说道：“是大娘子对你说，叫一件衣裳也不准带走？”

薛嫂子说道：“大娘子吩咐的，还叫小玉姐来看着，说是不准她带一件衣裳走。”

春梅站在一边，听见薛嫂子说要领她走，一滴眼泪也没有，看见潘金莲哭，说道：“五娘你哭什么？奴婢走了，你要好好的过，不要日常思虑发愁坏了身子。你思虑出病来，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等我走了，不给衣裳就不给，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正说着，只见小玉进来：“五娘，你听我娘子说的话，颠三倒四的，小大姐伺候了你一场，瞒上不瞒下，你拿了他的箱子出来，捡着好的给她包两包，叫薛嫂子替他拿出去，也算是做个念想，也是小大姐在我们家待过一场。”

潘金莲说道：“好姐姐，你还有些仁义心肠。”

小玉说道：“你看，谁能保证身上不出事呢？蛤蟆、蟋蟀一样的命，都是一锹土上人。我这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潘金莲连忙拿了春梅箱子出来，将她平日里常用的汗巾儿，翠簪儿都给她带走。

潘金莲又找了两套上好的锦缎衣裳鞋袜，包了一大包，潘金莲又拿出了自己的私房给了春梅几件钗子、梳子、簪子、耳坠戒指小玉也从头上拔了两根簪子来递给春梅，剩下的珠子璎珞，银丝云髻、遍地金的妆花裙袄，一件儿也没动，都抬到后边上房里去了。

春梅当下拜辞了潘金莲和小玉，哭着走了。到临出门的时候，潘金莲还叫她去给月娘众人磕头，只见小玉儿悄悄摇手。春梅便跟着薛嫂子，头也不回，出了大门扬长而去了。

小玉和潘金莲将春梅送出了大门。小玉回上房里见了大娘子：“干干净净的去了，衣裳什么的都留下了，一件也没给她带走。”

潘金莲回到屋里，往常屋里有春梅，娘们两个相亲相热，还能说说知心话儿，今天春梅走了，扔她自己一个人在这屋里冷冷落落的，很是孤单凄凉，忍不住放声大哭。有诗为证：

耳畔言犹在，于今恩爱分。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第232章 春梅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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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雨打梨花倍寂寥，几回肠断泪珠抛。睽违一载犹三载，情绪千丝与万条。好句每从秋里得，离魂多自梦中消。香罗重解知何日，辜负巫山几暮朝。

潘金莲自从春梅离开了之后，一直在屋中闷闷不乐。陈敬济第二天吃饭时侯出了门，假装是去讨账的，骑着驴子到了薛嫂子家里。学嫂子正在屋里头，看见陈敬济便赶紧请进来坐下。陈敬济拴好了驴子，进了屋子里坐下，喝了一碗茶。

薛嫂子故意问道：“陈姐夫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陈敬济说道：“我在前街收账呢，路过了薛嫂子这来。我听说昨天晚上小大姐出来了，我来和她说句话。”

薛嫂子故意拿乔：“好姐夫，昨天你家丈母娘好好的跟我说了一通，说是因为你们三个串通遮掩，弄出了丑事，这才将小大姐赶了出来，叫我要好好防着你们呢，别叫你和她再见面说话。你还不赶紧的走呢，只怕你家丈母娘一会儿派了小厮来又看见了，到家跟她再有样学样，都是一场风波。到时候再连累的我也出不了门了。”

陈敬济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两银子：“这些就给嫂子买茶喝了，你先收了，等改天我再好好谢你。”

那薛嫂子见钱眼开，收了银子：“好姐夫呀，你自己都没钱使，还要来谢我！只是有一件事情要求姐夫，那是去年腊月的时候，你的铺子当了我的两副扣花的枕头，如今又一年了，连本带利该有八钱银子，你回头找给我吧。”

陈敬济说道：“这是什么大事？我明日就给你。”

薛嫂子便请陈敬济到了里间，和春梅见了面，又叫了她儿媳妇金大姐准备菜肴：“我出去买点茶食点心。”

说着又打了一壶酒来，还安排了炸肉等下酒菜，叫陈敬济和春梅吃。

春梅见了陈敬济：“姐夫，你可是个好人啊！就是个玩弄人心的刽子手！把我们娘们两个弄得上不上下不下的，闹出丑事惹人笑话，落到了这步田地。”

陈敬济说道：“我的姐姐，知道你离开了西门家，我在那家里也待不久了。‘妻儿赵迎春，各自寻投奔’。你叫薛妈妈再给你找个好人家安身吧，我已经是那‘腌韭菜－－已是入不的畦’了。我要去东京我父亲那里商量了事情回来，就把她家女儿休了，只要我家寄放在她家的箱子。”

说完，不一会儿，薛嫂子将买回来的点心酒菜拿来，摆在了炕桌上，几个人就坐在一起说话。

薛嫂子也陪着这两个人喝了两杯酒，一人说一回，抱怨起月娘的狠心来：“家里养的这样出挑好模样的姐儿出门，统共连一件衣裳首饰也不给。这回头就是小大姐再找了人家，那门面上也不好看啊，还要按旧时侯的原价发卖。这就是清水，从这碗里倒到那个碗里，也得洒出来一点。怎么这样为难人。都要出门了，辛亏了小玉丫头做了个人情，教五娘子拿了两件衣裳给她带着。要不然，这再向别人家相看，连个拿得出手的行头都没有。”

几人喝酒喝开心了，薛嫂子叫她儿媳妇儿抱了孩子，躲出去了，叫陈敬济和春梅两个坐在屋里。正是：

云淡淡天边鸾凤，水沉沉波底鸳鸯。

写成今世不休书，结下来生欢喜带。

这两个人春风一度，告别时难舍难分。薛嫂子恐怕月娘派人来看，连忙撺掇着陈敬济离开，骑了驴子回家去。

过了两天，陈敬济拿了两方金线汗巾子，两双膝裤给春梅，将枕头找出来给薛嫂子，又拿了银子打了酒，就在薛嫂子屋里和春梅喝酒，没想到月娘派了小厮来安儿来催薛嫂子：“怎么还不见你给找好人家呢？”

走的时候来安儿看见驴子拴在门口，到家就告诉了月娘：“我瞧见咱家陈姐夫也在那里呢。”

月娘听了，心中大为恼火，叫人赶紧把薛嫂子叫来，尽力数落了一通：“你领了我家奴才出去发卖，今天推到明天，明天推到后天，就只拖着我的差使。好将她藏在家里和人家正经孩子偷情挣钱好给你家用！若是你不办事，就把那丫头再给我领回来，我另外叫了冯妈妈来卖，你以后再也别上我家的门。”

薛嫂子听了，到底是有一张媒人的嘴：“我的老天爷哎！您老人家可是怪罪我了！好好的我怎么会断了自己吃饭的路呢？您老人家一向照顾我，我怎么好随意就打发了？昨天我也领着那丫头走了两三户人家，人家都拿不出那样多的银钱，您老人家要十六两原价才肯卖，我们做媒人的那有着许多银子赔您呢？”

月娘说道：“我听小厮说陈家那不要脸的小兔崽子在你家和春梅丫头喝酒呢。”

薛嫂子慌忙说道：“又是哪里来的官司可冤死我了。还是去年腊月的时候，我去当了两副颈枕，就在咱家的狮子街的铺子里，银子收了，今天姐夫送了枕头给我。我叫他喝口茶坐一坐，他也不吃，急急忙忙的骑了驴就走了，什么时候在我家喝的酒啊？原来是咱们家的大官说的，还不赶紧闭嘴可别冤枉我了。”

月娘叫她这好一通埋怨，也没有其他话好说：“我只怕你一时被那坏胚子花言巧语哄住了，忘了正事。”

薛嫂子说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会那些事儿也不知道呢？您那样吩咐过我了，我自然要好好的放在心里的！陈姐夫真没在我家里久坐，给了我枕头，茶都没喝就走了。什么时候见过咱家小大姐的面儿来？说话也要有个凭证，您老人家怎么就数落起我了呢？您既然这样说，如今守备周老爷的府上要个人，也相看过咱们小大姐来着，愿意出十二两银子。要是他家能出到十三两，我就兑银子来。说起来，守备老爷之前在咱们家的酒席上也见过咱们小大姐来着，因着小大姐会唱曲儿，又生的好模样，才愿意出这么多银子。小大姐也不是大闺女了，其余的人家也出不上这样高的价钱。”

薛嫂子当下就和月娘定死了价钱。第二日一早，薛嫂子就给春梅收拾打扮起来，上了妆，戴着围发云髻儿，满头珠翠耀眼，穿着红缎袄子，蓝缎的裙子，脚上的双鸾尖绣鞋鞋尖翘翘的，坐着一顶轿子去了守备府中。周守备见了春梅的模样，比旧时见她的时候越发白皙出挑，身段儿合宜，一双小脚，满心欢喜，当下就拿出五十两一锭的元宝出来给了薛嫂子。

这薛嫂子将银子拿回家，凿下了十三两银子，去西门庆家里交给月娘，另外有拿了一两银子出来：“这是周老爷赏我的喜钱，您老人家这边不给我一点吗？”

吴月娘磨不过面子，只好又秤了五钱银子给了她。薛嫂子在这桩买卖里就赚了三十七两五钱银子，这些专门给人牵线做媒的媒人，都是这样赚钱养家的。

自从陈敬济见到春梅有了人家，又想去潘金莲那里，见到月娘凡事都不理会他，家中门户都看管的十分严格，到了晚间都要亲自出来查验过，打着灯笼细细的看过一圈，上了锁，才回去睡下，因此一直找不到机会。

第233章 孙雪娥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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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陈敬济十分着急，先是和西门大姐吵了两场架，陈敬济骂西门大姐：“我在你家做女婿，就是真是白吃饭，我也吃伤了！你家收了我许多的金银箱笼，你是我的媳妇儿，不知道向着我，反而说我是吃你家软饭的！我是白吃你家饭的吗？”

骂得大姐只是哭泣。

日子到了十一月二十七这一天，正好是孟玉楼的生日。孟玉楼安排了酒菜点心，好心叫春鸿拿出去送到前边铺子里，叫陈敬济陪着傅伙计吃饭。

月娘拦着她说道：“那死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你不要理他，你要给傅伙计，就给傅伙计叫他自己吃就罢了，不要叫那死小子。”

孟玉楼不肯，叫春鸿拿了出去，将酒菜摆在水柜上。陈敬济和傅伙计将那一大壶酒都喝了，陈敬济说不够喝，又叫来巡儿到后边要去。

傅伙计便说：“姐夫不要要酒去了，这酒够喝了，我也不能再喝了。”

陈敬济不肯，一定要来安儿去要。等了半天，来安儿出来，回来说没有酒了。这陈敬济也喝到半酣了，又叫他要去，来安儿只是不动。

陈敬济只好另外拿了钱，打了酒来喝，骂来安儿：“你个贼奴才！你给我等着，如今你主子不待见我，连你这奴才们也来欺负我了，我都用不动你了。我来你家做女婿，不是正经来的酒肉也吃的够了，爹还在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做的？如今爹没了，你们就都变了心，都不理我！都来欺负我！我丈母娘偏偏就听信奴才的话，什么事都叫奴才做，也不托付我。算了，由着她去吧，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傅伙计劝道：“好姐夫，你快别说了，我们不尊敬姐夫，还能尊敬谁呢？想必是后边忙，哪有不给姐夫吃饭？你骂他不要紧，这墙上有缝，壁后有耳朵，你这是醉了说的醉话。”

陈敬济说道：“老伙计，你不知道，我酒喝在肚子里，事情在心里头，我丈母娘听信小人的谗言，将我骂了一顿。难不成我就这么算了？就算我把这一家子的寡妇都招惹了，到了官府也只是个和后丈母娘通奸，判个‘不应该’的罪名。如今我要是把她家的女儿先休了，然后一纸状子给她告到官府。再不行，就到东京万寿门递一本折子进去，你家如今收着我许多的金银箱笼呢，那可都是杨戬应该被官府抄查的赃物。好不好的等我把你家这几间屋子都查抄了，这群寡妇都要没入官妓发卖！我也不是图他家产的人，只图个过得舒服。她要是个会来事的就该好好拉拢着我，大伙还是过去那么过日子，大家这不是谁都舒服吗？”

傅伙计见他这话说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姐夫，你这是喝醉了酒了。王十九，只吃酒，这些不着调的话不要说了。”

陈敬济看着傅伙计，骂道：“你个老贼，怎么敢说我不着调？非说我喝醉了，我喝你家酒喝醉了？我才是她家的女婿娇客，你就只是她家的伙计！你竟也敢看不起我来了！你这老狗别急着得意！你这几年赚的我丈人的钱也够了，你如今饭也吃饱了，心里就想着要将我赶走，好夺权了自己做买卖，好捞钱养家。你看我不在状子上也带你一笔！非打这个官司不可！”

那傅伙计最是个胆小的人，见陈敬济情形不好，赶紧穿上了衣裳，悄悄的一溜烟溜回家了。小厮们收了吃饭喝酒的家伙什，回到后边去了，陈敬济一头倒在炕上，不细说。

傅伙计一早就进了后边院里，见到月娘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哭哭啼啼的，要辞工回家去，交割了账目，不再做买卖了。

月娘便劝他说道：“伙计，你只管安心做买卖，你不要理会那个泼才，你只管当他是个臭狗屎，丢着他在一边就好了。当初他家因为惹了官司来投奔我们家，有什么金银财宝啊？也不过就是有几件大姐的妆奁首饰，随身的箱笼。他家老子躲到东京去了，那是恐怕孩子们都还小，家里日夜悬心不敢带着一起走，这才留在了我们家，他来是才十六七岁，黄毛团儿一样，幸亏是在丈人家里养了这几年，调教的什么买卖都会做。今日翅膀上毛干了，反而要恩将仇报，一扫帚就想把这干系都扫的干干净净的了！这小孩儿家家的说话诛心，没有天理了，你就看着吧，看是个什么下场！伙计，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买卖，不要理会他就好了。等醒了酒，他就知道害臊了。”

这才把傅伙计安抚下来。这一日也是合该有事，当铺里挤着一屋子的人来赎东西。只见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来送了一壶茶来给傅伙计喝，就放在了桌上。孝哥儿在奶妈怀里，哇哇的只是哭泣。

陈敬济当着这么多人，开玩笑似的说道：“我的哥哥，好乖乖，你别再哭了。这孩子跟我的亲儿子似的，就听我说的话，我叫他别哭，他就不哭了。”

这话说的一屋子的人都傻了。

如意儿说道：“姐夫，听你说的这好话！你怎么还愈发不像话了呢？你看我不去和大娘子告状！”

陈敬济便上去踢了如意儿两脚，笑骂道：“你个邋遢妇人，你还敢和我对着干！你看我不踹你屁股！”

那奶妈抱着孩子回到后边院里，如此这般的向月娘哭诉了一通：“姐夫就当着大家和哥儿的面说的这话呢。”

月娘不听这话就罢了，听了这话，正在镜台边梳着头呢，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西门庆正室夫妻；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花容掩淡，犹如西园芍药倚朱栏；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日春风急，吹折江梅就地花。

这下小玉慌了神，赶紧叫了阖家大小来，将月娘扶起来坐在炕上。孙雪娥跳到炕上，救了半日，又舀好了姜汤灌下去，好半天月娘才苏醒过来。月娘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只是哽咽，哭不出来。

奶妈如意儿便对孟玉楼和孙雪娥，将陈敬济对众人和孝哥儿的面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好意提醒他，他又赶着我踢了两脚，把我也气得发昏呢。”

孙雪娥扶着月娘，待到大家都散了，悄悄的在屋里对月娘说道：“大娘子也不要生气，将你气出些好歹来，越发不好了。这死小子因为您卖了春梅，他不能在和那潘家的淫妇私下授受，这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如今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经是出了嫁的闺女，就如同卖出的田地一样，咱们也顾不上她了。常言养着蛤蟆便要得水蛊儿病，叫他还留在家里做什么？明天将他哄进后边院里来，好好的打他一顿！将他赶出去，叫他回自己家里去。然后再将王妈妈来，叫王妈妈将那淫妇领出去，发卖了也好，嫁人也好，就如同一坨狗屎，赶紧扔出去是正经，这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平白将这两个祸患留在家里做什么！说不定到了明天，就干出什么事将咱们也拖下水了。”

月娘说道：“你说的有道理。”

当下就和孙雪娥商议好了计策。

第234章 棒打陈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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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了晚饭后，月娘埋伏了丫鬟媳妇儿七八个人，各拿着短棍棒槌。叫小厮来安儿请了陈敬济来到后边院里，只说要他来说话。陈敬济进了院子，月娘就叫他当面跪下：“你知罪了么？”

那陈敬济也不跪下，将脸仰的高高的，也不理睬。月娘大怒，于是领着孙雪娥和来兴儿媳妇儿，来昭儿的妻子一丈青、中秋儿、小玉、绣春等众妇人，七手八脚，将陈敬济按在地下，拿了棒槌短棍打了一顿。

西门大姐走到一边去，也不来救陈敬济。众妇人打的这小伙子急了眼，直接把裤子脱了，吓得那些妇人都丢下棍棒乱跑了。

月娘又是恼怒又是好笑，骂道：“好个没胆色的王八羔子！”

陈敬济口中不说话，心中暗暗地想道：“若不是我使出这么个法子，怎么能脱身。”

于是赶紧爬起来，一手兜着裤子，赶紧跑了。月娘叫小厮赶紧跟着他，叫他算好了账簿，交给傅伙计。

陈敬济自知道自己在此处是待不下去了，收拾了衣服铺盖，也不告辞了，使性子一直跑了西门庆家里，径直去了他舅舅张团练家里，回他自己的旧房子里住去了。

正是：唯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潘金莲在房里，听见家里打了陈敬济，赶出门去了，越发难过忧伤，闷闷不乐。这一日，月娘听信了孙雪娥的话，支使玳安儿叫了王婆来家里。那王婆自从他儿子王潮儿跟着淮上的客人，拐了一百两银子来家里，因此发了迹，也不卖茶了，买了两头驴子，安了磨盘，一个柜子，开起了磨坊。

听见西门庆家里来人找她，连忙穿了衣裳出来，在路上问玳安儿：“我的哥哥，我有日子没见你了。这一大早的就梳头出门，你可有了媳妇儿没有？”

玳安儿说道：“还没有呢。”

王婆子说道：“你家大官人没了，你家谁来请我做什么？难不成是你家五娘子养了儿子了，请我去接生？”

玳安儿说道：“我们五娘子没有养上儿子，倒是养了个女婿。我们大娘子请了您老人家去，领了她出来嫁人。”

王婆子说道：“我的老天爷哟，你看看，我就说这小浪蹄子，你家大官人没了，她怎么可能耐得住寂寞。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可不弄出事出来了。就是你家大姐的那女婿？他姓什么？”

玳安儿说道：“他姓陈，叫做陈敬济。”

王婆子说道：“想着去年，我为着何老九的事，去求你家大官人，到了宅子里，你家大官人不在，那淫妇也没留我在房里坐坐，真是折针也蹦不出根线来，只叫丫头给我倒了一盅清茶给我吃，就将我送出来了。我还以为这小浪蹄子就在你家待着了，怎么还有出来的一天？好个浪蹄子的淫妇，你说我在这清平县地界儿，也算是个媒婆行当里的行头了，我替她找了这样的一个好人家。就是个闲人进门，也不能那样怠慢啊。”

玳安儿说道：“为了她和我们姐夫的事，家里不知道闹了多少回，昨天险些没把我们大娘子气得死过去。我们姐夫已经是被赶出去了，只剩下五娘他老人家在家里，如今正要叫你去领她走呢。”

王婆子说道：“她原来是轿子抬进来的，少不得还得叫一顶轿子来。他也有个箱笼来着，你家里少不得还得给她个箱笼。”

玳安儿说道：“这个自然是少不了的，我们大娘子自有安排。”

两个人说话间到了西门庆家门口，两人进了月娘屋里，王婆子道了一声万福坐下，丫鬟拿了茶来，王婆喝了。

月娘便说道：“老王，我若没有事，也不敢打扰您老人家。”

说着就把潘金莲的事情如此这般都说了一遍：“她如今是非缠身，我也只好远了这是非人了。一客不烦二主，还是劳烦你领她出去，要么聘嫁，要么发卖了，叫她吃自在饭去吧。我的当家人已经是没有了，我也照顾不过来这么些人来。我就不说我那死鬼男人当初给她花了多少钱的话了，那些钱就算是再打一个她这样的人儿也够了。如今随你将她带出去聘嫁，多少钱都行，回头拿来替我那死鬼男人念个经，也是全了他们这一场夫妻缘分。”

王婆说道：“您老人家哪里还稀罕这点钱？只要这祸害离了家门就是了。我知道，我也不肯办坏了大娘子的差事。今天是个好日子，就今天出去吧。还有一件事，她当出来的时候有个箱笼，一顶轿子抬来的，也少不得还得一顶轿子回去。”

月娘说道：“箱子给她一个，轿子确是没有的。”

小玉说道：“我们大娘子这是说的气话，出门少不得是要雇一顶轿子的。不然街坊们都瞧着，这抛头露面的，不是叫人笑话么？”

月娘便没在说什么，叫了丫鬟绣春，到前头叫了潘金莲过来。

这潘金莲一见到王婆子在上房里，就怔住了，上前道了万福，便坐下。

王婆子开口说道：“你赶紧收拾了。刚才大娘子说，叫我今天领你出去。”

潘金莲说道：“我男人才死了几天？我做了什么错事？为何要平白打发我出去？”

王婆子说道：“你少在这里哄人，装聋作哑个什么劲？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什么事儿，各人心里明白。金莲你就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说长道短了，你在我手里花言巧语没有用。自古没有个不散的筵席，出头椽儿先朽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苍蝇不钻没缝儿的蛋，你别把偷汉子当正事，走了歪路了，我如今要领你出去，是要送你上阳关。”

潘金莲见情势不太好，知道自己再难留在西门家，便对月娘说道：“我今日劝大娘子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占着道理也别要把优势用尽了，断了别人的退路。我在你家做媳妇儿，也不是一日两日儿了，你怎么能听了奴才淫妇背后说的是非长短，便这样绝情绝义的要赶我出去！我走了不要紧，但愿大家都能硬气到底，这清白守到老都没个错处才好。”

潘金莲临走和月娘又呛了一回。月娘去了潘金莲屋里，亲自看着给她收拾了两个箱子，一张带着抽屉的桌子，四套衣裳，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其余她穿过的鞋袜，都给她放在箱子里。把秋菊叫道后边院子里来，一把锁就把屋门锁了。潘金莲穿上了衣裳，拜辞了吴月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回，又走到了孟玉楼的屋里，两人到底是姐妹相处一场，一旦分离，不知还能否再见面，两个人都哭了一场，孟玉楼瞒着月娘，悄悄的给了潘金莲一对金碗和簪子，一套翠蓝色缎子袄、红裙子：“六姐，我与你日后是离多会少了，你找个好人家，往前看吧。自古道，千里长蓬，也没个不散的筵席。你将来如果有了人家，就派个人来跟我说一声，我要是去附近，就顺便去你那里看看你，也是我们姐妹一场。”

说着流泪送走了潘金莲。

第235章 潘金莲勾搭王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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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出门的时候，小玉来送潘金莲，悄悄的给了潘金莲两根金头簪儿。

潘金莲说道：“我的姐姐，就只有你还疼一疼我。”

王婆又早雇人把箱笼桌子抬着先走了。只有孟玉楼和小玉送潘金莲到门口，坐上了轿子才回家。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共生离。

潘金莲到了王婆家中，王婆子安排她住在里间，晚上和她一同睡。王婆的儿子王潮儿，也长成一个大汉子了，早上梳了头出去了，在外间支着床睡觉。这潘金莲第二天依旧打扮起来，柔情蜜意的坐在帘子下看人。

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画眼，就是弹弄琵琶。

王婆不在，潘金莲就和王潮儿斗叶子、下棋。王婆每天自己去磨坊里扫面做活，喂养驴子，并不管她的事。

潘金莲一来二去，朝来暮去的，又把王潮儿勾搭上了，晚上等王婆子睡着了，潘金莲假托下炕小解，走到外间的床上，和王潮儿两个人厮缠起来。

被王婆子醒过来听见，问哪里响。

王潮儿说道：“是柜子底下猫在抓老鼠。”

王婆子在睡梦里，口中喃喃说道：“只是因为有这些麦麸细面在这里，引得这耗子半夜三更的扰人清梦。”

不久之后，又听见一些动静，摇的床吱吱咯咯的响。

王潮儿说道：“是猫在咬老鼠，钻在炕洞里，嚼的响。”

王婆子侧耳去听，果然听见猫在炕洞里咬的响，这才不说话了。潘金莲和王潮儿办完事，依旧悄悄的爬上炕睡去了。有几句双关妙语，描述这老鼠十分精妙：

你身躯儿小，胆儿大，嘴儿尖，忒泼皮。见了人藏藏躲躲，耳边厢叫叫唧唧，搅混人半夜三更不睡。不行正人伦，偏好钻穴隙。更有一桩儿不老实，到底改不的偷馋抹嘴。

有一天，陈敬济打听到潘金莲已经离开了西门家，好在王婆家准备聘嫁，便提着两吊铜钱，走到王婆家里来。王婆子正在门前扫着驴子的粪便。陈敬济上前深深的施了一礼。

王婆子问道：“这位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陈敬济说道：“借婆婆的贵地说一句话。”

王婆子便请陈敬济进了门。

陈敬济问道：“敢问西门大官人家里，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等待聘嫁？”

王婆子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陈敬济笑嘻嘻的说道：“不瞒您老人家，我是她兄弟，她是我的姐姐。”

那王婆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陈敬济一回：“她有什么兄弟？我不知道，你别骗我。你莫不是西门家的女婿姓陈的？在此处坑蒙拐骗，撞在老娘手里可不会放过你！”

陈敬济笑着向腰里解下来两吊铜钱，放在面前：“这两吊钱就当给王奶奶的茶钱，叫我见她一面，改日再重谢您老人家。”

那王婆子见了钱，越发的拿起乔来：“不必说什么谢的话，她家大娘子吩咐我，不许叫闲杂人等来见她。咱们即在此，就说句敞亮话，你既然要见这媳妇儿一面，就给我五两银子，见两面就是十两。你要是娶她，得给我一百两银子，我的十两媒人钱另外算。我不管闲账。你如今拿了两串铜钱来，两头不靠，是要做什么？”

陈敬济见这老虔婆口风十分硬，不肯收钱，只好又从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脚的簪子，重五钱，杀鸡扯腿的跪在地下：“王奶奶，你就收了吧，容我来日再补一两银子给你，不敢差一分一毫。就容我见她一面吧，就说两句话。”

王婆子于是收了簪子和钱，吩咐陈敬济：“你进去见她可以，说完了话就给我出来。不许你和她玩笑，只能坐着。缺我的那一两银子，得明日送来给我。”

王婆子这才掀了帘子，放了陈敬济进了里间。潘金莲正坐在炕上，看见了陈敬济，便埋怨他：“你真是个好人儿！弄得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有上稍，没下稍，出丑惹人嫌弃。你就连个影子也不来看我一下。我和春梅，我们娘儿们好好的，也叫你东我西的拆散了，都是为谁啊？”

说着，潘金莲只顾扯住了陈敬济，就只顾着哭泣。王婆子又怪潘金莲哭，恐怕叫别的人听见。

陈敬济说道：“我的姐姐，我为了你剐皮剐肉，你为了我受气耽羞，我怎么能不来看你？昨天我到薛嫂儿家，才知道春梅已经卖到守备府里去了，才打听知道你也离开了他家门，在王奶奶这边聘嫁。今日特来见你一面，和你商议商议。咱们两个恩情难舍，拆散不开，还能怎么样呢？我如今打算把她家女儿休了，问她要回我家先前寄放的金银箱笼。她要是不给我，我就去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的告她们，谁知道如今就是她双手捧给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托个名姓，将你一顶轿子娶回家去，咱们两个永远团圆，做真夫妻，有何不可？”

潘金莲说道：“如今我王干娘要一百两银子，你能有这些银子给他吗？”

陈敬济说道：“为何需要这么多？”

王婆便回答道：“你家大丈母娘说，当初你爹为她花的钱足够给她打个一样大小的银人儿了，定然得要一百两银子的，少一丝一毫也是不成的。”

陈敬济说道：“我也不瞒您老人家，我和六姐情谊正浓，拆散不开，您老人家可怜可怜我吧，折一半也好，五六十两银子也就罢了。我要去舅舅那里典卖两三间房子，娶了六姐回家，也是照样春风一度。您老人家就少赚一点吧。”

王婆子说道：“别说是五六十两银子，八十两她也轮不到你手里。昨日湖州那贩绸绢的何官人，出价到七十两；大街坊的张二官府，如今在提刑院掌刑，支使了两个小厮来，出到八十两上，拿着两卦银子来兑，都没成呢，都回去了。你这小孩儿家家的，空口来说空话，还敢奚落老娘，你看老娘不吃了你！”

说着就走出了屋子到了街上，大声吆喝：“谁家的女婿要娶丈母娘，还来老娘屋里放屁！”

陈敬济慌了，一手将王婆子扯进屋里来，双膝跪下央求：“王奶奶小点声，我就依王奶奶的话，一百两银子就一百两银子罢。怎么奈何我父亲在东京，我明日就起身去东京取银子去。”

潘金莲说道：“你既然为我一场，就别和我干娘争执了，你赶紧去取银子吧，只怕你回来迟了，别人就要将我娶走了，就不是你的人了。”

陈敬济说道：“我雇头驴子连夜兼程，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就能回来了。”

王婆子说道：“常言说得好，先下米的先吃饭，我的十两银子要另外算，不要少了，我先和你说明白。”

陈敬济说道：“这个不必说，王奶奶的恩情我必有重报，不敢忘记。”

说完后，陈敬济告辞出门，到家收拾行李，第二日一早雇了驴子，要上东京取银子去。此这去，正是：

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第236章 卖完春梅卖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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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悠悠嗟我里，世乱各东西。

存者问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家既败，壮士归来时。

行久见空巷，日暮气惨凄。

但逢狐与狸，竖毛怒裂眦。

我有镯镂剑，对此吐长霓。

上回说到陈敬济雇了驴子启程，叫了张团练的一个随从做伴，一早上两人就上东京去了。吴月娘自从把潘金莲赶出门去，第二天便支使春鸿将薛嫂子叫来，要发卖秋菊。春鸿正走在大街上，遇见应伯爵，应伯爵将她叫住了：“春鸿？你这是要去哪里？”

春鸿说道：“我们大娘子叫我去找媒人薛嫂子。”

应伯爵问道：“叫媒人去家里做什么？”

春鸿说道：“大娘子要将五娘子屋里的丫头秋菊卖了。”

应伯爵又问道：“你家五娘子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赶出来嫁人？”

春鸿便如此这般的将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五娘子因着和姐夫有些私事惹了人闲话，大娘子知道了，先是将春梅小大姐发卖了，然后打了大姐夫一顿，赶他出去回家住了。昨天才把五娘子也打发出来。”

应伯爵听了，点了点头儿：“原来你五娘子和你家大姐夫还有一段儿，真是看不出来。孩子，你家大官人已经是没了，你还守在他家做什么呢？终究也没个出路。你心里是想回南边家里去？还是就在本地再找个人家？”

春鸿说道：“就是这个话呢。大官人没有了，家中大娘子管束我们可严格了，各处的买卖都收回家了，外边的房子也卖了，琴童儿和画童儿都走了，家里也照管不过来这么多人口。小人想回南边老家去吧，也没个相熟的人能带一程。要在这城里寻个人家吧，也没有什么门路。”

应伯爵说道：“你个傻孩子，人若是没有个远见，就没法安身立命啊。隔着千山万水的，你回南边去做什么呢？你也会唱曲儿，还愁在这城里找不到个主顾收你么？我今天给你引荐一家。如今大街坊张二老爷家，有万万贯家财，如今补上了你家大官人原来在提刑院的缺，做了掌刑千户。如今原来的你家二娘子又在他家做了二房，我将你送到他家去做女使，他见你会唱南曲儿，这事我保证一说就能通，他要是留下你做个亲随女使，怎么比不上你原先在家里的情景？张二老爷性子好，年纪也轻，风流倜傥，又爱好颜色，我看你在他那里必然很有前途。”

春鸿当场就给应伯爵磕了个头：“有劳应二叔费心。小的如是见了张老爷，能有一方立足之地，一定买礼物去给二叔磕头。”

应伯爵一手拉起春鸿：“傻孩子，你起来，我从来都是乐于成人之美的，要你谢什么？你哪里有钱！”

春鸿说道：“小人去了，只怕家里大娘子来抓我。”

应伯爵说道：“这个不要紧。我问你张老爷讨一封手书，再封一两银子到你家。你家大娘子只怕银子都不敢要，不怕她不把你双手送出去。”

说完后，春鸿依旧去了薛嫂子家，叫了薛嫂子来见了月娘，领了秋菊出门，只卖了五两银子，交给月娘，这件事不再多说。只说应伯爵领着春鸿到了张二官人的宅子里见了面。

张二官人见春鸿长得清秀，又会唱南曲，就将春红留下了。应伯爵便拿了拜帖，封了一两银子，送到西门庆家里，要拿春红的箱笼。

这天吴月娘正在家里陪云离守的娘子范氏喝酒。先前是云离守清河左卫补缺做了指挥同知，后来听见西门庆死了，吴月娘守了寡，手里握着西门家的家业，多少对吴月娘有了垂涎图谋的意思。这天正好范氏买了八盘子的菜肴点心做礼物，来看月娘。

见月娘生下了孝哥儿，范氏只有一个女儿，才两个月大，就要和月娘结亲家。便在月娘家摆了酒，两家割了衣襟，做了儿女亲家，留下了一双金环作为婚姻的定礼。

两人正吃着饭，就看见玳安儿拿着张二官人府上的帖子和一两银子来，说春鸿去了张二官人家里了，叫人来拿春红的衣裳箱笼。

月娘见张二官人做了提刑官，也不好不给他，就连银子也没有收，只好将春红的箱笼都抬出来。

一开始，应伯爵对张二官人说道：“西门庆家原本有个五娘子叫潘金莲的生的十分标致美丽，弹得一手好琵琶，百家词曲儿，双陆象棋，没有她不会的，还会写字。因为年纪小守不了寡，又和家里大娘子合不来，如今被他家大娘子赶出来，在王婆家里等着嫁人。”

这张二官人就一次两次的叫佳丽小厮拿了银子去王婆家里相看，王婆只说是西门家大娘子吩咐了，就要一百两银子不松口。

那小厮来回说了好多遍，只还价还到八十两，王婆还是不肯松口。后来春鸿去了张二官人府上，张二官人听见春鸿说，这潘金莲是因为在家里和西门庆家的大女婿偷情才被赶了出来。

这张二官人一听就不要了，对应伯爵说道：“我家里现在有个十五岁的儿子正是修身养性，安心读书的好时候，娶个这样的荡妇来家里做什么？”

这张二官人又听见李娇儿说，潘金莲当初是用毒药药死了自己男人，才被西门庆强占回家的，又和小厮偷情，险些叫西门庆打一顿，还把六娘子和六娘子生的儿子，生生的整治死了。这张二官人听了这话，就再也不提要娶潘金莲的事了。

前文说到春梅被卖到周守备的府里，周守备见她生的十分漂亮又聪明伶俐，举手投足都楚楚动人，心中十分喜欢，给她安排了三间屋子住，又给了她一个小丫环使唤，一连在春梅屋里歇了三个晚上。第三天，周守备给春梅裁了两身新衣裳，又将薛嫂子叫去，赏了薛嫂子五钱银子，要买一个使女来给春梅使唤，将春梅扶做二房娘子。

周守备家中的大娘子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常年吃斋念佛，其他事一概不管。家里还有个生了姐儿的孙二娘，在东厢房居住。

春梅就住在西厢房，周守备将家中各处的钥匙都交给春梅掌管，十分宠爱她。这一天，薛嫂子来，春梅听她说如今潘金莲也从西门家出来了，就在王婆家等着嫁人。

这晚春梅便哭哭啼啼的对周守备说道：“我们娘俩两个在一处厮守了这好几年，她连大声说我一句也没有，将我当亲女儿一般的看待。当初只知道分开了，这辈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一面，没想到今日她也出来了，你若肯将她也娶来，我们娘俩就还在一处，好好的过日子。”

春梅又和周守备说潘金莲生了个什么样的好模样，诸般词曲都会唱，又会弹琵琶，生的聪明俊俏，伶俐非常。属龙的，今年才三十二岁。

春梅：“倘若老爷能娶她入门，我情愿给老爷做三房娘子，让她做二房娘子。”

这周守备才动了念头，派了手下的亲随张胜连、李安封了两方手帕，两钱银子去王婆家里相看，见潘金莲果然生的好颜色。王婆开口就说西门家的大娘子要一百两银子，张胜、李安二人讲了半天，还到了八十两。

那王婆只是不肯，不愿意松口，只要一百两银子：“我就是媒人钱不要也就罢了，老天也不能叫我做这样倒贴钱的生意。”

这张胜和李安又只好拿了银子回来告诉周守备。

第237章 武松欲娶潘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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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备拖了两日，耐不住春梅晚间哭诉：“老爷好歹再添几两银子吧，娶了她来给我做个伴儿，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周守备见春梅只是哭泣，只好又派了大管家周忠，同张胜和李安一起，抱着毡包拿了银子，去找王婆子，将银子添到了九十两，谁料到这张婆子越发的拿起乔来：“若九十两，还能等到如今？提刑院的张二官人家就抬去了。”

周忠听了这话就恼了，吩咐李安将银子包了：“三只脚的蛤蟆没处找，两只脚的妇人还有找不着的？这老淫妇连个人也认不清。在我面前说什么张二官人府里怎么样，是我们府里管不了他了怎么着？要不是老爷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再四的在老爷面前哭求，要老爷将这妇人娶了，咱们平白出这些银子做什么？要这么个妇人有什么用！”

李安说道：“这老货，弄得我们三番两次的跑了好几回了，也不知道是抽的哪一门子的疯！”

李安拉着周忠说道：“管家，咱们走，到家跟老爷回了此事，让牢头们将她拿了，给她一顿板子就好了。”

这王婆始终还惦记着陈敬济许下的那笔钱财，就由着李安骂去，只是不说话。

周忠和李安回到了府里，回禀周守备：“老爷，已经添到九十两了，那婆子还是不肯松口。“

周守备说道：“明天那一百两给她，将人拿个轿子抬来吧。”

周忠说道：“老爷就是给了那婆子一百两，那婆子还要五两媒人钱，咱们就扔她两日，她若再拿乔，便将她拿到府中给一顿板子，她才知道怕呢。”

诸位看官，也是合该这潘金莲此人命中该有此一劫，被周忠这两句话拦在王婆家。

正是：这妇人从前作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

有诗为证：

人生虽未有前知，祸福因由更问谁。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不再说潘金莲此事，单说武松自从被发配到孟州牢城充军之后，多亏那里的小管营施恩照管他。后来，施恩和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被蒋门神打伤，求武松帮忙，这武松反而打了蒋门神一顿，将蒋门神打死了。

谁料到蒋门神的妹妹玉兰，嫁给了张都监做妾室，用了奸计将武松骗去，假造了案情，将武松抓住拷打，又发配到安平寨充军。这武松刚走到飞云浦，便杀了两个押送的公人，又回头杀了张都监、蒋门神的全家老小，逃走躲在施恩家里。施恩写了一封书信，在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到安平寨将信交给知寨刘高，教刘高照顾武松。没想到半路上听说当今皇帝封太子立东宫，大赦天下。这武松就遇赦回家，到了清河县交割了文书，依旧还在县衙里当差，还做都头。武松来到家中，找到了早先的邻居姚一郎，要将迎儿带回去。这时候迎儿已长大到十九岁了，武松就将迎儿接回家来，一处居住。

街里告诉他说：“那西门庆已经死了，你嫂子又出来了，如今还在王婆家里，早晚等着嫁人呢。”

武松听了，想起哥哥的旧仇，暗暗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二日，武松穿了好衣裳戴好了头巾，径直走到隔壁王婆家门口。潘金莲正在门帘下站着，见武松进来，连忙闪身逃到里间里去。

武松掀开帘子便问道：“王妈妈在家吗？”

王婆子正在磨上扫面，听见问连忙出来应道：“是谁叫老身？”

王婆子见是武松，道了声万福。武松也深深唱喏回礼。

王婆子说道：“武二哥，喜事啊，你是什么时候回家来了？”

武松说道：“遇到朝廷大赦才回家，昨天才到。我家中一向多劳累妈妈看家，改日再谢。”

王婆子笑嘻嘻的说道：“武二哥比旧时长大了许多，连胡子楂儿也有了，长得这样的好身量，在外边历练也学得这般知道礼数。”

王婆子一边说一边请他坐了，又倒了茶给武松喝。

武松说道：“我有一桩事要和王妈妈商量。”

王婆子问道：“有什么事？武二哥只管跟我说。”

武松说道：“我听见别人说，西门庆已经是死了，我嫂子也已经离开他家门了，在你老人家这里居住。想劳烦王妈妈对我嫂子说，她若不再嫁人就算了，若是还嫁人，如今我家迎儿也大了，我若能娶了嫂子回家去，替我看管迎儿，以后早晚的给她招个女婿，我们一家一计的过日子，也不教旁人笑话。”

这王婆子一开始听了武松的话，还不愿意松口，之后又听见武松说谢她：“你嫂子确实住在我这里，我也没问过她打不打算再嫁人。你等我慢慢和她说说。”

那妇人潘金莲在门帘内听见武松说的话，说要娶她回家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长的高大身材，也比早年胖了，如今也会说好话儿了，旧日里那点恋慕的心还不改，心下暗暗想道：“我这段姻缘早晚还是得落在他手里。”

潘金莲如此想，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就走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既是叔叔还愿意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这是好事呀。只是有一件事，只如今她家大娘子，要一百两银子才肯放她嫁人。”

武松问道：“为什么会要这么多？”

王婆说道：“说是当初西门大官人，为了娶他回家使了许多银子，就打个跟她一样的银人儿也够了。”

武松说道：“这不要紧，我既然要请嫂嫂回家去，就花一百两也没什么。另外在封五两银子，谢您老人家。”

这王婆子听见武松这话，欢喜的屁滚尿流，迭声说道：“还是武二哥知道礼数，这几年在江湖上见的事多，真是好汉。”

潘金莲听了这话，走到屋里，又浓浓的泡了一盅瓜仁泡茶，双手递给武松吃了。

王婆子问道：“如今他家大娘子打法的紧，又有三四个官户人家争着要娶，都被我回了，都是价钱没谈拢的。你既然要花这银子，快些好。常言说得好，先下米的先吃饭，千里姻缘着线牵，不要耽搁就落在别人手里了。”

潘金莲也说道：“既然要娶奴家，叔叔也赶紧些。”

武松便说道：“明日就来给银子，晚间就请嫂嫂过去。”

那王婆子还不信武松有这么多银子，胡乱答应了就把武松送走了。

到了第二天，武松打开了施恩给的皮箱子，拿出施恩要给知寨刘高的那一百两银子出来，又另外包了五两碎银子，走到王婆家，拿天平兑了银子。

那王婆子看见白花花摆了一桌的银子，嘴里不说话，心中暗暗想道：“虽然是陈敬济早先就许下了一百两银子，要上东京去取，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这么拖着等，有现成的钟不去撞，难不成还要去现打一个钟吗？”

又见武松拿了五两银子谢她，这王婆子连忙收了，拜了又拜：“还是武二哥知道我们的不容易。”

武松说道：“王妈妈如今收了银子，今天就请嫂嫂过门。”

王婆子说道：“武二哥，你真是好急的性子。屋门背后放焰花儿－－你等不到晚上了？也得等我去她大娘子那里交了银子，才能送她过去啊。你今日帽儿光光，晚上做个新郎。”

那武松心中恨火难消不自在，王婆子不知好歹，又拿话奚落他。

第238章 武松杀嫂祭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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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王婆子送武松出门，自己盘算道：“她家大娘只叫我给找人家，又没和我说定价钱，我今天据胡乱给她一二十两银子就是了，怎么着我也得留个一半多养家。”

这样想着，王婆子就把整块的银子凿下二十两银子，去月娘家里交割明白。

月娘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家娶走了？”

王婆说道：“兔儿沿山跑，还来归旧窝。金莲是嫁了原先她家的小叔，还吃旧锅里的粥去了。”

月娘听了这话，暗中吃惊，常言说得好“仇人见仇人，分外眼睛明”。

月娘对孟玉楼说：“六姐儿只怕往后要死在他这小叔子手里了。那汉子杀人不眨眼，怎么可能放过她！”

不说月娘家中感叹此事，只说王婆交了银子回到家，下午的时候，教王潮先把潘金莲的箱笼和桌子送过去到武松家里。这武松在家中早早的收拾好了，买了酒肉，安排下酒席。晚上王婆子领潘金莲过门，换下了孝服，头上戴着新网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盖头。两人进门来，见明间内明亮亮点着灯烛，重立了武大的灵牌供养在上面，两人先有些起疑心，忍不住身上不舒服，全如芒刺在背。王婆子带着潘金莲进入门来，到了房中，武松吩咐迎儿把前门上了门闩，后门也顶上了。

王婆见了这阵仗退缩了：“武二哥，我得回去了，家里没人呢。”

武松说道：“王妈妈请进房里吃盏酒再走。”

武松教迎儿拿菜摆在桌上，不一会儿又烫热了酒拿上来，请潘金莲和王婆子喝酒。那武松也不客套，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酒。

王婆子见他喝的这样狠，便说道：“武二哥，老身的酒喝够了，我就先回去，你们两口儿自在吃吧。”

武松说道：“王妈妈，不要胡说！我武二有句话问你！”

说着只听见“嗖”的一声响，武松从衣裳底下抽出一把二尺长、刃薄背厚的朴刀来，一只手笼着刀靶，一只手按住掩心，便睁圆怪眼，倒竖刚须：“王妈妈不要胡说！自古冤有头，债有主，不要骗我说你当时睡里梦里。我哥哥性命都在你身上！”

王婆子说道：“武二哥，夜里晚了，你喝醉了耍刀弄枪的，不要在这里。”

武松说道：“王婆子你不要胡说，我武二就是死也不怕的！等我问了这淫妇，再慢慢来审问你这老猪狗！你若是敢动一动，就先吃我几刀子。”

说着就回过脸来，看着潘金莲骂道：“你这淫妇听着！我的哥哥怎样被你们生生谋害了？从实招来，我便饶了你。”

那潘金莲说道：“叔叔如何要在冷锅中点豆儿炮？好没道理！你哥哥是自己得了心疼病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话还没有说完，武松把刀子“咔”的一声插在桌子上，伸出左手揪住潘金莲的云髻，右手捉住潘金莲胸前的衣裳提住，把桌子一脚踢翻了，满桌子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潘金莲能有多大的力气，被武松隔着桌子轻轻提起来，拖到外间布置好的灵桌前。那王婆子见情形不好，便跑到前门要跑，前门又上了锁。武松几大步赶上王婆子，将王婆子揪住翻倒在地上，将腰间的缠带解下来，将王婆子手脚都捆住，如同猿猴献果一般。

王婆子被他捆住，没法脱身，口中只是叫道：“都头不必来找我，都是你家大娘子自己做出来的事，不干我的事啊。”

武松说道：“老猪狗，我已经都知道了，你还想赖哪个？你教西门庆那厮发配我充军去，没想到今日我又回家来了吧！西门庆那厮在那里？你若不说，我就先剐了这个淫妇，再杀了你这老猪狗！”

说着就提起刀来，在那妇人脸上扇了两下。

潘金莲吓得慌忙叫道：“叔叔饶了我！放我起来！放我起来，我就说了。”

武松伸手一提，将潘金莲提起来，又将外面的大衣裳剥干净了，跪在武大郎的灵桌前。

武松喝骂道：“淫妇快说！”

潘金莲被吓唬得魂不附体，只得从实招来，将那时候收帘子时打了西门庆的事情开始说起，到后来怎样借着做衣裳的事情去王婆家通奸，后来又怎样的踢伤了武大心窝，王婆怎样地教唆自己下毒，怎样处置了武大郎的尸体，后来西门庆又是怎样将她娶到家去，一五一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那王婆子听见了，心中暗暗叫苦：“傻女子，你都实话说了，教我还怎么能将此事瞒骗过去。”

武松听了这话，一边揪着潘金莲按在武大郎的灵桌前，一手浇奠了酒，把纸钱点了：“哥哥，你阴魂不远，今日武松就给你报仇雪恨！”

潘金莲见情形不好，刚要大叫，就被武松从炉内抓了一把香灰，塞在嘴里，怎么也叫不出来了，然后就被武松摁着脑袋揪翻在地。那潘金莲挣扎不休，把头上的发髻、簪环都滚掉了。武松恐怕她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她腹部，后用两只手去摊开她的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从潘金莲白花花的心窝内只是一剜，就剜了个血窟窿出来，鲜血止不住的冒出来。潘金莲眼睛半闪，两只脚只顾着蹬踢。武松嘴里咬着刀子，双手去斡开潘金莲胸脯，“噗呲”的一声，将妇人的心肝五脏生生扯了出来，血沥沥供养在武大郎的灵桌前。做完了之后才一刀将潘金莲的头割下来，登时血流满地。小姑娘迎儿在旁边看见，吓的掩了脸。武松这汉子真的下手十分狠辣。可怜潘金莲，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亡年三十二岁。

但见：

手到处青春丧命，刀落时红粉亡身。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成城中。好似初春大雪压折金钱柳，腊月狂风吹折玉梅花。这妇人娇媚不知归何处，芳魂今夜落谁家？

古人有诗一首，单悼金莲死的好苦也：

堪悼金莲诚可怜，衣裳脱去跪灵前。

谁知武二持刀杀，只道西门绑腿顽。

往事看嗟一场梦，今身不值半文钱。

世间一命还一命，报应分明在眼前。

武松杀了潘金莲，那王婆子便叫：“杀人了！杀人啦！”

武松听见她叫，上前一刀，将王婆子的头也割下来，拖过王婆的尸首，将王婆的心肝五脏也挖出来，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那时大概有初更时分，武松将迎儿关在屋里锁上。

迎儿隔着门叫道：“叔叔，我害怕！”

武松叹息道：“孩儿，我顾不上你了。”

说完武松便从墙上翻到王婆家里，本来打算将王婆的儿子王潮儿也一并杀了。

没想到王潮儿命不该死，听见他娘在武松家这边叫嚷，就知道武松杀人行凶，王潮儿推了几下武松家前门，前门推不开，叫后门也不应，只好慌的走到街上去叫保甲。

那两侧邻居都明知道武松性情凶恶，谁也不敢出门去看。

武松翻墙进了王婆家，到了王婆房内，只见屋里点着灯，一人也没有。武松就打开了王婆的箱笼，把她的衣服扔了一地。

武松给王婆子的那一百两银子只交给了吴月娘二十两，还剩下了八十五两银子，还有一些钗环首饰，武松都包裹了。

提了朴刀，还从后墙翻出去，赶着五更的时辰混出了城门，投奔十字坡的张青夫妇那里躲避，做了和尚，后来上了梁山做山匪去了。

正是：

平生不作绉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第239章 陈敬济祭奠潘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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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诗曰：

梦中虽暂见，及觉始知非。

展转不成寐，徒倚独披衣。

凄凄晓风急，腌腌月光微。

空床常达旦，所思终不归。

上一回说到武松杀了潘金莲、王婆，将王婆家中的财物劫掠一空，逃上梁山去了。王潮儿听见王婆在隔壁呼叫，就到街上叫了保甲来，见武松家前后门都不开，又见王婆家财物被劫掠一空，房中的衣服丢的横三竖四，满地都是，就知道是武松杀人劫财而去。

随后保甲找人打开武松家的前后门，只见血沥沥两个死尸倒在地下，潘金莲和王婆的心肝五脏都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

迎儿被反锁在屋里。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迎儿也只是哭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一早去了衙门，将此案呈报到县衙，杀人凶刃都拿放在面前。

本县的新任知县也姓李，名叫昌期，是河北真定府枣强县的人。

听见是杀人的案子，当即派遣了衙门的衙役出去，传唤了两家邻居和保甲，还有两家的苦主王潮儿和迎儿。将尸首当街按律令检验。

演说此案是武松之前因为喝了酒恼怒上头，杀害了潘氏、王婆两条人命，将此事写成公告，就委派地方保甲处理尸首。衙门挂出榜文，四处差人找寻，缉拿此案的犯人武松。若有人告发武松行踪，官衙给赏银五十两。

周守备府中的张胜、李安拿着一百两银子到了王婆家，看见王婆、潘金莲都已经被武松杀死，县衙中差人检验尸首，捉拿凶犯。

这二人将此事回府中向周守备禀告了。春梅听见潘金莲死了，整整哭了两三日，茶饭都不吃。周守备登时慌了，支使下人到门前叫了演百戏的货郎儿进去，演给春梅看，春梅只是不喜欢。周守备便每日支使张胜、李安出去打听，叫他们打听着如果县衙门抓住了武松，一定要报告给府中知道。

说到陈敬济前往东京取银子，一心要赎潘金莲出来，要和潘金莲做夫妻。不想走到半路，正好撞见家人陈定从东京来，告诉陈敬济说家中陈老爷病重之事。

家人说道：“大奶奶支使我来请大叔回家去，嘱托后事。”

这陈敬济一听家人的话，两程并做一程，紧赶慢赶去了东京。这一日到了东京他姑夫张世廉家。张世廉已经死了，只有他家姑娘在。他父亲陈洪已经是没了三天，满家老小都带着孝。陈敬济拜见了他父亲的灵座，与他母亲张氏和姑娘一起磕头。张氏见陈敬济已经长大成人，母子哭做一处，一起商议。

张氏说道：“如今有一则喜事，一则忧事。”

陈敬济便说道：“喜事是什么，忧事是什么？”

张氏说道：“喜事呢，是如今朝廷册立东宫，郊天大赦；忧事则是没想到你爹爹病死在这里，你姑夫又没了，家里姑娘守着寡，在这里住着也不是个长远的法子，如今只好和你一起将你爹爹的灵柩运回去，埋葬在家乡，也是个好去处。”

陈敬济听了，心中想道：“这一回扶灵柩回乡，车上要装载灵柩和家小和箱笼家具，少说也得耽搁许多日子，误了六姐的事情怎么好？不如先诓骗两车细软箱笼回家去，等到娶了六姐，再来搬取灵柩也不迟。”

陈敬济如此想，便对张氏说道：“如今路上常有盗贼，十分难走。假如灵柩家小和箱笼一同起身，未免太招人眼了，倘若路上遇到小人可怎么办呢？宁可耽误点时间迟一点也比遇上强盗好啊。我先押两车细软箱笼会家去，收拾房屋。母亲随后和陈定、家眷并父亲灵柩，过了年正月里一同起身回家，先将父亲的灵柩寄放在城外的寺院，然后做法事念经、筑坟安葬灵柩，也不迟。”

张氏终归是个妇道人家，一时听信了陈敬济的花言巧语，就先打点了细软箱笼，装载两大车，上面插了旗号，扮做香料车。腊月初一日陈敬济从东京起身，不过数日，回到了山东清河县家门首。

陈敬济对他舅舅张团练说道：“我父亲已经过世了，母亲押着灵车，就在我后边，不久就到。我押了两车行李，先回来收拾打扫房屋。”

他舅舅听他这样说，便说道：“既然如此，我仍旧是搬回家去住了。”

说完就让家人搬家具，将房子腾出来。

陈敬济见舅舅搬走，满心欢喜：“总算等到这冤家搬走了，等到我娶了六姐来家里，自然受用不受拘束。我父亲已经死了，我娘又心疼我。等我先休了西门大姐那个淫妇，然后再写一纸状子，把我那丈母娘告到衙门，追要我寄放在她家的东西，谁敢说一个不字？现在她家还能挟制我家人充军不成！”

正是：

人便如此如此，天理不然不然。

陈敬济先拿了一百两银子绑在腰里，另外又拿了十两银子放在袖子里要谢王婆，来到紫石街王婆家门口。一看只觉得奇怪，只见门前街旁埋着两个尸首，上面两杆枪交叉着挑着个灯笼，门前挂着一张手写的官府榜文，上书：“本县人命案：凶犯武松，杀死潘氏金莲、王婆二人性命，有人捕获或首告犯人行踪的，官衙给赏银五十两。”

这陈敬济仰头看见，立刻就傻在原地了。

只见那一旁的窝铺中站出两个人来，喝声道：“你是什么人？看此看这榜文做什么？如今这正经凶犯正捉拿不着，你是什么人？”

说着便大步走过来要来捉陈敬济。陈敬济慌的连忙跑了，恰好走到了石桥下酒楼边，见着一个人，头上戴着万字头巾，身上穿着青色的衲袄，跟着自己后边赶到桥下：“哥哥，你好大的胆子，平白无故的在此地看那榜文做什么？”这陈敬济扭回头看时，却是一个相熟的朋友－－铁指甲杨二郎。二人行了礼打过招呼。

杨二郎问道：“哥哥好久不见你了，你到哪里去了？”

陈敬济便把去东京父亲过世又接母亲妹妹回家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刚才这榜文上被杀死的这妇人，是我丈人在世时的小妾，潘氏。我不知道她被人杀了。刚才才见了榜文，才知道其中的缘故。”

杨二郎便告诉他说道：“是那潘氏的小叔子，叫武松，先前被发配在外，遇到大赦才回家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才杀了潘氏那妇人，连王婆子也不饶过。他家还有个女孩儿，放在我姑夫姚二郎家养了三四年。昨日她叔叔杀了人，跑的不知道下落。我姑夫将这女孩从县衙中领出来，找了个人家嫁了给人做小妾去了。见今这两个人的尸首，日久只顾埋着，只是苦了地方保甲看守，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捉住这凶犯武松。”

说完，杨二郎就招呼了陈敬济，上酒楼喝酒去了，只说是要与哥哥接风洗尘。陈敬济见潘金莲已经死了，心中痛苦的难以承受，哪里吃得下酒。陈敬济约莫饮够了三杯酒，就起身下楼，两人告辞回家。

到了晚上，陈敬济买了一陌钱纸，在紫石街离王婆家门口远远的石桥边，叫着潘金莲的名字：“潘六姐，我是你的小兄弟陈敬济，今日替你烧陌钱纸。事情都是因为我回来迟了一步，才害你没了性命。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在上边多多保佑衙门早日抓到你的仇人武松，替你报仇雪恨。让我在法场上看着刽子手剐了他，才能圆满了我的平生之志。”

说完之后又哭泣，烧化了钱纸。陈敬济回到家，关了大门。走回到房中躺下，刚才睡着，正在似睡不睡之家，就梦见潘金莲身上穿着素服，浑身都带着血，向陈敬济哭诉道：“我的哥哥，我死的好苦啊！我每日都指望着能和你在一起，谁知道左等右等你也不来，反倒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如今阴司也不收我，我白日里游游荡荡，夜里便回来到各处寻口饭吃，刚才蒙你送了一陌钱纸给我。只是我仇人未曾找到，我的尸首埋在当街，你若念旧日之情，就买具棺材帮我装裹葬埋了吧，免得日子久了暴露在外。”

陈敬济哭道：“我的姐姐，我怎么不知道要葬埋你。但怕我丈母娘那无仁义的淫妇知道了。她就会诬赖我，我若替你收埋了，那就是给了我那丈母娘机会。我的姐姐，你得去周守备府中，对春梅说啊，教他葬埋你的尸身。”

潘金莲哭诉道：“刚才我到周守备府中，又被那门神拦挡不放，我得慢慢再求告她。”

第240章 春梦认领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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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济哭着，还要拉着潘金莲说话，被潘金莲身上一阵血腥气冲到，潘金莲闭气挣脱，却是南柯一梦。陈敬济睡在枕上听着更鼓声时，正在打三更三点：“怪了！我刚才分明梦见六姐儿向我诉告衷肠，是教我葬埋了她的意思，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抓着武松，真是好让人伤心！”

正是：

梦中无限伤心事，独坐空房哭到明。

县里四处抓捕武松，约两个月有余，四处捕获不着他，后来查访才知道他已经逃遁到梁山为盗了。地方保甲四邻将此事呈报到官衙，那两具尸首，官府衙门就责令家属领走埋葬。

王婆的尸首，便有他儿子王潮儿领走的埋葬。只剩下潘金莲的尸身，无人来领。

周守备府中的春梅，两三日便要支使张胜、李安来县中打听潘金莲被杀之事。张胜、李安回去也只说凶犯还没有抓住，尸首照旧埋在当街，地方保甲看守着，没人敢动。

直到过完了年，到了正月初旬的时节，忽然有一日的晚间，春梅忽然做了一场梦。

恍恍惚惚间，梦见潘金莲云髻蓬松，浑身都是血：“庞大姐，我的好姐姐，我死的好苦啊！我的尸首，在街上暴露日久，风吹雨洒，鸡犬作践，无人领去埋葬。我举目无亲，你若还念着旧日里我们两个的一场情谊，就买具棺木，把我找个地方埋葬了，我在阴司里也就闭了眼了。”

说完大哭不止。春梅扯住潘金莲，还要再问她别的话，被她挣开，春梅猛然惊醒，却是南柯一梦。春梅从睡梦中哭醒过来，心内对此事犹疑不定。

第二天春梅叫了张胜、李安来吩咐道：“你们二人去县衙里打听打听，问问那埋在路上的妇人、婆子的尸首还有没有。”

张胜、李安答应着去了。不一会来回报说道：“那正犯武松一早就逃走抓不着了。他所有杀死的人的尸首，都交给地方保甲看守，日子久了就不方便了，衙门就令各人家属领回家埋葬了。那婆子的尸首，已经叫她儿子领回去埋了。那妇人的尸首却是无人来领，还埋在街心。”

春梅说道：“既然如此，我这桩事儿，需要劳累你们二人替我干了，办好了我自然有重赏。”

这二人便跪下，李安说道：“小夫人说的哪里的话，小夫人若肯在老爷前抬举小人们一二，小人们就已经消受不了了。就是赴汤跳水也要去，谁敢说不去？”

春梅走到房中，拿出十两银子，两匹大布，嘱咐这两人说道：“这死的妇人，是我的一个嫡亲姐姐，早年嫁在西门庆家，今日出来了，被人杀死。你二人别教你们老爷知道，拿这些银子替我买一具棺材，把她装殓了，抬出城外，选择个方便的地方埋葬停当了，我还有重赏给你们。”

李安说道：“这个不打紧，小人们这就去。只怕县中不教你我领尸首可怎么办啊？我们还是得拿一张老爷的名帖儿，给那县官看看才好。”

张胜说道：“咱们只说小夫人是那死了妇人的妹子，嫁在咱们府中，那县官不敢不依，还用什么帖子。”

于是领了银子，来到县衙门班房内。

张胜便向李安说道：“想必这死了的妇人，与咱们小夫人曾在西门庆家一处住，交情结的这样好，今日小夫人才能这等为他费心。想着那日知道这妇人死了的时候，整整哭了三四日，喝不下水吃不下饭，直教老爷心疼的交了门前演百戏的货郎儿来家里，演百戏给她看，她也不喜欢。今日看这死了的妇人也没有亲人领了尸首去埋葬，小夫人岂肯撂了不葬埋她？咱们两个若是能替小夫人将此事干得漂漂亮亮的，早晚她在老爷跟前，只有方便你我的，那就是咱们的一点福分了。如今见老爷对小夫人百依百顺的，也愿意听她说话，连家里正经的大奶奶、二奶奶且得靠后排呢。”

说完后，这二人拿了银子到县衙前递了领状，就说那死了的妇人的妹子嫁在周老爷府中，要来领尸首。两人又花了六两银子，买了一具棺材，把妇人的尸首掘出，将心肝等脏腑都重新填在肚内，用线缝上，用布装殓停当了，将尸身装入棺材内。

张胜说：“就埋在老爷的香火院永福寺里吧，那里有块空闲的地。”

然后就叫了两名随从，将潘金莲的尸首抬到永福寺，对长老说道：“这是宅内小夫人的姐姐，要一块地儿葬埋。”

寺中长老不敢怠慢，就在寺后拣了一块空心白杨树下的地埋葬了潘金莲。

办完了事情，张胜和李安回家来给春梅回话：“除了买棺材装殓，还剩下四两银子。”

两人交割明白。

春梅吩咐说道：“麻烦你们两个了，你二人将这四两银子，拿二两给长老道坚师父，教他早晚替我姐姐念些经忏，超度她升天。”

春梅又拿出一大坛酒，一腿猪肉，一腿羊肉：“这剩下的二两银子，你们俩每人拿一两回家中做盘缠。”

张胜二人跪下，哪里敢接这些钱：“小夫人若肯在老爷面前抬举抬举小人两个，我们俩就消受不了了。这些小事，我们岂敢接受银两。”

春梅说道：“我赏你们的，你们若不收，我就恼了。”

这二人只得磕头领了赏出来。这两个人在值房里喝酒，都对小夫人的好交口称赞。

第二天，张胜送银子去寺里给长老念经，春梅又给了五钱银子买了黄纸，要拿去给金莲烧。

说到陈家那一头，陈定从东京装载了陈家老爷的灵柩家眷到清河县城外，把灵柩寄在永福寺中，等着和尚念经发送，归葬到祖坟内。

陈敬济在家听见母亲张氏和家中老小车辆都到了，父亲的灵柩寄停在城外永福寺中，便先收拾了行李，进去给张氏磕了头。

张氏怪他说道：“你就不知道去接我一接。”

陈敬济只说道：“我心里不大好受，又怕家里无人看守。”

张氏便问道：“怎么不见你舅舅？”

陈敬济说道：“他见母亲回来了，连忙搬回家去了。”

张氏说道：“你舅舅住的好好的，这么慌忙的搬走做什么？”

说着陈敬济的舅舅张团练就来看他姐姐。这姐弟俩抱头而哭，置办了酒菜叙说这些年的旧事，不必再细说。

张氏一早就支使了陈敬济拿了五两银子、几陌金银钱纸，到城外寺中去交给长老，替他父亲念经超度。

陈敬济正骑着驴子在街上走，忽然撞见他以前的两个朋友陆大郎、杨大郎，便下了驴子打招呼。

陆大郎道：“哥哥要到哪里去？”

陈敬济说道：“先父的灵柩寄放在城外的寺里，明日二十日是出七了，家母使我送银子与长老，做法事念经。”

杨大郎说道：“兄弟们不知道老伯的灵柩到了，是我们失礼了。几时起棺安葬？”

陈敬济说道：“也就在这一两日之内了，师父给念完经，就准备入坟安葬了。”

说罢，陈敬济就和这二人举手告别。

这陈敬济又叫住了这两人，问杨大郎道：“之前我丈人的那小妾，后来被杀害了的那个，那潘氏尸首怎么不见了？是被什么人领走埋葬了？”

杨大郎便说道：“半个月前，咱们地方上因为捉不着武松，禀报了了本县县令李相公，李县令就令各家领了尸首去葬埋。王婆的尸首是他儿子领回去了。这妇人尸首，被丢了三四日，被周守备府中的小夫人差人买了一口棺材，抬出城外永福寺去葬了。”

这陈敬济听了，就知道是春梅在府中收葬了潘金莲的尸首。

陈敬济又问那两位郎君道：“城外有几个永福寺？”

杨大郎说道：“南门外只有一个永福寺，是周秀老爷的香火院，哪里还有几个永福寺来？”

陈敬济听了，心中暗喜：“就是这个永福寺，也是缘法凑巧，六姐也埋葬在这个地方。”

陈敬济一边和这两个人告别，骑着驴子出了城，径到永福寺中。

陈敬济见了长老，先不说念经之事，就先问长老道坚道：“此处有守备府中新近下葬的一个妇人，在哪里？”

长老道：“就在寺后白杨树下。说是宅内小夫人的姐姐。”

这陈敬济先不参拜他父亲的灵柩，先拿了纸钱祭品，到了潘金莲的坟上，与她祭了，烧化了钱纸，哭道：“我的六姐儿，你兄弟陈敬济来与你烧一陌纸钱，你好拿来安身，到了苦处用钱。”

第241章 吴月娘行善布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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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完毕后，然后才到方丈内给，到他父亲的灵柩跟前烧纸祭祀。陈敬济又拿了经钱给长老，教他二十日的时候请八众禅僧，念断七经，给他父亲做一场法事。

长老接了银子，便去备办斋供法事所需要的东西。陈敬济回到家，回了张氏的话。全家老小二十日都去寺中烧香，选了个吉时起棺发丧，把陈老爷的灵柩归葬到祖茔。安葬完之后，陈家母子便回家过日子，不再多说。

二月上旬的一天，天气温暖柔和，吴月娘和孟玉楼、孙雪娥、西门大姐、小玉几人，出了后院在大门口站着，观看路上来往的车马和热闹的人烟。

忽然见到了一队男女，后边跟着个和尚，这和尚生的十分高大，头顶三尊铜佛，身上构着数枝灯树，杏黄袈裟的袖子被风勾起来，赤着脚走来路上泥土都没过了脚踝。

古人有几句诗文，能用来称赞这位行脚僧特异之处：

打坐参禅，讲经说法。铺眉苦眼，习成佛祖家风；赖教求食，立起法门规矩。白日里卖杖摇铃，黑夜间舞枪弄棒。有时门首磕光头，饿了街前打响嘴。空色色空，谁见众生离下土？去来来去，何曾接引到西方。

那和尚看见吴月娘等众妇人都站在门口，便上前行礼问候了一声：“施主是在家修行的菩萨，既然生在了深宅大院，都是龙华会上有一面之缘的人。贫僧是从五台山上下来的，行走十方结化善缘，用来建造十王功德，三宝佛殿。仰赖十方施主菩萨，广种福田，捐献资财才能做成此盛事，种下来生的功德果报。贫僧只是个挑脚汉。”

吴月娘听了他这些话，便叫小玉回房中拿一顶僧帽，一双僧鞋，一吊铜钱，一斗白米出来。原来吴月娘平日里就常常布施僧侣斋饭钱财，时常发下愿心做了一些僧帽、僧鞋在家里，预备将来用来布施。

小玉取了东西出来，月娘吩咐道：“你叫那师父到前面来，将东西布施给他。”

小玉便拿了东西故意做出样子，高声说道：“那变驴的和尚，过不过来！我们奶奶布施给你这么多东西，你还不过来磕头。”

月娘听了便骂道：“你个造孽的小蹄子，人家师父是一个僧家，是佛家的弟子，你平白无故的，这样说他做什么？你这不当家不经事的小蹄子，将来不知道要做下多少罪业！”

小玉笑道：“奶奶，这贼和尚，我叫他，他为什么要把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那和尚双手接了鞋帽和钱粮：“多谢施主菩萨布施。”

小玉说道：“这秃厮好无礼。我们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你只行了两个礼，就不给我也行一个儿？”

吴月娘说道：“这丫头，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他一个佛家之子，你一个小孩子，也消受不了他的礼。”

小玉说道：“奶奶，他是佛爷儿子，谁是佛爷女儿？”

吴月娘说道：“像这样的比丘尼姑，就是佛的女儿。”

小玉说道：“譬如说，像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都是佛爷女儿，那谁是佛爷女婿？”

吴月娘忍不住要笑，骂道：“这小丫头，也学的油嘴滑舌，说着说着就不正经起来。”

小玉说道：“奶奶只管骂我，本来就是这秃和尚贼眉鼠眼的只看我。”

孟玉楼说道：“他看你，想必是认得你，要度化你出家去。”

小玉说道：“他若度化我，我就去。”

说着，众人笑了一回。

月娘呵斥道：“你这小丫头，专门在这里毁僧谤佛。”

那和尚得了吴月娘的布施，顶着三尊佛扬长而去了。

小玉说道：“奶奶还怪我骂他呢，你看这贼秃，临走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才走了的。”

有诗专门说了吴月娘平时行善布施僧侣的好处：

守寡看经岁月深，私邪空色久违心。

奴身好似天边月，不许浮云半点侵。

月娘众人正在门口说话，忽然见到薛嫂子提着花箱儿，从街上走过来。看见月娘众人道了万福。

月娘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呢？怎么平时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也不来我这里串个门？”

薛嫂子说道：“也不知道我整天都是在穷忙什么。这两天，大街上的掌刑官人张二老爷家，给他儿子和北边徐公公家牵线做了亲家，就娶了他家侄女儿，也是我和文嫂子说的亲事。昨天正好是回门，摆了好大的酒席，忙的连周守备府里的咱家小大姐那里有事情叫我去，我也没去成，还不知道她要怎么生我气呢。”

月娘问道：“你如今要到哪里去？”

薛嫂子说道：“我有件事情，要来和你老人家说说。”

月娘说道：“你有话进来说吧。”

说着就让薛嫂子到后边上房里坐下，喝了茶。

薛嫂子说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你家陈亲家从去年在东京得病没了，亲家母叫了陈姐夫去，搬取一家老小的家伙什和陈老爷的灵柩。从正月里来家，如今已经是念经发送，都在坟上安葬完了。我听说你老人家这边知道这件事情，怎么也不见有人去烧张纸儿，因此过来探望探望。”

月娘说道：“你不来说，我怎么会知道这事情，也没人去打听。我倒是知道潘家的那个前几日被她的小叔子杀了，和王婆子埋在一处，也不知道如今怎样了。”

薛嫂子说道：“自古生有地儿死有处。五娘子他老人家，要不是因为闹出那些事出去了，什么样的好日子没有得过呢。平日里不守本分，干出丑事来，被家里赶出去了，若在我家里嫁人，他小叔儿怎么能杀的了他？还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事还多亏了咱家的小大姐春梅，到底是放不下娘俩一场的情谊，差人买了口棺材，认领了她的尸首，葬埋了。不然尸首在大街上暴露着，官衙又抓不着她小叔子，谁去管她呢？”

孙雪娥在旁说道：“春梅嫁在周守备府中才多少长时间，就这等体面了？手里拿得出银子，替她五娘子买棺材埋葬，那周守备也不怪罪春梅，春梅在守备府中过得怎么样？”

薛嫂子说道：“你还不知道呢，周守备可喜欢她了，每日只在她房里住，她说一句必要依她十句，一娶了她，见她生的好模样儿，性子又乖巧伶俐，就给了她西厢房的三间房住，拨了个使女服侍他。周老爷一连在他房里歇了三夜，还替他裁了四季衣服，打了头面，扶了做二房夫人。三日那天请我去喝酒，赏了我一两银子，一匹段子。他家大奶奶五十岁了，双眼看不清明，常年吃斋礼佛，不管事。东厢的孙二娘生了个小姐，虽然过去当家，到底还得顾着个孩子。如今他们府上的大小库房钥匙，倒都是小大姐拿着，周守备都十分愿意听她说话呢。别说银子了，她手里什么拿不出来？”

几句话说的月娘和雪娥都不说话了。几个人坐了一会儿，薛嫂子起身告辞。

月娘吩咐说道：“你明日来，我这里准备一张祭桌，一匹孝布，一份冥纸，你过来送大姐给他公公烧纸去。”

薛嫂子说道：“你老人家不去？”

月娘说道：“你只说我身上不舒服，改天再看望亲家去吧。”

那薛嫂子就约定说：“那你教大姐收拾好了等着我。吃完饭的时候我来接她。”

月娘说道：“你如今要到哪里去？守备府中你不去也没什么。”

薛嫂子说道：“不去，就更惹她生气了。她叫小厮叫了我好几遍了。”

月娘说道：“她叫你去做什么？”

薛嫂子说道：“奶奶，你不知道。她如今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了，周老爷喜欢的不行，叫我过去，说要赏我。”

说着就提着花箱，告辞走了。

雪娥便说道：“这老淫妇说的没句实话！春梅才卖进守备府里多少时日，这就有了半个肚子的孩子了？那周守备身边少说也有几房妻妾，怎么就只宠爱起她来，给她这样大的体面？”

月娘说道：“她家还有正经的大奶奶，房里还有一个生了小姐的娘子呢。”

雪娥说道：“可不是么！到底还是媒人一张嘴，一尺的水也能说出十丈的波来。”

没想到今天今日雪娥说的话，正是印证了后来的事情。

正是：

从天降下钩和线，就地引来是非来。

有诗为证：

曾记当年侍主旁，谁知今日变风光。

世间万事皆前定，莫笑浮生空自忙。

第242章 给西门庆上新坟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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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佳人命薄，叹艳代红粉，几多黄土。岂是老天浑不管，好恶随人自取？既赋娇容，又全慧性，却遣轻归去。不平如此，问天天更不语。可惜国色天香，随时飞谢，埋没今如许。借问繁华何处在？多少楼台歌舞，紫陌春游，绿窗晚秀，姊妹娇眉妩。人生失意，从来无问今古。

右调《翠楼吟》

第二天月娘准备了一张祭桌，和冥纸孝布之类的，西门大姐身上穿着孝服，坐了轿子，先叫薛嫂子将祭礼送到陈宅来。

陈敬济正在门口站着，见到薛嫂子便问道：“是哪家要来？”

薛嫂道了万福：“姐夫，你别推说不知道。你丈母家里置办来给你爹烧纸的，我送大姐过来。”

陈敬济便说道：“她是谁家丈母！正月十六贴门神－－来迟了半个月了。人都入了土了，这时候才来上祭。”

薛嫂子说道：“好姐夫，你丈母说了，她寡妇家就是个没了脚的蟹，也不知道亲家的灵柩来家了，这才迟了一步，请你不要怪罪。”

正说着，只见大姐的轿子就落在门口。

陈敬济问道：“是谁？”

薛嫂子说道：“还能有谁？你丈母身上不舒服，我来一来是送大姐回家，二来是给你爹祭祀烧纸。”

陈敬济张口骂道：“给我趁早把这淫妇抬回去！好的都死了万万千千了，我要她做什么？”

薛嫂子说道：“常言道：出嫁从夫。姐夫怎么好说这样的话？”

陈敬济说道：“我不要这淫妇了，你们还不给我走？”

那抬轿的只顾站着不动，被陈敬济上前踢了两脚，骂道：“还不给我抬回去，看我不把你这花子的脚砸折了，把这淫妇的鬓毛都薅干净了！”

那抬轿子的见他踢打起人来，只好又抬了轿子赶紧往家中走。等到薛嫂子将陈敬济他娘张氏出来，大姐的轿子已经抬走了。薛嫂子没了办法，只好教张氏收下祭礼，走回来告诉吴月娘。

把吴月娘气的发昏：“好他个没天理的烂根子短命鬼！当初他家因为惹了官司事，才搬来我家居住，我家养活了他这几年，今日反而恩将仇报起来了。只恨我那死鬼当家的当初收的好货在家里，以至于弄出这样的事来，到今日反而教我做了恶人，教这死小子在我面前这等放肆！孩儿，你是亲眼见的，丈人、丈母哪里些儿亏待了他？你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在家里也不能总留着你。你明日还去，不要怕他，我料他也不能将你摁到井里杀了。他就是好大个胆子，也杀不了人，难道世间就能没王法管他了！”

到了第二天，吴月娘安排了一顶轿子，教玳安儿跟随着，又把大姐送到陈敬济家中来。不想陈敬济不在家，去坟上替他父亲添土、叠山子去了。张氏知道礼数，把大姐留下了，对着玳安儿说道：“还求小哥到家里跟亲家说说，就说多谢亲家的祭礼，不要和我那儿子一般见识。他昨日是因为喝了酒了，才这样的。等我慢慢说他。”

说着就招待了玳安儿，安抚了一番后送玳安儿回家去。

到了晚上，陈敬济从坟上回来，看见了大姐，见到便踢打大姐：“你这淫妇，你又来做什么？还说我在你家吃软法，你家收着我的许多箱笼，因这些钱财才能有如今的大产业，你家却说白养活了女婿！好的都死了万千了，我要你这淫妇做什么？”

大姐也骂道：“没廉耻的烂根子！没天理的烂根子！你心尖上那淫妇出去被人杀了，你没法子就只能拿我撒气。”

两人骂着西门大姐就被陈敬济扯过了头发，尽力打了几拳头。陈敬济他娘走来解劝，又把他娘也推了一跤。

他娘叫骂哭喊：“好个死小子，你气红了眼，把我也不认得了！”

到了晚上，陈敬济找了一顶轿子，把大姐又送了回来，吩咐说道：“你不将我家寄放在你家的妆奁箱笼讨回来再来我家，我就把你这淫妇活活杀了。”

西门大姐听了害怕，躲在家中居住，再不敢去陈家了。

这正是：谁知好事多更变，一念翻成怨恨媒。

说到这一日，到了三月清明佳节。吴月娘置办了香烛、金钱冥纸、三牲祭品，抬了两大食盒，要去城外坟上给西门庆上新坟祭扫。家里留下了孙雪娥和大姐、众丫头看家。只带了孟玉楼和小玉，还有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都坐轿子往坟上去。又请了吴大舅和大妗子二人也一同去。一行人出了城门，只见那郊原野旷，景物芳菲，花红柳绿，仕女游人不断。一年四季，就要数春天景致最好。太阳是丽日，风也是和风，吹的人人都是柳眼朦胧，心花怒放，衣袖拂香。天色暖，叫做暄。天色寒，叫做料峭。骑的马，也得叫宝马。坐的轿，叫做香车。走的路，叫做芳径。就连地下飞起的尘土，也叫做香尘。千百种花都长叶，万般种草都生芽，叫做春信。韶光淡荡，淑景融和。女孩子们都是小桃深妆、脸妖娆，嫩柳袅宫、腰细腻。百转黄鹂，惊回午梦，数声紫燕，说破春愁。日舒长暖澡鹅黄，水渺茫浮香鸭绿。隔水不知谁院落，秋千高挂绿杨烟。这样的春景真是十分美丽。

有诗为证：

清明何处不生烟，郊外微风挂纸钱。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绵莺语，杨柳堤边醉客眠。

红粉佳人争画板，彩绳摇拽学飞仙。

吴月娘等众人的轿子到了五里原坟上，玳安儿拿着食盒，先到厨下生起火来，厨役们忙活起来。吴月娘与孟玉楼、小玉、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到了庄院客坐里坐下喝茶，等着吴大妗子来，还不见人到。

玳安儿向西门庆坟上祭台儿，摆设了桌面三牲，羹饭祭品，又挂上纸钱，只等吴大妗子来就行祭祀。原来大妗子一直雇不到轿子出来，到了约摸已牌时分，才同吴大舅两个雇了两个驴儿骑了过来。

月娘便说道：“大妗子雇不到轿子来，怎么骑的驴子来的？”

一面喝了茶，换了衣服，众人一同来到西门庆坟上祭扫。

那月娘手拈着五根香，自己拿了一根，递一根给孟玉楼，又递了一根给奶妈如意儿替孝哥上，那两根递给吴大舅、大妗子。

月娘插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和你周岁孩儿孝哥儿，来到你坟前给你烧一陌钱纸。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做坟前拜扫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做了夫妻一场，想起你那时的模样儿和说出的话，真是叫人好伤感。”

祭拜完毕，吴月娘不禁掩面痛哭。孟玉楼上前插上香，也深深拜下，和月娘一起大哭了一场。孟玉楼上了香，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儿也跪下上香，磕了头。吴大舅、大妗子都上了香，都行完礼。

第243章 春梅祭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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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安儿把纸钱烧了，众人到了庄上卷棚内，放下桌席摆饭，收拾了饭菜饮酒。月娘让吴大舅、大妗子上坐。

月娘与玉楼在下座陪着。小玉和奶妈如意儿，同大妗子家里使的老丫鬟兰花姐姐，也在两边横着坐在一起，在一旁斟酒。

这一日周守备府里也上坟，先是春梅前一夜和周守备正在睡觉，故意说夜里做梦，睡梦中哭醒了。

周守备慌忙问道：“你怎么哭了？”

春梅便说道：“我梦见我娘向我哭泣，说养了我一场，怎么清明寒食的也不给她烧纸，这才哭醒了。”

周守备说道：“这也是你娘养了女儿一场，是你的一点孝心。不知你娘的坟在何处？”

春梅说道：“在南门外永福寺的后面。”

周守备说道：“不要紧，永福寺是我家的香火院，明日咱们家上坟，你叫小厮抬些祭品，去那里给你娘烧些纸钱，也是一桩好事。”

到了第二天，周守备令家人收拾了食盒、酒果祭品，一家人径直往城南祖坟上去。那里有大庄院、厅堂、花园、享堂、祭台。

周家大奶奶、孙二娘并春梅，都坐四人轿，前头有兵丁喝路开道，上坟踏青去了。

吴月娘和大舅、大妗子吃了回酒，恐怕回家就晚了，吩咐玳安儿、来安儿收拾了食盒酒果，先往杏花村酒楼下，找了个地势高的地方，趁着人烟热闹，那里放下桌席等候。

又见大妗子没有轿子，都叫轿夫们把轿子抬着，在后面跟随着并不坐，领定一家男女，吴大舅牵着驴儿，在后边同行，踏青游玩。

三月桃花店，五里杏花村，只见那随路上坟游玩的王孙士女，都穿的花红柳绿，闹闹喧喧，不知有多少。

正走之间，也是合该有事，远远望见绿槐影里，一座佛院，盖的十分齐整。

但见：

山门高耸，梵宇清幽。当头敕额字分明，两下金刚形势猛。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两下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前殿塑风调雨顺，后殿供过去未来。钟鼓楼森立，藏经阁巍峨。旗竿高峻接青云，宝塔依稀侵碧汉。木鱼横挂，云板高悬。佛前灯烛莹煌，炉内香烟缭绕。幢旗不断，观音殿接祖师堂；宝盖相连，鬼母位通罗汉殿。时时护法诸天降，岁岁降魔尊者来。

吴月娘便问：“这座寺叫做什么寺？”

吴大舅便说道：“这是周秀老爷家的香火院，名叫永福禅林。头几年还是姐夫在的时日，曾花了几十两银子在这寺中，重修佛殿，这寺庙才能这样齐整新鲜。”

月娘向大妗子说道：“咱们也到这寺里看一看。”

于是领着一家男女，进入寺中来。

不一会儿，小沙弥看见了，报给长老知道。这长老便出来来迎接，见了吴大舅、吴月娘，向前合掌行了佛礼，连忙唤小和尚开了佛殿：“请施主菩萨随自己喜好游玩，小僧看茶。”

那小沙弥开了殿门，领了月娘一行男女，前后两廊参拜观看了一回，然后回到长老的方丈内。

长老连忙煮了茶上来，吴大舅请问长老道号。

那长老答说：“小僧法名道坚。这寺是恩主帅府周爷的香火院，小僧忝在本寺任长老，寺中管着百十僧众，后边禅堂中还有许多云游的行脚僧，时常坐禅，为四方檀越答报功德。”

道坚长老又在方丈中摆了斋饭：“众菩萨请坐。”

月娘说道：“不应该打搅长老宝刹的。”

说着就拿出了五钱银子，教大舅递给长老，要到佛前请一炷香来烧。

那长老行礼谢了：“小僧没有什么能招待各位，只能请各位施主菩萨们坐坐，喝一口茶而已，怎么好劳动各位施主费心赐下布施。”

不一会儿，小和尚放下桌子，又拿了素菜斋食和饼、馓子上来。

那和尚在旁陪坐，才举着筷子让众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的汉子，走的气喘吁吁，说话打雷一般的进来对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祭祀来了！”

慌的这长老赶紧披了袈裟，戴了僧帽，吩咐小沙弥连忙收了吃食器具：“请列位菩萨且在小房内避避，伺候小夫人烧了纸，祭祀完了，再慢慢坐一会不迟。”

吴大舅便想告辞离开，这和尚死活要留客，不肯放他们走。

那和尚慌忙鸣起钟鼓，亲自出了山门迎接，远远的在马道口上等候。只见一队青衣人，围着一乘大轿，从东边飞云一般的过来，轿夫走的个个汗流满面，衣衫皆湿。

那长老躬身合掌说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来，应该远远迎接的，接待迟了，请不要怪罪。”

春梅在轿内答道：“劳烦长老了。”

跟着春梅的随从们，早就到寺后潘金莲的坟上，忙着将祭桌纸钱摆好。春梅的轿子到了，也不到寺里，直接去了寺后白杨树下的金莲坟前下轿。两边青衣人伺候。

这春梅不慌不忙，来到坟前，摆了香，拜了四拜：“我的娘，今日庞大姐特来与你烧陌纸钱，你好好升天，遇到苦处便用钱。早知道你死在仇人之手，我怎么样也要将你娶来府中，和我在一处。还是我耽误了你，如今悔恨已是迟了。”

说完，令左右随从把钱纸烧了。这春梅才上前放声大哭。

吴月娘在僧房内，只知道有周宅内的小夫人来到，长老出山门迎接，又不见那小夫人进来。

问那小和尚，小和尚说道：“这寺后有小奶奶的一个姐姐，最近才葬下，今日清明节，特来祭扫烧纸。”

孟玉楼便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没见见。”

月娘说道：“他哪里得了个姐来？还死了葬在此处？这府里小夫人姓甚么？”

小和尚说道：“姓庞，前日给了长老四五两的讲经钱，教替他姐姐念经，荐拔升天。”

孟玉楼说道：“我早先听见咱家大官人说春梅娘家姓庞，叫庞大姐，莫不是他？”

正说话，只见长老先进来，吩咐小沙弥说道：“好好再次上好茶。”

不一会儿，轿子抬进方丈二门里才下。吴月娘和孟玉楼众人打着僧房的帘内望外张，要看看是怎样的小夫人。

众人定睛仔细看时，却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得又长高了些，面如满月，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上身穿着大红妆花的袄子，下面穿着翠兰缕、金宽斓的裙子，带着叮当禁步，比过去有了许多不同。

但见：

宝髻巍峨，凤钗半卸。胡珠环耳边低挂，金挑凤鬓后双拖。红绣袄偏衬玉香肌，翠纹裙下映金莲小。行动处，胸前摇响玉丁当；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腻粉妆成脖颈，花钿巧帖眉尖。举止惊人，貌比幽花殊丽；姿容闲雅，性如兰蕙温柔。若非绮阁生成，定是兰房长就。俨若紫府琼姬离碧汉，宛如蕊宫仙子下尘寰。

长老院里上位只放了一张公座椅儿，让春梅坐下。长老拜见完，小沙弥拿上茶来。

第244章 春梅再见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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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递茶上去给春梅：“今日小僧不知小奶奶来这里祭祀，有失迎接，万望恕罪。”

春梅说道：“这些日子以来多有劳动长老诵经追荐。”

长老说道：“小僧岂敢。我蒙受小奶奶赐下了许多钱粮布施。怎么能不殷勤回报恩主？小僧请了八众禅僧，做得整日的道场，又做了一整日的看经礼忏。晚上，又给他老人家装些纸扎焚化了。道场圆满了，才送了两位管家进城回宅里回小奶奶话。”

春梅喝了茶，小和尚接下茶盅来。长老只顾在旁一递一句与春梅说话，把吴月娘众人都拦阻在屋里，又不好就出来。

月娘恐怕天晚了，叫小和尚请长老来，要告辞起身。

那长老又不肯放，走进方丈来禀告春梅说道：“小僧有件事禀告小奶奶。”

春梅说道：“长老有话，但说无妨。”

长老说道：“里间有几位在此游玩的娘子，在寺中游玩，不知小奶奶要来。如今她们要回去，不知道小奶奶意下如何。”

春梅说道：“长老何不请来相见。”

那长老就慌忙来请。

吴月娘不肯出来：“长老，我们不见了吧。天色也晚了，我们告辞去了。”

长老见收了她的布施，却并没有招待她们，十分过意不去，只好再三催促众人出来相见。吴月娘与孟玉楼、吴大妗子推脱不过，只好出来见面。

春梅一见便说道：“原来是二位娘子与大妗子！”

说着就起身让大妗子上坐，花枝招展地磕下头去。

慌的大妗子忙不迭的还礼：“姐姐，今非昔比，你这样可是折杀我了。”

春梅说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样的话，我不是那样的人。尊卑上下，这是自然之礼。”

说着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和孟玉楼磕头。月娘、孟玉楼也正要还礼，春梅哪里肯，连忙扶起来，自己磕了四个头：“不知道是娘子们在这里，早知道就早早请出来相见了。”

月娘说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嫁到周府中，一向是我们失礼，没曾去看你，你担待。”

春梅说道：“好奶奶，我是哪里出身我不会忘记，怎么敢说怪罪。”

又见到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哥哥也长的这样大了。”

月娘说道：“你和小玉过来，与你姐姐磕个头儿。”

如意儿就和小玉二人笑嘻嘻的过来，给春梅磕了头。

月娘说道：“姐姐，你受她们俩一礼。”

春梅从头上拔下一对金头的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的帽子上。

月娘说道：“多谢姐姐给送的簪儿，还不给姐姐行个礼？”

如意儿抱着哥儿，真的给春梅行了一个礼，把月娘喜欢的不得了。

孟玉楼说道：“姐姐，你今日若不到寺里来，咱们娘们儿几个怎么能再见上面。”

春梅说道：“因为是我娘他老人家最近才埋葬在这寺后，我在她手里过了这么久，她又无亲无故的，我不记挂着她，替她烧张纸儿，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月娘说道：“我记的你娘没了好几年了，却不知道原来是葬在这里。”

孟玉楼说道：“大娘子还不知道庞大姐说这话的意思，她说的是潘六姐死了葬在了这里。多亏了是有姐姐想着，如今把她收埋在了这里。”

月娘听了这话，就不说话了。

吴大妗子说道：“谁也没有姐姐这样有情有义了，不肯忘旧情，还给收尸埋葬了。你逢年过节的也念念他，来替她烧张纸钱。”

春梅说道：“好奶奶，我想着她以前是怎样看重我的呢！今日她死的命苦，我怎么好就这般将她抛下了，怎么能不替她收埋了？”

说完话，长老就教小和尚放下桌儿，摆上斋菜来。摆了两张大八仙桌子，放下各色蒸酥点心，各样素馔菜蔬，堆满了春台，又上了绝细春芽雀舌煮出来的甜水好茶。众人吃了，收下家伙什下去。吴大舅自有僧房那边招待。

孟玉楼起身，心里面想要去潘金莲坟上看看，也替她烧张纸，也是她们曾做过姊妹一场。见月娘不动身，就自己拿出五分银子，教小沙弥买纸去。

长老说道：“娘子不用专门买去，我这里有金银纸钱，只管拿几分烧去。”

孟玉楼把银子递给长老，叫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潘金莲的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周围插着柳枝和青蒿枝，就上了根香，把纸钱点着，拜了一拜：“六姐，我不知道你埋在这里。今日孟三姐偶然到了寺中，给你烧一陌纸钱，你好处升天，苦处用钱。”

说着就放声大哭起来。那奶妈如意儿见孟玉楼往后边给潘金莲上坟，也抱了孝哥儿要去看一看。月娘在方丈内和春梅说话，教奶妈如意儿别抱着孩子过去，只是怕吓着了孩子。

如意儿说道：“奶奶，不碍事的，我都知道。”

说完就径直将孝哥抱到了潘金莲坟上，看孟玉楼烧完纸哭完才回来。

春梅和月娘这边都重新洗了脸上了妆，换了衣裳，春梅就吩咐小随从们将食盒打开，将各样细果甜食，菜肴点心等攒了一个食盒，摆下了两桌子，热了酒端上来，摆下银酒盅和象牙筷子，请了大妗子、月娘、孟玉楼上坐，她自己就坐在主位相陪。奶妈、小玉，就坐在两边打横。吴大舅的另放一张桌子放在僧房内。

正饮酒间，忽见两个青衣随从走过来，跪下禀告说道：“老爷在新庄，差小的来请小奶奶去看杂耍演百戏的。大奶奶、二奶奶都过去了，请奶奶快去呢。”

这春梅不慌不忙的：“你们回去吧，我知道了。”

那二人答应着下来，又不敢就离开，在下边等候着。

大妗子、月娘便要起身告辞离开：“姐姐，我们不打搅了。天色也晚了，你也有事情，我们走吧。”

那春梅哪里肯放她们走，只顾令左右侍女拿着大杯酒来劝：“咱们娘儿们见的少分离的多，要彼此都常想着，不要将这门亲就断了。我在这里也没亲没故的，到来日遇着我娘的好日子，也叫我往家里走走去。”

月娘说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儿就够了，怎么敢劳动你来？等我一日，我去看姐姐去。”

说着又喝了一杯。

月娘说道：“我的酒喝够了，你大妗子没雇到轿子，天色若晚了，路上不好走的。”

春梅说道：“大妗子没轿子，我这里有随从骑的小马儿，拨一匹给妗子骑，也好回家去。”

大妗子再三不肯用春梅的小马儿，推辞了，就收拾衣裳起身。

春梅叫了长老过来，令小随从拿出一匹大布、五钱银子给长老。

长老拜谢了，将一行人送出山门。春梅与月娘等众人拜别，看着月娘、孟玉楼众人上了轿子，她也坐了轿子，两拨人分道离开。

春梅带着一群人，后有随从跟着，前有兵丁开道，到新庄上去了。

正是：

树叶还有相逢时，岂可人无得运时。

第245章 来旺儿遇雪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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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诗曰：

菟丝附蓬麻，引蔓原不长。

失身与狂夫，不如弃道旁。

暮夜为侬好，席不暖侬床。

昏来晨一别，无乃太匆忙。

行将滨死地，老痛迫中肠。

吴大舅领着月娘等一群男女，离开了永福寺，顺着种满大树的长堤回去。玳安儿又早在杏花酒楼下边，人烟热闹的地方，拣了个地势高的地方，幕天席地的摆下酒菜，已经等候多时了。

远远的望见月娘众人的轿子和驴子到了：“怎么到这时候才来？”

月娘又把在永福寺中遇见春梅的事情告诉了玳安儿一遍。不一会儿斟上酒来。众人坐下正喝酒，只见楼下香车往来，人烟喧杂。月娘众人占着较高的位置，远远的观看，只见人山人海的围着，都看着场中的杂耍师傅走马耍百戏。

本县知县李相公的儿子李衙内，名叫李拱璧，大约三十多岁，现在在国子监上舍读书，一生喜好风流博浪，懒着读书写诗，专门爱好熬鹰、斗犬、走马，打球蹴踘，常在瓦子和勾栏中来往，人们都称他为“李棍子”。

这日李衙内穿着一身轻罗制的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的小帽，脚踏乾黄色的靴子，与廊吏何不韦两人带领着二三十个好汉，拿着弹弓、吹筒、球棒在杏花村大酒楼底下，看杂耍师傅李贵耍把式卖艺，只见李师傅竖着肩桩、隔着肚带，手中抡枪舞棒，做各种样子的技艺杂耍，引了许多男女都围着哄笑。

那李贵有个外号叫做“山东夜叉”，头带着万字花样的头巾，身穿着紫色窄衫，销金的裹肚，坐下骑着银鬃马，手执朱红杆的明枪，背上插着招风令字旗，在街心拍鞍上马，往来卖弄手段。

这李衙内正在看的高兴处，忽然抬头看见一群妇人在处摆了酒席饮酒，里面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妇人，不自觉的心摇目荡，要偷偷的看就觉得不满足，要光明正大的去看又不能够，嘴里虽不说，心内却暗暗想道：“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女眷，家里有男子汉没有？”

这李衙内这样想着，就叫了手下答应的随从小张闲过来，悄悄吩咐道：“你去那高坡上，打听打听那三个穿白衣裳的妇人是谁家的。问明白了，回来告诉我知道。”

那小张闲答应了，云一样飞跑出去了。不一会儿，走回来到李衙内跟前附耳低声回报：“是县门前西门庆家的妻小。一个年老的姓吴，是他妗子；一个五短身材的，是他的大娘子吴月娘；那个长挑身材，皮肤白略有麻点的，是第三个娘子，姓孟，名玉楼；如今都守寡在家。”

这李衙内听了，便知道自己是独独看上了孟玉楼，便重赏了小张闲，不再多说。

吴月娘和大舅众人观看了半天的杂耍热闹，见太阳要落下了，令玳安儿收拾了食盒，上轿的上轿，骑驴的骑驴，一同回家了。

有诗为证：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亲。

这一天，孙雪娥与西门大姐在家，午后时分没有什么事情做，都出去在大门口站着。也是老天愿意给人方便，不想一个摇惊闺的走过来。那时卖脂粉、卖花翠生活的货郎，磨镜子的师傅，都摇惊闺。

大姐听见说道：“我镜子昏了。平安儿，叫住那人，给我磨磨镜子。”

那货郎就放下担儿：“我不会磨镜子，我只卖些金银首饰、花翠的讨生活。”

那货郎汉子站立在门前，只顾着眼上眼下的看着雪娥。

雪娥便说道：“你这汉子，你不会磨镜子，那就走吧，只顾着看我做什么！”

来旺儿说道：“雪姑娘，大姑娘，不认的我了？”

大姐问道：“我看着眼熟，急忙间想不起来了。”

来旺儿说道：“我是咱家大官人手里出去的来旺儿。”

雪娥便说道：“你这几年在哪里来？出落得胖了。”

来旺儿说道：“我离了官人的门，到原籍徐州去了，家里闲着也没营生，就跟了个上京做官的老爷。不想到半路上，那老爷的爹死了，他回家丁忧去了。我便投在城内的顾银铺子里，学会了这银行的手艺，靠这手艺生活。这两天行市关的迟，顾银铺就教我挑副担儿，出来街上发卖些零碎。我看见娘们站在门口，不敢来相认，恐怕踏脏了门庭。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叫住我，还不敢相认呢。”

雪娥说道：“原来是你。教我只顾着认了这半天，就是想不起来。既是旧日里的情谊，怕什么的？你这担儿里卖的是甚么小玩意儿？挑进里面去，等我们看一看。”

那来旺儿就把担儿挑入里边院子里来。打开了箱子，用小盘子托出几样首饰来：都是金银镶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

大姐与雪娥看了一回，问来旺儿：“你还有花翠吗，拿出来看看。”

这孙雪娥便留了他一对翠凤，一对柳穿金鱼儿。大姐便称出银子来给他。

雪娥拿了两样首饰，欠了他一两二钱银子，约下他：“明日一早来取罢。今日你大娘不在家，和你三娘子还有哥儿都去坟上给你爹烧纸去了。”

来旺儿说道：“我去年还在家里的时候，就听见人说官人死了。大娘子生了哥儿，如今怕不得好大了。”

雪娥说道：“你大娘子的孩儿如今才一周岁半。一家子上下大大小小，都当他是宝珠一般的，全指望着他过日子呢。”

说话间，来昭儿的妻子一丈青出来，倒了碗茶给他喝，那来旺儿接了茶，给她行了个礼。来旺儿也在跟前，同她说了一回话。

雪娥吩咐他说：“你明日来见见你大娘子。”

说完来旺儿就挑担出门了。到了晚上，月娘众人的轿子来家。雪娥、大姐、众人丫头都接着，又都磕了头。玳安儿跟盒担走不快，雇了匹驴儿骑来家，将抬盒人送出去了。

月娘告诉雪娥、大姐，说今日在寺里遇见春梅这一回事：“原来他把潘家的，就葬在了那寺后面，我们也不知道。她来替她娘烧纸钱，误打误撞的遇见他。又拉着我们娘们儿认了一回亲。先是寺里的长老摆了素斋吃了。落后春梅又教小随从摆上她家的四五十个攒盒，各样的菜蔬下饭，又热了酒上来，我们这许多人都吃不了。她看见孝哥儿，又与了他一对簪儿，说话好不和气。出个门也是行三坐五的，坐着大轿子，后头许多跟随。如今也出落的比原先长大了好些，越发白胖了。”

吴大妗子说道：“她倒也不改旧时的性子。那时在咱们家时，我见她比其它丫鬟行事儿大气些，说话儿也沉稳，就是个好人才。你看今日福至心灵，有了这般造化。”

孟玉楼也说道：“姐姐没问她，我问她了。果然有半年没洗换了，身上怀着身孕了。也只是八九月里有的孩子，周守备喜欢的不行。薛嫂儿说的倒不差。”

说了一会儿话，孙雪娥提起话头来说道：“今日娘子们不在，我和大姐在门口，看见来旺儿。原来他又在这里学会了银匠，今天挑着担儿卖金银首饰花翠。我们都不认得了，买了他几枝花翠，他问娘子来，我说去坟上烧纸去了。”

月娘说道：“你怎么不叫他等着我来家呢？”

雪娥说道：“我们叫他明日来拜见娘子。”

第246章 来旺儿雪娥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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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known

这边众人正坐着说话，只见奶妈如意儿走上前对月娘说道：“哥儿来家这半日，只是昏睡不醒，口中出冷气，身上烧的火热火热的。”

这月娘听见就慌了，走到炕上抱起孩儿来，嘴对着嘴试了一下，果然出冷汗，浑身发热。

月娘急得骂如意儿道：“你个糊涂的，这是轿子里冷着这孩子了。”

如意儿说道：“我拿小被儿裹的紧紧的，怎么是冻着了？”

月娘说道：“再不是，就是你抱了他去那死鬼坟上，吓着他了。我那样吩咐你，教你别抱他去，你不依我，抱着就去了。”

如意儿说道：“早先都是小玉姐姐看着的，我只抱了他去那里看看就来了，几时吓唬着他来！”

月娘说道：“行了，别说嘴了，你想看自己去看看就罢了？却把他吓着了。来安儿快请刘婆子去。”

不一会儿，刘婆子来到宅子里。看了看脉息，又摸了摸孩子身上：“这是着了些凉，又撞见邪祟了。”

王婆子留了两服朱砂丸药，用姜汤灌下去。

月娘于是吩咐奶娘抱着他，在热炕上睡到半夜，身上出了些冷汗，身上才凉下来了。

忙了这一通，才招待刘婆子喝了茶，又给了她三钱银子，叫她明天还来看看。

一家子为着这事慌的不行，一晚上起来睡下，整整乱了半夜。

话说来旺儿第二天依旧挑着担儿来到西门庆家门口，与来昭儿打了个招呼：“昨日雪姑娘留下我的两件货物，许下话叫我今日来取银子，我就来见见大娘子。”

来昭儿说道：“你今日先去吧，改天再来。昨日大娘子来家，哥儿身上有些不好，叫医婆、太医来看，下药，整整乱了一夜，悬了一夜的心，今日才好些了，哪有工夫称银子给你呢。”

正说着，只见月娘、玉楼、雪娥送了刘婆子出来，到了大门口，正好看见来旺儿。那来旺儿当即趴在地下，给月娘和孟玉楼磕下两个头。

月娘说道：“多久不见你了，也不回来这里走走。”

来旺儿便悉数将自己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想要来，只是如今我也大了，不好来的。”

月娘说道：“你是我旧日里的儿女家，怕什么的？你大官人也没了。当初只因潘家那淫妇，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架的好一通口舌是非，把你那好好的一个媳妇儿生生逼的吊死了，有的也说成了没有的，把你发卖了出去。到今日天也不容她，她这不也没了！”

来旺儿说道：“这旧话也不说了，只是娘子心里明白就是了。”

两人说了一回话。

月娘问他道：“你卖的是什么样的花样？拿出来我看看。”

月娘就拣了他箱里的几件首饰，该给他三两二钱银子，都用等子称了给他。又叫他进入仪门里面，吩咐小玉取了一壶酒来，又拿了一盘子点心，叫他吃。那雪娥在厨上一个劲的撺掇，就又热了一大碗肉出来给他吃。来旺儿吃的酒足饭饱了，磕头要出门。月娘、孟玉楼等众人都回到后边去了。

雪娥独自留下悄悄和他说话：“你常常来走着，怕什么的！我有话教来昭嫂子对你说。我明日晚上，在这仪门里的紫墙儿跟前耳房内等你。”

这两个人递了眼色，来旺儿就知道其中意思了：“这仪门晚间关不关？”

雪娥说道：“如此这般，你来了先到来昭儿屋里等着，等到晚间，踩着梯凳，越过墙来，顺着遮墙，我在这边接你下来。咱们两人见一回面，我还有私密话跟你说。”

这来旺儿得了雪娥的话，正是满脸的喜不自胜，告辞了雪娥，仍旧挑着担子出门走了。

正是：不着家神，弄不得家鬼。

有诗为证：

闲来无事倚门阑，偶遇多情旧日缘。

对人不敢高声语，故把秋波送几番。

来旺儿欢欢喜喜回家去了。第二天，也不挑担子出来卖首饰花翠了，慢慢的走到西门庆家门口，等着来昭儿出来跟他打招呼。

那来昭儿便说道：“旺哥是稀客啊，好长时间不见你了。”

来旺儿笑道：“没什么事情也不来，里边雪姑娘少我两首饰银子，我来讨一讨。”

来昭儿就把来旺儿带到房里坐下。

来旺儿问道：“怎不见嫂子？”

来昭儿说道：“你嫂子今日在后边厨房当值呢。”

那来旺儿拿出一两银子，递给来昭儿：“这银子给哥哥嫂子打壶酒喝。”

来昭儿说道：“哪里用得着这么多。”

随即就叫了他儿子铁棍儿过来。铁棍已经梳发髻了－－十五岁了。铁棍儿拿了壶出来，打了一大壶酒回来，来昭儿又支使他去后院厨房里叫了一丈青出来。不一会儿，一丈青拿了一锡锅的热饭，一大碗杂熬的大菜，和两碟菜蔬回来：“好呀，旺官儿也在这里。”

来昭儿便拿出银子给一丈青看：“叫兄弟破费了，要打壶酒给咱们两口儿喝。”

一丈青笑道：“我们两口子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

说着进屋放了炕桌下来，让来旺儿去炕上坐。摆下了酒菜，又斟上酒。来旺儿先斟了头一盏，递给来昭儿，又斟了一盏给一丈青，深深的行了一礼：“我好久不见哥哥嫂嫂，这盏水酒就当我孝顺哥哥嫂嫂。”

一丈青便说道：“你哥哥嫂嫂也不是酒肉吃伤了的老糊涂！咱们对着真人就不说假话了。里边的雪姑娘昨天已经来求了我了，你们两个旧情不断，托我们两口儿如此这般的为你谋划。你就不要再装睡里梦里不知道了。要知山下路，须问过来人。你若想进去和雪姑娘相会，若有东西带出来，可不要吃独食，有些什么好处也留给我们两口子一点，我们两口子也替你们两个担着许多的风险利害在里头。”

那来旺儿听了这话，便跪下说道：“只望哥哥嫂嫂替我谋划，若事成这恩情我不敢忘记。”

说完后，几人吃了一回酒。一丈青去后边院里和雪娥说了话又出来，对来旺儿先约定了晚上来，先在来昭儿屋里藏着，等到夜里关上了仪门，后院的人都歇下了，在爬墙过去。

有诗为证：

报应本无私，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但看所为事。

这来旺儿得了这许诺，回到家里来，巴不得立刻就到晚上，眼见着天色暗下来了，就偷摸到了来昭儿屋里，打了酒给他两口儿吃。到了更深时分，外头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一直等到大门关了，后边的仪门也上了门闩，家中上下大小都睡得熟了。来旺儿和雪娥彼此都有个约定好的暗号儿，只听见墙内雪娥的咳嗽之声，这来旺儿就踩着凳子，在黑暗中爬过了粉墙，雪娥在那边用凳子接着。

这两个人就在西耳房里堆马鞍子地方相会，两个人搂抱厮缠在一处。

云雨完毕，雪娥递给他一包金银首饰，几两碎银子，两件缎子的衣服：“明天晚上你再过来，我还有些细软给你。你到外边去寻个安身的地方。往后我在这家中也过不出好来，还不如和你悄悄出去，到外边找个房子，做夫妇。你又会银行的手艺，咱们还愁过不了日子？”

来旺儿便说道：“如今我有个姨娘，住在东门外的细米巷，是有名接生婆，屈老娘。她那里是小巷子，弯弯曲曲的，倒是个避人眼的好地方，咱们两个就投奔到那里去。等个一段时日，看看有没有动静，若是没有，我带你回咱们原籍的家里，买几亩地种也好。”

第247章 春梅辱雪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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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商量好了。来旺儿就告别了雪娥，依旧爬过墙来，回到来昭儿屋里。等至天亮了，开了大门，再偷偷摸摸溜出去。

到了黄昏时分，来旺儿又来到西门家的门口，偷偷藏在来昭儿屋里。晚上依旧跳过墙去，和雪娥私会。

如此朝来暮往，不止一日，两人里应外合也偷了许多的细软东西，金银器皿，衣服之类的出去。来昭儿两口子也从中分了好些油水，这些都不再细说。

又到了一日，后边月娘看着孝哥儿出天花儿，心中不自在，睡得早。

雪娥房中的使女中秋儿，原是大姐使的，因为李娇儿房中的元宵儿被陈敬济要了，月娘就把中秋儿给了雪娥，让元宵儿去服侍大姐。

那一日，雪娥叫中秋儿睡下，自己在房里收拾了一大包钗环首饰，装在一个匣内，用手帕盖了头，带了随身的衣服，一早约定了来旺儿在来昭儿屋里等候着，这两个人要私奔。

来昭儿便说：“你这一走了之了，我是看守大门的，就管进出的人儿！若是叫大娘子知道了，问我要人可怎么办？不如你们两个从屋顶上走，就假装踩破一些瓦，还能留下个踪迹。”

来旺儿说道：“哥哥说得是。”

雪娥又留下了一个银折盂，一根金耳勺，一件青绫袄子，一条黄绫裙子，谢了他们两口儿。直等到外头打五更鼓的时候，正是月黑的时候，两人便隔着房子爬过去。

来昭儿夫妇又热了两大酒盅的暖酒，给来旺儿和雪娥喝：“吃了热酒好走，路上也壮胆。”

四人吃到五更时分，来昭儿两口子每人拿着一根香，扶着梯子，帮着来旺儿和雪娥两个爬上房顶去，一步一步的把房上的瓦也踩破许多。

到爬到房檐跟前，街上还没有人行走，只能听见巡捕巡街的声音，这来旺儿先跳下去，后面却叫雪娥踩着他的肩背，接着人抱下来。

两个人就往前边走，到十字路口上，被巡街的巡捕拦住：“你们一对男女要往哪里去？”

雪娥被吓的慌了手脚，来旺儿倒是不慌不忙，把手中的官香弹了一弹：“我们是夫妇二人，要前往城外岳庙里烧香，起的早了些，长官勿怪。”

巡捕又问：“背的包袱里是什么东西？”

来旺儿说道：“是香烛纸马。”

巡捕说道：“既是两口儿去岳庙烧香，也是好事，你们快去罢。”

这来旺儿巴不得听到这一声答应，拉着雪娥，快步走了。走到城楼下，城门才开。两人从闹轰轰的人群里混出城去，转眼间就转过了好几条街巷。

这细米巷原本就在个僻静的去处，住着不多的几家人家，都是些低矮的房屋。来旺儿和雪娥到了屈姥姥家，屈姥姥还没开门。叫了半天门，屈姥姥才起来开了门，见来旺儿领了个妇人进来。

原来来旺儿的本姓是郑，名唤郑旺：“这妇人是我新寻的妻子。姨娘这里有房子，我们两口子先借一间，寄住些时日，再找其它房子。”

两人递给屈姥姥三两银子，教屈姥姥帮着买些柴米。那屈姥姥得了他们两个的银子，只得将人留下。他儿子屈铛，因为见到郑旺夫妻二人，随身带着许多的金银首饰东西，就见财起意，趁晚上偷偷开了房门偷盗出来去赌钱，结果被官府抓了，交代了偷盗的来龙去脉，就被拿去见了本县县官。李知县见到是贼赃的案子，赃物也都在，当即差人押着屈铛回家，把郑旺、孙雪娥都拿一条索子拴了。那雪娥吓的脸蜡似的黄了，换了渗淡衣裳，带着眼纱，把手上戒指都拿下来贿赂了公差，又被押去见官。这下子可轰动了一街人去观看，有认得的，说是西门庆家的小老婆，如今和这早走了的小厮来旺儿－－改名郑旺的通奸，偷盗了主人家的财物逃出来在外面居住。又被这屈铛偷了东西，这才事发被抓了见官。

当下这大街上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路上行人都知道了。

月娘家中自从雪娥偷偷的走了，房中的中秋儿见屋里箱笼内的细软首饰都没有了，衣服丢的乱七八糟，赶紧报给月娘知道。

月娘吃了一惊，便问中秋儿：“你跟着她睡，她走了，你岂会不知道？”

中秋儿便说道：“她最近总是晚上悄悄的走到外边，半天才回来，我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

月娘又问来昭儿：“你看守着大门，人出去你怎么会不知道？”

来昭儿便说道：“大门每天都上锁，难不成她飞出去的！”

随后看见房上的瓦片破了许多，众人才知道是翻了屋顶逃出去了。月娘府上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叫人去查访找人，只好将此事含泪忍了。

没想到本县知县当堂审问这件事，先把屈铛打了一顿，追出了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酒盅两个，碎银子五两，衣服两件，手帕一个，匣子一个。又从郑旺名下追出了银子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再从雪娥名下追出了金挑心一件，银镯一对，金钮五对，银簪四对，碎银子一包。

在屈姥姥名下追出了银子三两。这就结了案子，将来旺儿判了一个和奴婢通奸盗取财物的罪名，屈铛是窃盗的罪名，这都是杂犯的罪名，要蹲五年大牢，搜出来的赃物入官。

孙雪娥因为是西门庆的小妾，和屈姥姥当下都被打了板子。屈姥姥的供状写的明白，就放回去了。

雪娥则被本县县令差人送回到西门庆家里，官差又教人递了领状给月娘，叫她把孙氏领回去。

吴月娘便叫吴大舅来商议说道：“此事家中已是出了丑了，平白又领了回家做什么？没的玷污了咱们家门，去给死人装门面。”

当即给了公差的赏钱，回了知县的话。知县就派人带了官媒人来，在官中变卖了孙雪娥。

春梅在守备府中打听知道了此事，说西门庆家中的孙雪娥如此这般，被来旺儿拐出来，又偷盗了家中财物要去外边居住，结果事发被抓到了官衙，如今正在官中变卖。这春梅听说了这件事，就要买她回来，要她在家中厨房做活，还要打她耳光，以报往日在西门庆家被欺负的旧仇。

春梅对周守备说道：“这孙雪娥有一手的好厨艺，专门会做好汤好菜，咱们买她来家中服侍好不好？”

周守备当即就差使了张胜、李安。拿着名帖儿对李知县说了此事。

李知县自然要做人情，只要了八两银子的官价。张胜和李安交完了银子，就将人领到了府中，先见了大奶奶并二奶奶孙氏，随后又到房中来见春梅。

春梅正在房里的缕金床上躺着，睡在锦帐之中才起床。手下的丫鬟领着孙雪娥来见面。那孙雪娥见是春梅，不免低下了头。倒身下拜，磕了四个头。

春梅把眼瞪了一瞪，当即叫了当值的家人媳妇进来吩咐：“给我把这贱人拿去了发髻，剥了外头的好衣裳，送到厨房去，给我烧火做饭。”

这孙雪娥听了，暗暗叫苦。自古世间都是打墙板儿的翻上下，扫米的却做了管仓库的人。

孙雪娥既然流落到了他人的屋檐下，怎么敢不低头？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发髻儿，换下了艳丽化服，满脸悲恸，到厨房去了。

有诗为证：

布袋和尚到明州，策杖芒鞋任处游。

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

第248章 李衙内求娶孟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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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怀自感梦难成。

倚床剩觉添风味，开户羞将待月明。

拟倩蜂媒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这一日，陈敬济听见薛嫂子说了孙雪娥的事情。这陈敬济便乘着这个理由，就如此这般，叫薛嫂子去西门庆家照着他的话对月娘说。

薛嫂子没办法，只好见了月娘：“陈姑夫在外边发话了，说不要大姐了，要写一封状子，到巡抚、巡按处告你家，说当日大官人在的时候，收了他父亲寄放的许多金银箱笼细软之物，如今要讨回去。”

这月娘在家一来因为孙雪娥被来旺儿拐走又偷盗家中财物的事情十分心烦，二者又是来安儿小厮走了，三来家人来兴儿的媳妇惠秀又死了，刚刚处理完，家中正乱七八糟的，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薛嫂子来说这样的话，被吓唬的慌了手脚，连忙雇了轿子，要送大姐回家去。将大姐的床、奁、箱、橱等陪嫁的东西，都交代给玳安儿，要他雇人，都抬送到陈敬济家里去。

陈敬济说道：“这是他随身嫁给我的床帐妆奁，还有我家寄放的细软金银箱笼，也得还我。”

薛嫂子说道：“你大丈母说了，当初丈人在的时候，只收下这个床奁嫁妆，并没见你带别的箱笼。”

陈敬济又要女使元宵儿。薛嫂子和玳安儿回来对月娘说。

月娘不肯把元宵儿与他：“这丫头是李娇儿房中使的，如今要留着早晚的照顾孝哥儿呢。中秋儿才是原来买了服侍大姐的。”

陈敬济又不要中秋儿，两头来回的只教薛嫂子奔走传话。

陈敬济他娘张氏向玳安儿说道：“哥哥，你回家拜见你家大娘子，你家姐儿们多，也不稀罕单单要这个使女看守孝哥儿。这元宵儿既然给了大姐房中使用，你姐夫也已经收用过了她，你大娘怎么好留一个女婿的房里人不放呢？”玳安儿回到家，把这话对月娘说了。月娘无话可说，只得把元宵儿送来陈家。

陈敬济收下元宵儿，满心欢喜：“怎么样，还是得按着我说的办吧？”

正是：饶你奸似鬼，吃我洗脚水。

上一回说到李知县的儿子李衙内，自从在清明郊外看见吴月娘、孟玉楼两人一般打扮，生的俱有姿色，打听知道了是西门庆家的妻小。这李衙内有心，爱孟玉楼生的高挑身材，瓜子面皮，模样儿风流俏丽。原来这李衙内丧偶，鳏居已久，一向着媒妇各处求亲，都不满意。等到见了孟玉楼，才觉的动心，但又没有门路去打听，也不知道她嫁不嫁人，心里愿不愿意。没想到孙雪娥的事情暴露被拿在官衙里，李衙内道知这是西门庆家出来的，便在他父亲的案前，说尽了好话，将各人犯用刑细审，才追出赃物数目，希望西门家的来人领回去。谁知道月娘害怕，也不派人去官衙。李衙内因此极失望，这才将追回的赃物都入官了，又将雪娥在官中典卖。最后是李衙内去和廊吏何不韦谋划此事，直接找了官媒婆陶妈妈来西门庆家求亲。这两人对陶妈妈许下诺言说，若能说成这门亲事，不但免了陶妈妈每日要来县中上值，还赏她五两银子。

这陶妈妈听了这话，高兴的疾走如飞，赶紧的到了西门庆家门口。

来昭儿正在门口站着，只见陶妈妈上前来道了万福：“劳动管家哥哥一声，此是西门老爷家吗？”

来昭儿说道：“你是哪里来的？我家老爷已经去世了，有什么话好说？”

陶妈妈说道：“劳累管家进去禀告一声，我是本县的官媒人，大家都叫我陶妈妈，我奉我家衙内小老爷的话，听说说咱们宅内有位奶奶要嫁人，我特地来说亲。”

那来昭儿喝骂道：“你这婆子，好没道理！我家老爷没了一年多了，如今家中只有两位奶奶守寡，并不打算嫁人。常言说得好，疾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你这媒婆，怎么这样没道理，走来寡妇门前说什么亲事？还不赶紧走，等到惹的后边奶奶们知道，非要给你一顿好打。”

那陶妈妈笑着说道：“管家哥哥，常言说，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家小老爷不差使我，我怎么敢来？嫁不嫁的另说，劳动管家哥哥进去禀告一声，我回衙门也好回话。”

来昭儿说道：“算了，给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在这里等一会儿，等我进去禀告一声。我家两位奶奶，一位奶奶生了个哥儿，一位奶奶没有生养，不知是那一位奶奶要嫁人？”

陶妈妈说道：“衙内的小老爷说，在清明那日郊外曾看见了，是面上有几点白麻子的那位奶奶。”

来昭儿听了这话，就走到后边去，如此这般的告诉月娘：“咱们县衙门中派了个官媒人在外面。”

这样说倒把月娘吃了一惊：“我家并没半个要嫁人的话朝外说，外边人怎么知道找到咱们家门上来？”

来昭儿说道：“说是曾在郊外见过，是清明那日见的，说脸上有几个白麻子儿的。”

月娘便说道：“难不成咱们孟三姐也是‘腊月里的萝卜－－动人心’了？怎么什么话儿也没有，突然就说要嫁人？真是‘世间海水知深浅，惟有人心难忖量’”。

月娘这样想着，就走到孟玉楼房中坐下：“孟三娘，我有件事儿来问你，外面有个保山媒人，说是来给县中的小衙内说亲，说是清明那日小衙内曾见你一面，说你要嫁人。可有这样的事情吗？”

当真是当时没巧不成话，自古姻缘一线牵。清明那日的郊外，孟玉楼看见李衙内生的一表人物，风流倜傥，两人年岁又仿佛差不多，又见他会骑马、拈弓弄箭，正是彼此两情四目都有意，情谊往来不必说话。只是不知道他家中有没有妻子，孟玉楼嘴里不说，心内却暗暗的想道：“家里当家的男子汉已经死了，我身边又没有亲生的孩子。虽然大娘子有个孩儿，将来长大了，也是各人的肉儿各人疼。倒是显得我，树倒无阴，竹篮儿打水一场空。”

又见月娘自从有了孝哥儿，也不似往日里姐妹情深：“我不如往前进一步，也给自己寻个叶落归根之处，还只顾傻傻的守着这里做什么？没的也耽误了我自己的青春年少。”

这孟玉楼正在思慕之间，没想到月娘突然进来说了这样的话，说的又正是清明郊外看见的那个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愧，嘴里虽然说道：“大娘子别听别人胡说，我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说着却不自觉的脸上都红了。

正是：含羞对众休开口，理鬓无言只揾头。

第249章 孟玉楼欣然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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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说道：“这也是各人心里自己愿意的事情，我也管不了这许多了。来昭儿,你请那保山官媒进来说话。”

来昭儿就到门口叫陶妈妈，领着进到后边院里见了月娘，行礼之后坐下。小丫鬟上来给倒了茶喝了。

月娘便问道：“保山来，有什么事情？”

陶妈妈便说道：“小媳妇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奉本县正宅小衙内的吩咐，说贵宅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特地来说合这门亲事。”

月娘说道：“我们家里这位娘子嫁人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过，你家衙内怎么知道的？”

陶妈妈说道：“我家衙内说，清明那日，在郊外亲眼见到了这位娘子，生的高挑身材，瓜子面皮，脸上有稀稀的几个白麻子，便是这位奶奶。”

月娘听了，不用说那就是孟三姐了。于是领了陶妈妈到孟玉楼房中的明间内坐下。

等了好久的时间，孟玉楼就梳洗打扮出来了。

陶妈妈道了声万福：“就是这位奶奶了，果然话不虚传，人材出众，这样的品貌真是盖世无双，正好给我家衙内小老爷做个正房娘子。”

孟玉楼笑道：“妈妈不要乱说。你先说说你家衙内小老爷今年多大年纪？原来娶过妻妾没有？房中有没有人？姓甚名谁？有官身无官身？都从实说来，不要撒谎。”

陶妈妈说道：“我的亲舅姥姥哎！小媳妇我是本县的官媒，不比外边的媒人嘴上多有谎话。我都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不敢说假话。我们知县老爷今年五十多岁，只生了衙内小老爷一人孩子，属马的，今年三十一岁了，正月二十三日辰时生的。现在在国子监上舍做学生，不久就是举人、进士了。我们衙内肚中有满腹文章，弓马娴熟，诸子百家，无不通晓。没有了大娘子有两年的光景了，房内只有一个当年随大娘子嫁过来的使女服侍，品貌人物都不出众。如今要寻个娘子当家，才请了我来贵宅上说这门亲事。若是咱们两府上做成了这门亲事，我们老爷说了，倘若将来家中要修缮门面，要置办坟茔、土地、钱粮，一例的赋税都可以免了，若有人上门欺负，就说了名字来，拿到县里，板子随意打。”

孟玉楼说道：“你们衙内有儿女没有？原籍是那里人氏？我就怕你家老爷这一时任满了，千山万水的要带我走了，我的亲眷都在此处，难不成也要同他一起去么？”

陶妈妈说道：“我们衙内身边，一儿半女的都没有，说来也是寂寞可怜。我们老爷一家原籍是咱们北京真定府枣强县人氏，过了黄河不上六七百里。他家中田产阡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走马牌楼，都是过了抚按明文的家业，家中圣旨在上，那可真是吓人的显赫。若是今日娶了娘子到家，做了正房娘子，往后我家小老爷得了官，娘子便是戴五花的诰命，坐七香车，为命妇夫人，哪里不好？”

这孟玉楼被陶妈妈一席话，说得千肯万肯，再没有拒绝的想法。说完就叫了兰香放下桌儿，拿出茶食点心来给保山媒人吃。

孟玉楼又说道：“保山，你别怪我这样细细的盘问。你们做媒人的，说谎的极多，我也是被人哄骗的怕了。”

陶妈妈说道：“好奶奶，媒人么，都是要一个才比一个。清自清，浑自浑，好的也叫坏的连累了名声。小媳妇并不说谎话，只依本分做媒人。奶奶今日若肯了，就写个婚帖儿给我，我好回小老爷的话去。”

孟玉楼听了，就取了一条大红段子，叫玳安儿去铺子里找了傅伙计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吴月娘说道：“你当初原是薛嫂子说的媒，才进了我的家门。如今还得叫小厮将薛嫂子请来，你们两个一同拿了贴儿回去，说成此亲事，这才是礼数。”

不一会儿，玳安儿便叫了薛嫂子前来，见了陶妈妈，道了声万福。这两人同行见同行，拿着生辰名帖儿出了西门庆的家门，去县衙门中回衙内的话去。一个是这里的冰人，一个是那头的保山，两个媒人两张嘴四十八个牙，这一去直说得这门亲事是月里嫦娥寻配偶，巫山神女嫁襄王。

陶妈妈在路上问薛嫂子：“你就是这位娘子原来的媒人？”

薛嫂子说道：“正是。”

陶妈妈问他道：“她原先嫁在这里，根儿上是哪户人家的女儿？嫁在这里是女儿，还是再婚的？”

这薛嫂子便一五一十，把西门庆当初从杨家娶来的话告诉了陶妈妈一遍。两人又看见婚贴儿上写着“女命三十七岁，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时生”。

陶妈妈道：“只怕衙内小老爷嫌年纪大些，这可怎么办？他今才三十一岁，倒大六岁呢。”

薛嫂子说道：“咱们拿了这婚帖儿，找个过路的算命先生，算算看这年命妨碍不妨碍。若是不对，咱们就瞒他几岁儿，也不能算是说谎。”

这二人就走来找，也不见有路过的打响板的算命先生，只看见路南边远远的有一个算卦摊子，上头支着青布帐幔，挂着两行大字：“子平推贵贱，铁笔判荣枯；有人来算命，直言不容情。”

这帐子底下安放着一张桌子，里面坐着个能写快算的灵先生。这两个媒人便上前道了万福，算命先生便让二人坐下。

薛嫂子说道：“有个女命要劳累先生算一算。”

说着向袖中拿出三分算命金出来：“区区薄礼，先生权且收了，路过此处不曾多带钱出来。”

那先生说道：“请说八字。”

陶妈妈便将婚帖递给那先生看，上面有八字的生日年纪，先生算了算：“这是合婚。”

说着伸手捏指寻纹，把算子摇了一摇：“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岁了，十一月廿七日子时生。甲子月，辛卯日，庚子时，照理说应该是印绶的命格。女命逆行，如今在丙申运中。丙合辛生，往后会大有威权，是执掌正堂夫人的命数。四柱中虽夫星多，但却是个生财命，益夫发福，受夫宠爱，这两年定是妨克夫家的，如今克过了没有？”

薛嫂子说道：“已经是克过两位夫主了。”

那先生说道：“若已经克过，后来就好了。”

薛嫂子说道：“他往后有子嗣没有？”

第250章 订婚期办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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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说道：“子嗣还早。得到四十一岁才会有一个孩子将来给养老送终。这女命一生好造化，富贵荣华无比。”

说完就取笔批下命词四句道：

娇姿不失江梅态，三揭红罗两画眉。

会看马首升腾日，脱却寅皮任意移。

薛嫂子问道：“请问先生，‘会看马首升腾日，脱却寅皮任意移’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呀？这两句我们看不大明白，请先生给细说说。”

那算命先生道：“马头呢，你们要我算的这位娘子如今是要嫁个属马的丈夫，这才是贵星，是享受荣华的命数。虎皮是被这位娘子克过的丈夫，是属虎的，虽然很得宠爱，但也只是偏房。这位娘子再嫁的这位丈夫往后一路功名顺利，直到六十八岁，命中能有一子，寿终正寝，一生夫妻偕老。”

陶妈妈听了说道：“如今嫁的倒果真是个属马的，只是怕大了好几岁，配不来。求先生给改小两岁才好。”

那算命先生说道：“既要改年纪，就改做丁卯年三十四岁罢。”

薛嫂子说道：“三十四岁，与属马的也合的上么？”

算命先生说道：“丁火庚金，火逢金炼，定成大器，正合得上。”

于是当下将孟玉楼婚帖上的生辰八字改做三十四岁。

两个媒婆告辞了算命先生，离开卦摊，两人径直回到县衙中。衙门门口看门的小吏进去通报，李衙内便叫陶妈妈和薛嫂子两位媒人进来，两人进门先磕了头。

李衙内便问道：“这位妇人是哪家里的？”

陶妈妈说道：“这位薛嫂子是那边的媒人。”

两人将把亲事说成，前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李衙内一遍：“娘子真是好模样，好才情，好的没得说，只是年纪比我们小老爷大些。小媳妇不敢自作主张，还得问过衙内和老爷的意思，于是先讨了个婚贴在这里。”

说着这两人将婚书递上去。李衙内看了，只见上面写着：“三十四岁，十一月廿七日子时生”：“就大三两岁，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嫂子立刻接话说道：“老爷说的是，自古道，妻大两，黄金长；妻大三，黄金山。这位娘子人材出众，性格温柔，诸子百家，当家理纪，样样都好，不必我们多说。”

李衙内说道：“人我也已经见过，不必再相看了。只需要选择个吉日良时，行礼就可以了。”

陶妈妈问道：“我们两人什么时候来伺候？”

李衙内说道：“此事不宜迟，你们两个明天来府上候着等回话，得了话就去她家说。”

说完给每个媒人赏了一两银子，做辛苦钱。这两个媒人欢天喜地的走了。

李衙内见这桩亲事已经说成了，喜不自胜，当即叫了廊吏何不韦一同来商议，对自己的父亲李知县说了。李知县就令阴阳生选择了四月初八日做吉时，行成婚礼，十五日娶孟玉楼过门。李知县随后就拿出银子来，委托何不韦、小张闲置办茶红酒礼，不再细说。陶妈妈和薛嫂子这两个媒人第二日讨要到了定下的婚期，去西门庆家回吴月娘和孟玉楼话。

正是：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蓝田种玉来。

四月初八日，县衙中准备了十六盘的羹果茶饼，一副金丝冠儿，一副金头面，一条玛瑙带，一副叮当七事，金镯银钏之类的物事，两件大红宫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三十两礼钱，其余布绢绵花，共约二十余抬聘礼。由两个媒人跟随，廊吏何不韦押担，到西门庆家下了聘礼。

十五日这一天，县衙中拨了许多快手闲汉来帮忙，帮孟玉楼搬抬床帐嫁妆箱笼等嫁妆。

月娘在一旁看着，只要是孟玉楼房中之物，尽数都交给她带去。

早先西门庆在的时日，把孟玉楼的一张八步彩漆床陪送当了大姐的嫁妆，月娘就把潘金莲房中那张螺钿床陪送给了孟玉楼。孟玉楼叫兰香跟她嫁过去伺候，只留下小鸾给月娘好看顾孝哥儿。

月娘不肯：“你房中丫头，我怎好留下使用？左右孝哥儿有中秋儿、绣春和奶妈照顾着，也够用了。”

孟玉楼就留下一对银质的回回壶给孝哥儿玩耍，做个念想，将其余都带过去了。

到了晚上，李衙内带着一顶四人大轿，四对红纱灯笼，八个皂隶跟随，来迎娶孟玉楼。孟玉楼戴着金梁冠儿，插着满头的珠翠、胡珠子，身穿大红通袖袍儿，先辞拜了西门庆的灵位，然后拜辞了月娘。

月娘哭着说道：“孟三姐，你好狠的心呀也！你也走了，单单撇下我孤孤单单的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

两个人拉着手哭了一回。然后家中丫鬟仆妇都送孟玉楼出大门。

媒人替孟玉楼戴上红罗销金盖头，抱着金宝瓶，月娘守寡不好出门，就请来大姨代替自己送亲，一直送到知县衙门里去。

满街上的看热闹的，有人说道：“这是西门大官人的第三娘子，嫁了知县相公的儿子衙内，今日吉日良时要娶过门。”

众人也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说好的，就说当初西门大官人怎样怎样会为人会做人，今日死了，只是他大娘子守寡，品行端正，有个儿子，房中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便都叫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很是有主张。有那说不好的，街谈巷议，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西门庆家的小老婆，如今也嫁人了。当初这霸王在的时候，做了多少违天害理的事。又贪财好色，用了多少奸计拐骗人家妻女。今日死了，这些小老婆带着东西，嫁人的嫁人，拐带的拐带，养汉的养汉，做贼的做贼，野鸡毛儿似的都凋零了。常言说得好，三十年的远报，如今眼下，这可不就报了。”

旁人都纷纷议论此事。

孟大姨送亲到了县衙内，将床帐都给铺好，留下吃过了喜酒才回家去。李衙内赏了薛嫂子和陶妈妈每人五两银子，一段花红利市，好好的送出门去。

到了晚上，两个人成了亲，极尽鱼水之欢，于飞之乐。第二日，吴月娘去给送茶饭。杨姑娘已死，孟大妗子、二妗子、孟大姨都送茶饭到县衙中。

李衙内这边下了请柬，请亲戚、女眷来吃三日的酒席，扎彩山，吃筵席。又请了官家教坊三院的乐人妓女，打鼓、吹乐、演戏。

吴月娘这一天也打扮的满头珠翠，身上穿着大红通袖袍儿，百花裙，系蒙金带，坐着大轿来到县衙中吃筵席，回家后进入后边院落，静悄悄的也没个人接应。

吴月娘想起当初，有西门庆在的时候，姊妹们在一处那样热闹，去人家家中吃完筵席回家，都在一起相见说话，一条板凳都坐不下，如今一个人也没有了。

吴月娘扑在西门庆的灵床儿边，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劝住。

正是：平生心事无人识，只有穿窗皓月知。

第251章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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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衙内和孟玉楼两个自从成了婚，女貌郎才，如鱼如水，正好似油瓶得着油瓶盖。每日燕尔新婚，只在房中厮守，一步也离不开。李衙内端详着孟玉楼的容貌，越看越爱。又见孟玉楼带了两个陪嫁丫鬟过来，一个叫兰香，十八岁，会弹唱；一个叫小鸾，十五岁，都长得很好。心中欢天喜地。

有诗为证：

堪夸女貌与郎才，天合姻缘礼所该。

十二巫山云雨会，两情愿保百年偕。

原来这李衙内的房中，先前娶的娘子留下了一个大丫头，如今有三十岁的年纪了，名叫玉簪儿。专会搽胭抹粉，作怪成精。

这玉簪儿头上打着盘头，用苫盖贴在发上，周围勒着销金箍儿，假充作发髻，身上穿一套奇怪颜色的红绿裙袄，脚上穿着双拨船样四个眼的剪绒鞋，约有一尺二长。

这玉簪儿在旁人跟前，举止一向轻浮，常会做势拿乔。李衙内没娶孟玉楼的时候，她便每日伺候茶饭，殷勤服侍李衙内，没话说也要说两句，没什么事也要笑两声，十分精神。

自从李衙内娶了孟玉楼进门，玉簪儿见到李衙内每日和孟玉楼如胶似漆，也不再搭理自己了，这玉簪儿就使起性子来。

这一日，李衙内在书房中看书，这玉簪儿在厨房炖了一盏上好的果仁茶，用盘儿装着双手托着来到书房里，笑嘻嘻的掀开门帘，送给李衙内。没想到李衙内看了一会书，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

玉簪儿叫道：“老爷，你看谁像我这样疼你啊，炖了这盏好茶儿给你喝。你家那位新娶的娘子，这时候还在被窝里睡得好觉儿呢，怎么不叫她那小大姐送盏茶来给你喝呢？”

玉簪儿说了一会，见李衙内只是打盹，她在眼前叫也不应，生气说道：“老花子！你晚上作天作地作没精神了？大白天的打盹瞌睡！赶紧起来喝茶！”

这一通骂直把李衙内叫醒了，看见是她，喝骂道：“你个怪奴才！把茶放下，你给我出去。”

这玉簪儿满脸羞红，使性子把茶丢在桌上，出来说道：“真是眼瞎，分不清好坏！我好心好意，大清早送盏茶儿来给你，你倒吆喝起我来了。常言道：‘丑是家中宝，可喜惹烦恼’。嫌我丑，那是你当初瞎了眼，谁叫你就要我呢？”

这话被李衙内听见，追上去用力踢了她两脚。这玉簪儿登时把那张奴才脸抬的有房梁高，平时也不搽脸了，也不煮茶了。

遇到孟玉楼，也不叫大娘子，张嘴只是你呀我呀的说话，见到没人在，就一屁股坐在孟玉楼的床上。孟玉楼也不愿意理会她。

这玉簪儿又在背地里欺负兰香和小鸾说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别管我叫姐姐，得管我叫姨娘。我与你们大娘子只有大小之分。你们只在背地里叫叫吧，不要对着老爷叫。你们每天都要跟着我的样子做事，用心做活，你们要是不听我说的话，看老娘不拿煤锹子打你们一顿。”

后来几次见李衙内也不愿意理睬她，她就躲懒起来，每天睡到日头都高了，半天也不起来，饭儿也不做，地儿也不扫。

孟玉楼吩咐兰香和小鸾说道：“你们俩都别指望玉簪儿干活了，你们两人去厨房做了饭，伺候老爷吃吧。”

这玉簪儿又气不过，使性子生气，随意撒气，在厨房内打小鸾，骂兰香：“贼养的小奴才，小淫妇儿！推磨也有个先来后到呢，这家里是先有你娘，还是先有我？都叫你们娘们儿几个占了吧，我也不献这个殷勤了！原先我们死的大娘子也从没叫过我一声玉簪儿，都是叫姐姐，你们才进门几天的新人，就整天指名道姓的叫我。我是你们手里使的小丫鬟吗？你们没来的时候，都是我和老爷同床共枕，那一日不睡到吃饭的时候才起来。老爷和我两个如糖拌蜜，如蜜搅酥油一般的亲热，这屋里的哪件事情不得从我的手中过。自从你们来了，把我蜜罐儿也打碎了，把我姻缘也拆散了，将我撵到明间去住，叫我冷清清的支个板凳打地铺睡。我的苦也没处诉说。你们娘子当初在西门庆家，也就是做人家第三个小老婆的，她小名儿叫玉楼，敢说老娘不知道？你们嫁进我家门，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都互相让着就算了。就你们娘子会张狂拿乔，呼名唤姓的，我是你买的吗？归你管？”

孟玉楼在房听见玉簪儿在厨房玛德话，气的发昏，又不好将这样的话对李衙内说。

这一天天气炎热，也是合该有事发生。晚间李衙内吩咐玉簪儿去厨房准备热水，拿浴盆到房中，要和孟玉楼一起洗澡。

孟玉楼便说道：“你叫兰香去烧热水吧，不要使唤玉簪儿了。”

李衙内不听：“我偏要使唤她，你不要惯着这奴才！”

玉簪儿见李衙内要水，和孟玉楼共浴，心中正没好气，拿了浴盆进房，往地下用力一顿，回厨房用大锅浇上了一锅滚水，嘴里嘀嘀咕咕的说道：“就没见过这样的浪荡淫妇，刁钻古怪，就知道陷害老娘！平白无故也能起三尺浪的浪精，没到三天就得要热水洗。当初我和老爷睡觉的时候，一个月也不见点热水儿洗澡。偏这淫妇会得很，两番三次的刁难老娘。”

玉簪儿一直骂，房门来还骂。孟玉楼听见她骂，也不多说话。

李衙内听到了这话，大发雷霆，澡也不想洗了，光着脊背踩着鞋，去床头取出一对拐杖，就要出门去。

孟玉楼赶紧拦着他：“你就随她骂吧，她也就是骂两句，你好好的别跟她惹气。你这样只怕热身子出去，叫冷风吹了你，不值当的。”

李衙内哪里按纳得住心里的怒气：“你别管这件事，是这奴才无礼！”

说着就上前一把揪住了玉簪儿的头发，将人拖拉在地下，抡起拐杖，雨点似的打下来。就是孟玉楼在一旁劝着李衙内，玉簪儿身上也被打了二三十下。

李衙内打的玉簪儿急了,跪在地下：“老爷，你别打我了，我想老爷也看不上我了，嫌弃我在家里，我情愿老爷卖了我吧。”

李衙内听了这话，越发生气恼怒，又狠狠的打了她几下。

孟玉楼劝说道：“她既然要走，你也不必打了，省的把你气坏了。”

李衙内当即吩咐随从叫了陶妈妈过来，把玉簪儿领出去卖了，陶妈妈将银子交回来，此事不再多说。

正是：蚊虫遭扇打，只为嘴伤人。

有诗为证：

百禽啼后人皆喜，惟有鸦鸣事若何。

见者多言闻者唾，只为人前口嘴多。

第252章 陈敬济母亲被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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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猛虎冯其威，往往遭急缚。

雷吼徒暴哮，枝撑已在脚。

忽看皮寝处，无复晴闪烁。

人有甚于斯，尽以劝元恶。

上一回说到李衙内打了玉簪儿一顿，当即叫了陶妈妈来领出卖了，卖了八两银子交回来，另买了个十八岁使女，叫做满堂儿，专管在厨房里做饭。

这一回专说陈敬济，自从西门大姐来到家里居住，交还了许多床帐妆奁，箱笼家具器物，这两口子就三日一场嚷，五日一场闹。陈敬济问他娘张氏要本钱做买卖。

陈敬济的舅舅张团练，也来问他母亲张氏借了五十两银子，要重新谋取管事的职位。陈敬济喝醉了酒，就去他舅舅张团练门上叫骂。

张团练不愿意受这气，另问别处借了银子，谋取了管事的职位，还把借张氏的那五十两银子还回来了。陈敬济的母亲张氏，因这此事生了一场气，染病在身，整日的卧床不起，每天都得服药，请医调治。

张氏被陈敬济闹的受不了，只好拿出三百两银子给他，叫了陈定在家门口，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这陈敬济就每天只和结交的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等狐朋狗友，在铺子里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喝酒喝到半夜，眼看着就要把本钱花光了。

陈定对张氏说了陈敬济每天的饮酒花费。张氏信了陈定的话，便不肯再叫陈敬济出去。陈敬济反而说是陈定去染布，在其中把钱克扣了，把陈定两口子撵出家门，只能在外边居住，另外找了杨大郎搭伙做生意。

这杨大郎名叫杨光彦，绰号为铁指甲，专门会坑蒙拐骗，搅弄风雨。

他许给别人的诺言，就好似捉影捕风，骗人钱财，就好似探囊取物。陈敬济又问他娘要出二百两银子，共凑了五百两银子，要带着他去临清贩布。

杨大郎回家收拾了行李，跟着陈敬济从家中起身，前往临清码头上找稀罕的货物。到了临清，这临清闸上是个热闹繁华大码头集市，是各地的商贾往来之所，车辆聚集之地，光花柳巷就有三十二条，管弦楼就有七十二座。

陈敬济终归是个年纪小的后生，被杨大郎领着逛娼院妓馆，去酒店喝酒，货物反倒贩得不多。

这两人一日在一家妓院，见到了一个粉头，名叫冯金宝，生的风流俏丽，色艺双全。问多少年纪，那妓院的老鸨子说道：“这姐儿是老身亲生的女儿，就靠她一人挣钱养家呢。今年才刚十八岁。”

这陈敬济一见冯金宝，心里眼里就放不下别人了，给了那老鸨子五两银子，一连在冯金宝屋里歇了几夜。杨大郎见他爱这粉头，留恋不舍，在一旁花言巧语，就要陈敬济将这粉头娶回家去。这老鸨子开口就要一百二十两的赎身钱，两人讲到一百两上，给了银子，将冯金宝赎了身。两人回家，一路上用轿子抬着冯金宝，杨大郎和陈敬济骑马，押着货物车走，一路扬鞭走马，欢喜非常。

正是：

多情燕子楼，马道空回首。

载得武陵春，陪作鸾凰友。

张氏见陈敬济贩的货得不多，却用本钱娶了一个妓女来家，又生了好大一场气，呜呼哀哉，竟然断气身亡。这陈敬济免不了要买棺装殓，念经做法事，才停放了一七的光景，就将棺材送出门下葬了，和父亲在祖茔合葬。他舅舅张团练看他娘张氏的面上，也不和他一般见识。陈敬济在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住的正房的三间屋子，中间的一间用来供养父母的灵位，另外两间收拾了给冯金宝居住，将西门大姐赶到耳房去居住。陈敬济又替冯金宝买了个丫头叫做重喜儿的服侍她。杨大郎在陈家门前开着铺子，家里整日买大酒大肉给他和那妓女吃。陈敬济每天只和那妓女睡在一屋里，把西门大姐丢在一边不予理睬。

这一日，陈敬济打听到孟玉楼嫁给了李知县的儿子李衙内，带过许多陪嫁东西过去。三年任满后，李知县升官到浙江严州府做了通判，领了官凭就收拾行李起身，从水路坐船赴任去了。陈敬济想起过去曾在花园中拾了孟玉楼那根簪子，就要拿这根簪子做证据，追到严州去。只说孟玉楼先和他有了奸情，给了他这根簪子，不应该又带了许多东西，嫁给李衙内，那带走的嫁妆都是孟玉楼旧时的第一任丈夫，杨戬寄放的金银箱笼，是应该被官府收走的东西。

陈敬济:“那李通判一个文官，能有多大的胆子！听见这么个利害，不怕他不叫他儿子双手把媳妇儿送给我。我就将孟玉楼也娶回家里来，与冯金宝做一对儿，岂不是好事一桩？”

正是：计就月中擒月兔，谋成日里捉金乌。这陈敬济不动这心思还好，一旦动了这样的心思，正是：失晓人家逢五道，溟泠饿鬼撞钟馗。

有诗为证：

赶到严州访玉人，人心难忖似石沉。

侯门一旦深似海，从此萧郎落陷坑。

这一日，陈敬济收拾他娘的箱笼中，找出了一千两金银，留下了一百两给冯金宝做家中盘缠，又把陈定叫回来看家，也在门前铺子里卖一些零碎布匹。他自己和杨大郎又带了家人陈安，带着九百两银子，从八月中秋起身，前往湖州贩了半船丝绵绸绢，来到清江浦的码头上，在河湾里泊住了船只，一行人就住在店主人陈二的客栈里。陈敬济叫陈二杀鸡买酒，要和杨大郎共饮。

饮酒间，陈敬济和杨大郎说：“伙计，你暂且留下看守船上的货物，在二郎店内多住几天。等我和陈安拿些人事礼物，去浙江严州府，看看嫁在那边府中的姐姐。多也不过五天，少也就三天就回来了。”

杨大郎说道：“哥哥只管去。兄弟我情愿在店中等候。等到哥哥回来那天，咱们在一同起身回家。”

陈敬济和陈安两人在身边带了些银两、买了一些礼物，起身去了严州府。

两人进入城里，在寺中借住。打听到李通判才到任一个月，家小船只才到了三日。

陈敬济不敢怠慢，买了四盘礼物，四匹纻丝尺头，叫陈安拿着。

他自己拣选衣帽，收拾齐整，眉目光鲜的径直到了府衙门前，和看门的门吏作揖说道：“烦请小哥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是通判老爷家的衙内小老爷新娶的娘子的亲戚，孟二舅前来探望姐姐。”

这门吏听了这话，不敢怠慢，随即禀报进去。李衙内正在书房中看书，听见是自家娘子的兄弟来了，就令左右小厮先把礼物抬进来，连忙整理了衣冠：“有请。”

第253章 孟玉楼哄骗陈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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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把陈敬济请入府衙厅上见面，分宾主坐下,李衙内说道：“前些日子两家做亲的时候，怎么没见二舅来？”

陈敬济道：“在下因为在川广一地跑买卖，一年才回家。并不知道家姐嫁到贵府上，实在是我失礼。今日才备了些薄礼，前来看看家姐。”

李衙内说道：“我也不知道，失礼了，恕罪，恕罪。”

坐了一会儿，家中小厮上茶来，李衙内吩咐左右随从：“把礼贴和礼物送进去，对你大娘子说，二舅来了。”

孟玉楼正在房中坐着，只听小门子进来：“孟二舅来了。”

孟玉楼说道：“这是哪里来的舅舅，难不成是我那二哥孟锐回家了，千山万水的来看我？”

又看见随从将礼物和礼帖儿拿进来，上面写着：“眷生孟锐”，孟玉楼就知道正是她的兄弟：“有请。”

说着就让兰香收拾后堂。孟玉楼在后边收拾打扮完了，等着出去见人。只见李衙内将人带进来，孟玉楼在门帘内看见，心中奇怪，见来的人并不是她的兄弟，却是西门庆家的陈姐夫：“他来做什么？等我出去看看，见他要说什么？常言说得好，亲不亲，故乡人；美不美，乡中水。虽然陈姐夫并不是我的兄弟，但也是我的女婿家人。”

这样想着，孟玉楼就整理了衣裳出来拜见。

陈敬济说道：“我一向不知姐姐嫁在这里，没曾看得……”

才说了这半句，不想有下人来请李衙内，说外边有客人来了。这李衙内便吩咐孟玉楼好好招待孟二舅，就出去接待客人去了。

孟玉楼见陈敬济磕头，连忙还礼：“陈姐夫免礼，是哪阵风儿将你刮到我这里？”

两人打过了招呼，才坐下，孟玉楼叫兰香送茶出来。两人吃了茶，彼此说了一些家常话儿。

孟玉楼问道：“大姐好么？”

陈敬济就把之前从西门庆家中出来，并讨要箱笼的事情告诉了孟玉楼。

孟玉楼又把清明节上坟，在永福寺遇见春梅，在潘金莲坟上烧纸的事情告诉了陈敬济：“我还在西门家中时，也常常劝说你大娘子，疼女儿就得疼女婿，女婿是亲姐夫，又不是养活了外人。谁知道她还是听信了小人的闲话，将姐夫赶出来了。之后姐夫讨要箱子，我就不知道了。”

陈敬济说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真心相爱，什么人不知道？这一桩好姻缘，生生的被她听信了奴才的话，将六姐赶出了家门，才被那武松杀了。倘若六姐还在家里，那武松就是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去她家杀六姐吗？我这桩仇恨，结的有山高有海深。六姐死在了阴司里，我也不会饶了她。”

孟玉楼说道：“算了吧，姐夫，这早已过去的事，自古冤仇只可解，不可结。”

说话间，一边早有丫鬟放下桌子，摆下酒菜，杯盘堆满了春台。孟玉楼斟上一杯酒，双手递给陈敬济：“姐夫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我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就请喝一杯儿水酒吧。”

这陈敬济就用手接了，喝过，也斟一杯回敬孟玉楼，这两人依礼坐下。

陈敬济见到孟玉楼满嘴“姐夫长，姐夫短”的叫他，嘴上不说，心中暗暗想道：“这淫妇怎的这样没眼色，只管我叫陈姐夫？等我再慢慢的试探他。”

两人当下酒过三巡，菜吃了五道，见没有人在跟前，陈敬济就先说了几句不正经的调笑话试探孟玉楼：“我兄弟思念姐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想当初在丈人家的时候，我和姐姐在一处下棋抹牌，双双坐在一起，亲密好似一床铺盖一般。谁能想到今日竟然各自分散，你东我西。”

孟玉楼笑道：“姐夫好好说话。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日子久了，自然知道。”

这陈敬济笑嘻嘻的从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递给孟玉楼：“姐姐，你若有情，可怜可怜兄弟我，吃我这个香茶儿。”

说着，就连忙要跪下。孟玉楼听了这话，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脸上都红透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扔在地下：“好个没礼数的东西！我好意招待你酒菜，你倒是戏弄起我来了。”

说着就撇下了酒席直接进房里去了。这陈敬济见孟玉楼不理他，一面拾起香茶来，就放起狠话：“我好意来看你，你倒是变了卦了。你敢说你嫁了通判的儿子是个好汉子，就不理睬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的时候，就没和我有私情？”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了早年那根金头银簪子，拿在手里：“你看看这个是谁的东西？你若和我没有私情，这根簪子怎么会落在我的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的名字。你和西门家的大娘子串通一气，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带来当了嫁妆了！那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在我家，原本应该被官家收回去的东西！我说，你不要慌，看我不去衙门里告你！”

孟玉楼见他放狠话，手里拿的簪子确实是她早年在头上戴的金头莲瓣簪儿：“我这簪子早年丢在了花园里找不见了，怎么会落在这短命鬼的手里？”

孟玉楼只怕陈敬济叫嚷的家里下人知道，赶紧装作笑容满面的样子，走出来，一手拉住陈敬济：“好姐夫，我逗你玩呢，你怎么就生起气来了。”

孟玉楼看看左右无人，悄悄的说道：“你既有这样的心，我也有这样的意。”

这两个人不由分说，搂着就亲嘴。

陈敬济说道：“你叫我一声亲亲的丈夫，才算你心里有我。”

孟玉楼说道：“你小点声，只怕有人听见了。”

陈敬济悄悄的对孟玉楼说道：“我如今买了半船的货，在清江浦等候。你若肯跟我走，如此这般，到晚上假扮成小厮，偷偷出来，跟我上船，咱们回家去，做夫妇，有何不可？李通判一个文职官，最怕是非，难不成还敢来抓你？”

孟玉楼说道：“既然如此，也罢。”

这两人就定下了约定。

孟玉楼说道：“你今晚在这府墙后等着，我有一包金银细软，从墙上扔过去给你，然后我再扮成个小厮，从门里出来，跟你上船去。”

这一桩事，正是佳人有意，那怕粉墙高万丈；红粉无情，总然共坐隔千山。这孟玉楼倘若是嫁了一个痴蠢之人，还不如陈敬济，陈敬济这样威逼孟玉楼，孟玉楼也就从了；可如今孟玉楼嫁的这个李衙内，要家世有家世，要前程有前程，人物也长得风流，又青春年少，两人恩情美满，孟玉楼实在不需要再勾搭陈敬济？更别说这两人旧日里最多调笑两句，并无私情。

也是陈敬济走霉运，对孟玉楼说了实话，将机密透露给了她，倒被孟玉楼哄骗了。正是：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第254章 陈敬济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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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这两人约定下来，陈敬济又喝了几杯酒，这才告辞回去。李衙内连忙将他送出府门，陈安也跟随陈敬济走了。

李衙内便进去问孟玉楼道：“你兄弟住在哪里？我明日再去拜访他，送些东西给他。”

孟玉楼便说道：“他哪里是我的兄弟，他是西门庆家的女婿，叫陈敬济的，如此这般，他是来勾搭我要拐我出去的。我先哄骗着答应了他，将他约来，今晚三更在后墙等着我。咱们如今不如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拿下了，除了这后患如何？”

李衙内说道：“这厮无端来拐骗你，真是好龌龊的心肠，自古无毒不丈夫，他欺负了你，我没去找他算账，他倒是自己来送死了！”

说着就走到外面去，叫了左右随从，心腹好手，如此这般的预备去了。

这陈敬济没有什么城府，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果然带了家人陈安，来到府衙的后墙下，以咳嗽为号，只听墙内孟玉楼声音，打墙上扔过来一条绳索，那边递过来一大包银子。原来是李衙内从库内拿的二百两案子里搜出来的赃银。这陈敬济才教陈安拿着走，忽听一阵敲梆子的响动，黑影里忽然闪出了四五条大汉，大声叫道：“有贼了！”

四五个人登时把陈敬济连陈安都绑了，禀告给李通判。

李通判吩咐说道：“都先押送到牢里去，明日再审理。”

这严州府的正堂知府姓徐，名叫徐崶，是陕西临洮府人氏，庚戌年的进士，是个非常清廉刚正的人。第二天一早这徐大人升堂审理此案，左右排着两行官吏，这李通判上前，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底下的差役便将昨夜的案情说了一遍，带了陈敬济上堂：“昨夜一更天时分，有先前不知道名姓，如今才知道名姓的贼人两名：陈敬济、陈安，砸开了库门的锁头，偷出了赃银二百两，翻墙逃跑，以致于被抓获，带来见老爷。”

徐知府喝令道：“带上来！”

差役们便把陈敬济和陈安拖到厅中跪下。徐知府见陈敬济年少清俊：“你这厮是哪里人氏？什么原因来我这府衙公廨，夜晚做贼，偷盗官库赃银，被人当场抓住，你有什么话说？”

那陈敬济只顾着磕头喊冤。

徐知府说道：“你一个做贼的，有什么冤枉？”

李通判在旁起身说道：“老先生不必问他了，这案子赃物证人都在，案情明白，为何不直接上刑。”

徐知府当即命令左右差役道：“拖下去先打二十板。”

李通判说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成。不然，这贼便要想着法子脱罪。”

当下两边的皂隶出来，把陈敬济和陈安拖了出去，二十大板打下来。

陈敬济嘴里直骂：“谁知道淫妇孟三儿陷害我到这样的地步，我冤枉啊！我命苦啊！”

这徐知府总归是是黄堂出身官人，听见这一声，就觉得这其中必有缘故，才打到了十板子，便喝令道：“先住手，先送回牢里去，明日再审此案。”

李通判说道：“老先生不该发落他的，常言‘人心似铁，官法如炉’，纵容他这一夜倒是不要紧，就怕他明日就翻供了。”

徐知府说道：“没有关系叫，吾自有主意。”

当下叫狱卒把陈敬济和陈安押送回牢房里。

这徐知府心中对这案子有些怀疑，当即唤来左右心腹来，如此这般，要去监牢里探听陈敬济的来历和犯下的事情，叫心腹听到任何事情就要即刻回报。这心腹就扮作犯人，晚上和陈敬济在一间牢房里睡觉，问他原因：“我看哥哥青春年少，不像是个做贼的，怎么今天流落到这里，还惹上了官司。”

陈敬济便说道：“我这事真是一言难尽，小人原本是清河县西门庆家的女婿，这李通判的儿子新娶的妇人孟氏，原本是我家丈人的小老婆，先前和我些私情的。如今嫁过来的时候，将我家老丈人帮杨戬保存的寄放在我家的十箱金银宝贝当作自己的嫁妆带来他家了，我到这里来问那孟氏索讨，反被他家如此这般的欺负，把我当贼抓了。再次屈打成招，再也不见天日，我的命好苦啊！”

这人听了，便出来走到后厅里将自己听到的话报告给徐知府。

徐知府说道：“如何？我就说这人伸冤，嘴里还叫着孟氏，其中必有缘故。”

到了第二日升堂，官吏们都站在公堂两旁。徐知府把陈敬济、陈安提上来，抹了头一天的诉状，取了张无事的供状来叫这两人签押了，喝令将两人当堂释放。

李通判在一旁不知道缘故，还再三说道：“老先生，这厮的案情和赃银都明明白白的，不可放他走啊。”

没想到徐知府话头一转，当着满堂官差的面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我是本府的正官，是给朝廷做事的，不该给你家公报私仇，诬陷平民是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的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都是应该被官衙收回的赃物，都是些金银箱笼。他是西门庆女婿，是来索讨东西的，你怎么能诬陷人家是贼，将他抓了下狱呢？教我替你家出力吗？咱们做官的养儿养女，儿女也要长大，若是都如此，公道何在啊？”

徐知府一番话，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惭，垂头丧气，一句话不敢说。陈敬济与陈安便被释放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徐知府才退堂。

这李通判回到家里，心中十分生气恼火。便对夫人大嚷大叫道：“你养的好个不肖子，今日叫我当堂被徐知府当着同僚官吏们数落了我一顿，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夫人慌了，便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通判当即就把儿子叫到跟前，喝令左右随从：“给我拿大板子来，气死我了！你抓的好贼啊，那人是西门庆的女婿。因为你这媳妇儿带了许多妆奁、金银箱笼来，他口口声声说这些金银都是当朝逆犯杨戬寄放在西门庆家中，应该被官府抄没的东西，要来问你要。又说你盗出库中官银，栽赃到他的身上。我之前一个字也不知道，反而在堂上被徐知府对着众人数说了我一顿。自我做官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被如此对待！都是白你这好儿子所赐！我要你这不肖子有何用？”

说着就命令左右小厮雨点般的大板子打下来。

第255章 西门大姐悬梁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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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李衙内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夫人见李衙内被打得不像样，在一旁哭泣劝解。孟玉楼站在后厅的角门首，捂着脸流着眼泪偷听。

足足打够了三十大板，李通判分付左右小厮：“你们看着衙内，给我立刻将孟氏赶出家门！随她改嫁到哪里，省的给我家招惹是非，也是全了我的名声。”

那李衙内心中怎么舍得赶走孟玉楼，一直在父母跟前啼哭哀求：“我宁愿爹爹这就把我打死了吧，我也舍不得将她赶走。”

李通判气得把李衙内用铁索锁在后堂，不肯放他出去，要将他关死在这里。

夫人哭道：“相公，你做官一场，年纪也有五十多岁了，就只有这点骨血。怎么能为了个媳妇儿，你就要关死他，往后你年纪大了退休了，要去靠谁养老呢？”

李通判说道：“不然要我怎么样，他在这里，就要生事连累我受人气。”

夫人说道：“你不想他在此，也容易，打发他们两口儿回老家真定府不就行了。”

李通判就听了自己夫人的话，放了李衙内，叫他三日内就起身，准备了车辆，和孟玉楼回去老家真定府枣强县，认真读书去了。

陈敬济与陈安离开了严州府，到寺中取了自己的行李，径直回到清江浦陈二的店中来找杨大郎。

陈二却说：“他三日前，说你有信来，不回来接他了，他就收拾了货船，起身回家中去了。”

陈敬济不相信，还去河中找船，扑了个空：“这天杀的，怎么也不等我回来，就起身先走了！”

陈敬济和陈安二人从监牢中脱身出来，身边连盘缠也没有了，只好和陈安搭了别人家的船，把身上的衣衫典当了，一路上要着饭才回到家。

两人凄凄惶惶的好似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一路上打听着杨大郎的踪迹，并无踪迹。

那时正好是晚秋的天气，树木凋零，金风摇落，甚是凄凉。

有诗八句，正好用来形容这秋天里赶路人的苦楚：

栖栖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蛩鸣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青林，霜重寒天气。

不见路行人，怎晓秋滋味。

这一日陈敬济到了家。陈定正在门首，看见陈敬济回来，衣衫褴褛，面貌暗黑，被吓了一跳。

赶紧接回家中，问他货船到了什么地方。

这陈敬济气得半日也不说话，把在严州府遭了官司的事情说了：“多亏正堂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我和陈安性命难保。如今我被杨大郎这天杀的，把我货物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就叫陈定先去他家打听，结果他家说杨大郎还没有回家。陈敬济又亲自去问了一便，也没有问出下落，心中十分着急，走回家里。陈敬济家里的冯金宝和西门大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自从陈敬济出门，两个人吵嚷不合，直到如今。

大姐说道：“冯金宝拿着银子钱，转头就给了她家老鸨子了。她家那老鸨子整天来，回回都来偷拿东西，又要打酒买肉，在自己屋里吃。家中要什么没有什么，天天睡到晌午才起床，什么事情也不管，只是要熬死我们。”

陈敬济并不相信。

这冯金宝又说道：“那西门大姐成日里模草不拈，竖草不动，什么也不干，却会去库房里偷米换烧饼吃。又把煮的腌肉都偷拿在自己屋里，和她那丫头元宵儿一块吃。”

这陈敬济就相信了，反而骂西门大姐：“你个做贼的淫妇，你害馋痨还是害谗病了，不但偷米出去换烧饼吃，还和丫头串通了偷肉吃。”

一边骂一边将丫头元宵儿打了一顿，又把大姐踢了几脚。这西门大姐急了，冲出去要打冯金宝，骂道：“好你个养汉的淫妇！你偷盗的东西不都给了你家老鸨子了，倒会和汉子说谎了，说我偷米偷肉，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了，还叫汉子踢我。我和你这淫妇一起死了算了，要这命做什么！”

陈敬济拦在里头：“好你个淫妇，你还想弄死他，你连她几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说着就将抓住西门大姐的头发一把将人拽过来，拳打脚踢、又拿了拐杖打了一顿，打得西门大姐鼻口流血，晕死过去半天才苏醒过来。这陈敬济便和那妓女回房里睡去了，由着大姐在下边房里呜呜咽咽的哭泣了半夜，元宵儿也不问，就在外间睡着了。可怜这西门大姐到了半夜，用一条绳子挂在梁上，悬梁自缢了，死时才只有二十四岁。

到了第二天早晨，元宵儿起来，推里间的门推不开。上房里陈敬济和冯金宝还在被窝里睡着，叫他的丫头重喜儿来叫西门大姐，说要取木盆洗脚，只是推不开门。

陈敬济还骂道：“这贼淫妇，怎么还睡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看我不直接跺一脚开门进去，把这淫妇的头发都拔干净了！”

重喜儿从窗户眼里向内张望：“他起来了，正在房里打秋千玩呢。不对，他是在玩提偶戏呢。”

听见重喜的话，元宵儿也过来看了半天：“老爷，不好了，大娘子吊在床顶上吊死了。”

这陈敬济才慌了，和那妓女赶紧起来，踢开房门，上前将人解下来，救了半日，哪里还能救回一口气儿呢。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的死了。

正是：不知真性归何处，疑在行云秋水中。

陈定再门口听见西门大姐死了，恐怕自己一家被陈敬济连累，赶紧出去将此事报告给月娘知道。月娘听说西门大姐吊死了，又听说陈敬济娶了个妓女在家里，正是冰厚三尺，不是一日之寒，当即就率领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个人，往陈敬济家里来。见到西门大姐的尸首直挺挺的躺在那里，阖家哭喊起来，将陈敬济抓住，乱打了一顿，陈敬济浑身上下，光是叫簪子扎出的眼儿也不计数。那妓女冯金宝躲在床底下，被人拉出来，也打了个半死。陈敬济家里的门窗户壁都被打得七零八落，西门大姐房中的床帐妆奁还都搬回西门家去了。

月娘回家后请了吴大舅和吴二舅来商议这件事。

吴大舅说道：“姐姐，如今咱们家人都死了，若是不到官中去断明白，等到将来他没法过日子了，还是要来缠要大姐的嫁妆箱笼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如如今到官衙处断开了，才能杜绝后患。”

月娘说道：“哥哥说的是。”

于是就在家中写了状子。

第256章 吴月娘状告陈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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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月娘亲自去了官衙，来到本县的授官厅下，将状子递进去。

新任的知县姓霍，名叫大立，是湖广黄冈县人氏，举人出身，为人很耿直。听见是关系着人命的大案子，当即升堂接了状子。只见状上写着：

告状人吴氏，今年三十四岁，是已故的千户西门庆正妻。状告做恶的女婿陈敬济，欺凌孤孀，听信娼妇，熬打逼死了正妻性命，希望官衙审理，得一个结果，以后也好安稳过日子。女婿陈敬济，家中遭了官司才投奔来西门家，住了许多年。平日里喝酒行凶，不守本分，肆意挥霍。因为和丈人的小妾苟且，惧怕家法而被赶出家门。谁料到这陈敬济怀恨在心，在家正妻西门氏，时常辱骂踢打，一家寡妇孤女一向忍耐。不料此人后来又娶了临清妓女冯金宝来家，夺正妻的正房居住，听信妓女唆调，将正妻百般侮辱熬打，又拔去头发，浑身踢伤。西门氏受重伤将死，在今年八月二十三日三更时分，才上吊缢死了。这陈敬济，心狠手辣，无法无天，欺负孤寡，还曾扬言要拿刀杀了西门全家等话，天理难容。只盼望衙门将此恶徒抓紧大牢，细细查探西门氏女儿的死因，依律惩治凶犯。只有将这凶犯惩戒了，良善平民才能安生过日子，死者才不会含冤而死。

为着此事才写了状子上告，请本县青天老爷施行。

霍知县在公堂上看了状子，又见吴月娘身穿缟素，腰系孝裙，是五品职官的妻子，生的容貌端庄，仪容娴雅。于是起身：“那吴氏你起来吧，依我看，你也是个命官娘子，这状子上的情理，我都知道了。你今日先回去吧，今后只叫一个家人在此伺候就可以了。我这就签了牌子去拿这恶徒。”

吴月娘听了此话连忙拜谢了知县，出来坐着轿子回了家，叫了来昭儿去县衙里听审伺候。

霍知县不一会儿就批了状子，委派了两个公差，拿着一面白牌，前往拘拿陈敬济、妓女冯金宝，并陈家的两边邻居，街上的保甲，都来官衙听审。

陈敬济正在家里忙乱丧事，听见月娘去县衙里告他，衙门里已经派了公差，带着牌子来拘拿他，登时吓的魂飞天外，魄丧九霄。那冯金宝已经被打得浑身疼痛，睡在床上。听见有公差来抓她，下的魂也不知道在哪里。陈敬济没有时间花钱打通关系，伺候公差吃了一顿酒饭，一条绳子连那妓女都抓到了县里。陈家左边的邻居范纲，右边的邻居孙纪，还有保甲王宽都来了。霍知县听见人都到了，当即就升堂。来昭儿跪在上面，陈敬济、冯金宝一行人跪在阶下。

霍知县看了状子，便叫陈敬济上去说话：“你这厮十分可恶！为何要听信这娼妇的谎话，将西门氏险些打死，才导致其上吊，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敬济磕头说道：“还请青天大老爷详查，小人怎么敢打死她。小人因为和伙计在外，被人坑陷了做生意的资本，受了气回来家里，问她要饭吃。她不给做下饭，就被小的踢了两脚。她到半夜自己上吊死了。”

霍知县喝骂道：“你既然娶下了娼妇，为何又要问她要饭吃？这说不通。吴氏状上说你险些打死了她女儿，这才上的吊，你还不招认！”

陈敬济说道：“那吴氏跟小的有仇，这才诬陷小的，望老爷详查。”

霍知县大怒：“她的女儿已经死了，你还要推赖那个？”

说着就喝令左右官差将陈敬济押下去，打了二十大板。又提了冯金宝上来，将手指夹了，又抽打了一百下，叫共公差带下去下了大狱。

第二天，霍知县委派了典史臧不息带领这书吏、保甲、邻居等人，去了陈敬济家，抬出西门大姐的尸首，当场检验。

发现西门大姐身上都是青色伤痕，脖项间也有绳索的勒痕，生前确实是因为陈敬济的踢打伤重，忍受不了，这才上吊寻死。

衙门来的书吏和公差取了供词证据，将验尸结果回报县衙。

霍知县大怒，又打了陈敬济十个板子，又把冯金宝扒了衣服，也打了十个板子。

霍知县因此判了陈敬济作为丈夫殴打妻子至死，应当判绞刑，冯金宝因为进谗言被掌嘴一百，发回原本的妓院。

陈敬济听见判决就慌了，在牢里写了书信，对陈定说，把布铺中本钱，还有西门大姐头面一起变卖了，共凑了一百两银子，暗暗的送给霍知县。

那霍知县当夜就把判书改了，只判了一个逼迫妻子上吊身死，是杂犯，流放发配五年，要去矿场运灰赎罪。吴月娘见此判状，再三跪在衙门外哀告。

霍知县把月娘叫上去：“娘子，你女儿项上已有绳痕，如何说她是被陈敬济打死的？若是要按这个判了，这难道不是人情偏向么？你要是怕他以后缠着你，叫你不能安心过日子，我就在这里替你写一道不许他上门的杜绝文书，再不许他去你家门就好了。”

这霍知县送走了吴月娘，就把陈敬济提到了跟前，吩咐道：“我今天饶你一死，你以后一定要改过自新，不许再去吴氏打扰人家生活。若是再犯到我的案下，我一定不再饶你。你赶紧回去把西门氏买棺装殓了，葬埋了她再来回话，我这里好写好文书将你的案子交上去。”

这陈敬济得了霍知县的话，赶紧磕头，交纳了赎罪的银子，回到家里，将西门大姐的尸体抬尸入棺，停放了七天，念经送葬，埋到城外祖坟。

陈敬济这一趟前后坐了半个月的牢，花了许多的银两，那妓女冯金宝也走了，家中所有东西都干净了，房子也典卖了，这才赎了一条命出来，再也不敢骂他丈母家了。正是：祸福无门人自招，须知乐极有悲来。

有诗为证：

风波平地起萧墙，义重恩深不可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三星权且作参商。

第257章 杏庵居士接济陈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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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阶前潜制泪，众里自嫌身。

气味如中酒，情怀似别人。

暖风张乐席，晴日看花尘。

尽是添愁处，深居乞过春。

上一回说到陈敬济，自从西门大姐死了，他被吴月娘告了一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娶的那妓女冯金宝又回到原本的妓院中去了，自己也刚刚挣出个命来。家里的房子也卖了，做生意的本钱也没了，大姐留下的头面也花了，家里家伙什也没了。他又说陈定在外边找关系的时候，私自扣了他的钱，把陈定也撵走了。陈敬济在家中坐吃山空，逐渐连过日子的钱也没有了，还不时去杨大郎家中，问他那半船货的下落。

这一天，陈敬济刚来到杨大郎家门口，叫了一声：“杨大郎在家不在？”

他不知道这杨光彦拐了他半船货物，一向在外边，卖了银两之后，四处躲闪陈敬济。后来打听到陈敬济家中的大娘子吊死了，他的丈母去县衙门里把他告了，坐了半个月的牢，这杨大郎才敢回家来住着。

听见陈敬济上门叫他，问他货船的下落，他就叫他兄弟杨二风出来，反而问陈敬济要人：“你把我哥哥叫到外面去做买卖，这几个月杳无音信，谁知道是不是被你推到河内，抛尸在江里，害了性命，你倒还来我家寻货船下落？是我哥哥的人命要紧，还是你那货物要紧？”

这杨二风平日里就是个无赖泼皮，耍横的好手，胳膊上紫肉横生，胸前上黄毛乱长，就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棍，从家里走出来一把扯住陈敬济，就问他要人。

这陈敬济慌忙挣开杨二风的手跑回家来，这杨二风故意拾了块三尖的碎瓦，将自己的头颅划破，血流满面，出来追陈敬济，骂道：“你娘的！谁看见你家的银子了？你就来我屋里放屁，看我不打你一顿！”

那陈敬济怕的不行，走投无路，慌里慌张的跑回家，把大门关闭的如铁桶一般，由着杨二风在外边牵爹骂娘，将他的祖宗十八代也骂尽了，又听到杨二风在外边拿大砖砸门，吓得不敢大声出气儿。况且他才打了官司出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只得含泪忍了。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没过多少时日，陈敬济就把家里的大房子卖了，拿了七十两银子，买了一所小房，在偏僻的巷子内居住。身边的两个丫头，卖了一个重喜儿，只留着元宵儿和他同铺睡。又过了不到半个月，把小房子也卖了，出去租房子居住。陈安也走了，家中没有营生，元宵儿也死了，陈敬济独自一个人，将家里的器具桌椅都变卖了，落得一贫如洗。不过几日，因为不给房钱，每晚只好钻入没人的铺子里睡觉。要饭的叫花子见他是个富家子，生得清俊，叫他在热炕上睡，给他烧饼儿吃。有当夜的也会过来教他顶火夫的班，打梆子摇铃。

那时正值腊月，残冬时分，天降大雪，刮起风来，十分严寒。这天陈敬济打完了梆子，伺候了值夜的兵丁交了牌子，不免手提摇铃又走了几条街巷。外面又是风雪，地下又踩着寒冰，陈敬济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到了五更天鸡叫的时候，只见个病了的叫花子躺在墙底下，恐怕是死了，街上的总甲吩咐他看守着尸体，找了把草叫他烤火。这陈敬济打了一夜的更没有睡觉，这下就着火就歪着睡着了。谁知道睡下就做了一场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么样享受着荣华富贵，怎么样和潘金莲勾搭成奸，两人在一处玩耍调笑，从睡梦中就哭着醒过来。

旁边的叫花子们都问道：“你哭什么？”

这陈敬济便说道：“众位哥哥，我的苦楚，你们怎么会知道？

频年困苦痛妻亡，身上无衣口绝粮。

马死奴逃房又卖，只身独自在他乡。

朝依肆店求遗馔，暮宿庄园倚败墙。

只有一条身后路，冷铺之中去打梆。”

陈敬济晚上就在冷铺里睡觉，白天里就街头要饭。

清河县城内有一个老人家，姓王名宣，字廷用，有六十多岁了，家道殷实，为人心慈，平日里经常仗义疏财，专门救济贫苦，好做善事，敬畏神明。家里有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长子王乾，袭了祖上的官职做了牧马所掌印的正千户；次子王震，是府学学生。这老人家在门口搭了个棚子，开着个小救济铺儿。每日丰衣足食，闲散无拘，经常在庙里听经，在道观讲道。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门口施药救人，手里拈着个素佛珠念佛。因为家中后园中有两株杏树，道号就叫杏庵居士。

这一天，杏庵居士头上戴着重檐幅巾，身上穿着水合道服，在门口站着。

只见陈敬济从他的门口经过，上前趴在地下给他磕了个头，忙的杏庵居士连忙还礼：“我的哥儿，你是谁？我老眼昏花，不认得你。”

这陈敬济战战兢兢，站立在旁边说道：“不瞒你老人家，小人是卖松糕的陈洪的儿子。”

这老人家想了半日：“你莫不是那陈大宽的令郎么？”

又看见他衣服褴褛，脸色憔悴：“我的贤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你父亲、母亲可安好么？”

陈敬济说道：“我爹死在了东京，我母亲也死了。”

杏庵居士说道：“我听说你在你丈人家住来？”

陈敬济说道：“我家丈人死了，丈母把我撵了出来。他女儿死了，她就将我告到了县衙，打了一场官司。我把房子也卖了，本来有些本钱，都叫人坑了，我如今闲着没有营生。”

杏庵居士说道：“贤侄，你如今在哪里居住？”

陈敬济半天也不说话，只说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如此如此。”

杏庵居士说道：“可怜，贤侄你原来只能讨饭过日子了。想着当初，你府上那样的根基人家。我与你父亲认识，贤侄，你那时候还小呢，才扎着总角上学堂，怎就如今就流落到这地位了？可怜，可怜。你母亲家的亲戚呢？怎么也不照顾照顾你。”

陈敬济说道：“正是。我舅舅那里，一向也不上门，我也不好去。”

这杏庵居士问了陈敬济一回话，就把他让到里面的客座里，令小厮放下桌儿，摆出点心饭菜出来，教他好好的吃了一顿。

又见他身上穿的单薄寒酸，拿出了一件青布的绵道袍儿，一顶毡帽，一双毡袜、绵鞋，秤了一两银子，五百铜钱，递给他：“贤侄，这衣服鞋袜给你穿在身上，那铜钱给你做盘缠，你去租半间屋住；这一两银子，你拿着做上些小买卖儿，也好糊口过日子，怎么着不比在冷铺中睡觉，那里学不出好人来。每月该多少房钱，来这里，我给你。”

这陈敬济就趴在地下磕头谢了杏庵居士：“小侄知道了。”

之后就拿着银钱离开了杏庵居士家门口。

第258章 陈敬济入道法名陈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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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陈敬济也不找房子，也不做买卖，把那五百文钱，每日只在酒店面店吃喝花了。那一两银子，买了些白铜，在街上走的时候被巡逻的兵丁当成土贼拿到该坊的当值处，一顿好打，身上的钱财花没了，还落了一屁股的疮。不到两日，把身上绵衣也输了，鞋袜也换了吃的来吃了，依旧还在街上讨饭吃。

这一日，陈敬济又从王杏庵门前经过，杏庵居士正在门口，只见陈敬济走来磕头，身上棉衣鞋袜都没了，只戴着那顶毡帽，光着脚趿着鞋，冻的哆哆嗦嗦。

杏庵居士便问道：“陈大官儿，你的买卖做的如何了？房钱没了，来取房钱了？”

那陈敬济半日也无话可说。杏庵居士问了半天，他才如此这般说了一边，先前杏庵居士给的东西，都没了。

杏庵居士便说道：“哎呀，贤侄，你这样就不是过日子的道理。你这样的身板，又拈不了轻，又负不了重，只要做些小买卖小活路儿，不比要饭强，也不叫人耻笑，玷污你父亲祖父的名声。你怎么就不听我说的？”

说着又将他带到里面，教小厮安童拿了饭来给他饱了。又给了他一条夹裤，一领白布衫，一双裹脚，一吊铜钱，一斗米：“你拿这些去，务必要做个小买卖，卖些柴炭、豆子、瓜子儿，也过得了日子，比这样要饭的日子强。”

这陈敬济嘴里虽然答应着，拿了钱米在手，离开了杏庵居士家门，那需要几日，都换了熟食肉面，在冷铺内和叫花子们打伙儿都吃了。又赌钱，把白布衫子、夹裤都输了。

大正月里，只好抱着肩儿在街上走，也不好来见杏庵居士，只敢走到他家门口的房山墙底下，在向阳站着。

杏庵居士冷眼看见陈敬济，也不叫他，他站在那里挨挨蹭蹭，又到杏庵居士跟前趴在地下磕头。

杏庵居士见他还依旧这样：“贤侄，这不是办法啊。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无底坑如何能填得起？你进来，我跟你说，如今有一个去处，又清闲，又能叫你安身，只怕你不去。”

那陈敬济跪下哭道：“若得老伯可怜我，不管在哪里，只要能安下身，小的情愿就去。”

杏庵居士说道：“那里距离城里不远，就在临清码头上，那里有座晏公庙。那里是鱼米之乡，舟船聚集之地，钱粮极广，清幽潇洒。庙主任道士，和我相交极厚，他手下也有两三个徒弟徒孙。我备一份礼物，把你送给他做个徒弟出家，学些做道场的经典吹打，给人家做法事积福，也是个好去处。”

那陈敬济就说道：“老伯肯照顾我，这是好事啊。”

杏庵居士说道：“既然如此，你先走吧，明日是个好日子，你一早过来，我送你过去。”

这陈敬济就走了。这杏庵居士连忙叫了裁缝过来，替陈敬济做了两件道袍，一顶道髻，鞋袜俱全。

第二天一早，陈敬济果然来了。

王老居士就叫他在空屋里洗了澡，梳了头，戴上了道髻，里外换了新袄新裤，外边穿着表绢道衣，下边穿着云履毡袜，准备了四盘羹果，一坛酒，一匹布头，封了五两银子。

这王老居士便骑着马，雇了一匹驴儿给陈敬济骑着，两个小厮安童、喜童跟随他们，两个人担了礼物担子，出了城门，径直去了临清码头上的晏公庙。

两地只有七十里，一日路程。等到了晏公庙，天色已晚，王老居士下了马，进了庙里。只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两边八字红墙，正面三间朱户，真是一座好气派的庙宇。

但见：

山门高耸，殿阁棱层。高悬敕额金书，彩画出朝入相。五间大殿，塑龙王一十二尊；两下长廊，刻水族百千万众。旗竿凌汉，帅字招风。四通八达，春秋社礼享依时；雨顺风调，河道民间皆祭赛。万年香火威灵在，四境官民仰赖安。

山门下一早就有小童看见了，赶紧进去报给方丈，任道士连忙整理衣裳鞋袜出迎。王杏庵叫陈敬济和礼物都先在外边等候。

不一会儿，任道士把杏庵居士让入方丈的松鹤轩里说话：“王老居士，怎生这好久不见你来我庙里游玩了？今日是何等幸运，等来你到我这里。”

杏庵居士说道：“只因被家中俗事绊住了，好久没来拜望道长。”

两人行过了礼，分宾主坐下，小道童进来献茶。

两人喝完茶，任道士问道：“老居士，今日天色已晚，你老人家不回去了吧。”

说着就吩咐小道童将杏庵居士骑来的马牵入后槽喂草。

杏庵居士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日来有一事要求你，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任道士说道：“老居士有何见教？什么事情只要你吩咐一声，小道我无不答应的。”

杏庵居士说道：“我有一个故人之子，姓陈，名敬济，年方二十四岁。生的容貌清秀，倒也算伶俐。只是家中父母去世太早，自幼失学。若说起他父祖的根基，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也有一分家业传下来，只因不幸遭了官司没了，现下无处安身。我也是念在和他父亲有些旧日的交情，不忍心他流落街头，想将他送来你这里做个徒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任道士便说道：“老居士的吩咐，小道我怎么会不答应？只是小道我徒弟命不顺，手下虽有两三个徒弟，却都不省心，没一个能有些成就的，小道时常因为这个惹气，不知道此人诚实不诚实？”

杏庵居士说道：“这个小的，不瞒尊师说，只顾放心，一味的老实本分，胆儿又小，做事儿也还算伶俐，给你做个徒弟还是可以的。”

任道士问道：“那可以啊，几时将人送来？”

杏庵居士说道：“他就在山门外等着呢。我还准备了一些薄礼，还望你笑纳。”

任道士连忙说道：“老居士怎么不早说？有请。”

陈敬济这才和两个小厮一起，叫抬盒人抬着礼物进来。

任道士见那名帖儿上写着：“谨具粗布一匹，鲁酒一樽，豚蹄一副，烧鸭二只，树果二盒，白金五两。知生，王宣顿首，拜。”

任道士连忙稽首谢道：“老居士怎么给这么多重礼，小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啊。”

任道士只见陈敬济头上戴着金梁道髻，身上穿着青绢道衣，脚下穿着云履净袜，腰上系着丝绦，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面如傅粉，走进来向任道士倒身下拜，拜了四双八拜。

任道士问他：“多大年纪了？”

陈敬济说道：“属马的，过了立春就二十四岁了。”

任道士见他果然伶俐，就给他取了个法名，叫做陈宗美。

第259章 金宗明淫乱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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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任道士手下有两个徒弟，大徒弟姓金，名宗明；二徒弟姓徐，名宗顺。他便叫陈宗美。王杏庵将他两个师兄都请出来，彼此见了礼数。任道士一面收了礼物，小道童点了灯进来，放下桌子，先摆了饭，后又喝酒。酒菜杯盘，堆满了桌上，无非就是些鸡、蹄、鹅、鸭、鱼肉之类的。王老居士吃不了多少酒，徒弟们又轮番劝了几回，王老居士不胜酒力，告辞回房。房中自有床铺，就在这里睡了一晚上。

到了第二日清晨，小道童给舀水洗脸，梳洗完毕后，任道士又一早来送茶。不一会，在厅上摆饭，又喝了两杯酒，喂饱了马匹和驴子，给了抬盒人力钱。

王老居士临起身，叫过陈敬济来吩咐：“你在此，要好生用心学习经典，听师父的教导。我会常来看你，按季送衣服鞋袜来给你。道长，他若不听你的教训，你就只管责罚他，我并不护短。敬济，我走了之后，你要洗心革面，学些本事，做些事业。你若再不安分，我就不管你了。”

陈敬济连忙答应说道：“儿子知道了。”

王老居士当下就告辞了任道士，出门上了马，离开晏公庙，回家去了。

陈敬济自此就在晏公庙里做了道士。那任道士年纪大了，鼻头发红，身体魁伟，声音洪亮，一把长须，能谈善饮，只专门迎宾送客。

庙中凡一应大小事，都在大徒弟金宗明手里。

那时，朝廷运河初开，临清这地方设有两道闸口，用来调节水利。不论官民，船到了闸上，都来这庙里，或求神福，或来祭愿，或来算卦，或做好事。

也有专门来布施钱米的，也有专门来馈送香油纸烛的，也有来捐松蒿芦席的。

这任道士将平日花销之外的多余钱粮，都令家里徒弟在码头上开了间钱米铺，卖了银子来，都是私房钱。

任道士这大徒弟金宗明，也并不是个守本分的人。年纪大约有三十余岁，常在妓院包养妓女，是个酒色之徒。

手下也有两个清秀年少的徒弟，日常同铺睡觉，日久痴缠。

这金宗明见到陈敬济生的齿白唇红，面如傅粉，清俊聪明，就经常给他递眼风，经常缠着他同房居住。

这陈敬济嘴里不说，心中却暗暗想道：“这厮不是个好人，他讨十方香客的便宜多了，也不知道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儿。我就先给他个甜头儿，好从他手里弄些钱钞。”

这陈敬济拿好了主意，就故意要叫起来。这金宗明恐怕老道士听见，连忙捂住了陈敬济的嘴：“好兄弟，你别叫！只要是你要的，我都答应你。”

陈敬济说道：“你既然要勾搭我，还要我不说出去，得答应我三件事。”

金宗明说道：“好兄弟，别说是三件，就是十件事，我也答应你。”

陈敬济说道：“第一件，你不许再和你那两个徒弟睡觉了；第二件，这庙里的大小房门钥匙，我要拿着；第三件，随我去那里，你都不许管我。你要是都答应了我，我才答应你这件事。”

金宗明说道：“这个不要紧，我都答应你。”

到了第二天，金宗明果然把各处屋子的钥匙都交给陈敬济管着，也不再和那两个徒弟睡在一处，每日只同他睡在一起。

自从陈敬济和金宗明有了私情，这金宗明就再三在任道士面前夸赞他，称赞他老实能干。任道士听信了金宗明的话，又替陈敬济花钱讨了一张道士的度牒。

自此以后，任道士凡事都不再提防着陈敬济。

这陈敬济就常常拿着银钱去码头上游玩，听见那妓院中当差的陈三儿说：“那冯金宝的老鸨子死了，她又被卖到了郑家，如今叫郑金宝儿。现在在那边大酒楼上赶场子呢，你不看看她去？”

这陈敬济旧情不改，就拿着银钱，跟着陈三儿，径直去了码头的大酒楼上。这地方是个消金窟，不来倒好，若来了，正是：五百载冤家来聚会，数年前姻眷又相逢。

有诗为证：

人生莫惜金缕衣，人生莫负少年时。

有花欲折须当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原来这座码头大酒楼是临清的第一座酒楼，名叫谢家酒楼。

里面有百十来个小阁间儿，周围都是绿栏杆，这楼紧靠着山冈，前临着官河，地方极好，最是个人烟闹热的去处，舟船往来的地方。

怎么来形容这座大酒楼的富丽堂皇呢？只见：

雕檐映日，面栋飞云。绿栏杆低接轩窗，翠帘栊高悬户牖。吹笙品笛，尽都是公子王孙；执盏擎杯，摆列着歌妪舞女。消磨醉眼，依青天万叠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河烟水。楼畔绿杨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这陈三儿引着陈敬济上了楼，到一个阁间儿里坐下了。便叫店小二过来抹干净春台，安排一分上好的酒菜点心来摆着，就支使这店小二到下边叫粉头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见楼梯响，冯金宝上来，手中拿着个小锣儿，见了陈敬济，深深道了声万福。

常言道情人见情人，不自觉的流下了两行泪水。

正是：

数声娇语如莺啭，一串珍珠落线买。

这陈敬济一见冯金宝，便拉她过来一处坐着：“姐姐，你现在在哪里安身？我也见不着你。”

这冯金宝收了眼泪说道：“我自从在县衙里被送出来，我那妈妈就被吓着了，不久就得病死了，把我卖在郑五妈家。这两日客人来的稀少，又只好在临清码头上赶场，招揽些酒客。昨天听见陈三儿说你在这里开钱铺，才想着要见一见你。不想今天就能见上一面。可真是想死我了！”

说完话，又哭了。陈敬济取出袖袋中的手帕儿，替她擦了眼泪：“我的姐姐，你不要烦恼。我如今又好了，自从打完官司出来，家业都没了，只好投身在这晏公庙，做了道士。我师父很是信任我，往后我常常来看你。你如今在哪里住？”

冯金宝便说道：“我就在这桥西边的洒家店，刘二那里住。他那里有百十来间房子，四个外行院的窑子，妓女都在那里住，白天里便在这里的各个酒楼里赶场子。”

说着，这两个人就挨在一起喝酒。陈三儿烫了热酒上楼，拿了琵琶过来。金宝弹唱了个曲儿给陈敬济下酒，名叫《普天乐》：

泪双垂，垂双泪。三杯别酒，别酒三杯。鸾凤对拆开，折开鸾凤对。岭外斜晖看看坠，看看坠，岭外晖。天昏地暗，徘徊不舍，不舍徘徊。

陈敬济见天色晚了，就和冯金宝分别，给了冯金宝一两银子，又给了陈三儿一百文铜钱，嘱付冯金宝说道：“姐姐，我会常来看你，咱们俩就在这里搭伙相会。你若想我了，就叫陈三儿叫我去。”

说完下楼来，又给了店主人谢三郎三钱银子的酒钱。这陈敬济就回到庙中去了。

冯金宝将他送到桥边才回去。

正是：

盼穿秋水因钱钞，哭损花容为邓通。

第260章 大酒楼刘二撒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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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骨肉伤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

泪垂玉箸辞官舍，步蹴金莲入教坊。

览镜自怜倾国色，向人初学倚门妆。

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刘郎胜阮郎。

上一回说到陈敬济自从在谢家酒楼上见到了冯金宝，两个人余情未了，又勾搭上了。

陈敬济从此之后每个三日就和她相会一次，若是有一日，陈敬济有事去不了，这冯金宝就叫陈三儿给传递一些东西，或是写封情书来，或是叫陈敬济去相见。

一次要么给五钱银子，要么给一两银子。以后陈敬济白天供着冯金宝的柴米花用，还要给她房钱。每次回到庙中都是红着脸。

任道士就问他在什么地方喝的酒，陈敬济只说：“在米铺中和伙计们畅饮了三杯，解解乏就算了。”

他师兄金宗明也一力替他遮掩，晚上又要和他一处共赴云雨巫山，不必细说。如此朝来暮往，日复一日，把那任道士私房里攒下的细软本钱，也都偷出来花了大半了。

这一日，这洒家店的店主刘二，是当地有名的坐地虎，他是帅府周守备府中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专门在那码头上开妓院的，专会恃强凌弱，发放高利贷，给妓院里的各个娼妓使用，利钱要高三倍。有谁还不上，就替换借钱的文书，将利变作本，利上加利。

这刘二平日里嗜酒行凶，人们都不敢惹他。他就是个打粉头的班头，欺酒客的领袖。

这刘二见陈敬济是宴公庙里任道士的徒弟，是个白脸小厮，在谢三家的大酒楼上把那粉头郑金宝儿给占住了，就心中不高兴，他喝酒喝的愣愣怔怔的，提着碗头大的拳头，走到谢家酒楼下：“那粉头郑金宝在哪里？”

吓的谢三郎连忙应声：“刘二叔叔，她在楼上第二间阁儿陪客人呢。”

这刘二就大跨步走上楼来。陈敬济和冯金宝正在阁间儿里面喝酒，把房门关上了，外边有帘子挂着。

被刘二就一把扯下了帘子，大声叫道：“金宝儿出来！”

这一声吼吓唬的陈敬济大气儿也不敢出，这刘二就用脚把门跺开，冯金宝儿只好出来相见：“刘二叔叔，有什么话吩咐？”

刘二骂道：“贼淫妇，你少了我三个月的房钱，不还我房钱。却躲在这里喝酒！就不出去了。”

冯金宝笑嘻嘻的说道：“二叔叔，你先回家去，我叫郑妈妈就送房钱去给你。”

谁知道这刘二只当着心口打了冯金宝一拳，将冯金宝打得跌了一跤，头颅正好抢在台阶上磕破了，血流了满地。

那刘二还在骂道：“贼淫妇，还等什么送过来，我现在就要！”

这刘二又看见陈敬济坐在里面，走上前去把桌子一掀，盘子碟子的都打得粉碎。

陈敬济便问道：“哎呀，你是什么人呀？到这里来撒野。”

那刘二骂道：“你个道士，我日你娘的！”

骂着一手将陈敬济薅着头发提起来，又按在地下，只一味的拳打脚踢。那楼上喝酒的人，看着都吓住了。

店主人谢三起初看见刘二喝醉了，也不敢惹他，之后见他打得人不像模样，就上楼来解劝：“刘二叔叔，你老人家息怒啊。他不知道你老人家的大名，说错了话，冲撞了你，你千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啊，刘二叔叔就看在小人薄面上，饶了他吧。”

这刘二怎么可能听他劝说，大力把陈敬济打到昏死过去。

谢三老板没有办法了，只好叫了地方保甲来，一条绳子，连粉头都拴在一起锁了，吩咐手下随从：“明天天亮，一早就押到老爷府里去。”

原来这保甲是周守备敕书上命，令他保障地方，巡捕盗贼，兼管河道的。他在这里抓了陈敬济，任道士在庙中还不知道，金宗明只说他晚间就在米铺中守夜不回来了。

说到第二天，地方保甲、巡河快手一起押解着陈敬济和冯金宝，雇了驴子一大清早到了周守备府前伺候。先递了手本给两个管事的张胜、李安看，说是刘二叔的地方上闹了一场，抓了宴公庙的道士一名，叫陈宗美，另外还有一个妓女，叫郑金宝。

一众兵丁都问陈敬济要钱：“我们都是这厅上管动刑的，一班十二人，随你看吧。这两位是府里正经管事的，你可不能轻视了他们俩。”

陈敬济说道：“我身边银钱倒是有，都被夜里，刘二打我的时候，被人摸走了。我这身上衣服都被扯碎了，哪里还有钱呢？只剩下了这头上的一根银簪儿，拔下来，送与二位管事的吧。”

众兵丁就拿着那根簪子，走进来对张胜、李安如此这般说道：“他一个钱儿也不拿出来，就给了这根银簪儿，还是烂银子的。”

张胜说道：“你叫他上来，等我审问审问他。”

众兵丁不一会就拥着陈敬济到张胜跟前跪下了。

张胜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给任道士做了徒弟？俗名叫什么？我怎么从没有见过你。”

陈敬济说道：“小的俗名叫陈敬济，原是好人家的儿女，做道士不久。”

张胜说道：“你既然做了道士，便该学习经典，怎么会准许你在外边嫖娼饮酒？你把我们帅府衙门当成是什么小衙门吗？不拿出钱儿来，这根簪子打个水都不浑，我们要他做什么？你们等回头老爷升堂审案子，就把他放在头一个。我看这对狗男女，还道士，就是个小气不舍得花钱的，只许他们白要四方施主的钱粮嘛！别说他如今是吃了官司，他就是来喝酒的，也得带一方汗巾儿擦嘴。等到动刑的时候，给我下力气整治这厮。”

吩咐完又把郑金宝叫上去。郑家的有妓院的龟公跟着，上下打发了三四两银子。

张胜说：“你是个娼门的妓女，不过趁着酒客来喝酒，赶些衣食生意，没什么大事。看我们老爷喜怒不同，若是不高兴也就是打一两下，若是高兴，直接就这么放出来了也不好说。”

不一会儿，只见里面云板声响，周守备升堂审案子，两边的官差肃然森列，站的很是整齐。

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桌围。当厅额挂茜罗，四下帘垂翡翠。勘官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人从谨廉，鹿角旁插令旗两面。军牢沉重，僚掾威仪。执大棍授事立阶前，挟文书厅旁听发放。虽然一路帅臣，果是满堂神道。

当时，也是无巧不成书，也是五百劫的冤家来聚会，姻缘合当有缘分。

这春梅在府中，自从去年八月间怀了孩子，已经生了个哥儿小衙内。

如今才刚半岁的光景，貌如冠玉，唇若涂朱。周守备喜爱这孩子好似喜爱席上的珍宝，就是捧在手心的无价之宝。

没过多久，周守备的正头娘子大奶奶过世了，周守备就把春梅扶正，做了夫人。

住着后院里的五间正房，买了两个养娘轮流奶着哥儿，一个叫玉堂，一个叫金匮；又买了两个小丫鬟服侍她，一名叫翠花，一名叫兰花；又有两个身边得宠弹唱的姐儿，都十六七岁，一名叫海棠，一名叫月桂，都送在春梅房中侍奉她娘俩。

第261章 任道士被陈敬济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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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孙二娘房中也就只使着一个丫鬟，名叫荷花儿。每天的这个时候，这小衙内就只要张胜抱着他去外边玩耍，遇着周守备升堂，他们便在旁边观看。

这一日，周守备升堂坐下，放了告示牌出去，各地方押了人进来。头一个就叫上陈敬济和那妓女郑金宝儿上去。

周守备看了呈状：“你这厮是个道士，怎么不守清规戒律，还饮酒嫖娼，骚扰地方，行止有亏。左右的押下去，打二十棍，追回度牒，令他还俗。那娼妇郑氏，夹了手，打五十竹板，让她回教坊妓院当差去。”

这两边的差役就上前，才刚扯翻了敬济，扒去了衣服，用绳索绑了起来，拿了棍子来，两边差役招呼着正要下手打时，也真是奇怪，那张胜正好抱着小衙内，站在月台上观看，那小衙内看见官差们打敬济，便在怀里闹腾，也拦不住，扑着要陈敬济抱。张胜恐怕周守备看见，连忙走过来。那小衙内越发大哭起来，直哭到后边春梅的跟前。

春梅问道：“他怎么哭了？”

张胜便说道：“老爷在厅上审案子，打了那那宴公庙的陈道士，小衙内就扑着要那道士抱，小的抱着他走下来，他就哭了。”

这春梅听见是打的姓陈的，不免轻移莲步，慢慢捏了湘裙，走到软屏后面探头去看：“打的那个人，声音模样，倒好似陈姐夫一般，他为何出家做了道士？张胜此人姓甚名谁？”

张胜回道：“这道士我曾问过他来，他说他的俗名叫陈敬济。”

春梅暗暗说道：“正是他了。张胜请你们老爷回来，我有话说。”

这周守备在厅上打陈敬济，才打到十棍，一边还夹着那妓女的手，忽听小厮来报说后边的夫人有请，周守备就吩咐差役先把把棍子放下歇一歇，一面就走下厅来。

春梅对他说道：“你打的那个道士，是我的姑表兄弟，看在我的面上，就饶了他吧。”

周守备说道：“夫人何不早说，我已打了他十棍，这可怎么是好？将人都给我放了吧。”

那妓女冯金宝就回妓院里去了。

周守备悄悄支使张胜：“你去叫那道士回来，先别急着走。去后院，先问了你奶奶，看看要不要请他来相见。”

张胜就去问，这春梅才要支使张胜去请陈敬济到后堂相见，忽然又沉吟着想了一想，便又吩咐了张胜说道：“你去叫那人先走吧，等日后我再慢慢的叫他来。”

那道士的度牒也不曾追回来。

这陈敬济被打了十棍，离开了守备府，还回到晏公庙。

没想到那任道士听见有人来说：“你那徒弟陈宗美，在大酒楼上包了妓女郑金宝儿，惹了洒家店的坐地虎刘二，叫狠狠的打了一顿，连人带那妓女都被保甲抓了，拴着押去守备府了。说是因为行止有亏，那守备大人正要差官差来抓你去审问，要将那度牒追回来呢。”

这任道士听了，一来人年纪大了，容易受到惊吓，二来身体肥胖，因为打开箱子看的时候，常年积攒的许多细软、银钱都没有了，一时心中气愤不已，嗓子里的痰涌上来，登时昏倒在地下。众徒弟慌忙上前扶起来，救了半天，又请了大夫来，灌了药下去，只是不省人事。到了后半夜，呜呼断气身亡，死时六十三岁。

陈敬济回来，左右邻居都对他说道：“你还敢回庙里去啊？你师父因为你，如此这般，被你气的一口气没上来，昨夜三更鼓的时候就死了。”

这陈敬济听了此事，吓得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漏网之鱼，又逃回了清河县城中。正是：

鹿随郑相应难辩，蝶化庄周未可知。

周守备的府中，春梅一面叫张胜吩咐陈敬济先离开，一面走回房中，摘了发冠儿，脱了绣服，倒在床上，便抚着心口，疼的叫唤起来。吓的合宅大小都慌了。

下房的孙二娘来问道：“大奶奶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子就不舒服起来了？”

春梅说道：“你们都出去，不用管我。”

随后周守备也退了堂进了屋里，见春梅躺在床上叫唤心疼，也慌了。扯着她的手儿：“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春梅也不说话，周守备又问道：“哪个惹着你生气了？”

这春梅也不出声。周守备就说道：“难不成是我刚才打了你的兄弟，你心里生气么？”

春梅还是不说话。这周守备无计可施，走到外边去找起张胜、李安的麻烦来了：“你们两个早知那道士是你们奶奶的兄弟，如何不早对我说？就看着我打了他十下，惹的你们奶奶心中不高兴。我还吩咐你留下他，请你奶奶和他见一面，你怎么又将人放走了？看我不和你们细细的算账！”

张胜说道：“小的曾禀告过奶奶来着，奶奶说叫他先走的，小的这才放他走了。”

说着就走入房中，哭哭啼啼的，向春梅求饶：“求奶奶在老爷跟前帮我们说一句话。不然，老爷也责怪我们呢。”

这春梅听了睁圆了星眼，挑起了蛾眉，叫了周守备到跟前：“我是心中不舒服，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老爷打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是那厮他自己不守本分，既然在外边做了道士，就该守规矩，就先放他逍遥几天吧，等我慢慢的将他叫来相认。”

这周守备这才不找张胜、李安的麻烦了。

周守备见春梅只是疼的叫唤，又赶紧叫张胜请了大夫来给春梅看脉。

大夫看了脉象：“夫人这是染了六欲七情的毛病，是被气着了。”

春梅向大夫买了药来又不愿意吃，药都放凉了。丫头们都不敢上前说话，只好请了周守备过来看着春梅吃药，春梅只抿了了一口，就不愿意吃了。

周守备有事情出去了，大丫鬟月桂拿了药过来：“请大奶奶吃药。”

春梅拿了药碗过来，对着月桂的脸一泼，骂道：“贼奴才，你是安的什么心？想拿这苦水来灌我吗？我得了什么毛病要吃药？”

春梅叫月桂跪在面前。正好孙二娘走进来，见到这情景：“月桂做了什么错事了？奶奶叫她跪着。”

海棠说道：“奶奶因为月桂姐姐拿药给奶奶吃，奶奶说：‘我得了什么毛病？要拿这苦药来灌我。’这才泼了她一头，只叫她跪在这里。”

孙二娘说道：“奶奶，你真的是，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怎么能只吃药？这月桂她不知道好歹，奶奶别生她的气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奶奶就饶了她这一回吧。海棠你去厨房里，叫熬些粥儿来，给你奶奶也吃一两口儿。”

春梅这才把月桂放了。

第262章 春梅怒骂孙雪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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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就走回厨房里，用心用意的熬了一小锅浓浓的粳米粥儿，又拿了四碟小菜儿，用深碗儿盛着，热烘烘拿到房中。春梅躺在床上，脸朝里睡着。

海棠也不敢叫醒她，一直等到春梅翻身，这才连忙说道：“熬了粥儿来，请奶奶吃一点粥。”

春梅只是闭着眼睛，也不说话。

海棠又叫道：“这粥已经晾冷了，请奶奶起来吃两口吧。”

孙二娘也在一旁劝说道：“大奶奶，你这半天了，什么也吃不下，这一会儿你要是觉的好些，就起来吃一些吧。”

那春梅这才一骨碌子爬起来，教奶妈将灯来拿过来照着，拿了粥过来，只吃了一口，就往地下一扔。幸亏是没把碗打碎了，被奶妈伸手接住了。

这春梅就大声吆喝起来，向孙二娘说道：“你平白无故的叫我起来吃粥，你看这贼奴才熬的好粥！我又不坐月子，熬这什么滋味也没有的白汤来给我吃做什么？奶妈，你给我打这奴才四个嘴巴，照着脸上打！”

当下金匮真的就打了海棠四个嘴巴。

孙二娘说道：“奶奶，你不想吃粥，心里想吃些什么？不要饿着你就好。”

春梅说道：“你叫我吃东西，可我这心里堵着，吃不下去东西。”

好久之后，才把小丫鬟兰花儿叫过来，吩咐说道：“我心里想吃些鸡尖汤儿。你去厨房里，对孙雪娥那淫妇奴才说，叫她洗好了手，做碗上好的鸡尖汤儿给我吃。跟她说，多放些酸笋，做的酸酸辣辣的我才吃。”

孙二娘便说道：“大奶奶吩咐她了，教雪娥赶紧做去。大奶奶，你如今心里想吃什么，什么就是药。”

兰花不敢耽搁时间，赶紧的走到厨房对孙雪娥说道：“大奶奶叫你做鸡尖汤，快些做，大奶奶等着要吃呢。”

原来这鸡尖汤，是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做成的汤。这孙雪娥听了，就赶紧洗手剔甲，宰了两只小鸡，洗刷干净，剔选了翅尖，用快刀碎切成丝，加上椒料、葱花、芫荽、酸笋、油酱之类的调料，做成清汤。盛了两碗儿，用红漆盘儿，热腾腾的，叫兰花拿到房中。

春梅在灯下看了，吃了一口，就怪叫着大骂起来：“你对孙雪娥那淫妇奴才说去，这是做的什么汤！清汤寡水的，有什么滋味？你们只管叫我吃东西，只是平白的给我惹气！”

兰花慌的就怕春梅也叫人打她，连忙走回到厨房里对孙雪娥说道：“奶奶嫌汤淡，骂人呢。”

这孙雪娥一句话也不说，忍气吞声的，重新洗了锅，又做了一碗鸡尖汤。这次多加了些辣椒，做的香喷喷的，教兰花儿拿到房里来。春梅又嫌弃做的咸了，拿起来只是冲着地下一泼，幸亏是兰花躲得快，险些儿被春梅泼了一身。

春梅骂道：“你去对那奴才说，她要是不愿意做给我吃。这回再做的不好，我就要找她算账。”

这孙雪娥听见春梅的话，千不该，万不该，悄悄的抱怨了一句：“姐姐得了势，怎么就这样张狂了，就这样作贱起人来！”

谁知道这话叫兰花听见了，回到房里，跟春梅说了。春梅没听见这话就算了，听了这话，登时气得柳眉竖起，星眼圆睁，银牙咬得紧紧的，脸都气红了，大声叫道：“给我将那淫妇奴才抓过来！”

不一会儿，春梅就叫了三四个奶娘丫鬟，立刻把孙雪娥拉到房中。春梅气狠狠的一手扯住她的头发，用脚把头上发冠跺了：“淫妇奴才，你说我什么时候这样得势了？难道不是你们西门庆家的抬举我的吗？你犯了事，我将你买来服侍我，你不服气，我叫你做一口汤，不是清淡无味，就是苦咸苦咸的。你还敢对着我的丫头说我几时这样得势起来，偷偷的骂我，我要你这样的奴才有什么用？”

说着就叫人请了周守备过来，将孙雪娥拖了出去，在天井里跪着。又到前边叫了张胜和李安进来，要他们扒去孙雪娥的衣裳，再打她三十大棍。两边的随从仆人点起了明晃晃的灯笼，张胜和李安一人拿着一根大棍子。那孙雪娥只是不肯脱衣裳。周守备恐怕又气着了春梅，站在春梅的面前也不敢说话。

孙二娘就在旁边再三劝说道：“随大奶奶吩咐了打她多少下就打多少下，就不要将她的小衣也扒了吧。这当着下人的面，脱去了她的衣服，老爷的面子上也不好看的。还请大奶奶高抬贵手，就不要计较这奴才的错了。”

春梅不肯答应，一定要扒了孙雪娥的衣服打：“你们哪个敢拦我，我就先把孩子摔死了，然后我也拿一条绳子吊死算了。你们想留着她就留着她吧。”

说着也不叫人打孙雪娥了，当即就一头撞倒在地上，直挺挺的昏迷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周守备吓的连忙扶起了春梅：“大奶奶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要将你自己气坏了。”

左右的官差仆人当即就把这孙雪娥拖倒在地下，扒去了衣服，结结实实的打了三十大棍，打的人皮开肉绽的。打完了就叫了外面的小军头半夜将薛嫂子叫进来，将孙雪娥领出去卖了。

春梅背地里把薛嫂子叫进来，吩咐说道：“我只要八两银子，你将这淫妇奴才给我卖到妓院里去。随你在中间赚多少钱，我都不管你。你若是将她卖到了别的地方，叫我打听出来，你就再也不要来见我了。”

那薛嫂子说道：“我靠着大奶奶过日子呢，不听你的还去听谁的？”

当晚薛嫂子就领了孙雪娥回家。那孙雪娥悲悲切切的，一直哭到了天明。

薛嫂子便劝她说道：“你别哭了，撞到她的手里，也是你的晦气，你们两个冤家撞在一起，你能讨到什么好。老爷若是能帮你说两句话也就算了，只是你和她有些旧恩怨，她就是要折磨你的。连老爷也做不了主儿，老爷见她有了孩子，凡事都听她的。正经的下边姨娘，孙二娘也得让她几分呢。常言说得好，偷米的倒做了管仓库的官，这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别把自己气哭了。”

这孙雪娥才收了眼泪，谢了薛嫂子：“只望您老人家早晚的给我找个人家，叫我有口饭吃就行了。”

薛嫂子说道：“她吩咐了我好几遍，叫我只能将你卖到妓院去。我也是养儿养女的娘，也要有天理良心。你等我替你找一个单夫独妻的，或者嫁个小本生意的人家，只要能养活的了你，也就行了。”

那孙雪娥千恩万福的谢了薛嫂子。

第263章 孙雪娥被卖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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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薛嫂子在家里，只见邻居一个开店的张妈妈走进来说道：“薛妈妈，你家里是来了哪位娘子？怎的哭的这样伤心？”

薛嫂子便说道：“张妈妈，快请进来坐吧。就是这位娘子了，她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因为和他们家的大娘子合不来，被她家大娘子赶出来，在我这里等着嫁人。情愿找个单夫独妻的，省的再惹气。”

张妈妈说道：“哎，我那边店里住着一个山东来的卖绵花的客人，姓潘，排行第五，今年三十七岁了，经常带着几车花果来贩卖，常在我家的店里住。前几天他说他家有个老母亲有病，七十多岁了，他媳妇儿死了有半年了，家里也没人服侍他娘。他和我说了好几次，替他找一门亲事，并没有合适的。我看这位娘子的年纪倒是差不多，要不就嫁给他做个娘子吧。”

薛嫂子说道：“不瞒你老人家说，这位娘子是大户人家的出身，什么粗细活都能做的，针指女工，自是不必说了，那一手的好厨艺，上哪里找来。今年才三十五岁。她本家只要三十两银子，若是好就说给他吧。”

张妈妈说道：“她有箱笼没有？”

薛嫂子说道：“只有她的随身衣服、簪环之类的，并没有箱笼。”

张妈妈说道：“既然是这样，我回去就对那人说去，叫他自己来看一看。”

说完，喝了茶，坐了坐就回去了。晚上张妈妈对那潘姓商人说了，第二天吃了饭之后，张妈妈就领了那人来相看孙雪娥。那人一见孙雪娥生的好模样儿，年纪又小，一口就还到了二十五两，另外还给薛嫂子一两媒人钱。薛嫂也没再抬价，就接了银子，写了文书。晚上将孙雪娥接走了，第二天就上车起身离开了。薛嫂子教人偷偷换了文书，交了八两银子到守备府中，春梅收了银子问她，薛嫂子只说是已经将孙雪娥卖到妓院里去了。

那潘姓商人娶了孙雪娥回到张妈妈家店里，只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五更时分，谢了张妈妈，就告别上了车，径直回到临清去了。这时是六月的天气，日子长，回到码头上才是日落时分。到了这潘姓商人带着孙雪娥到了洒家店，那里有百十来间房子，都住着各地来的各妓院里的妓女。这孙雪娥被领入一个门户，半间房子，里面炕上坐了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子，还有个十七八岁长得很老气的丫头，头上盘着发，脸上抹着铅粉红唇，穿着一身软绢的衣服，正在炕边上弹琵琶。这孙雪娥看见这情形，只好叫苦，才知道那汉子潘五是个掮客。是专门买她来做粉头的。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玉儿。另外那个小妮子名叫金儿，每天拿着锣儿出去，到酒楼上接客唱曲，靠这样的营生吃饭。这潘五进了门什么也不说，就把孙雪娥先打了一顿，睡了她两日，只给了她两碗饭吃，叫她学乐器弹唱，要是学不会又要挨打，打得孙雪娥身上都是青红痕迹。等到孙雪娥学的有样子了，才给她好衣裳穿，将她妆点打扮了，站在门前，倚门献笑，眉目勾人。正是：遗踪堪入府人眼，不买胭脂画牡丹。有诗为证：

穷途无奔更无投，南去北来休更休。

一夜彩云何处散，梦随明月到青楼。

这孙雪娥在洒家店，也是老天爷赏的饭吃。这一天，张胜被周守备派遣到河下买几十石酒曲，要在宅中酿酒。这洒家店的坐地虎刘二，看见他姐夫来了，连忙将酒楼打扫干净，在上等阁间儿里安排了酒菜瓜果，请张胜坐在上面喝酒。

酒博士保儿在一边热酒：“二叔，在下边叫哪几个唱的上来陪酒？”

刘二吩咐道：“叫王家老姐儿，赵家娇儿，潘家金儿，玉儿四个上来吧，服侍你张姑夫吃饭。”

酒博士保儿就下楼去叫。不一会儿，只听见胡梯畔笑声儿传上来，一般打扮的四个唱曲的妓女，都打扮得如花似朵，穿着轻纱软绢的衣裳，进来先拜了四拜，都站在一边。

这张胜一眼看过去，只见里面有一个粉头眼熟，心下奇怪：“这个怎么像是老爷宅里卖出来的那个雪娥娘子。她怎么到了这里干了这个行当了？”

那孙雪娥也抬眼看见来的人是张胜，也不敢说话。

这张胜便问刘二说道：“这些粉头都是谁家的？”

刘二说道：“不瞒姐夫，这是潘五屋里的玉儿、金儿，这个是王老姐，这个是赵娇儿。”

张胜说道：“这潘家玉儿，我有些眼熟。”

于是就将他叫到跟前，悄悄的问他道：“你是不是雪姑娘？怎么会流落在此？”

那孙雪娥听见他问，突然就哭出来了：“一言难尽。我被那薛嫂子骗了，把我卖了二十五两银子，卖在这里到筵席上唱曲，接客迎人。”

这张胜早先在府里就见她生的好，常常记在心里。这孙雪娥就在酒席间殷勤的劝张胜喝酒，两个说得甚是投机。这孙雪娥和金儿就拿过琵琶来，唱了个词儿，给张胜下酒。唱完后，这几个人彼此交杯换盏。

张胜倚翠偎红，吃得酒兴浓时：“世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

这张胜就看上了孙雪娥。两个人晚间留在阁儿里，一处睡下。这孙雪娥枕边风月，耳畔山盟，伺候地张胜如鱼似水，那滋味难以描述。第二天起来，孙雪娥梳洗了头面，刘二又早早的就安排了酒菜上来，给他姐夫补身。

大盘大碗的，好好吃了一顿，张胜这才收拾了行李，喂饱了马匹，装载着米曲，仆人跟随着要回去了。临出门的时候，给了雪娥三两银子，又吩咐刘二说道：“你好好的照顾她，别叫别人欺负了。”

自此以后，张胜只要来到河下，就在洒家店里与雪娥相会。往后常来常往，就每月给了潘五几两银子，将孙雪娥包下了，不再叫她接别的客人。那刘二自然是要投他姐夫的欢喜，连房钱也不问他要，更是将从其他妓女搜刮来的钱财拿出来，替张胜出了包养孙雪娥的钱，每月给孙雪娥买柴米。有诗为证：

岂料当年纵意为，贪淫倚势把心欺。

祸不寻人人自取，色不迷人人自迷。

第264章 月娘配婚玳安儿与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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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寺废僧居少，桥滩客过稀。

家贫奴负主，官懦吏相欺。

水浅鱼难住，林稀鸟不栖。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复凄。

上一回说到孙雪娥在洒家店做了妓女。这一回说说吴月娘，自从西门大姐死了，告了陈敬济一状，家中老仆人来昭儿也死了，他的妻子一丈青带着小铁棍儿，也改嫁他人去了。

于是换了来兴儿看守大门，房中的使女绣春，给了王姑子做徒弟，出家去了。

那来兴儿自从他的媳妇儿惠秀死了，一直没有再娶妻子。奶妈如意儿，便时常带着孝哥儿在他屋里玩耍，吃东西。

来兴儿又经常买了酒菜和奶妈一起吃，这两个人朝来暮去，就勾搭上了，两人来往也不止一天。

如意儿白天去前边，晚上回到后边脸都是红的。月娘发觉了这两个人之间的私情，骂了这两人一顿。然而家丑不可外扬，吴月娘就给了奶妈如意儿一套衣裳，四根簪子，拣了个好日子，就送她去和来兴儿完房成婚，做了来兴儿的媳妇。

这奶妈如意儿就白天在厨房做饭看顾孝哥儿，在后边扶持月娘，到了晚上就回前边去来兴儿屋里睡。

这一日，正是八月十五日，是月娘的生日。

吴大妗子、二妗子，和三个姑子，都来西门家给月娘过生日，众人在后边堂屋里喝酒。

晚上，都在孟玉楼原先住的厢房内听姑子讲经。到了二更时分，中秋儿便在后边厨房里看着茶水，由着月娘怎么叫，都不答应。

月娘就亲自走到上房里，只见小厮玳安儿正按着小玉在炕上。看见月娘推门进来，这两个人慌的躲也没处躲。

月娘见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说了一声：“小蹄子，你不在后边看茶水，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小玉说道：“我叫中秋儿在厨房里看着茶水呢。”

说着就低着头，去后边厨房里了。玳安儿也出了仪门，去前边了。

过了两天，大妗子、二妗子，和那三个姑子都回家去了。

月娘就把来兴儿原先住的屋子腾出来收拾了，给玳安儿住。

又叫来兴儿搬到原先来昭儿住的屋里，看守大门去了。吴月娘替玳安儿做了两床铺盖，一身新衣服，做了一顶新帽子，又做了一双新靴袜，替小玉编了一顶发髻，给了她几件金银首饰，四根金头银脚的簪子，戒指之类的，又拿了两套缎绢的衣服，选了个好日子就把小玉配给玳安儿做了媳妇。小玉白天里还去月娘屋里做侍女，只是晚上到了关仪门的时候就出去和玳安儿睡去。

小玉这丫头最好拣好东西，屋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和玳安儿一起吃？这月娘看见了也只当看不见。

常言说得好：“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羊酒不均，驷马奔镇”，“处家不正，奴婢抱怨”。

话说平安儿见月娘把小玉配给了玳安儿，给的衣服穿戴都比别人强。他比玳安还大了两岁，今年二十二岁了，月娘也没有给他找一门妻室。

这一日在当铺里，看见傅伙计当了人家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的钩子，当了三十两银子。

那家只用了一个月，就了利钱来赎讨自家的东西。傅伙计就和玳安儿一同拿出来，放在铺子里的大橱柜里。

没想到这平安儿见财起意，就把这匣子偷走了，去了南瓦子里，武长脚家－－那里有两个私娼窑子，一个叫薛存儿，一个叫伴儿，平安儿就在那里歇了两夜。

那龟公见他使钱儿十分大方，匣子里还放着金头面，只是掰了银锭子打酒买东西。就把这事告诉了街上保甲，将平安儿堵在了屋里，打了他两个耳刮子就拿走了他带来的财物。

吴典恩最近新升了巡简，正骑着马，前边随从打着一对板子，正从街上过来，看见了保甲抓的人：“你这是抓的什么人？”

那保甲就跪下说道：“如此这般，这人不知从哪里偷了财物到瓦子里嫖娼，拿着金银头面当钱花。小的觉得可疑，就抓了。”

吴典恩吩咐说道：“你带他来我审问审问他。”

说着就将人带到了巡简厅儿内。吴典恩坐下，两边官差排列站着。

这保甲抓着平安儿到前边跪下，平安儿认识吴典恩是他家当初的伙计，心里想道：“他见了我，定然是见了就放了。

于是说道：“小的是西门庆家平安儿。”

吴典恩问道：“你既然是他家的下人，拿着这些金东西在妓院里做什么？”

平安儿说道：“这是小人家的大娘子给亲戚家戴的头面，叫小的去取回来，小的回来晚了，城门也关了，小的只好去了坊里，先随便歇一夜，没想到被保甲拿了。”

吴典恩骂道：“你这奴才，胡说八道！你家难道就是头面多，金银多？能叫你这奴才把头面拿出来在妓院里睡妓女的时候当钱花？想必是你偷出来的。你趁早老是交代了，别让我动刑！”

平安儿说道：“真的是亲戚家借去的头面，家中大娘子叫我去拿的，我不敢说谎啊。”

吴典恩大怒，骂道：“你这奴才是真贼，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给我拿夹棍来夹这奴才！”

说着就给平安儿套上了夹棍，夹的这小厮杀猪叫似的叫唤：“老爷不要再夹了，小的说实话，说实话。”

吴典恩说道：“你只管说实话，我就不夹你。”

平安儿说道：“小的偷的当铺里，人家当的一副金头面，一柄镀金的银簪子。”

吴典恩问道：“你为什么偷这些出来？”

平安儿说道：“小的今年二十二岁了，大娘子早就说了要替小的娶媳妇儿的话，不但不替小的娶。家中使的玳安儿小厮才二十岁，大娘子就把自己房里的丫头配给他了，还成了婚。小的因此气不过，才偷出当铺里的这头面跑了。”

吴典恩说道：“我看必然是，这小厮玳安儿早就与吴氏有奸，吴氏才肯先把自己的丫头配给他做媳妇儿了。你只管照我跟你说的，实话实说，别的没你的事，我就饶了你。”

平安儿说道：“小的不知道啊。”

吴典恩说道：“你不实话实说，来人，给我将他的手夹上。”

眼见着左右官差又把夹子套上了，平安儿吓的赶紧求饶：“老爷不要用刑，小的说，小的说。”

吴典恩说道：“又来了，我说了，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实话说了，这里边就没你的事了。”

说着就吩咐官差将夹子放下了。

那平安儿说道：“我家大娘子和小厮玳安儿有奸，这玳安儿先要了小玉丫头，我家大娘子看见了，就没说话，倒给了小玉许多的衣服首饰东西，配给小厮玳安儿成婚了。”

这吴典恩听了这话，就吩咐了典吏进来，抄了平安儿的口供，又拿了供状，把平安儿关在巡简司，等着出牌，就要抓吴氏、玳安儿和小玉来，审问这件事。

这一日，傅伙计发现当铺橱柜里的头面匣子不见了，把傅伙计吓得慌了手脚玳安儿。

玳安说道：“我都在生药铺子里吃饭，我也不知道啊。”

傅伙计说道：“我把头面匣子放在橱里，怎么会不见了？”

傅伙计到处去找平安儿，也找不着，急的傅伙计插香赌咒发誓，只说头面不是自己偷的。那当了头面的一家子来当铺里讨要头面，傅伙计只好说东西还没找出来呢。

那主顾来了几回，都没有见着头面，就在当铺的门前嚷闹：“我当了一个月，本钱和利钱都不少你的，你们怎么不给我东西呢？那头面、钩子得值七八十两银子呢。”

傅伙计见平安儿一夜没回家，就知道肯定是他偷出去了。四下里求人也找不着平安儿，那讨头面的主顾儿又在门口嚷乱。

只好进去对月娘说了，要赔那丢了头面的主顾五十两银子，那主顾还不肯：“我那头面值六十两，钩子连宝石珠子镶嵌共值十两，你们该赔我七十两银子。”

傅伙计就又添了他十两银子，那人还不肯，定要与傅伙计吵架。

第265章 平安儿偷窃被抓供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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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闹的时候，街坊跑来说道：“你家平安儿偷了头面，在南瓦子的暗娼窑子里找妓女，被吴巡简抓了关在牢里呢，你家还不赶紧派人认赃去！”

这吴月娘听见是吴典恩做了巡简：“这是咱们家的旧伙计啊。”

就叫小厮请了吴大舅过来商议此事，吴大舅帮忙给写好了领状，第二天就教傅伙计去认领赃物去了。有了原物在，也省得两家去领。

傅伙计拿了状子到巡简司去，还指望吴典恩能看在旧时的情分上，领了头面出来，不想反被吴典恩这老狗奴才尽力骂了一顿。又叫了官差将傅伙计拉倒了要打他，扒去了傅伙计的衣裳，叫傅伙计光着屁股晾了半天，却没有打他，又把他饶了。

吴典恩说道：“你家这小厮在我这里供出了吴氏与玳安儿的许多奸情来，我这里要申请到县衙里审问，还要拿了行牌抓吴氏来对证呢。你这老狗骨头，还敢来领赃物回去！”

傅伙计去了一趟，没领出东西来，倒是被他千奴才、万老狗的骂出来了，吓得傅伙计赶紧回到家中。傅伙计回了家也不敢隐瞒，如此这般，都对月娘说了。月娘不听倒也算了，听了这话，正是“分开八块顶梁骨，倾下半桶冰雪来”，吓得手脚都麻木了。又见那主顾讨头面的人，在门前大嚷大闹的：“你家弄丢了我的头面，又不给我东西，又不赔我银子，只是哄着我来回的走。今日哄我去衙门领赃物，明日叫我等着领头面，我家的头面在哪里呢？这样不合理。”

那傅伙计拉下脸面陪着小心，好言好语的安抚他：“请略等两日，你家头面就回来了。若找不回原物，我家就加倍赔给你。”

那主顾说道：“等我回家告诉我们当家的去。”

说完就走了。这吴月娘遇到这样的事情愁上加愁，整日眉头不展，叫小厮请了吴大舅前来商议，叫他找找人情对吴典恩说说，将这桩事掩盖了。

吴大舅说道：“只怕他不要咱们的人情啊，得要些贿赂打点他。”

月娘说道：“他当初能当这个官，还是咱们家照顾他的，他还借了咱们家一百两银子，大官人连文书也没收他的，今日他怎么反而恩将仇报起来了。”

吴大舅说道：“姐姐，这话就别再说了。这人啊从来都是忘恩背义的，你又不是头一次见。”

吴月娘说道：“累及哥哥，赶紧的找个门路吧，宁可送他几十两银子也行啊。赶紧的把头面领出来还给人家，省得那家人又来闹。”

说完就招待吴大舅吃了饭。月娘送她哥哥吴大舅到了大门口。也是凑巧，只见薛嫂子提着花箱儿，领着一个小丫头过来。

月娘叫住了她：“老薛，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也没见你来坐坐？”

薛嫂子说道：“多亏你老人家惦记我了，我这两日好多事情忙呢。偏我又被许多的杂事绊住了脚，咱家小奶奶那里，派了下人随从，叫了我好几遍了，我这不还没空儿去呢。”

月娘问道：“你看薛妈妈，可不是忙昏了头了，春梅怎么又做起我家的小奶奶来了。”

薛嫂说道：“如今春梅小大姐可不光是做了小奶奶了，如今是做了大奶奶了。”

月娘问道：“她怎么又成了大奶奶了？”

薛嫂子说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呢，她真是好造化儿！自从生了哥儿，她家的大奶奶死了，守备老爷就把她扶了正房，做了封赠娘子。正经的二奶奶孙氏都不如她体面。周守备大人又给她手下买了两个奶妈，四个丫头服侍。又把自己房里的两个得宠学唱曲的姐儿，都是老爷收用过的，派过去服侍她。她手底下的丫头婆子，她要打时就得打，她家老爷都不敢做主！说两句话都恐怕气着了她。那天不知道因为什么，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顿，把头发都薅了，半夜叫我去，将人领出来，卖了八两银子。今日我还睡着呢，又支使了小厮来叫了我两遍，教我赶紧的去宅里，说要找我买两副大翠重云子的钿儿，又要一副九凤的钿儿。先给了我五两银子。如今我这银子都不知道花在哪里了去了，她要的东西还没给她送过去呢。她这一见了我，还不知道要怎么骂我呢。”

月娘说道：“你到后边去，等我瞧瞧怎样翠钿儿。”

说着就让薛嫂子到后边院里坐下。薛嫂打开花箱，取出来与吴月娘看。只见做真是好手工，好样式，金翠掩映，背面贴金。那个金钿儿，每个凤嘴里都衔着一挂宝珠牌儿，十分的奇巧。

薛嫂子说道：“只这副金钿儿，做着本钱就得三两五钱银子；那副重云子的，也得一两五钱银子，我也没多要她的钱。”

这两人正说着话，只见玳安儿走进来，对月娘说道：“讨头面的那家人又在前边嚷呢，说等不到领赃物，要领到几时？若明日还没有头面，就要把傅二叔打了，到衙门里分说呢。傅二叔心里不舒服，先回家去了。那人叫嚷完了才回去了。”

薛嫂子问道：“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月娘便长吁了一口气，如此这般，将事情告诉了薛嫂子：“那贼奴才平安儿，偷了我家当铺里人家当的一副金头面，一副镀金钩子，到城外暗娼窑子里找妓女，被吴巡简抓住了，关在了牢里。人家来讨要头面，我们没有，他家的就在门前叫嚷。吴巡简又刁难我家，不容我家领回赃物，又要打伙计，又要来要钱，一来二去就是不给个准话。我家死了当家的男人，真是坏事就一起来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就被人这样欺负，真是好苦的命啊！”

吴月娘说着，眼中泪水就纷纷落下来。

薛嫂子说道：“好奶奶，你这先放着门路你不找。咱家的小奶奶，你这里写个贴儿，等我去她家，对她说一声，叫她家老爷差人去吩咐巡简司，别说一副头面了，就是十副头面也早就讨回来了。”

月娘说道：“周守备，他是武职官，怎么能管着那巡简司的事？”

薛嫂子说道：“奶奶，你还不知道呢，如今周爷，朝廷新给他的敕书，管的事情可多了。地方河道，军马钱粮，都得在他手里点名递手本。又在河东水西，捉拿强盗贼情，这些事情，正好都在他手里。”

月娘听了，便说道：“既然她家能管着，老薛，就劳累你，给庞大姐说说。一客不烦二主，教她在周老爷面前，美言那么一句儿，问巡简司讨出我家丢的头面出来。我拿五两银子谢你。”

薛嫂子说道：“好奶奶，跟我谈什么钱。我见你老人家刚才凄惶，若不帮这个忙，我心里过意不去。你赶紧叫人写了帖儿，等我到府里，和咱们小奶奶说。这事若成了，随你老人家赏我；若是不成，我还来回来，回你老人家的话。”

第266章 薛嫂子被灌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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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吴月娘赶紧的叫小玉煮茶给薛嫂子喝。

薛嫂子说道：“不吃了，你只赶紧叫小厮写了贴儿出来，你不知道，我一身的事没办呢。”

月娘也说道：“你也出来忙活了这半天了，吃了点心儿再走。”

小玉就放下了桌子，摆上茶食点心来。月娘就陪着他喝茶。薛嫂子拿了两个点心给那丫头吃。

月娘就问这丫头几岁了，薛嫂子说道：“今年十二岁了。”

不一会儿，玳安儿在前边写了帖儿。薛嫂子喝了茶，接了帖子放在袖子里，辞别了月娘，就提着花箱儿，带着那小丫头出门去了，径直到了守备府中。

薛嫂子带着小丫头到了守备府中，春梅还在暖床上睡着，没起床呢。

只见大丫鬟月桂进来说道：“老薛来了。”

春梅便叫小丫头翠花，把里面的窗户都打开了。日光照的纱窗十分明亮。

薛嫂子进来说道：“奶奶，这会了这，还没起来呢？”

说着放下了花箱，便跪下磕头。

春梅说道：“我又不是当家的，你磕什么头？我心里不舒服，今天就起来的迟些。你做的翠云子和九凤钿儿拿来了没有？”

薛嫂子说道：“奶奶，这两副钿儿，好不费手工呢！昨日晚上我才从打翠花的铺子里拿回来，今天就给你送过来，没想到奶奶又派了军爷去问。”

说着就取出来，给春梅看。春梅还嫌翠云子做的不十分灵动，将东西还放在纸匣儿内，交与月桂收进去了。使女又上了茶给薛嫂子吃。

薛嫂便叫了那小丫头进来：“赶紧给大奶奶磕头。”

春梅问道：“是哪里的孩子？”

薛嫂子说道：“二奶奶和我说了好几遍了，说荷花儿只能做饭，教我替他寻个小孩儿，学着做些针线活。我就替她找了这个孩子来。到是乡里人家的女孩儿，今年才十二岁，正是学东西的好时候。”

春梅说道：“你就替她找个城里的孩子，也还伶俐些。这乡下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这丫头要多少银子？”

薛嫂子说道：“不多，只四两银子就够了，他老子要投军用。”

春梅就叫海棠来，吩咐说道：“你将她领到二娘子房里去，明日拿银子给他吧。月桂大壶里有金华酒，热些来给薛子驱驱寒。还有什么点心，拿一盒子来给薛嫂子吃。省得她一会又说，我们大清早的就只拿酒来灌她，也没給一口吃的。”

薛嫂子说道：“月桂姐姐，就不要热酒上来了，等我和奶奶说完了话的，我刚才也吃了些东西来的。”

春梅问道：“你跟我说，在谁家？吃了什么来的？”

薛嫂子说道：“刚才在大娘子那边，她留我吃了些茶食点心来的。如此这般，看着我哭了好一会儿呢。说那平安儿小厮，偷了当铺里人家当的金头面，还有一把镀金钩子，在外面暗娼窑子里找妓女，被保甲抓了，在巡简司拷打。这里的当东西的人家又要头面，在门口叫嚷。那吴巡简旧日是咱们家里的伙计，有大官人在的时候，照顾他，才当上了如今的官。今日出事，反而恩将仇报，打了大娘子派去领赃物的小厮，还胡乱攀扯人，也不准人将丢失的赃物领走。又要钱，不给就把咱们家傅伙计骂出来。吓的伙计都不好了，回家去躲着了。她求了我来，叫我跟你老人家多说说。可怜见的，她们孤儿寡母的举目无亲的。求你替她跟咱们老爷说一声，好将那头面领出来，好还给人家去，这事若成了，大娘子亲自来，拜谢你老人家。”

春梅问道：“有书帖儿没有？这不要紧，你们老爷出去巡视去了，怕不得今晚才能回家，你等我对你们老爷说。”

薛嫂子说道：“她说有书帖儿，在这里呢。”

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了书帖给春梅。春梅看了书帖儿，顺手就放在了窗户台上。

不一会儿，月桂拿着托盘回来，托盘上摆着四样菜肴，又拿了银质的大酒盅，斟了满满的一盅酒，小心翼翼地递给薛嫂子。

薛嫂子说道：“我的奶奶，我怎么用得了这么个大物件？”

春梅笑着说道：“比你家老头子的那件大物件，还差些儿。那个你都用得了，这个你倒用不了了？好说歹说的也得给我喝了。你要是不喝，月桂，你给我捏着鼻子灌她喝。”

薛嫂子说道：“你先拿点点心，叫我先吃一点垫垫底。”

春梅说道：“你个老妈子，就会说谎。你刚才还说是吃了东西来的，这会子又说肚子里没什么垫底儿。”

薛嫂子说道：“我在她家就吃了她两块茶食，这了这会子了，哪里还有？”

月桂说道：“薛妈妈，你就先喝了这盅酒，我拿点心给你吃。要不然我们奶奶要怪我没用，要打我呢。”

这薛嫂子没办法，只好先喝了这一盅酒，只觉的心头像是有只小鹿儿似的扑通扑通跳起来。那春梅只是努着嘴，又叫海棠斟满一大盅酒叫她喝。

薛嫂子连忙推到一边说道：“我的亲娘，我真是一点儿也喝不了了。”

海棠说道：“你老人家都喝了月桂姐姐那一盅了，却不喝我这一盅酒，我们奶奶要打我的。”

那薛嫂子慌忙直挺挺的跪在地下。

春梅说道：“算了，你拿些饼给她吃了，再叫她好好喝酒。”

月桂说道：“薛妈妈，你看谁像我这样疼你，拿这上好的玫瑰馅饼儿给你吃。”

说着就拿了一大盘子顶皮酥的玫瑰饼儿过来。那薛嫂子只吃了一个，别的春梅都叫她包了放在袖子里：“带回家去，给你家老头子吃。”

薛嫂儿喝了酒，捂着脸儿，把一盘子火薰肉，腌腊鹅，都用草纸包裹了，塞在袖内。海棠死乞白赖的，又灌了薛嫂子半盅酒。眼见着薛嫂子喝的要吐，才收了酒盅，不要她再喝了。

春梅吩咐道：“你明日再来听回信，还要给你买那丫头的银子。”

临出门的时候，春梅又吩咐说道：“妈妈，你别装不知道，那翠云子做的不好，明日你另外带两副好的给我看看。”

薛嫂子说道：“我知道了。奶奶叫个姐姐送我一下，我怕门口的狗咬了我的腿。”

春梅笑着说道：“我们家的狗都有眼，认人的，只咬到骨头就不咬了。”

说着就叫兰花送了薛嫂子从角门离开。

日落时分，周守备出巡结束回到家，进入后厅，左右丫鬟上前接了冠服。进房见了春梅和小衙内，心中十分欢喜。

坐下后，月桂和海棠拿来茶，周守备喝了，将出巡的事情跟春梅说了一遍。

不一会儿，丫鬟们放下桌子摆了饭菜上来。吃完晚饭，点上蜡烛，拿了小酒杯来饮酒作乐。

第267章 周守备责问吴巡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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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备问道：“我今日不在家，前边有没有什么事情？”

春梅就取过了薛嫂子拿来的书帖儿出来，给周守备看：“小厮平安儿偷了头面，被吴巡简抓住下了大牢，吴巡简故意刁难，不许西门家将丢失的赃物领回去。还拷打了那偷东西的小厮，诬赖吴氏和家中小厮有奸情，借此索要贿赂的银两，要将案子上报到府县”。

周守备看了说道：“此事正我衙门里管的事，怎么会上报到府县那里？吴巡简这厮太可恶了！我明日就签了牌子出去，连他一起抓来问罪。我听说吴巡简先前是他们西门家家里的伙计，只是因为去东京给蔡太师送礼，顺带着他，才叫他沾了这个光，做了这个官，如今怎么还欺负他家的孤儿寡母！”

春梅说道：“正是这个话呢。你明天替他处理处理这个事情吧。”

守备府就传话到西门家，叫吴月娘家中给补了一张状子，周守备当堂批了大花栏的批文，用一个信封装了。上批：“山东守御府因为家中财物被盗一事，令巡简司官员，将犯人和赃物尽数移交守备府。右差虞侯张胜、李安。准此。”

这两人当即领了公文出来，先到了吴月娘家。吴月娘招待了这两人吃了饭，又给了每人一两银子的辛苦费。傅伙计已经在家中睡倒了，是吴二舅跟随着张胜和李安到了巡简司。吴巡简见平安儿被关了两天，也不见西门庆家中来人打点银子，正准备典吏写了文书，好将案子上报给府县衙门，此时只见守御府中两个公差来了，拿出了周守备的批文来给他看。吴巡简只见封套上有朱红的笔标着：“令巡简司官员移交人赃”，拆开来看时，只见里面装着吴氏的状子，登时吓得慌了手脚。反而小心赔着人情，给了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随即叫写文书的典吏跟着，到了周守备府前，等候了半天。等到周守备升堂审案，两边差役站了两排，出来将吴典恩一行人带进去。

这吴巡简把文书呈递上去，周守备看了一遍：“此是我衙门里的事，你为何不上报到我的府上？只是拖延案情，显得其中必有猫腻。”

那吴巡简禀告说道：“小官才要叫典吏写了文书呈报到老爷的案前，没想到老爷的批文就到了。”

周守备呵斥道：“你这狗官可恶！你才多大官职？就这样滥用法度，欺瞒百姓，违逆上司！我奉朝廷的敕命，保障地方安全，巡捕盗贼，监督军务，兼管河道，衙门执掌的事情告示上都写的明明白白。你如今遇上了这桩案子，不去调解矛盾，还滥用刑罚拷打犯人，攀咬无辜？这其中必有猫腻！”

那吴巡简听了这话，摘去了冠帽，跪在阶前只是磕头。

周守备说道：“我本来应该参你这狗官一本，如今先饶了你这头一遭，下次若有再犯，我必然要追究你。”

之后又把平安儿提到大堂上：“你这奴才，偷盗了财物，还胡乱说话诬赖主家。若是做奴才的都是你这样的，哪家也不敢用奴才了。给我打三十大棍，放了。将赃物保存好了，教失窃的人家来领回去。”

之后又叫了吴二舅进来，递了领失窃之物的状子。周守备这里还差使了张胜拿着书帖儿和吴二舅一起将东西送到了西门庆家，交给了月娘。吴月娘招待了张胜一顿酒饭，又给了他一两银子。张胜这才回到周守备府里，将事情的后续结果告诉了周守备和春梅。

那吴巡简抓了平安儿一场，一点好处没捞着，倒折进去好几两银子。吴月娘还了那户人家头面和金钩子。那家人见是他家的原物，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那傅伙计回到家里，因为得了伤寒病躺倒了，只病了七天的光景，也没治好，呜呼哀哉的就死了。月娘见到这样的情形，叫当铺里只是收钱赎讨东西出去，也不再典当银子出去了。从此之后，只是叫吴二舅和玳安儿一起，在门口经营生药铺子，将每天赚来的钱当作家中过日子的盘缠。

这一天，吴月娘叫了薛嫂子过来，给了她三两银子。

薛嫂子说道：“不要了，省的叫府里奶奶知道了，又要怪我了。”

月娘说道：“天不使空人，这事能解决，多亏有你在中间牵线，我见到她不说出来就行了。”

随后就叫薛嫂子买了四盘子点心，宰了一口鲜猪，买了一坛南酒和一匹纻丝布，由薛嫂子带着送到周守备府中，用来答谢春梅。玳安儿穿着青绢褶儿，拿着礼帖儿，由薛嫂子领着到了后堂里。春梅出来相见，只见春梅头上戴着金梁冠儿，上身穿着绣袄，下身穿着锦裙，左右都是丫鬟和奶妈侍奉。玳安儿见到她，就趴到地下磕头。

春梅吩咐说道：“放下桌子，摆些茶食、点心来给玳安儿吃。这不是什么事，你奶奶怎么这样客气。又费心送了这许多礼物来，你们周爷必然是不肯要的。”

玳安儿说道：“我家奶奶说了，前几天平安儿这场祸事，多亏了周老爷、大奶奶费心了，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就准备了这些薄礼儿，给周老爷和大奶奶赏人。”

春梅说道：“这叫我怎么好收下？”

薛嫂子说道：“你老人家若不收了，等回头那边大娘子又要怪我。”

春梅就请了周守备进来将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收下了猪肉、酒和菜肴，把布匹又给薛妈妈，叫她带回去了。春梅又另外给了玳安儿一方手帕，三钱银子，给了抬盒人二钱银子。

春梅问玳安儿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梳头包网巾的？什么时候和小玉成婚的？”

玳安儿说道：“是八月份的事情。”

春梅说道：“你回家后跟你大奶奶说，多谢她的重礼。我一直想着请你家奶奶来坐坐，你周爷早晚又要出去巡街。过年正月里，是孝哥儿的生日，我到时候回家里坐坐。”

玳安儿说道：“你老人家若肯去，是我们的福分，小的到家就对我们大奶奶说，到了那天再来接奶奶过去。”

说完，春梅就叫人送玳安儿出门。

薛嫂子对玳安儿说道：“我的哥儿，你先回去吧，奶奶还要和我再说说话呢。”

那玳安儿就带着食盒回家去，见了月娘：“如此这般，春梅姐姐将我带到后边屋里，招待我喝茶、吃茶食。问了我一回咱们哥儿好不好，说了一阵家长里短。后来还给了我一方手帕，三钱银子，还有抬盒人的二钱银子。叫我多跟奶奶说，多谢重礼，本来并不打算要的，被薛嫂子和我再三劝说了，才收下了下饭的猪肉、酒菜，只是将布匹又叫我带回来。那边奶奶说了，要不是周爷时常连着一两天出去出巡去，就请奶奶过去坐坐了。过了年正月里是咱家孝哥儿的生日，要回家里来走走。春梅姐姐住着后院的五间正房，穿着锦裙绣袄，戴着金梁冠儿，如今越发的胖了也长高了。手下使唤着好多丫鬟和奶妈侍奉。”

月娘问道：“她说了明年正月要回咱家来？”

玳安儿说道：“确实是这样对我说的。”

月娘说道：“到了孝哥生日那天，咱这边记着派人接她去。薛嫂子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玳安儿说道：“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坐着和春梅大奶奶说话，叫我先回来了。”

自此两家交往不断。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应须至，蠹里无财莫论才。

第268章 吴月娘写请柬邀请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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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人生千古伤心事，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

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鬓堆雅。江州司马，青衫泪湿，想在天涯。

右调《青衫湿》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到了正月二十一日，既是西门庆三周年的忌日，也是孝哥儿的三岁生日。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准备了一张祭桌，四样祭品，一坛南酒，叫家里仆从周义送去给吴月娘。

吴月娘收了礼物，给了来送礼的周义一方帕子，三钱银子做赏钱。

吴月娘就连忙叫玳安儿穿上青色衣裳，写了请柬去请春梅来做客。那请柬上写着：

承蒙您送来的厚礼，十分感谢。家中即刻就要准备祭祀的典礼仪程，进行祭祀。希望您能前来相会，若是能来，那真是我们全家的幸事。西门吴氏，端肃拜请，大德周老夫人，妆次。

春梅看了吴月娘的请柬，到了中午才过来。只见春梅戴着满头的珠翠金凤头面的钗梳，胡珠环子。

身上穿着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的袍子，下身穿着翠蓝十样锦的百花裙子，腰间戴着玉叮当的禁步，腰间束着金带，坐着一顶四人抬的大轿子，外面罩着青缎子销金的轿衣。

前面有差役拿着藤棍吆喝开道，轿子后有着家里仆从跟随，抬着衣裳匣子。

后边还跟着两顶家人媳妇的小轿儿，紧紧跟随着大轿子。

吴月娘这边请了吴大妗子来，又叫了四个唱曲的姑娘来弹唱伺候。

听见春梅来到，月娘也盛妆缟素的打扮起来，头上戴着五梁冠儿，少少的戴着几件金翠首饰，上身穿着白绫袄子，下身穿着翠蓝色的缎子裙，和吴大妗子到前厅迎接。

春梅的大轿子抬到了仪门首，才落轿。

两边的家人围着春梅，一行人到了大厅上相见叙礼，都对着吴月娘插蜡烛似的拜下去。

月娘连忙还了礼：“一向有劳姐姐费心照顾，送去的布匹姐姐也不肯要。今天又送来了这样厚的礼品祭桌，我们家里上下都感激不尽。”

春梅说道：“这话说的我不安了。我家官府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些薄礼，也就是我的心意而已。我一直想着要请奶奶过去坐坐，只是我家大人要不时出巡，所以找不出合适的机会请奶奶。”

月娘说道：“姐姐，你的好日子是哪一天？到那日我就买了礼物去看望姐姐。”

春梅说道：“我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五日。”

月娘说道：“那日我一定过去。”

两个人在厅上行完了见面礼，春梅一定要扶月娘起来，只受了两礼。然后春梅和吴大妗子相见，也还了礼。

春梅说道：“你看大妗子，又没个正经。”

说着就一手扶起大妗子来要行礼。大妗子再三不肯，只受了春梅半礼。两人将春梅迎接进去，叫春梅坐在上座，月娘和大妗子坐在主位相陪。然后各家人、媳妇、丫鬟、奶妈，都来参见磕头。春梅见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儿。

吴月娘说道：“小大哥还不来给你姐姐磕个头儿，谢谢姐姐。今日来给你过生日。”

孝哥儿就真的从如意儿怀里下来，给春梅行礼。

月娘说道：“好小厮，不给你姐姐磕头，只行礼。”

那春梅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方锦手帕，拿出一副金八吉祥儿，给孝哥塞在帽子上。

月娘说道：“又叫姐姐费心了。”

说着又拜谢了春梅。之后小玉、奶妈如意儿都来拜见春梅，给春梅磕头。春梅给了小玉一对簪子，给了奶妈如意儿两枝银簪儿。

月娘说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呢，这奶妈如意儿给了来兴儿做了媳妇儿了。来兴儿早先的那媳妇得了病没了。”

春梅说道：“她一心一意的要在咱家生活，这也是好事。”

说着丫鬟拿了茶上来，众人喝了茶。

月娘说道：“请各位到后边明间里坐罢，这里冷些。”

春梅来到后边屋里西门庆的灵前，这里早早就点起了蜡烛，摆下了桌面祭礼。春梅烧了纸，落了几点眼泪。

丫鬟们在这周围放了围屏，火炉内生起炭火，安放了八大仙桌，丫鬟们拿了茶食点心上来，无非是些细巧的蒸酥，各色稀奇的果品，茶是绝品的芽茶。

月娘和大妗子陪着春梅一行人喝了茶，让春梅进上房里换衣裳。

脱了上面的外袍儿，跟随的家人媳妇打开带来的衣服箱子，取出衣服，换了一套绿遍地锦妆花的袄儿，紫丁香色遍地金的裙子。

在月娘房中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月娘问道：“你家小哥儿还好么？今日怎么不带他来这里走走？”

春梅说道：“不是不想带他来给奶奶磕头，只是他爹爹说天气寒冷，怕他被冷风吹了。他皮的很，又不肯只待在房里，只喜欢叫那些当值的差役抱着出去，在外边的厅堂上，在外边走。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哭。”

月娘说道：“周老爷也好大年纪了，你能替他养下这个孩子也够了，也是你裙带上的福气。听说他孙二娘还有位姐儿，几岁儿了？”

春梅说道：“他二娘生的女儿叫玉姐，今年过年四岁。我这个孩子叫金哥。”

月娘说道：“听说周老爷身边还有两位房里的姐儿？”

春梅说道：“是两个学弹唱的丫头，都有十六七岁，整日的在屋里淘气。”

月娘说道：“周老爷也常往她们身边去？”

春梅说道：“奶奶，我家老爷哪里有这么多工夫在家？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小部分的时间在家里。如今外边又不安生，到处都有盗贼生事，那朝廷的敕书上，又叫他兼管了许多其它的事情：什么镇守地方，巡理河道，捉拿盗贼，操练人马。常常时不时的就得外出巡查几回，平日里也是辛苦。”

第269章 春梅旧地重游惹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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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后，小玉又拿了茶来，春梅喝了。

春梅随月娘说道：“奶奶，你带我去早先我娘子那边的花园山子下走走。”

月娘说道：“我的姐姐，那里哪里还是早先咱们的那假山花园呢，自从你大官人没人，家里也没人收拾它，如今被丢在那里都残破了，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我们一般也不过去了。”

春梅说道：“没事，奴就是去早先我娘子那边看看。”

这月娘拗不过春梅的坚持，只好叫小玉拿了花园门和假山门的钥匙，开了门之后，月娘和大妗子陪着春梅，到里边游玩了半天。

只见：

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笞，满地花砖生碧草。

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

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

料想经年无人到，也知尽日有云来。

春梅看了一回假山花园，先走到了李瓶儿那边，只见楼上丢着些折桌、坏了的凳子、破了的椅子，下边的房间都是空的，只是锁着，地下草长的茂盛。

刚才去原先五娘子这边，楼上还堆着些生药香料，下边潘金莲的房里，止有两座橱柜，床也没了。

春梅就问小玉道：“我娘子的那张床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了？”

小玉说道：“早年咱们家三娘子嫁人，陪送给三娘子了。”

月娘走到春梅跟前：“因为当年你大官人还在的时候，将她带来的那张八步床陪送给大姐抬去陈家了，后来她嫁人，我就把你娘子的这张床陪送给了她，送她嫁人去了。”

春梅说道：“我听见说大姐死了之后，你老人家还把床抬回来家来了。”

月娘说道：“当时急着用钱，就把那床只卖了八两银子，用来打发县衙门里的差役了，都花了。”

春梅听了这话，就点了点头儿。星眼中只觉得酸酸的，嘴里不说话，心里却暗暗想道：“想着我们娘子那会儿，那争强好胜的性子，一定要大官人给买了这张床回来。我还指望要了这张床回去，也给她老人家做一个念想，谁知道又给了别的人去了。”

心里不由得有些悲伤：“我们六娘的那张螺钿床怎么也没看见？”

月娘说道：“一言难尽。自从你大官人过世了，每日只有花出去的银子，没有进来的银子。常言说得好，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使用了，就抬出去叫人给卖了。”

春梅问道：“卖了多少银子？”

月娘说道：“只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春梅说道：“可惜了，那张床，当初我听见大官人说，值六十多两银子呢，才只卖了这些儿。早知道你老人家要卖了它，我给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要了也好。”

月娘说道：“好姐姐，人哪有早知道的？”

说着两人又叹息了半天。此时只见家人周仁走进来，要接春梅回去：“老爷请奶奶早些回家来，咱们哥儿找奶奶呢，找不着正哭呢。”

这春梅就除了园子去了后边房里。

月娘叫小玉锁了花园门，和春梅一同来到后边的明间内。

明间里早早的放了孔雀屏，拉了鲛绡帘子，摆下酒筵。

两个妓女在一边，弹着银筝琵琶，在一旁弹唱。

吴月娘递酒安席，叫春梅上座，春梅不肯，务必拉大妗子上座，和他坐在一起。

月娘坐了主位，在筵席前递了酒，将汤饭点心，都分好了拿上席面。

春梅叫了家里仆人周仁，赏了厨子三钱银子。桌上是说不尽的山珍海味，酒泛金波。当下众人传杯换盏，吃到了夜色将落时分，只见守备府上又派了随从前来，拿了灯笼来接春梅。

月娘哪里肯放春梅回家，只叫两个妓女在春梅跟前跪着，弹唱曲子劝酒。

月娘吩咐说道：“你把好曲儿唱起来孝顺你周奶奶一个儿。”

又叫叫小玉斟上大盅酒，放在春梅跟前：“姐姐，你吩咐她唱个你心爱的曲儿，叫她们两个唱了给你下酒。”

春梅说道：“奶奶，我吃不下了，只怕孩儿在家里找我呢。”

月娘说道：“哥儿找你，左右有奶妈们看着，天色也还早呢，我可是知道你的好酒量的！”

春梅又问那两个妓女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

那两个妓女跪下，韩玉钏儿说道：“小的是韩金钏儿妹子韩玉钏儿，这是郑爱香儿侄女郑娇儿。”

春梅说道：“你们会唱《懒画眉》吗？”

韩玉钏儿说道：“奶奶吩咐的，小的两个都会唱。”

月娘说道：“你们两个既然都会唱，斟上酒你周奶奶吃，你们两个慢慢唱。”

小玉在一旁连忙斟上酒，两个妓女，一个弹筝，一个琵琶，唱道：冤家为你几时休？捱到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的我伶仃瘦，听和音书两泪流。从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丢！

那春梅喝了酒，月娘又叫郑娇儿递上一杯酒给春梅。

春梅说道：“你老人家也陪我喝一杯。”

两边伺候的丫鬟于是都给斟上酒，这两个妓女又唱道：冤家为你减风流，鹊噪檐前不肯休，死声活气没来由。天，倒惹的情拖逗，助的凄凉两泪流。从他去后意无休，谁想你辜恩把我丢。

第270章 春梅相思陈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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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说道：“奶奶，你也叫大妗子喝一杯酒。”

月娘说道：“大妗子吃不了这么大的酒盅，叫她拿小酒盅儿陪你喝吧。”

说着就叫小玉斟上大妗子的那一小盅酒。这两个妓女又唱道：冤家为你惹场忧，坐想行思日夜愁，香肌憔瘦减温柔。天，要见你不能勾，闷的我伤心两泪流。从前与你共绸缪，谁想你今番把我丢。

春梅见小玉在跟前，也斟了一大盅酒叫小玉喝。

月娘说道：“姐姐，她喝不了的。”

春梅说道：“奶奶，她也能吃两三盅酒的，我那时在咱们家的时候，你当我们没一起喝过酒？”

说着就斟上酒，叫小玉也喝了一杯。那两个妓女唱道：冤家为你惹闲愁，病枕着床无了休，满腹忧闷锁眉头。天，忘了还依旧，助的我腮边两泪流。从前与你两无休，谁想你经年把我丢。

春梅为什么叫这两个妓女唱这曲子？只因为她在心中牵挂陈敬济，只因为陈敬济在外面，不能相会。情谊在心里种下的树苗，这才有所感，想听相思离愁的曲子。春梅又见这两个妓女嘴上甜，又生的乖巧伶俐，奶奶长、奶奶短的奉承自己，心中十分喜欢，叫了家人周仁走上前来，拿出两包儿的赏赐来，每人赏了二钱银子。这两个妓女放下乐器，磕头谢了。不一会儿，春梅起身，月娘也留不住她。春梅就叫家里的随从打着灯笼，拜辞了月娘和大妗子出门，坐上了大轿子。跟着伺候的家人媳妇，都坐上小轿子。前后打着四个灯笼，有差役吆喝开道，回家去了。

正是：时来顽铁有光辉，远去黄金无艳色。

有诗为证：

点绛唇红弄玉娇，凤凰飞下品鸾箫。

堂高闲把湘帘卷，燕子还来续旧巢。

春梅自从来吴月娘家吃了一回酒席之后，因为思念陈敬济的缘故，也不知道陈敬济流落在何处。

回到府中，终日只是卧床不起，心里也不高兴。

周守备知道春梅的心事：“只怕你是思念你兄弟，所以不开心。”

说着就叫了张胜、李安来，吩咐说道：“我一直叫你们俩找你奶奶兄弟，你们怎么不用心找呢？”张胜说道：“小的们一直找着的，并不敢懈怠。四处都找遍了也找不着下落，已经回了奶奶的话了。”

周守备说道：“再给你们两人五天，要是你们再找不着，我就要罚你们了。”

这张胜、李安领了周守备的命令出来，都有些愁眉苦脸，只好每天沿街绕巷，各处留心查看，四处找人打听着。

说到陈敬济，自从陈敬济被从守备府中打了出来，想回到宴公庙去。又听见别人说师父任道士死了，就害怕不敢回庙里去，回到县里也没脸儿去见杏庵居士，只好白天里到处瞎混，晚上还钻入冷铺中睡觉。

这一日，陈敬济正在街上站着，只见那铁指甲杨大郎，头上戴着新罗帽儿，身上穿着白绫袄子，骑着一匹驴儿，拣银鞍辔，后边还有一个小厮跟随着，正从街中间走过来。

陈敬济认得这是杨光彦，便上前一伸手，把驴子的嚼环拉住：“杨大哥，好久不见啊。自从你在清江浦把我的半船货物偷走了，我好心好意的去你家问，反倒被你的那兄弟杨二风拿瓦片打破了头，追着我打到我家门里来。你害的我今日一贫如洗，你倒是在这里过的自在。”

那杨大郎见陈敬济已经穷的讨饭吃，便假装笑着：“今日真是晦气，出门撞见瘟死鬼，你这饿不死贼叫花子，上哪里能有半船的货？我偷了你的，你讲什么白日做梦的梦话！撒手！你不撒手？就吃我一顿马鞭子！”

陈敬济便说道：“我如今是穷了，你有银子，就给我些盘缠。不然，咱们就找个地方细细的讲讲。”

杨大郎见他不放手，只好跳下驴来，向他身上抽了几鞭子。喝令小厮道：“给我打死这找死的叫花子！”

那小厮用力把陈敬济推了一跤，杨大郎又上前踢了陈敬济几脚，踢打的陈敬济连连怪叫。

不一会儿，周围就围了许多人。忽然旁边闪出一个人来，头上戴着青高装的帽子，勒着手帕，倒披着紫袄，下身穿着白布裤子，光者两条小腿，趿着草鞋，生的好大的眼，扫帚似的眉，下撇的唇，留着三须胡子，脸上紫肉横生，手腕上横筋突起。

喝酒喝得愣愣怔怔的，提着拳头，对杨大郎说道：“你这位哥哥好不讲理，他年少贫寒，你打他做什么？自古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没有妨碍你什么。你有钱，看在平日里相交认识的份上，就给他一些；没钱就算了，你打他做什么？自古路见不平，也得向灯向火的，讲个道理。”

杨大郎说道：“你不知道，他诬赖我偷了他半条船的货物，你看他那个穷样，哪里来的半船货物？”

那人说道：“看他这样子，想必他当初也是个有根基的人家的娃娃，怎么可能是天生的就这样穷困？阁下就是这样才有钱的？老兄听我一句话，你有银子就给他些做盘缠吧。”

那杨大郎听见那人说了这话，就拿了袖内的汗巾儿上拴着的一块银子，约莫有四五钱重，解下来递给敬济，然后冲那人举一举手儿，上了驴子扬长而去了。

陈敬济从地下爬起来，抬头看那人时，不是别人，正是过去一同在冷铺里，和他一铺睡的土霸王飞天鬼侯林儿。

这侯林儿最近领着五十个人，在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做工，要盖伽蓝殿。

这侯林儿一手拉着敬济：“兄弟，刚才若不是我拿几句话讥讽他，他肯拿出这五钱银子来给你？那贼还是个有眼色的，他要是不知道好歹，我就替你揍他一顿。你跟着我，咱们去酒店里吃喝酒去。”

于是这两人就到了一个卖荤菜的小酒店，在案头上坐下，叫店家打酒：“拿四样下饭的菜来，再打两大壶酒来。”

不一会儿，店家拿了酒菜和饭来，四盘四碟菜，两大壶当下流行的橄榄酒。这两人也不用小杯喝，都直接拿大碗喝酒。

这侯林儿问陈敬济道：“兄弟，你是吃面还是吃饭？”

那店家说道：“面是温淘的，饭是白米饭。”

陈敬济说道：“我吃面。”

第271章 陈敬济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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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那店家拿了两三碗温面上来。侯林儿只吃一碗，陈敬济吃了两碗。然后两日吃菜喝酒。侯林儿对陈敬济说道：“兄弟，你今天跟我去坊子里睡一夜，明天我领你去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修盖伽蓝殿，还有两廊僧房。你哥哥我率领着五十名工匠。你跟我到那里，也不要你做重活，只抬几筐土儿就行了，也算你一个工，给四分银子。我在外边租了一间房子，晚上咱们两个就在那里睡觉，做些饭给咱们的人吃。到时候给你一把锁把门锁了，哥哥的家当都交给你，好不好？比你在那冷铺中过日子，替花子摇铃打梆子强，这样还像个样些。”

陈敬济说道：“若是哥哥这般照顾兄弟，不知道有多好呢。不知道这工程能做多久？”

侯林儿说道：“这才做了一个月。这工程要做到十月才脚弓，也不知道到时候做不做得完。”

这两个人说话之间，你一盅，我一盏，把两大壶酒都喝了。那店家算账，该一钱三分半的银子。

陈敬济就要拿银子出来秤，侯林儿将他推到一边：“傻兄弟，我怎么能叫你出钱？哥哥有银子。”

说着就扯出一个包儿来，秤了一钱五分银子给店家掌柜的，店家还找了一分半钱给他，侯林儿放在袖子里，伸手搂着陈敬济的肩背，一同到了坊子里，两个在一处睡下。这二人都喝醉了。这侯林儿晚间和陈敬济云雨，两人足足厮缠了一夜。

这两个人睡到了天明，一同去城南水月寺中。侯林儿果然在寺外租了半间屋子，里面烧着炕柴，还买下了许多碗盏器具。早晨上工的时候，叫了名字。众人看见陈敬济，不上二十四五岁，白白的脸，生的眉目清俊，就都知道他是侯林儿的“兄弟”，都去拿话调戏他。

有一个先问道：“那小伙子儿，你叫什么名字？”

陈敬济回答道：“我叫陈敬济。”

那人就说道：“陈敬济，可不就由着你去挤了。”

又一人说道：“你这样小小的年纪，怎么干的了这样的事情？你受得了他那么大的块头？”

侯林儿将众人赶开，骂道：“你们这群作怪的花子，你们欺负他做什么？”

说着就叫众人散了，各人拿了锹镢和筐，众人便抬土的抬土，和泥的和泥，打杂的打杂去了。

这寺中的晓月长老，叫了一个叶头陀做伙夫，专门做饭给各工人和匠人吃。这叶头陀年约五十岁，一个眼是瞎的，穿着黑色的直裰，光着脚，腰间束着一条烂绒绦，也不会看经书，只会念佛，是个麻衣神相，特别擅长看相。众人都叫他“叶道”。这一日众人做完了工，众人都吃完饭，也有闲坐的，也有躺着的，也有蹲着的。只见陈敬济走上前，问叶头陀要茶喝。这叶头陀只顾着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有一人说道：“叶道，这个小伙子儿是新来的，你给他相看相看。”

又一人说道：“你相他相，倒相个‘兄弟’回来。”

另一个说道：“哪来的兄弟？相个‘二椅子’回来。”

叶头陀叫他走上前，端详了一回：“色怕嫩兮又怕娇，声娇气嫩不相饶。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坚牢。你呀，就吃了你这面皮嫩的亏，一生多得有私情的人宠爱。八岁十八岁二十八岁，做作百般人可爱，纵然弄假又成真。你别怪我说，一生心伶机巧，常得阴人发迹。你今年多大年纪？”

陈敬济回答道：“我二十四岁。”

叶道说道：“亏你前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印堂太窄，年前必定子丧妻亡，悬壁昏暗，家破人亡；你这唇不盖齿，一生是个招惹是非的命啊；你这鼻若灶门，家私是留不住的。那一年因为口舌祸事遭了官司，倾家散业，已经经历过了吗？”

陈敬济说道：“都经历过了。”

叶头陀说道：“只有一件，你这山根并没有断绝。麻衣祖师说得两句好：‘山根断兮早虚花，祖业飘零定破家。’早年间你父祖留下的家业，不管多少，到了你手里，都会散尽的。你上停短兮下停长，主多成多败，钱财使尽还会回来的。就算你日后能积攒下家财，那也犹如烈日照冰霜。你从今往后，还有一步发迹的机会，命中还该有三个妻子。已经克过一个妻宫了没有？”

陈敬济说道：“已经克过了。”

叶头陀说道：“你后来还有三妻之会，但就怕美中不美。三十岁的时候，还会有些小坎坷，你要少去花柳巷子里行走。”

一个人说道：“叶道，你相的不准，他现在正在给人家做媳妇儿呢，他哪里来的三个妻子？”

众人正笑做一团，只听得那边晓月长老打梆子了，各人就都拿出锹镢、筐子，上工做活去了。就这样，陈敬济在水月寺，也做了大约一个月的工。

这一日，正是三月中旬的天气，陈敬济正在和众人抬出土来，在山门墙下，倚着墙根，在向阳处蹲着，捉身上的虱子。只见一个人走过来，头上戴着万字头巾，身上穿着青窄衫，紫色裹肚，腰上系着缠带，脚上穿着扁靴，骑着一匹黄马，手中提着一篮子的鲜花儿。

见了陈敬济，突然跳下马来，张胜上前深深的行了一礼：“陈小舅，小人四处找你找不着，你老人家原来在这里。”

这人吓了陈敬济一跳。连忙起身还礼：“哥哥，你是哪里来的？”

张胜说道：“小人是守备周爷府中的亲随张胜，自从舅舅府中的官司结束了，我们奶奶一直惦念小舅，心里一直不自在，直到如今，我们老爷就支使小人到处寻找舅舅，却不知道小舅舅原来在这里。今天早上要不是我们奶奶叫小人到城外庄子上来，折取这几把芍药花儿回去，要从这里经过，怎么能看见你老人家在这里？这一来也是你老人家际遇，二来也是小人有缘分。咱们别耽搁了吧，赶紧上马，我带你老人家会府里去。”

那旁边一众做工的人都看着，彼此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这陈敬济就把钥匙递给侯林儿，骑上马，张胜紧紧的跟在后边，两人一同径直去周守备府中去了。

正是：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月明何处楼？

有诗为证：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埋在污泥中。今朝贵人提拔起，如立天梯上九重。

第272章 陈敬济春梅诉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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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追悔当初辜深愿，经年价，两成幽怨。任越水吴山，似屏如障堪游玩，奈独自慵抬眼。

赏烟花，听弦管，徒欢娱，转加肠断。总时转丹青，强拈书信频频看，又曾似亲眼见。

上一回说到陈敬济被张胜找到，到了守备府中，下了马，张胜先进去禀报了春梅。

春梅吩咐说，叫陈敬济在外边值班的房内，先用香汤沐浴了身体，又叫后边的使女包了一套新衣服和新靴帽出去，给陈敬济换上了。

那时周守备还没退堂，春梅请陈敬济到了后堂中，盛妆打扮，出来相见。

这陈敬济进门就向春梅拜了四双八拜，让姐姐受礼。

春梅受了半礼，两人对面坐下了。这两人说了一回寒温离别之情，彼此眼中都有眼泪。

春梅恐怕周守备退堂了会直接进来，见此时没有人在跟前，就使眼色给陈敬济，悄悄的说道：“等回头我家老爷回来，他若问起你，你只说是我的姑表兄弟。我大你一岁，我如今是二十五岁了，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时生的。”

陈敬济说道：“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丫鬟进来上茶，这两人喝了茶，春梅就问道：“你之前怎么出了家，做了道士？守备老爷不知道你是我的亲戚，打错了你，后悔的不行。若是那时就留下你在府里，可是有孙雪娥那贱人也在这府里，不好将你留下来。所以我就叫你走了。后来我卖了那贱人，谁知道张胜到处找你，都找不着，谁知道你在城外做工，流落至此。”

陈敬济说道：“不瞒姐姐说，一言难尽。自从和你分开，我本来想娶了六姐回家，谁知道我父亲死在了东京，回来迟了，不曾娶成，结果害她被武松杀了。我听说你好心，将她收埋在永福寺后面，我也到那里烧过纸。后来我娘也没了，我刚办完丧事出去做生意，又被人坑了资本。回来家后，大姐又死了，我就被我丈母那淫妇告了一状，她将大姐的床帐妆奁，都搬回家去了。两家打了一场官司，我险些连命也没了，只好将房子也卖了，弄的我一贫如洗。多亏了我爹的朋友王杏庵帮了我一把，把我送到临清码头的晏公庙那里出了家。没想到又被个光棍打了，这才把我抓到了咱们府中。我自从从咱们府中出去，投亲吧，亲戚也不理我，找朋友，朋友也不管我，我这才在寺内帮工。多亏是姐姐还想着我，叫张管家找我回来，我能再见姐姐一面，就好像再世为人了。”

说到伤心处，两个人又哭了一场。正说话间，只见周守备退了堂，左右家仆掀开帘子，周守备进了屋。这陈敬济上前，直接跪下磕头。

周守备连忙回礼：“那一日我不知道是误抓了贤弟，被下人隐瞒，委屈了你，还请贤弟不要怪罪。”

陈敬济说道：“大人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是我一向失礼，亲戚之间不曾亲近，还请大人恕罪。”

说着又磕头。周守备连忙将陈敬济一手拉起来，让他上坐。陈敬济一向最会做人，哪里肯上座，拉了个椅子就在旁边坐了。周守备开席，春梅陪着他在对面坐下。不一会儿，小丫头换了茶上来。众人喝了茶。

周守备便问道：“贤弟今年多大年纪了？怎么一直也没见着？怎么会出了家呢？”

陈敬济便说道：“小弟虚度了二十四年。我姐姐比我大一岁，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时生的。早先因为父母双亡，家业凋零，妻子也没了，就在晏公庙出了家。我也不知道姐姐辗转嫁在贵府中，没有来探望过。”

周守备说道：“自从那天贤弟走后，你姐姐昼夜忧心，时常念叨你，心里不安稳，直到如今。派了许多人找贤弟你，都没找着，没想到今天能遇上，实在是三生有缘。”

若是说起来周守备和西门庆的交情，本来也该认识陈敬济，但是周守备为人老成正派，早先虽然两家来往，但却并不留心人家家里的闲事。

就是时常在一起宴饮，周守备也都是和荆都监、夏提刑等一班当官的坐在一起，并没有和陈敬济见过面。况且前段时间陈敬济又做了一回道士，那个还能想的到陈敬济其实是西门庆家的女婿？

所以这周守备就被春梅和陈敬济二人瞒过了，只以为陈敬济是春梅的姑表兄弟。周守备当即就吩咐了左右家仆放下桌子，安排了酒菜上来。

不一会儿，桌上摆放了许多的美酒佳肴，汤饭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只见银壶玉盏，酒泛金波。周守备陪着陈敬济和春梅说话，一直吃到晚上，众人到了掌灯的时候才散。

周守备吩咐了家中仆人周仁，将西书院打扫干净，床帐家具一应俱全，给陈敬济居住。

春梅又拿出两床铺盖、被子枕头给陈敬济使用。又拨了一个小厮叫喜儿的伺候他，另外又拿了两套绸绢的衣服出来，给陈敬济做替换的衣裳。

以后陈敬济每天的饭食，春梅都直接请他去后院吃。

正是：

一朝时运至，半点不由人。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但见：

行见梅花腊底，忽逢元旦新正。

不觉艳杏盈枝，又早新荷贴水。

陈敬济在周守备府里，住了一个多月。这一日正是四月二十五日，是春梅的生日。

吴月娘那边买了礼物过来，送过来是：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两只汤鹅，四只鲜鸡，两盘果品和一坛南酒。

玳安儿穿着青衣，拿了礼帖儿送过来。周守备正在厅上坐着，守门的门吏禀报了，就将礼物抬了进来。玳安儿递上了礼帖儿，趴在地下磕头。

周守备看了礼帖儿：“多谢你奶奶费心了，又送了礼物过来。将礼物收进去，拿茶来招待小哥儿喝。把礼帖儿叫小厮送给你家小舅收了。叫小舅封一方手帕、三钱银子给这小哥儿，再给抬盒人一百文钱，小哥儿拿了回帖儿，替我多谢谢你家奶奶。”

说完话，周守备就穿了衣服，出去忙公事去了。玳安儿就自己在厅前等候，等着拿回帖儿。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少年人，戴着瓦楞帽儿，穿着青纱道袍，凉鞋净袜，从角门里走出来，手中拿着回帖儿和赏钱，递给当差的小仆人，就回后边去了。

玳安儿心里想着：“好奇怪，这个人的模样倒好像我们家的陈姐夫一样。他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只见那小仆人过来给了玳安儿手帕和银钱，送他出了门。玳安儿回到家里，回了月娘的话。只见回帖上写着“周门庞氏敛衽拜”。

第273章 浓情蜜意，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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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便问玳安儿道：“你没见着你姐姐？”

玳安儿说道：“姐姐倒没见着，倒是见着姐夫了。”

月娘笑着说道：“你个没大没小的，谁家有那么大年纪的姐夫！周守备好大的年纪了，你也敢叫他姐夫。”

玳安儿说道：“不是周守备，是咱们家的陈姐夫。我刚进去的时候，周老爷正在厅上，我递上礼帖儿给他磕了头，他说：‘谢谢你家奶奶送了这样的重礼过来。’还吩咐了小厮拿了茶给我喝，说道：‘把礼帖拿进去给你小舅舅收了，要一方手帕、三钱银子给这小哥儿，再给抬盒人一百文钱。’说完了，周老爷就穿了大衣裳出门了，说是处理公事去了。我就在那里又等了半天，只见一个少年人从角门里出来，将回帖和赏赐递给小仆人，他自己仍旧进后边去了，我就带着空的担子出来。那出来的少年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月娘说道：“你个毛孩子，不要胡说八道的的。那下贱羔子，谁知道他流落在哪里讨一口饭吃？不是被冻死，就是饿死了，他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周守备的府里？周守备认的他是个什么东西，肯将他招揽回去？”

玳安儿说道：“奶奶敢和敢和我打个赌，我看得千真万确的，就是他，他就是烧成灰了我也认得他的。”

月娘说道：“他穿着什么样的衣裳？”

玳安儿说道：“他戴着新瓦楞帽儿，插着金簪子。身上穿着青纱道袍，凉鞋净袜。看着吃的挺好的。”

月娘说道：“我不信，不信。”

陈敬济送了礼帖回到后边院里，春梅还在房中的镜台前搽脸，描画双眉。

陈敬济拿着吴月娘的礼帖儿给她看：“她家为什么会送礼来给你？是什么缘故？”

春梅便把那日清明在郊外，在永福寺里偶遇了吴月娘一行人的事情，跟陈敬济诉说了一遍。

又说了后来平安儿偷了当铺的头面，吴巡简怎么刑讯了平安儿，追问他吴月娘和小厮玳安儿的奸情的事情，薛嫂子是怎么受了吴月娘的托付，来自己这里求人情，周守备替她家了断了这件官司，后来她家又买了礼物来酬谢的事情。

还有正月里，春梅去她家给孝哥儿过生日的事情，两家的交情这才又好到如今。吴月娘许诺说要给买礼物来给春梅过生日的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陈敬济听了，瞅了春梅一眼：“姐姐，你好没志气。你忘了这贼淫妇那时候是怎么磋磨我们，把咱们姐们三个生生的拆开了，又害的六姐命都没有了。我巴不得和她家生生世世，门里门外再不相见才好，你反到替她家去说人情儿。哪怕那吴典恩拷打了那小厮玳安儿，就真的供出了奸情，那就随那淫妇被一根绳子抓走，见官出丑好了，跟咱们有什么干系？她要是没和那小厮玳安儿有奸情，为什么会把她自己的丫头小玉配给他？要是我早些时候在这里，我绝对不叫你替她家说人情。她是你我的仇人，咱们又和她家上门往来做什么？真是六月连阴－－遇见她就没有好事！”

这几句话，说得春梅哑口无言。

好一会后，春梅才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就算了，还是我心软，不记仇，只记得恩情。”

陈敬济说道：“如今都是好心不得好报呢。”

春梅说道：“她既然送了礼过来，咱们怎么好白拿她的东西？她还等着我这里去人请她来喝酒呢。”

陈敬济说道：“今后都不要再理那淫妇了，怎么着还得请她吃饭啊？”

春梅说道：“不请她也怪不好意思的。咱们就送个帖子给她，来不来就随便她了。她要是来了，你就待在那边的书院里，不要出来见她就好了，以后咱们不招惹她就是了。”

陈敬济气的一声儿也不答应，走到前边去，写了请帖儿。春梅就叫家里仆人周义去请吴月娘来喝酒。

月娘打扮好了出门，叫奶奶妈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坐着一顶小轿，玳安儿在后头跟随着，来到周守备的府中。

春梅、孙二娘都打扮好了出来见面，将月娘一行人迎接到后厅相见，打完招呼后坐下。

如意儿抱着孝哥儿，给春梅磕了个头。

陈敬济就躲在那边的书院里，不走出来。

由着春梅和孙二娘在后厅摆茶递酒的招待吴月娘。

还叫了两个妓女韩玉钏、郑娇儿在一边弹唱。

玳安儿跟着吴月娘来周守备家里，周家的下人就在厢房里招待他吃饭。此时只见一个小厮走进来，从后边厨房里拿了一盘汤饭和一些点心茶食，要去西角门外的书院中送饭。

玳安儿便问那小厮拿饭给谁吃，那小厮说道：“是给我们小舅吃的。”

玳安儿说道：“你们家小舅姓什么呀？”

那小厮说道：“姓陈的。”

这玳安儿贼心眼子多，悄悄地起身跟在这小厮后边，跟着他进了西书院。这送饭的小厮掀了帘子进去，放下桌子伺候陈敬济吃饭。玳安儿看见了人，就悄悄走到外边来，依旧回到厢房内坐着吃饭。直待天色都晚了，家中下人打着灯笼来接，吴月娘轿子才起身。到了家之后，将这些事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吴月娘：“我就说我没看错，奶奶还只管不信我的话呢，我今天跟着送饭的小厮看的真真的，果然就是陈姐夫在她家住着呢。”

自从春梅这边被陈敬济说的转换了心意，周守备家和西门家就断了关系，彼此都不再来往了。正是：

谁知竖子多间阻，一念翻成怨恨媒。

陈敬济在周府中和春梅暗地里勾搭，别人都不知道。

有的时候周守备不在家里，春梅就和陈敬济在房中吃饭喝酒，闲暇的时候下棋调笑，无所不为。这周守备在家时，春梅便叫丫头小厮每天去西书院送返给陈敬济吃。

有的时候在白天，春梅也常常在书院里，和陈敬济坐个半天，才回后边院里来。这两个人整日里的浓情蜜意，暗度陈仓。

这一天，正是五月初五的端午佳节，周守备领着人马出巡，春梅就在西书院的花亭上安排了一桌子酒席，和孙二娘、陈敬济吃粽子，喝雄黄酒，说话玩耍。

丫鬟侍妾都站两边侍奉。春梅叫海棠和月桂两个侍妾在席前弹唱小曲助兴。这一日三个人一直吃到了太阳西斜、微雨生凉的时间。

春梅拿了大金荷花杯劝酒，酒过数巡，孙二娘不胜酒力，就起身先回后边房中休息去了。就剩下春梅和陈敬济在花亭上喝酒，两个人猜枚行令，你一杯，我一杯，喝地兴致高昂。

不一会儿，丫鬟点了纱灯上来，奶妈子金匮和玉堂带着金哥儿回去睡觉去了。

陈敬济输了，就跑到书房里躲着喝酒不出来。

春梅先叫了海棠来请陈敬济，见陈敬济不出来，又叫月桂来请陈敬济。

春梅吩咐月桂说道：“他要是还不来，你好歹也得给我把他拉过来。拉不来，你回来我就打你这贱人十个嘴巴。”

第274章 周守备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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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桂就走到西书房中，推开了门，见敬济歪在床上，装着睡熟了打鼾，就是不动。

月桂说道：“奶奶叫我来请你老人家，要是请不去，奶奶就要打我呢。”

只听陈敬济嘴里喃喃呐呐地说道：“她打你又不干我的事情。我喝醉了，再也喝不了了。”

这月桂就用手将陈敬济拉起来，推着他往外走：“我怎么着也得拉你出去，要是不能将你拉出去，就不算好汉。”

月桂拉的陈敬济着急了，就在花木的黑影子里假装着喝醉了，半真半假的，就一把搂了月桂在怀里，偷亲了一下嘴。

月桂被他调戏，越发的撒娇耍痴起来：“人家是好意叫你，就你不正经，就知道做这些！”

陈敬济说道：“我的心肝儿，你要是肯答应我，什么做不成？”

说着又按她亲了个嘴，这才走回到花亭上。

月桂说道：“奶奶还要打我吗？你瞧瞧，还是我把小舅拉来了吧。”

春梅叫海棠斟上大盅的酒，这两个人就下了一盘棋，输的人要喝酒。这两个人就你一盘，我一盘的下，熬的伺候的丫鬟都睡去了。春梅又叫月桂和海棠去后边厨房煮茶去，这两个人就在花亭上，就解开衣裳厮缠起来。

正是：

得多少花阴曲槛灯斜照，旁有坠钗双凤翘。

有诗为证：

花亭欢洽鬓云斜，粉汗凝香沁绛纱。

深院日长人不到，试看黄鸟啄名花。

花亭中春梅和陈敬济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忽然听见外头丫鬟海棠送茶过来，隔着帘子叫道：“后边奶妈请奶奶回后边去呢，说金哥儿睡醒了，正哭着找奶奶呢。”

这春梅就陪着陈敬济又喝了两盅酒，这才用茶漱了口，然后才起身回后边院子里去了。丫鬟们收拾了杯盘器具，小厮喜儿这才扶着陈敬济回西书院睡觉。

这一天，朝廷的敕旨下来，命令周守备领着本部的人马，和济州府的知府张叔夜一起，前往征讨梁山泊匪头宋江，立刻就要起身。

周守备对春梅说：“你在家好好看着哥儿，叫个媒人来，替你兄弟找一门合适的亲事。我将他的名字写在军士名册上，要是侥幸能有合适的功劳，就搭着朝廷的恩典，给你兄弟谋取了个一官半职，这样你的面子上，也有些光彩。”

春梅就答应了。两三天之后，周守备整理了行李，就率领着人马，带着周仁跟去伺候，留下了张胜和李安看家。

这一天，春梅将薛嫂子叫来，如此这般的和她说了一遍：“老爷临走之前吩咐我了，叫我找一个媒人，替我这兄弟找一门亲事，我想想还是得薛嫂子来，你得给我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女儿，找不到年纪差不多的，就是十六七岁的也行，只要长得模样儿好，聪明伶俐些的都可以。你也知道，我这兄弟性子有一些钻牛角尖。”

薛嫂子说道：“我还能不知道他的性子？不用你老人家多分付。给他找一般好的还不行，连西门大姐那样的他都嫌弃呢。”

春梅说道：“要是你找的不好，你看我不得好好的打你几个耳刮子？那是我要叫小妗子的姑娘，你别把我这个事情当了玩话了，要正经的，用十份心去找。”

说完之后，春梅就叫丫鬟上茶给薛嫂子吃。此时只见陈敬济进来吃饭。

薛嫂子向他道了万福：“姑夫，我一向也见不着你老人家，不知道您在哪里高就？姑父，大喜事啊，刚刚你们奶奶吩咐我了，叫我替你老人家找个好娘子，你看你要怎么谢我？”

那陈敬济听了这个称呼，就把脸儿迸着也不说话。

薛嫂子说道：“你这老花子，怎么不说话呢？”

春梅说道：“你不要再叫他姑夫了，那个已经是揭过去的帐了，你如今只叫他陈舅就好了。”

薛嫂子说道：“哎呀哎呀！你看我这嘴，真是该打，该打！我这狗嘴，叫错了，往后我只跟着你，叫舅爷好了。”

这陈敬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个才真是叫到我的心上。”

那薛嫂就在一边装傻撒痴，上去打了陈敬济一下：“你看这老花子说的什么话儿，我又不是你的影子变的，怎么就在你的心上了？”

说着连春梅也笑起来了。不一会儿，月桂安排了茶食、点心给薛嫂子吃了。

春梅说道：“我替你老人家充个底气，若是有人家有合适的好姑娘，你就只管来跟我说。我家彩礼羹果，花红酒礼，头面衣服，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了他的，只要是个好人家的好女孩儿，才能进的了我家的门来。”

薛嫂子说道：“我知道，你老人家尽管放宽心就好了。”

不一会儿，陈敬济吃完了饭，就回到前边去了。

薛嫂子还坐着，问春梅：“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大奶奶这里住的？”

春梅便把陈敬济出家做道士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将他找了回来，给我做个亲人儿。”

薛嫂子说道：“好好，你老人家真是料事如神。前日是你老人家的好日子，我听说那家的他大娘子也过来了？”

春梅说道：“西门大娘子先送了礼来，我这才使人去请她的，她过来坐了一天也就走了。”

薛嫂子说道：“那天我一个人，在家里铺床，整整忙了一天。我只是心内想来，当时都快把我急死了。那他陈舅，也去见了他那头的大娘子了？”

春梅说道：“他怎么肯低声下气的去见大娘子？为着请了大娘子来赴宴这件事情，可不是好好的跟我闹了一场。吓得我赶紧替大娘子家在他面前做人情，他就叫我姐姐，说我没志气。说那怕是吴典恩打着小厮的名号和身份，最好搅合的她去衙门才好，按理说这事关你什么事？你替他这样奔走，是指望他还能记着你的好情谊儿？”

薛嫂子说道：“他老人家说得也有一些道理，只是事已至此，记旧仇也没什么意思了。”

春梅说道：“咱们既然接受了她的礼物，要是不请他来坐坐儿喝一杯酒，也没有这样办事的道理。宁可叫他不仁，咱们也不能不义啊。”

薛嫂说道：“怪不得你老人家有这样的大福气，你这心地也太好了！”

薛嫂儿在春梅这里说了半天的话，才提着花箱儿，辞别了春梅出门走了。

第275章 为陈经济取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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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薛嫂子来说道：“我给舅爷相了城里朱千户家的小姐，今年有十五岁了，家里给准备了好多的陪嫁的东西，就只有一条，那孩子的娘亲没有了。”

春梅嫌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太小了，就不愿意这家。

薛嫂子又说到了应伯爵的第二个女儿，今年有二十二岁了。春梅又嫌弃应伯爵死了，这女孩要在他大伯父的手里聘嫁，没什么给嫁妆给女孩子陪送，春梅就也没有同意，将写来的婚帖儿都还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薛嫂子送簪花儿过来了，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婚帖儿，只见大红的缎子上写着：“开缎铺的葛员外家的大女儿，那女孩儿今年二十岁了，是属鸡的，十一月十五日子时生的，小名叫翠屏。这姑娘生的就如同这画上儿的模样儿一样，身材秀气，瓜子脸，仪态温柔典雅，生的聪明伶俐，针织女工样样精通，这都没得说。家里父母都在，有万贯钱财的家底呢。他家在大街上开缎子铺，每年走苏杭、南京的商道做生意，真是再合适没有的好人家了。那姑娘的陪嫁嫁妆都是南京那边买来的床帐箱笼。”

春梅听了，就说道：“既然是再好没有的，那就是这家的了吧。”

陈敬济的婚事就交给了薛嫂子去说和。那薛嫂子连忙就给姑娘家回话去了。正是：欲向绣房求艳质，须凭红叶是良媒。

有诗为证：

天仙机上系香罗，千里姻缘竟足多。

天上牛郎配织女，人间才子伴娇娥。

薛嫂去女孩家里回了信，葛员外家只知道陈敬济是周守备府里的，就十分满意这门亲事，又请了一个张媒人和薛嫂子一起说媒。

春梅这里准备了两抬茶叶、粮饼、羹果等礼物，叫孙二娘坐着轿子，去葛员外的家里相看女孩，商议婚事。

孙二娘回来之后对春梅说道：“果然是个好出色的女孩儿，生的一表人才，如花似玉的，家里也殷实，和咱们小舅爷很是门当户对。”

春梅这里就选择了一个吉利日子，纳采行礼。

春梅给准备了十六盘羹果茶饼，两盘头面，二盘珠翠，四抬酒，两头羊，一顶鬒髻，全副的金银头面、簪环之类的做聘礼，还有两件罗缎的袍子儿，四季的衣服，其余还有绵花布绢，二十两礼银，这些都不必细说。阴阳先生给选了一个好日子在六月初八，陈敬济迎娶葛姑娘过门。

春梅先问薛嫂道：“她家那里有陪床随嫁的使女没有？”

薛嫂儿说道：“床帐妆奁都有的，只没有陪床随嫁的使女。”

春梅说道：“那咱们这里买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给我弟媳放在房里使唤，端茶倒水的也方便一些。”

薛嫂子说道：“有的，我明天就带一个过来给奶奶看看。”

到了第二天，薛嫂子果然领了一个丫头过来周守备府里给春梅看：“这是商人黄四家的儿子房里使的丫头，今年才十三岁。黄四因为用了下官的钱粮，和李三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都为钱粮的事情，被抓了。关在监牢里，方便追赃，关了一年多，家产都没了，房子也卖了。李三先死的，官衙们就抓了他儿子李活来关着。咱家保官儿，就平日里最爱跟着大娘子听佛经的那个，如今流落在外，给人家做跟马小厮呢。”

春梅问道：“是来保儿？”

薛嫂子说道：“他如今不叫来保儿了，已经改了名字叫汤保了。”

春梅说道：“这丫头是黄四家丫头，要多少银子？”

薛嫂子道：“只要四两半的银子就好了。他家急等着钱，要给衙门交赃款去。”

春梅说道：“甚么四两半，给他加三两五钱银子，我们就留下孩子了。”

说着就给了三两五钱雪花官银给薛嫂子，写了文书。又给小丫头改了名字，叫做金钱儿。

这一天到了到了六月初八。

春梅头上戴上珠翠凤冠，上身穿着通袖的大红袍儿，腰间束着金镶碧玉的腰带。

坐了抬四个人的大轿子，鼓乐打起来，小厮们打着灯笼，来娶葛家的女孩子，给了聘雁将葛家的女孩子过了门。

陈敬济骑着大白马，拣银鞍辔，由青衣裳的兵丁开道，他自己头上戴着儒巾，身上穿着青缎的圆领袍子，脚下穿着粉底皂靴，头上簪着两支金花。

正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陈敬济一番拆洗一番新，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迎亲的众人回到了守备府中，新娘子的轿子落下，媒婆将新娘子扶下了轿子，只见新娘子头上盖着大红销金的盖头，添妆含饭，抱着宝瓶进入了周府的大门。

由阴阳生引着进入了画堂，新郎官陈敬济和新娘子拜了堂，然后回到洞房中。春梅看着他们小两口儿坐在帐子里了，这才出来。

阴阳生进来撒帐，撒完了，就领了喜钱走了，吹打音乐的鼓手都散场了。陈敬济和这位葛翠屏小姐坐了一回帐子，又叫小厮们打着灯笼，骑马回岳丈家答谢亲戚们。

两口子都喝酒喝的大醉而归。晚上这两个人郎才女貌，正是燕尔新婚，洞房花烛夜之时。

正是：得多少春点杏桃红绽蕊，风欺杨柳绿翻腰。

婚礼当夜陈敬济和葛翠屏小姐十分情投意合。

三天后，两人拜见过了双方长辈，春梅就在周府的后堂里张灯结彩，又请了专门的乐工班子演奏鼓乐笙歌，请了两家的亲戚都来吃喜酒。

之后每天春梅吃饭的时候，都会请他们两口子在房中一起吃。春梅和葛翠屏两个人彼此以大姑和小妗子的称呼相处，两人每天同起同坐。

满府的丫鬟、奶妈、家人媳妇，谁敢说半个不字呢？

春梅还收拾了三间西厢房，给陈敬济两口子做了婚房，里面铺着床帐，墙上糊的像雪洞一样雪白整齐，床上都垂着帏帘。

西书院就做了陈敬济的书房，里面也有床榻、几席、古书以及周守备府上迎来送往的请柬拜帖，还有外边各处送进周府里的手本和揭帖，这些东西都是在陈敬济看过才会收进府里。

春梅也不时的从后院出来，到书院中去，和陈敬济两个闲坐着说话，两个人暗地里传递着情愫。

正是：

朝陪金谷宴，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流光逐落霞。

第276章 周守备梁山泊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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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鬟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樽前重与诉琵琶。

这一日，周守备和济南府的知府张叔夜一起，领着兵马去梁山泊清剿山匪。梁山泊土匪首领宋江等三十六人，和他们手下的土匪草寇一万多人，最后都接受了朝廷兵马的招安。

自此之后这地方不再闹匪患，周守备和张知府一同上了书表告诉朝廷，皇帝大为欢喜。

将张叔夜升官为都御史、山东安抚大使，将周秀升官为济南兵马制置，管理分巡河道，缉拿地方流窜的盗贼。

这两人手下跟随出征的人都有了功绩，官阶都升了一级。

周守备在上报名录的时候都在文书里带上了陈敬济的名字，给陈敬济升了一个参谋的职位，每月的月俸有二石大米，又有新的官服和金冠，非常荣耀。

十月中旬的时候，周守备接到了朝廷的敕书，率领了出征的人马回来家里，提前先叫人来告诉家中的春梅和家人。

春梅满心欢喜，叫陈敬济和张胜、李安出城去迎接周守备。春梅在家中厅堂上赶紧准备了酒筵，庆贺周守备和陈敬济的升官之喜。

地方官员们来拜贺送礼的人不计其数。周守备下了马之后进入后堂，看见春梅、孙二娘出来迎接。

众人都见过了面，陈敬济就穿着大红员领的官府，头上戴着冠帽，脚上穿着皂靴，腰间束着牛角腰带，和新娶进门的媳妇儿葛氏两口儿出来拜见了周守备。

周守备见葛氏生的好模样，便赏了葛氏一套衣服，又给了十两银子打头面。

晚上，春梅和周守备在屋里喝酒，两个人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春梅说道：“家里为了给我这个兄弟娶媳妇，花费了许多的东西。”

周守备说道：“哎呀，夫人，你就这样一个兄弟，好不容易来投奔了你，这个年纪也没有个妻子，没成个家，不是个事啊。咱们就是多花几两银子，也是花在自家人的身上，也没有给了别人。”

春梅说道：“你如今又给他安排了这样的前程，光宗耀祖也是足够了。”

周守备说道：“如今朝廷旨意下来，过两天我就要去济南府上任了。只能留下你在家看家，你准备一些本钱给他，叫他在家里找个主管一起，做些大小买卖。也就三五日叫他去铺子里，查一查账目，收些利钱回家来，也够他们两口子生活了。”

春梅说道：“你说的也是。”

周守备在家这几个晚上，都和春梅夫妻同欢，一共在家中住了十来天，到十一月上旬的时候，周守备收拾了行李准备启程，带着张胜、李安，前去济南上任，留下周仁和周义看家。陈敬济将周守备一行送到城南永福寺才回家。

这一天，春梅和陈敬济商议做生意的事情：“周守备叫你如此这般，到河道那边做些买卖，叫一个家里的主管一起，赚些利钱，也够家里生活的花费了。”

陈敬济听了这话，满心欢喜。这一日，陈敬济正在街上行走，想找个主管伙计一起做生意，没想到这好遇到了早年的朋友陆二哥陆秉义。

陆秉义打招呼说道：“好久没见到哥哥了，这一直在哪里高就？”

陈敬济说道：“我因为先前的妻子死了的事情糟了官司，又被杨光彦那贼偷走了我半船的货物，将我坑害的一贫如洗。我苦了好久的时间，如今生活的才好了，幸好我家姐姐嫁到了守备府里，又给我娶了亲事，挣了个军功将我升了个参谋职位，如今金冠玉带加身。我如今要找个伙计做些买卖，这走了有一里地了，也没找见一个合适的。”

陆秉义说道：“杨光彦那贼偷了你的货物，如今找了个姓谢的做伙计，在临清马头上开了一家大酒店，又放债给周边窑子里的人使用，每天赚好多利息呢。他现在每天穿好衣，吃好肉，骑着一匹驴儿，也就三五天出去一趟，算算帐收收钱，跟老朋友的关系都断了。他那兄弟在家里开了家赌场，整天斗鸡养狗，谁不敢惹他。”

陈敬济说道：“我去年曾经见过他一回，他翻脸无情，将我打了一顿，幸好被我一个朋友救了。我真是恨他入骨。”

陈敬济就拉着陆二郎去路边的一个酒店里喝酒。

陈敬济说道：“咱们得商量个法子，怎么能收拾他一顿，给我出了这口气？”

陆秉义说道：“老话说得好：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们如今要是和他说理去，他赖皮惯了，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肯定不会认这事，将东西还给你。小弟如今有一个计策，哥哥你也不用做别的买卖了，只需要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你姐夫那里，将你的你货物银子要回来。咱们就将他这酒店抢了，再添上些本钱，我在码头上，仍叫谢三哥做个掌柜的，我们两人给你经营。哥哥你三五日的来一趟，查查帐目，兄弟我保管叫你一个月，稳稳的有四十两银子利息能赚，不比你做别的生意强啊。”

只因为这陆秉义说出这件事情，将来会有好几个人死于非命。陈敬济一种死，死的太苦；一种亡，亡的太屈。正是：非干前定数，半点不由人。

陈敬济听了陆二郎的这个话：“贤弟，你说的这个法子很好啊。我到家就对我姐夫和姐姐说这事。等这桩官司打下来，我就请贤弟和谢三郎做个酒楼主管。”

这两个人就喝了一回酒，各自下楼给了酒钱。

陈敬济吩咐陆二哥：“兄弟，你我今日的谋算，千万不要告诉别的人。”

陆二郎说道：“我知道。”

两人于是各自回家去了。陈敬济回到家，就将这件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春梅说了。

春梅说道：“可如今老爷不在家中，咱们得怎么办啊？”

老家人周忠在一旁伺候，听了这话，就说道：“这不要紧，等舅爷写一张状子来，写明白那贼人偷了咱们舅爷多少银子货物，再拿咱们老爷的一张拜贴儿，都封在一个信封里面。等小的送给提刑所两位大人的按头上，把这姓杨的拿去衙门中拷打，一顿大棍，板子的伺候他，不怕那贼不将银子还回来。”

陈敬济听了极为开心，当即就写了一张状子，拿了周守备的拜贴，封好了，就叫老家人周忠将信送到了提刑院。

提刑院的两位大人正在升堂审案子，只见守门的差役进来禀告：“帅府的周大人差人来送信。”

何千户和张二官人连忙将周忠叫进来见面，先问一遍周守备上任的事情，周忠就将家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何千户和张二官人拆开信封，见了拜贴、状子，自然要尽心尽力将此事处理的漂亮利落，当即就批了状子，叫差役前去抓人，差役们便前往河流下游的码头上抓杨光彦去。

第277章 杨家落魄，陈敬济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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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何千户和张二官人回了个拜贴，交给周忠：“你回家多跟你家老爷、奶奶说，等到我们这里追回了货物和银两，就通知到你们府上，尽管来领。”

周忠拿了回贴，回到府中，将此事的结果告诉了春梅：“何千户和张二官人当时就差遣了差役去抓人了，说等到将银子和货物追回来，就派人告知咱们，咱们派人去领就可以了。”

陈敬济看见那两个折贴上面写着：侍生何永寿、张懋，德顿首拜。

陈敬济心中十分欢喜。也就两天的光景，提刑司缉捕观察逃犯的差役就找到了杨家兄弟，去码头上把杨光彦和他兄弟杨二风都抓回了衙门里。

何千户和张二官人两位大人根据陈敬济状子审问了杨家的兄弟俩，直接一顿夹手指打板子，又将这两人在大牢里监禁了好几天，一共追出了三百五十两银子和一百桶生眼布。

那大酒店中器具，一共算了五十两，陈敬济的状子上写着九百两，合计起来还差三百五十两银子。

杨家兄弟把房子卖了五十两，自此杨家家产尽绝。

陈敬济成功的把谢家大酒楼抢了过来，和谢胖子合伙。春梅又拿出了五百两银子给陈敬济做本钱，一共凑了一千两银子。

陈敬济委托陆秉义做了大酒楼的主管，重新把酒楼装修了，这谢家大酒楼油漆彩画，栏杆华丽，墙瓦光鲜，桌案都像是新的，店中的酒菜也焕然一新。

真的是：

启瓮三家醉，开樽十里香。

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

正月刚过了一半，陈敬济在临清码头上的大酒楼就开张了，一天也能赚个三五十两银子。一切生意都是谢胖子和陆秉义一同料理，做店里的掌柜。陈敬济就三五日骑着一头驴子，叫了一个随从小姜儿跟着，去码头上查一回账。每次陈敬济来酒楼，陆秉义和谢胖子这两个伙计就在酒楼上收拾出一间干净的阁间儿，放了床铺床帐，放了上好的桌椅，墙上糊的雪洞一般干净光鲜。陆秉义和谢胖子就在这阁间里摆下酒席，再叫四个容颜出色，色艺双绝的妓女陪陈敬济解闷，又叫了酒博士陈三儿在一旁伺候酒水。

这一天，正是三月佳节，春光明媚，景物芬芳的时候，翠依依槐柳盈堤，红馥馥杏桃灿锦。陈敬济在酒楼上，趴在窗户边的绿阑干上，看那酒楼下的景致，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绣妆，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乐高歌入醉乡。

陈敬济在楼窗后看风景，看到正临着河边的地方，泊着两只小船。船上载着许多箱笼，桌凳家具，还有四五个人，将船上的家具箱笼都搬进了楼下空屋里。

船上还坐着两个妇人，一个中年妇人，长挑身材，脸色偏红；一个年纪小的小妇人，搽脂抹粉的，生的白净标致，约有二十多岁，这两人也随着家具箱笼一起走进了屋里。

陈敬济问谢主管：“这些都是些什么人？怎么也不问我一声，就擅自搬进我的屋子里来。”

谢主管说道：“这两个是东京来的妇人，在这里投亲，没找着亲戚，一时间也没地方找到房子居住，就求了咱们的邻居范老头来说，说是暂住两三天就走。正要告诉官人呢，没想到官人就来问这件事情了。”

陈敬济正要发怒，只见那年纪小的妇人敛衽向前，向陈敬济深深的道了个万福：“官人息怒，这不干谢主管的事情，是奴家大胆，一时出于无奈，等不及谢主管先来禀报大官人，还请恕罪。还请官人答应，我家就在这里住个三五天，我们还会按时交房子的租金，之后就搬走了。”

陈敬济见这小妇人十分会说话儿，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她。那小妇人一双星眼斜睨了陈敬济一眼，两情四目，无数情谊不可言说。

陈敬济嘴里不说，心里却暗暗的想道：“这小妇人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我看她这样眼熟。”

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敬济，看了好一会儿：“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的陈姑爷么？”

陈敬济听了，大吃一惊：“你怎么会认识我？”

那妇人说道：“不瞒姑爷说，我是西门府上的旧伙计韩道国的老婆，这个就是我家的女孩儿，名叫爱姐。”

陈敬济说道：“我听说你们两口儿在东京，怎么会回来这里？你男人在哪里？”

爱姐说道：“他在船上看着剩下的家具呢。”

陈敬济就赶紧叫伺候酒水的酒博士陈三儿去请韩道国来见面。

不一会儿，韩道国过来行礼打招呼，陈敬济只见韩道国两鬓已经掺白，两人说起韩道国一家为何会在这里。

韩道国说道：“朝中的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这六个人，都被国子监中太学生陈东上本弹劾了，后来又被科道众官员上本弹劾倒了。圣旨下来后，这六家的人都被抓了，全部被送到三法司问罪，后来被发配到烟瘴之地，永远充军。太师的儿子礼部尚书蔡攸被皇帝处斩了，蔡家的家产都被抄没入官。我家三口儿只能各自逃生，本来想到清河县投奔我二弟一家。没想到我二弟将房子卖了，如今全家不知去向。我们一家三口儿只好先雇了船，从河道中下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姑夫，真是三生有幸。陈姑夫如今还在西门老爷家里吗？”

陈敬济摇了摇头：“我也不在他家了。我在我姐夫周守备的府中，做了参谋官，现在冠带荣身。最近找了两个伙计，在这码头上开了这家酒店，勉强过过日子。你家三口儿既然遇到我，也不用再搬走了，就在我这里住下吧，也方便一些。”

妇人王六儿就韩道国一齐行礼谢过了。几人说完话后，就回船上搬了家具箱笼上来。陈敬济看得心痒，也叫小厮小姜儿和陈三儿替他家搬运了几件家具。

王六儿说道：“不劳姑夫费心用力了。”

这几个人都心中欢喜。

陈敬济说道：“你和我原是一家人，咱们之间有什么好计较的？”

陈敬济见天色将晚，大概到了得回家的时候，就要回家，于是吩咐了酒楼主管：“你准备些茶盒送给他家。”

陈敬济说完后就上马，小厮小姜儿跟在后边，两人一同回家去了。

第278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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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济一夜心里总是心心念念的放不下韩爱姐。

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三日，陈敬济一早就起身，打扮收拾一番，带着小厮小姜儿又来到码头上的大酒楼只中，看了一会儿酒楼里的掌柜小二们迎送客人。

韩道国那边派了八老过来，请陈敬济来喝茶。陈敬济心里正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去看看韩道国一家子下，正好就赶上了八老来请自己，当即就起身跟着八老进去了。

陈敬济进了门，和韩爱姐见了面，只见这小妇人笑容可掬，出来迎接，道了万福：“陈官人，请里面坐。”

陈敬济到阁子里坐下，王六儿和韩道国都来陪陈敬济坐着喝茶说话。

一会儿众人喝完了茶，彼此就说些以前的闲话解闷，陈敬济心不在焉，只是不停的只看韩爱姐，爱姐一双一双清亮含情的秋波也只看陈敬济，两人彼此都有意。

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香体酥胸玉一窝。

丽质不胜袅娜态，一腔幽恨蹙秋波。

一会儿，韩道国有事情出去了。

韩爱姐就问陈敬济说道：“官人今年多大年纪了？”

陈敬济说道：“我二十六岁了。姐姐今年多大年纪了？”

爱姐笑着说道：“我和官人一缘一会，也是二十六岁。咱们两个过去在西门大官人的府上见过面的，如今又有缘分幸遇到一起，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王六儿见他们两个说得兴起，彼此都有情意，看见了关目，就找了个接口，也走出去了。屋里就剩陈敬济和韩爱姐两人人对着坐。韩爱姐嘴里就说些风月场上的荤话勾搭陈敬济，陈敬济从小就在风月场中打滚，对风月场中的手段，有什么不懂的！韩爱姐这样做，正中了陈敬济的心意，陈敬济笑嘻嘻的舔着脸儿凑上前，和韩爱姐两个人调戏说话。

韩爱姐自从跟着家人离开东京一路到这里来，一路儿和她娘两个人也做些娼门的生意，见识的人多了，如今见了陈敬济，正觉得是夙世姻缘，三生一笑，情投意合。

见这屋里没有别人在跟前，就走向前，在陈敬济身边坐下，撒娇耍痴：“官人，你将头上的金簪子借我看一看。”

陈敬济正要拔簪子的时侯，就被韩爱姐一手按住了发髻，一手拔下了簪子，笑吟吟起身：“你跟我去楼上说句话儿。”

一面说，一面就走了。陈敬济正巴不得听到这一句话，连忙跟着韩爱姐上楼来。正是：

风来花自舞，春入鸟能言。

陈敬济跟着韩爱姐上了楼，便假装问道：“姐姐要说什么话？”

韩爱姐说道：“我和你是宿世的姻缘，今天在此处相遇，愿意和你共赴枕席之欢，共效于飞之乐。”

陈敬济说道：“难得姐姐肯怜惜我，我只怕在这里被别的人发现。”

韩爱姐姿态妖娆，将陈敬济搂在怀里，厮缠在一起。

陈敬济问她道：“你叫几姐？”

韩爱姐说道：“我是在端午这一天生的，就叫五姐，又叫爱姐。”

好一会儿两人云收雨散，依偎着坐在一起。

韩爱姐将金簪子插回到陈敬济的头上：“自从我家三口儿从东京来，本来要投靠亲戚的也没有找到，缺少盘缠。你有银子，先借给我父亲五两，我按利息还你，你可别不答应。”

陈敬济点头：“这不要紧，姐姐既然跟我开了口，我就拿五两银子。”

这两个人又坐了好一会儿，恐怕别人察觉到谈论这事，两人吃了一回茶，韩爱姐留陈敬济吃午饭。

陈敬济说道：“我那里还有事，就不吃饭了，一会儿就派人给你送盘缠。”

韩爱姐说道：“午后我会在这里准备一些酒菜，官人不要嫌弃，好歹来坐一坐。”

陈敬济在店里吃了午饭，又到街上闲逛了一会儿。正撞见早些日子在晏公庙里栖身时的师兄金宗明，两人行礼，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金宗明说道：“不知道贤弟你在守备老爷的府中认了亲，又在大楼这里开店，没有来拜望，是我的疏忽。我明日就叫徒弟送茶过来给师弟，师弟闲暇时也去庙中坐一坐。”

说完话，金宗明就回去了，陈敬济走回店中。

陆主管说道：“里边住的老韩要请官人吃酒，正到处找你呢。”

正说着，正好八老又来请陈敬济。韩道国一同请了二位酒楼主管相陪，也没有再叫其他的客人。陈敬济就和两位主管，走到里边房内，屋里早就已经安排好了酒席。

陈敬济坐在主客的位置上，韩道国坐在主人的位置，陆秉义、谢胖子打横坐着，王六儿和韩爱姐在一旁陪着坐，八老在席间帮着热酒布菜。

众人喝过了几杯酒，这两个酒楼主管都知道其中深意：“官人在这里慢慢坐，小人们去柜上看生意去了。”

说着这两人就起身走了。陈敬济平日里酒量有限，很少敞开来喝，现在看见主管们都走了，就和韩道国一家三口儿开怀畅饮了好几杯酒，觉的有些醉意翻上来。

韩爱姐便问道：“今日官人你，别回家去了吧？”

陈敬济说道：“这会儿天色都晚了，我回不去了，明天一早起身，再回家吧。”

王六儿、韩道国两人又陪着陈敬济喝了一会酒，就找了个借口下楼去了。陈敬济从袖中取出了五两银子，递给韩爱姐。韩爱姐到下边交给了王六儿，又走上来。陈敬济就和韩爱姐两个人交杯换盏，倚翠偎红，喝酒喝到深夜。韩爱姐卸下了脸上的浓妆，就留陈敬济在楼上的阁间儿里歇了。

韩爱姐在东京蔡太师府中的时候，给翟管家做妾，还曾经服侍过蔡老太太，也学会了些弹唱的本事，又识字还会写，种种招人怜爱的地方说不尽。

陈敬济见着韩爱姐，就如同潘六姐还在眼前一般，正是好似长在了自己的心上。

第二天难免起不来，起床起的很迟，一直睡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才起来。

王六儿做了一些鸡子肉圆子给陈敬济吃，又烫了个淡酒给他醒盹，两个人又喝了几杯暖酒。

不一会儿酒楼主管上来，请陈敬济回去，说是那边摆饭了。

陈敬济梳洗了一番，又吃过了饭，来和韩爱姐告辞，要回家去。

那韩爱姐十分不舍得陈敬济，只是哭个不停。

陈敬济说道：“我到家待三、五日，就能来看你，你别着急生气。”

说完后，叫来小厮跟着，骑上马就回城中去了。

一路上陈敬济吩咐了小姜儿好几次：“到家别跟你奶奶说出韩家的事情。”

小姜儿回答说道：“小的知道，官人不必再吩咐了。”

第279章 韩爱姐洒相思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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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济回到了周府中，只说自己店中买卖忙，算完了帐目才发现天色晚了，晚上行路艰难，就干脆在酒楼里歇了一夜。陈敬济将酒楼里赚回来的利息音量和春梅交割清楚，这一回也有三十两银子。

回到家中，又被葛翠屏拉住唠叨：“官人怎么在外边睡了一晚？你肯定是去花街柳巷的玩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家中，独守空房，你也不想着回家。”

葛翠屏这样说，一连陈敬济在家里住了七八日，都不肯放他出门去码头查账。只叫了小姜儿自己去码头的酒楼里，找两位主管计算利息，两位主管也不敢怠慢，随后就封好了该交的银子利钱。

一连几日见陈敬济不来，韩道国又叫他老婆王六儿接待些别的酒客、熟人，要么就招揽一些来往的商客来屋里休息，喝茶或喝酒。

韩道国之前尝到了叫老婆女儿做娼门生意赚钱的甜头，不愿意就这样放下。王六儿年纪虽然老了，但是风韵犹存，正好他女儿韩爱姐正是青春年华，可以接替王六儿将这一行做下去，先前还是暗地里做，如今索性就直接开门迎客了。

韩道国见陈敬济不常来，就托酒楼里的酒博士陈三儿替他招揽了一个湖州贩丝绵的商客何官人来他家，要请他女儿韩爱姐来陪。

那何官人大约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了，手中有千余两的丝绵绸绢等货物，要请韩爱姐来陪。韩爱姐一心只想着陈敬济，就借口说身上不舒服，何官人来个三回五次，她都不肯下楼，将韩道国急得心焦。

何官人见王六儿生的身材高挑，红红的瓜子脸，鬓发乌云一般，星眼如同含水一般的朦胧，眼光如醉，嘴唇鲜红，便料定王六儿必然好风情，就留下了一两银子，在屋里喝酒，和王六儿睡了一夜。

韩道国就借口在外边睡了，韩爱姐见她娘将何官人留了下来，更在楼上不愿意下来了。

从此之后，何官人被王六儿每天都伺候的心满意足，何官人过个三两日就要来找王六儿一回，韩道国也从他手里赚了许多钱。

韩爱姐见陈敬济走了十来天都没再来过，心里非常惦念，过的一日如三秋，一夜如半夏，每天都要洒几滴相思泪，写些思念的话，又时常叫八老去城中的守备府门口打听陈敬济的消息。

偶尔看见小姜儿，就悄悄的问他：“官人为何不去找我家姐儿了？”

小姜儿说道：“官人这两日身体有些不舒服，都没出过门呢。”

八老回来告诉了韩爱姐。韩爱姐就和王六儿商议，买了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尾鲜鱼，一盒酥饼，在楼上磨墨挥笔，写了一封柬帖。

叫八老送到城中守备府中给陈敬济去，又叮咛嘱咐他：“你到了城中，必须得看着陈官人亲自收了，再给我拿一封回贴来。”

八老将柬帖揣在怀里，挑着礼物，一路径直送到城里的守备府门前，就坐在沿街石台阶上。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陈敬济的小厮小姜儿出来了，看见八老：“你又来做什么？”

八老给他行了一个礼，将他拉到僻静的地方：“我是特地来见你家陈官人的，我送礼来了。还有几句话跟他说，我只好坐在这里等你。你回去通报给你家官人一声。”

小姜儿随即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只见陈敬济摇摇晃晃的走出来。那时大概是五月，天气很热。陈敬济穿着纱做的衣服，头上戴着瓦楞帽，脚上穿着凉鞋净袜。

八老慌忙行礼：“官人身体好些了么？我家韩爱姐叫我给官人捎了一张柬帖，还有这些礼物来了。”

陈敬济接了柬帖：“你家五姐好么？”

八老说道：“五姐见官人一直没再去，心中十分思念，在家里也郁郁寡欢。叫我来见到官人就多问两句，官人打算什么时候去我家走走？”

陈敬济拆开那封柬帖，看上面写着什么话，只见上面写道：

“贱妾韩爱姐，敛衽拜，谨启，情郎陈大官人台下：自从和你分开之后，我就没有一刻不想你。想着你和我做下的约定，我每天都倚着门凝望，也不见你来。昨天叫八老去城里探问你的情况，也没有遇见你。只遇见了你的小厮，才知道了你这几天身体不好，叫我一这几日孤枕难眠，郁郁寡欢，恨不得能生出翅膀飞到你的身边时刻陪伴你。你在家里，自然有你的娇妻美妾照顾你，想来你也不会再记起我了，就跟吃了果子随意就将果壳吐了一样。我准备了一些酒菜、茶食点心做礼物，问问你的身体和心意，希望你收下。我的情意也不是这一张柬帖能写下的。另外还给你做了一个锦绣鸳鸯香囊，里面放了我的一缕青丝，能稍微代表一点我的心意。仲夏夜，贱妾爱姐再拜。”

陈敬济看了柬帖和香囊，打开香囊又见里面安放着一缕青丝，香囊上还绣着“寄与情郎陈君膝下”八个字，就先把香囊折了，藏在袖子里。

周府旁边有个小酒店，陈敬济就吩咐小姜儿：“你领八老去店内吃饭喝酒，等我回去写个回帖给你。”

小姜儿不敢怠慢，把四盒礼物收进去了。陈敬济走到书院房里，悄悄写了回柬，又包了五两银子，到酒店找到八老：“你喝了酒了没有？”

八老说道：“多谢官人的好酒，我喝的够了，也该回去了。”

陈敬济将银子和回柬交给八老：“你回家跟五姐说，这五两白银给她做盘缠，等过两三天，我就去看她。”

八老收了银子和回柬，就回家去了。陈敬济回到家中，走入房中，葛翠屏便问他道：“这是谁家送来的礼物？”

陈敬济说道：“是酒店掌柜谢胖子，听说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送礼物来问安。”

葛翠屏就信了。这两口儿商议了一下，叫丫鬟金钱儿拿了盘子，装了一只烧鸭，一尾鲜鱼，半副蹄子，送到后边院里去给春梅吃，就说是酒店掌柜家送的，春梅也没有再问，这事情就这样过了。

八老回到了家里，天色已经晚了，八老进了门将银子和回柬都交给了韩爱姐收了。韩爱姐拆开了银子和回柬，在灯下观看，只见上面写道：

“爱弟敬济顿首，字覆爱卿韩五姐妆次：承蒙姐姐记挂垂问，又见姐姐买了许多的礼物给我，想起我们二人的云情雨意，我没有一刻忘记。你向我诉说的期望思念，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我最近两天身体不舒服，才没能去赴和你的约定。今天又麻烦姐姐派人来看望我，又给我买了可口的佳肴，还得到了姐姐自己做的锦囊，真是不胜欢喜，陈敬济内心感激！姐姐再等我两三日吧，我就能去见姐姐了，和姐姐说说我的事情。我另外准备了白银五两，绫帕一方，我的心意都在这里面了，还望姐姐多多怜惜。敬济再拜。”

韩爱姐看了回柬，只见帕子上还写着四句诗，诗写道：“吴绫帕儿织回文，洒翰挥毫墨迹新。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

韩爱姐看完后，把银子交给了王六儿。这母女两个欢喜的不行，就在家里安心等待陈敬济。正是：得意友来情不厌，知心人至话相投。有诗为证：

碧纱窗下启笺封，一纸云鸿香气浓。

知你挥毫经玉手，相思都付不言中。

第280章 刘二醉骂王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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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白云山，红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多少夕阳芳草渡，潮落潮生，还送人来去。阮公途，杨子路，九折羊肠，曾把车轮误。记得寒芫嘶马处，翠官银筝，夜夜歌楼曙。右调《苏幕遮》

陈敬济，过了两天，到了五月二十号这天，是他的生日，后厅整置酒肴，与他上寿，合家欢乐了一日。

次日早辰，陈敬济说：“我从来没去过河下，今天没事，去看看，一来和主管算帐，二来去避暑，坐一会儿就回来了。”

春梅吩咐他：“你去坐一乘轿子，别累着了。”

让两个卫兵抬着轿子，小姜儿跟随，直接去河下的酒楼中。

已经到了下午，下轿进入里面。

两个主管齐来参见：“官人的身体好些了没？”

陈敬济说：“多谢两位记挂。”

他一心只在韩爱姐身上，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吩咐主管：“查下帐目，等我来算。”

就转身到后边。八老（旧时妓院中的仆役）早早就来接他，报告给了王六儿夫妇。韩爱姐正在楼上，在窗前盼望着。忽然有人告诉他陈敬济来了，连忙走下楼来。

王六儿脸上堆着笑来迎接：“官人，哪阵风儿把你吹到我们这来了？”

陈敬济与他母子行了礼，一起进了屋内坐着。过了一会儿，王六儿端了茶上来。

喝完茶茶，爱姐说：“请官人到楼上我的房里坐。”

陈敬济上了楼，两人如鱼得水，说了些深情密意的话。爱姐砚台底下，露出一幅花笺，陈敬济拿来观看。

爱姐便说：“这是我盼你不来，写的一首诗，随便写写解闷的，希望没有脏了官人的眼。”

陈敬济念了一遍，上写着：倦倚绣床愁懒动，闲垂锦帐鬓鬟低。玉郎一去无消息，一日相思十二时。

陈敬济看了称赞不已。不一会儿，王六儿安排酒菜上楼，就摆在梳妆桌上。

两人并肩坐下，爱姐倒了一杯酒，双手递给了陈敬济，深深行了个礼：“官人好久没来，我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刚刚那个八老来我给他赏了些钱，全家都感激不尽。”

陈敬济接酒在手，还了礼：“生了病一直没好，失了约，姐姐不要怪罪。”

喝完酒，也倒了一杯敬爱姐喝，两个坐下，又重新倒了酒。王六儿、韩道国上来，也陪喝着了几杯便下楼去了，让他们二人再喝几杯，聊聊天。过了一会儿，吃得酒正浓，情也似火，免不了再把旧情一叙。

之后穿好衣服又继续喝了好久。也是碰巧，没想到下边贩丝绵的何官人来了，王六儿陪他在楼下喝酒。韩道国出去街上买蔬菜果子来下酒。

两个在楼下的房间里。过了一会儿韩道国买了果菜回来，三人又喝了几杯。

到了傍晚，只见恶霸刘二喝的酩酊大醉，敞开衣衫，露着一身肌肉，提着拳头走来酒楼下，大叫：“快让何蛮子滚出来！”

陈敬济在楼上睡，两个主管怕他听见，慌忙走出来，向前说道：“刘二哥，何官人并没有来。”

这刘二怎么肯听。大步走到后边韩道国屋里，一手把门帘扯去半边，看见何官人正和王六儿并肩喝着酒，心中大怒，便骂何官人：“狗男女！到处找你，你却在这里。你在我店中，占着两个姑娘，又不给钱，还欠下我两个月房钱，却来这里养老婆！”

何官人连忙出来说：“老二你别生气，我现在就去。”

那刘二骂道：“去你的！”

飕的一拳来，正好打在何官人脸上，立马就青肿起来。这何官人也不管不顾夺门跑了。刘二将王六儿的酒桌一脚蹬翻，酒杯都摔烂了。

王六儿便骂道：“是从哪里来的找死的混蛋！没事来老娘屋里放屁。老娘不是那种胆小的人！”

没想到刘二向前一脚，把她踢了个四仰八叉，骂道：“你是哪里来的私窑子？不来老爷手里报过，许你在这酒店里做生意？赶紧给我搬走！要是晚了，你就等着吃我一顿好拳头。”

王六儿说：“你是那里来的光棍流氓？老娘就没了亲戚？许你来欺负老娘，那还要老娘这命做什么？”

一头撞倒哭起来。

刘二骂道：“我把你这淫妇肠子也踢断了，你还不知老爷是谁！”

这里吵闹着，两边邻舍和街上的过往的人都来围着看。

有知道的旁边人说：“王六儿，你新来不知，他是守备老爷府中管事张虞候的小舅子，有名恶霸刘二。在洒家店住，是打妓女的班头，降酒店的领袖。你让他些吧，他可厉害了。这里的没人敢惹他！”

王六儿说：“他把我打成这样，我还理他干什么？”

陆秉义见刘二打得凶，和谢胖子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了。

陈敬济正在床上睡着，听见楼下在吵闹，便起来看，现在太阳已落：“哪里在吵？”

那韩道国不知道往哪里去了，只见王六儿披发垢面上楼，都告诉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个地痞流氓，外号坐地虎刘二，在洒家店住，说是衙门里管事张虞候的小舅子。说是再找酒店，平白无故把我踢打，骂了一顿。又把桌子酒杯都摔得粉碎。”

放声大哭起来。

陈敬济就叫上两个主管去问。两个主管隐瞒不住，只好说：“是府中张虞候的小舅子刘二，来这里找何官人讨房钱，见他在屋里喝酒，不由分说把帘子扯了半边下来，打了何官人一拳，把何官人吓跑了。又和老韩娘子互骂，把她踢了一脚，闹得满街人都来看。”

第281章 张胜怒杀陈敬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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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济听了，就知道是上次做道士被他打的刘二了。想要教训他，又怕刘二泼皮行凶，一时斗不过他。又见天色晚了：“刘二那小子现在在哪？”

主管说：“被小人劝回去了。”

陈敬济安抚王六儿说：“你们母子放心，有我在呢，别怕。你们只管住着，我回家去自有办法对付。”

主管算了利息递给他，打发他上轿，在旁边跟着。刚赶进城来，天已经黑了，心中十分恼怒。到家见了春梅，交了利息银两，回到房中。

到次日，心心念念要告诉春梅，但又寻思：“等下，我先慢慢寻找张胜那小子的破绽，再让我姐姐对老爷说了，要了他的狗命。这小子几次在我身上起坏心思，敢说我是他找来的，他知道我的出身，以为我奈何不了他。”

正是：

冤仇还报当如此，机会遭逢莫远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日，陈敬济来到河下酒店内，见了爱姐母子：“前几天让你们受惊了。陆主管，刘二那小子最近来过吗？”

陆主管说：“自从前几天去了，再也没来过。爱姐，那何官人也没来了？”

爱姐说：“也没来过。”

陈敬济吃了饭，算完了帐目，又到了爱姐楼上。两个叙了会儿旧，叫来陈三，向他打听府中张胜和刘二有没有什么破绽。这陈三儿说出张胜包着府中出来的雪娥，在洒家店做了婊子。刘二又怎么占地盘，放高利贷，逞着老爷的名做坏事。陈敬济听记在心，又给了爱姐一点银子，和主管算了帐目，收了利息银两，回了家。

也是冤家路窄，不料东京朝中徽宗天子，见大金人马侵犯边境，抢地方，消息十分紧急。天子慌了，和大臣计议，差官往北国讲和，情愿每年送银子，金银彩帛数百万。

又传位给太子登基，改宣和七年为靖康元年，宣帝号为钦宗。

皇帝在位，徽宗自称太上道君皇帝，退居龙德宫。

朝中升了李纲为兵部尚书，分部诸路人马。

种师道为大将，总督内外军务。一天，下了一道敕书来济南府，升周守备为山东都统制，调人马一万，前往东昌府驻扎，和巡抚都御史张叔夜，防守地方，阻挡金兵。守备领了敕书，不敢怠慢，叫来张胜、李安两个虞候来吩咐，先押两车箱驮行李珠宝首饰回家去。原来在济南做了一年官，也得了许多金银。

都装在行李驮箱内，委托二人押到家中：“好好照看这些东西，我过几天会和你巡抚张爷，调领四路兵马，从清河县起程。”

二人当日领了旨，准备好车辆，先出发了。不久到了府中，交接明白，两人日夜在房子里外观察着。陈敬济见张胜押车辆回家，守备升了山东统制，不久就会到，正要把心里的事要告诉春梅，等守备回家，揭露张胜的事。

没想到一天因为他老婆葛翠屏回娘家住去了，他一个人在西书房住，春梅进房中看他。

见丫鬟跟随，两个在房里一番云雨。

没想到张胜摇着铃，过来巡查，到书院角门外，听见书房内仿佛有妇人的笑声，就把铃声按住，慢慢走来窗下窃听。原来春梅在里面与陈敬济快活着。

听到陈敬济对春梅说：“张胜那小子，一直欺压我，说我当初亏他找来，好几次在下人前败坏我。昨天见我在河下开酒店，让他的小舅子坐地虎刘二，来打我的酒店，把酒客都打跑了。用他姐夫的名在那里开窑子，放高利贷，又把雪娥偷偷霸占在外面，只瞒了姐姐一人。我好几次忍不了了，不敢告诉姐姐说，趁姐夫回家，要是不早点说，以后我肯定不敢去河下做买卖了。”

春梅听了，说道：“这小子这么无礼。雪娥那贱人，我卖了她，怎么又把她留在外面？”

陈敬济说：“他这么欺压我，就相当于欺压姐姐一样。”

春梅说：“等他爷回家，我一定让他了结了这小子。”

常言道隔墙有耳。两人在里面一直说着，却不知道张胜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张胜心里想：“现在让他算计我，不如我先算计了他。”

于是扔了铃，走到前面班房内，拿了把解腕钢刀，说时迟，那时快，在石上磨了两下，直接走入书院中来。

不知道是老天爷看到了，还是春梅不该死于他手。

后边小丫鬟兰花慌慌走来叫春梅，说：“金哥忽然倒了，快请奶奶看去。”

吓的春梅两步做一步走，奔到后房中看孩子去了。

刚进去了，那张胜便提着刀子，到书房里，不见春梅，只看见陈敬济睡在被窝里。

陈敬济见他进来，叫道：“天啊，你来做什么？”

张胜怒道：“我来杀你！你对这淫妇说，要害我？我不能来找你了？你居然恩将仇报！人们都说救了不该救的人，会恩将仇报，你别跑，吃我一刀子！明年的今日就是你忌日！”

陈敬济光着身子，没地方躲，搂着被子，被他拉到一边，往他身上扎了一刀子。

扎到了软肋，鲜血喷出来，这张胜见他挣扎，又扎了一刀去，插在胸膛上，便一动不动了。

于是揪着头发，把他的头割了下来。

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可怜这陈敬济还没二十七岁，便死于非命。

张胜拿着刀，绕刀屋里的床背后，没找到春梅，大步往后厅走。

走到仪门口，只见李安背着牌铃，在那里巡风。

一见张胜凶神恶煞的提着刀跑进来，便问：“你去哪？”

张胜不回答，一直走，被李安拦住。张胜就向李安戳了一刀。

李安冷笑：“我叔叔是山东有名的夜叉李贵，我的本事不用借。”

飞起右脚，只听当啷的一声，把手中刀子踢落到了一边。张胜急了，两人纠缠在一起，被李安一脚踢翻在地，解下腰间的要带立马绑了。

大声喊给后厅的春梅知道：“张胜带刀进来，被我捆住了。”

春梅才把金哥救醒，一听这话大惊失色。

走到书院内，见陈敬济已被杀死在房中，地上鲜血横流，放声大哭起来。

又让人去报给他老婆知道。葛翠屏慌忙回家，看见陈敬济被杀死，哭倒在地，不省人事。

被春梅救醒过来，拖过尸体，买棺材装殡。把张胜锁在了牢里，就等统制回家处治这件事。

第282章 恶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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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军情事务紧急，兵牌来催促。周统制调完各路兵马，张巡抚又先往东昌府那里等候集合。统制回家，春梅把张胜杀死陈敬济都告诉了他。

李安将凶器放在面前，跪下禀告。统制大怒，坐在厅上，押出张胜，什么都不问，直接让士兵打一百棍，顿时打死。又往河下捉拿坐地虎刘二，拷了带来。

孙雪娥见刘二被押走，怕来人也把她带走，走到房中，上吊自杀而死。

刘二被拿到府中，统制也吩咐打一百棍，当日打死。哄动了清河县，大闹了临清州。

正是：

平生作恶欺天，今日上苍报应。

有诗为证：

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作恶无报应，天下凶徒人食人。

统制打死这两人，除了地方之害。吩咐李安将马头大酒店归还本主，把本钱收算回家。吩咐春梅在家，给陈敬济修斋做七，安排到城外永福寺埋葬。留李安、周义看家，把周忠、周仁带去军门。春梅晚上和孙二娘，安排了酒席送饯，不自觉两行泪下：“相公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出战之间，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敌。”

统制说：“你在家好好看守孩子，不用担心我。我既然受了朝廷爵禄，就得尽忠报国。至于吉凶存亡，就交给上天了。”

嘱咐完，过了一晚。次日，军马都在城外集结，等候统制起程。不久到了东昌府下，统制差一面令字蓝旗，报告进城。巡抚张叔夜，听见周统制人马来到，与东昌府知府达天道出衙迎接。

到了公厅叙礼坐下，商议军情，打听消息。

驻马一夜，次日人马早早出发，往关上防守去了。

韩爱姐母子，在谢家楼店中听见陈敬济已死，爱姐日夜哭泣，茶饭都不吃，一心要往城内统制府中，见陈敬济尸体一面，死也甘心。父母、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韩道国没有办法，让八老往统制府中打听，陈敬济的灵柩已出了殡，埋在城外永福寺里。八老打听到回了话。爱姐一心要到他坟上烧纸，哭一场，也是和他相交一场。

做父母的只能依他。雇了一乘轿子，到永福寺中，问长老葬在了什么地方。长老让沙弥把她带到寺后的新坟堆。

这韩爱姐下了轿子，到坟前点着纸袋，行了个礼，叫声：“亲郎我的哥哥！我还以为能和你白头到老，没想到现在就死了！”

放声大哭，哭的晕倒了，头撞在地下，昏死过去了。韩道国和王六儿连忙向前，叫姐姐，叫不答应，更加慌了。

没想到那天，正是葬的第三日，春梅与他的老婆葛翠屏坐着两乘轿子，抬来了祭物，给他暖墓烧纸。看见一个年纪小的妇人，穿着缟素，头戴孝髻，哭倒在地。

一个男子汉和一中年妇人，搂抱她扶起来，又倒了，不省人事，吃了一惊。

于是问那男子汉是哪里的，韩道国夫妇向前行礼，把以前的事都说了一遍：“这个是我的女儿韩爱姐。”

春梅一听爱姐的名，就想起以前曾在西门庆家中见过，又认得王六儿。韩道国把东京蔡府中出来说了一遍：“我女儿曾与陈官人有一面之交，没想到他死了。

要来坟前见一见他，烧纸钱，谁知道到这里，又哭倒了。”

两人救了半天，这爱姐吐了口粘痰，才醒了过来，哽咽着。又痛哭了一场起来，给春梅、翠屏磕了四个头：“我和他虽然是露水夫妻，他曾经对我说的山盟海誓，情深意厚，我还以为能和他白头到老，谁知道天不从人愿，他先死了把我给丢下了。他曾经给过我一方吴绫帕，上有四句情诗。知道宅中有姐姐，我愿意做小，你要是不信－－”

从袖中取出吴绫帕子，上面写了四句诗，春梅和葛翠屏看了。诗云：

吴绫帕儿织回纹，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

爱姐说：“我也有个小小的鸳鸯锦囊，给他佩戴在身边。两面都绣着并头莲，每朵莲花瓣儿一个字儿：寄与情郎陈君膝下。”

春梅便问翠屏：“怎么没看见过这个香囊？”

翠屏说：“在底裤子上拴着，我替他装殓在棺里了。”

烧了纸钱后，让他母子到寺中摆茶饭，劝她吃了些。王六儿见天色已晚，让爱姐走了，爱姐却跪着对春梅、葛翠屏哭着说道：“我愿意不和父母回去，和姐姐一起守孝寡居。以后我死了看见了他的灵魂，算我和他恩情一场，说是他的妻子。”

说完泪如泉涌。翠屏不说话。

春梅便说：“我的姐姐，你年纪还小，守不住，我怕耽误了你的好时光。”

爱姐便说：“奶奶说的什么话？我为了他挖眼断鼻也当守节，发誓再不嫁他人。父亲母亲，你们先回去吧，我跟奶奶和姐姐去府中。”

王六儿哭道：“我还指望你能养活我们两口到老，才从虎穴龙潭中夺了你来。现在却骗了我。”

爱姐嘴里直说：“我不去了。你就留下我，到家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韩道国见女儿坚意不回去，和王六儿大哭一场，洒泪而别，回上临清店中去了。韩爱姐就和春梅、翠屏，坐轿子回了府。王六儿一路上悲悲切切，舍不得她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那韩道国又怕天黑不好赶路，雇了两匹牲口，往前赶路。正是：

马迟心急路途穷，身似浮萍类转蓬。

只有都门楼上月，照人离恨各西东。

第283章 春梅欲火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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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谁话尽兴亡事，一衲闲云两袖风。

韩道国与王六儿回到谢家酒店里，又没有女儿，到时候坐吃山空就完了，于是让陈三儿又把那何官人勾搭来。那何官人见恶霸刘二没了，除了一害，依旧又来王六儿家，和韩道国商议：“你女儿爱姐，只是在府中守孝，不出来了，等我卖完了货物，讨回赊帐，你们两口跟我回湖州老家吧，省得在这过不上好日子。”

韩道国说：“多谢官人的照顾。”

一天就卖完了货物，讨回了赊帐，雇了船，和王六儿一起去湖州了。

韩爱姐在府中和葛翠屏两人持贞守节，姐妹相称，十分合得来。白天里和春梅在一起。金哥儿大了，六岁。孙二娘生的玉姐十岁，陪着这两个孩儿，没有其他什么事可做。

谁知自从陈敬济死后，守备又出征去了。春梅每天锦衣玉食，头上黄的金，白的银，圆的珠，光鲜亮丽。只是晚上欲火烧心睡不着觉。见李安一条好汉，又抓张胜有功，每天巡风也十分仔细。

一日，到了冬月，李安正在班房里睡觉，忽然听有人敲后门，忙问道：“是谁？”

只听有人叫道：“你开门。”

李安连忙开了房门，一看，原来是乳母金匮。

李安说：“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金匮说：“是里边奶奶让我来的。”

李安说：“奶奶叫你来干什么？”

金匮笑道：“让我来看你睡了没有，要给你一样东西。这个衣服给你，包里有几件妇女的衣服给你娘穿。前几天押解老爷行李车辆辛苦了，又救了奶奶一命，不然就被张胜那混蛋杀了。”

说完，留下衣服，出门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还有一件事。”

又取出一锭五十两大元宝来，交给李安便走了。

当晚李安踌躇不决。第二天早上起来，拿衣服到家给他母亲。

他母亲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的？”

李安把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他母亲听了后叫苦道：“当初张胜干坏事，被一百棍打死，她今天给了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今年六十多岁了，自从你爹爹没了，我辛苦把你拉扯大，你要是出了事，我投靠谁？明早你不要去了。”

李安说：“我不去，她让人来叫我怎么办？”

他母亲说：“我就说你得了风寒了。”

李安说：“那我要是一直不去，老爷不会怪罪吗？”

他母亲便说：“你先投靠到你叔叔山东夜叉李贵那里，住上几个月，再看看之后她会怎么样。”

李安是个孝顺的人，于是就依着娘的话，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奔到他叔叔李贵那里去了。春梅之后见李安不来，让小厮来叫了四五次。最开始他母亲推脱说他得了病，之后找了人来看他的病，才说回老家去了。春梅恼恨在心。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到了正月初旬。统制领兵一万三千，在东昌府屯住许久，于是让周忠，捎家书回来。让春梅、孙二娘，和金哥、玉姐上车。只留下周忠：“东庄上请二爷看守宅子。”

原来统制还有个族弟周宣，在庄上住。周忠在府中，与周宣、葛翠屏、韩爱姐看守宅子。周仁与士兵们保护车辆，去东昌府。这一去，背负着使命，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有词一篇，可以说周统制是一员好将材。这个时候，中原荡扫，志欲吞胡。但见：

四方盗起如屯峰，狼烟烈焰薰天红。

将军一怒天下安，腥膻扫尽夷从风。

公事忘私愿已久，此身许国不知有。

金戈抑日酬战征，麒麟图画功为首。

雁门关外秋风烈，铁衣披张卧寒月。

汗马卒勤二十年，赢得斑斑鬓如雪。

天子明见万里余，几番劳勣来旌书。

肘悬金印大如斗，无负堂堂七尺躯。

有一天，周仁押车辆到东昌。统制见春梅、孙二娘、金哥、玉姐，众丫鬟都到了，一路平安，心中大喜。就在统制府衙后厅居住。周仁把“东庄上请了二爷来宅内，和周忠看守宅舍”，说了一遍。

周统制问道：“李安到哪儿去了？”

春梅说：“还提什么李安？那小子我因为他捉获了张胜，好心赏了他两件衣服，给他娘穿。他晚上巡风的时候，进入后厅，把二爷东庄上收的放在桌上的五十两大元宝，偷了。让小厮去叫他好几次，他都推脱生病了不来。之后又让人去叫，他就躲到他老家去了。”

统制便说：“没想到这小子是这种人！等我回去派人抓他去。”

春梅也不提韩爱姐的事。过了几天，春梅见统制每天理论军情，干朝廷国务，焦心劳思，连饭都顾不上吃，房中的色欲之事，更是久不沾身。于是她见周忠的儿子周义，十九岁，长的眉清目秀。眉来眼去，两个暗地私通，就勾搭上了。朝朝暮暮，两个在房中下棋饮酒，就瞒了统制一人不知道。

一天，北国大金皇帝灭了辽国。又见东京钦宗皇帝登基，于是集大量番兵，分两路寇乱中原。大元帅粘没喝，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帅斡离从檀州来抢高阳关。边兵抵挡不住，兵部尚书李纲慌了、连夜下了兵书分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分六路统制人马，各地防守截杀。那时陕西刘延庆领延绥之兵，关东王禀领汾绛之兵，河北王焕领魏搏之兵，河南辛兴宗领彰德之兵，山西杨惟忠领泽潞之兵，山东周秀领青兖之兵。

而周统制，见军队来抢边界，兵部的战书也来了，连忙整顿人马，全装披挂，赶去防守。等到哨马到高阳关上，金国的人马，已抢进关来，杀死了无数人马。正是五月初旬，黄沙四起，大风迷眼。统制率兵赶去，没想到被反攻，一箭正射中咽喉，随马而死。士兵们就用钩索搭去，这边将士向前抢尸体，军兵伤了无数。可怜周统制阵亡，亡年四十七岁。

正是：于家为国忠良将，不辩贤愚血染沙。

作诗一首，以叹之曰：

胜败兵家不可期，安危端自命为之。

出师未捷身先丧，落日江流不胜悲。

巡抚张叔夜，见统制牺牲了，连忙鸣金收军，查点受伤的士兵，退守到东昌。连夜上奏朝廷。他的部下把尸首送还到东昌府。春梅全家大小，号哭动天，合棺木盛殓，交割了兵符印信。一天，春梅与周仁，发丧载灵柩回了清河县。

第284章 韩爱姐睹物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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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葛翠屏与韩爱姐，自从春梅走了后，两人在家清茶淡饭，守节持贞，每天就这么过着。现在正是春尽夏初，姐妹二人闲中到西书院花亭上。

见百花盛开，莺啼燕语，触景伤情。葛翠屏心还坦然，这韩爱姐，一心只想念陈敬济，睹物伤悲，不觉潸然泪下。

姐妹二人正悲伤，只见二爷周宣，走来劝道：“你们姐妹两个不要伤心了。我这几天做的梦，有些不吉。我梦见一张弓挂在旗竿上，旗竿断了，不知道是凶还是吉？”

韩爱姐说：“只怕和老爷有关。”

正说着，忽然见周仁，挂着一身孝，慌慌张张走来：“祸事，老爷五月初七，在边关上阵亡了！大奶奶、二奶奶家眷，载着灵车都回来了。”

二爷周宣连忙打扫收拾干净前厅，停放了灵柩，摆下祭祀，全家上下，哀号起来。

做斋累七，请僧道来念经。金哥、玉姐披麻带孝，吊客往来，择日出殡，安葬在祖坟。

二爷周宣，引着六岁的金哥，行文书申奏朝廷，讨祭葬，袭替祖职。

朝廷明降，兵部覆题引奏：已故的统制周秀，奋身报国，忠勇可嘉。

遣官谕祭一坛，墓顶追封都督之职。子孙照例优养，袭替祖职。

春梅淫情愈盛。经常留周义在香阁中，一整天都不出来。日夜往来，淫欲无度，渐渐得了骨蒸痨病。每天吃药，越吃越少，精神也不好，体瘦如柴，但贪淫不已。

一日，过了他过生日，六月伏暑天气，早上很晚才起来，她正搂着周义在床上，忽然鼻口出凉气，嘴里流出一滩口水，就呜呼哀哉，死在了周义身上。

亡年二十九岁。这周义见她没了气，慌乱了手脚，从箱内拿了些金银细软，带在身边，便逃走了。丫鬟和乳母不敢隐瞒，报给了二爷周宣得知。

周宣把周忠锁了，抓住了周义。也是奇怪，周义正走在城外他姑姑家住，一条绳子便把他栓来了。

他们怕家丑张扬出去，金哥以后不能袭职，于是把他抓到前厅，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大棍，当场打死。把金哥交给了孙二娘看管。

把春梅和统制葬在一起，房中的两个乳母和海棠、月桂，都打发到别家嫁人去了。只有葛翠屏与韩爱姐，再三劝她们，不肯离去。

一日，大金人马抢占了东京汴梁，太上皇帝与靖康皇帝，都被虏到北边去了。中原无主，四处荒乱。兵戈遍地，人民逃窜。

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金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鬼哭神号，父子相顾不上。

葛翠屏被他娘家领去，逃命了。留下韩爱姐，无人依靠，于是收拾行装，穿着素衣衫，离开了清河县，前往临清找寻她的父母。

到临清谢家店，店也关闭，主人也走了。

没想到撞见陈三儿：“你父母去年就跟了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

韩爱姐一路上怀抱月琴，唱小词曲，去找她的父母。一路上饭也吃不饱水没喝不够，旅途奔波劳苦，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鞋子又小，千辛万苦。走了几天，来到徐州，天色晚了，就在一个村里住下了。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婆，正在灶上做饭。

韩爱姐便向前行了个礼：“我是清河县人氏，因为荒乱，前往江南投亲，但天色已晚，希望可以在婆婆这里借宿一晚，明早就走，房金不会少你的。”

那婆婆看这女子，不是贫难人家的婢女，举止典雅，容貌也非俗：“既然是借宿，娘子请往炕上坐，等做好饭，还有几个挑河夫子也要来吃。”

老婆婆添了柴火，做出一大锅稗稻插豆子干饭，又切了两大盘生菜，撒上一点盐，只见几个汉子，脚上黄泥，进来放下铁锹：（韩二）“老娘饭做好了吗？”

婆婆说：“你们自己去盛来吃吧。”

取了饭菜，散开来吃。一个约四十四五年纪，紫面黄发的人便问婆婆：（韩二）“这炕上坐的是什么人？”

婆婆说：“这位娘子是清河县人氏，前往江南寻父母去，天晚了在这投宿。”

那人便问：“娘子，你姓什么？”

爱姐说：“我姓韩，我父亲叫韩道国。”

那人便向前扯住问道：“姑娘，你不是我侄女韩爱姐吗？”

爱姐说：“你就是我的叔叔韩二吗？”

两人抱头相哭。

便问道：“你爹娘在那里？你不是在东京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韩爱姐一五一十，从头说了一遍，“我嫁在守备府里，丈夫没了，我守寡到现在。我爹娘跟了何官人，往湖州去了。我要去找他们，荒乱中又没人带去，就胡乱唱了几个曲儿得了点钱当路费，没想到在这里撞见叔叔。”

那韩二说：“自从你爹娘上东京，我要过日子没办法把房卖了，在这里做苦力，每天得碗饭吃。既然如此，我和你一起去湖州，找你爹娘去。”

爱姐说：“叔叔要是能和我一起去就太好了。”

于是也盛了一碗饭，给爱姐吃。

爱姐尝了一口，见粗饭，咽不下去，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

到次日天一亮，众人都走了，韩二交纳了婆婆房钱，带着爱姐作辞出门。那韩爱姐本来就娇嫩，鞋子又小，身边带着些细软钗梳，都在路上零碎盘缠。

来到淮安上船，一路奔波来到江南湖州，过了几天，找到湖州何官人家，与父母相见。没想到何官人已死，家中又没妻小，只有王六儿一人，丢下六岁女儿，还有几顷水稻田地。

不到一年，韩道国也死了。王六儿之前就与韩二有旧情，于是就嫁了小叔，种田过日。那湖州有富家子弟，见韩爱姐长得漂亮，都来求亲。

韩二让她再嫁人，爱姐不肯，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发誓不再嫁给他人。后来到了三十一岁，得病死去。

正是：贞骨未归三尺土，怨魂先彻九重天。

后来韩二与王六儿成为夫妇，享受着何官人的家业田地。

大金人马抢占了东昌府，清河县地界只见官吏逃亡，人民逃窜，父子流亡。烟生四野，大猪长蛇，互相吞噬。龙争虎斗，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

男啼女哭，人人惊惶。番军虏将，就像一群蚂蚁聚集在一起；短剑长枪，像那密密麻麻的竹子。到处都是死尸朽骨，横三竖四；剑也是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门关户。

正是：得多少宫人红袖哭，王子白衣行。

第285章 永福寺超度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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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吴月娘见番兵到了，家家都关锁门户，乱窜逃去，也带了些金银珠宝在身边。

那时吴大舅已死，就和吴三舅、玳安、小玉，领着十五岁的孝哥，把家中前后门都倒锁了，准备前往济南府投奔云理守。

一来躲避金兵，二来给孝哥办完亲事。一路上只见人们四处逃窜。

可怜这吴月娘，穿着随身衣服，和吴二舅等，杂在人队里挨着出城门，到了郊外一个空野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脚穿芒鞋，肩上背着条布袋，袋内裹着经典，大步走来，给月娘行了个礼，高声大叫道：“吴氏娘子，你去哪儿？还我徒弟来！”

月娘大惊失色：“师父，你问我要什么徒弟？”

那和尚说：“娘子，你不要装傻，十年前，在岱岳东峰，被殷天锡赶到我山洞中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号普静。你说要给我徒弟，为什么不给我？”

吴二舅便说：“师父你是出家人，现在这么乱，到处乱窜逃生，他这个孩子，以后还要接代香火，他怎么肯跟你出家去？”

和尚说：“你真的不跟我去？”

吴二舅说：“师父，你不要说闲话，耽误别人的去路。后面只怕金兵来了你我都不保。”

和尚说：“你既然不给我徒弟，现在天色已晚，你也赶不了路。金兵就算来，也不到这来，你先跟我到这寺中歇一夜，明早再走吧。”

吴月娘问：“师父，是那寺中？”

那和尚用手一指：“就在那路旁。”

和尚引着来到永福寺。吴月娘认的是永福寺，曾经去过一次。来到寺中，长老僧众都已走了大半，只有几个禅和尚在后边打座。

佛前点着一大盏硫璃海灯，烧看一炉香。已经是傍晚时分，当晚吴月娘与吴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儿，投宿在寺中方丈那。

小和尚有认识的，安排了些饭菜，给月娘等人吃了。那普静老师，在禅堂床上敲木鱼，口中念经。月娘与孝哥儿、小玉在床上睡，吴二舅和玳安在一处，大家赶路辛苦都睡着了。

只有小玉没有睡熟，起来走到方丈那，从门缝里看那普静老师父念经。

看着念到了半夜十二点，只见金风凄凄，斜月朦朦，人烟寂静，万籁无声。佛前海灯，半明不暗。

这普静老师见天下荒乱，人民遭劫，阵亡横死的人非常多，发慈悲心，施广惠力，礼白佛言，荐拔幽魂，解释宿冤，诵念了一百多遍解冤经咒为这些人超生。

没过多久，阴风凄凄，冷气飕飕。有一些蓬头垢面的，还有些断手折臂的，心被挖了的，没头没脚的，颈上吊了枷锁的，都来悟领禅师经咒，站在两旁。

普静便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听我的话，快快去超生吧。偈曰：

劝尔莫结冤，冤深难解结。

一日结成冤，千日解不彻。

若将冤解冤，如汤去泼雪。

我见结冤人，尽被冤磨折。

我今此忏悔，各把性悟彻。

照见本来心，冤愆自然雪。

仗此经力深，荐拔诸恶业。

汝当各托生，再勿将冤结。

这些魂都拜谢而去。小玉偷看，都不认得。过了一会儿，有一大汉进来，身高七尺，身材魁梧，穿着铠甲，胸前有一支箭：“在下统制周秀，因为在与金兵战斗，在战场上阵亡，多亏大师提拔，今往东京，托生于沈镜为次子，名为沈守善去了。”

话还没说完，又一人，裸着身子，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我不幸溺血而死，多亏大师提拔，今往东京城内，托生到富户沈通为次子沈越去了。”

小玉认的是西门官人，吓的不敢说话。

不久又有一人，提着头，浑身是血，说是陈敬济：“我因为被张胜所杀，多亏大师提拔，现在往东京城内，托生到王家为子。”

不久又见一妇人，也提着头，胸前都是血：“我是武大的妻、西门庆的妾潘氏。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杀。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城内黎家为女。”

不久又有一人，身材矮小，自称是武植：“在下因被王婆叫唆潘氏下药吃毒而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徐州乡民范家为男。”

不久又有一妇人，面色黄瘦，血水淋漓：“妾身李氏，花子虚的妻，西门庆的妾，因得血崩而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城内，袁指挥家为女。”

不久又一男子，自称花子虚：“我不幸被妻气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郑千户家为男。”

不久又见一女人，颈缠脚带，自称西门庆仆人来旺的妻子宋氏：“妾身上吊而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朱家为女。”

不久又一妇人，面黄肌瘦，自称周统制的妻庞氏春梅：“妾身因色痨而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孔家为女。”

不久又一男子，落体披发，浑身杖痕，自称是打死的张胜：“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大兴卫贫人高家为男。”

不久又有一女人，脖子上缠着绳子，自称是西门庆的妾孙雪娥：“我不幸上吊而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城外贫民姚家为女。”

不久又一女人，年纪小，脖子上缠着脚带：“我是西门庆的女儿，陈敬济的妻子，西门大姐，不幸上吊而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城外番役钟贵为女。”

不久又见一小男子，自称周义：“我被打死，多亏大师提拔，托生到东京城外高家为男，名高留住。”

说完，都不见了。小玉被吓得战栗不已。原来这和尚在和这些鬼说话。

正准备到床前告诉吴月娘，没想到月娘睡得正熟，于是和吴二舅等人，带着一百颗胡珠，一柄宝石绦环，前往济南府，投奔亲家云理守。

第286章 普静大师点化孝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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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到了济南府，寻问到云参将寨门，通报进去。云参将听见月娘送亲来了，一见如故，行了礼。

原来新近没了娘子，求邻居王婆来招待月娘，在后堂吃饭，菜品十分丰盛。

吴二舅、玳安另在一处招待着。说起避兵成亲的事，就把那百颗胡珠、宝石、绦环都给了云理守，就当喝茶的礼。

云理守收了，并没有提成亲之事。到了晚上，又让王婆陪月娘在一起歇息。

准备向月娘打探她的意思：“云理守虽然是武官，但也是读书君子，从割衫襟的时候，就注意到娘子。但没想到妻子没了，独居到现在。现在在这山城虽然官小，但也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生杀权掌握在手中。娘子若不弃，愿意和相结。等到天下太平，再回家去也不迟。”

月娘听后，大惊失色，半天说不出话。这王婆回报云理寺。

次日晚上，在后堂准备了酒席，请月娘喝酒。

月娘只知道他给孝哥完婚，连忙来到席前坐下。

云理守说：“嫂嫂不知，我在的这个地方虽然是山城，但也管着许多人马，有的是财帛衣服，金银宝物，就缺少一个主家娘子。我每天想着娘子。没想到今天娘子到我这里给令郎完亲，天赐姻缘，一双两好，成为夫妇，在快活一世，有什么不好的？”

月娘听了，心中大怒，骂道：“云理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我过世的丈夫曾经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云理守笑嘻嘻向前，把月娘搂住：“娘子，你自己在家中，走我这来干什么？自古上门买卖好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你，我的灵魂都被你摄在身上。你就答应我这个心愿吧。”

拿过酒来和月娘喝。

月娘说：“你去前边把玳安叫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云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儿小厮，已被我杀了。”

又吩咐旁边小厮：“把那件东西拿来给娘子看。”

不一会，灯光下，提了吴二舅、玳安两颗血淋淋的头来。

吓的月娘面如土色，哭倒在地。被云理守向前抱起：“娘子不要烦恼，你兄弟已死，你就做我的妻子。我一个总兵官，不会亏待了你。”

月娘心里想到：“这贼汉将我兄弟家人都害死了，我要是不从，连我的命也会没了。”

于是说道：“你先答应我，我才做你的妻子。”

云理守说：“不管什么事我都答应。”

月娘说：“你先跟我孩儿完婚，我就与你成婚。”

云理守说：“这不是什么难的。”

于是叫出云小姐来，和孝哥儿推在一起，饮合卺杯，绾同心结，成为夫妇。然后让月娘和他云雨。月娘却拒阻不肯，云理守忿然大怒：“贱妇！你哄的我与你儿子成了婚，你以为我不敢杀你的孩儿？”

于是从床头提剑，随手而落，血溅四方。正是：三尺利刀着项上，满腔鲜血湿模糊。

月娘见砍死孝哥，大叫一声，才发现原来是一场噩梦。

吓的浑身是汗。嘴里念着：“我的老天爷啊，老天爷。”

小玉在旁：“奶奶怎么哭了？”

月娘说：“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小玉。

小玉说：“我刚才没有睡着，悄悄在门缝看见那和尚和鬼说了一晚上的话。刚才过世的官人、五娘、六娘和陈姐夫、周守备、孙雪娥、来旺儿媳妇、大姐都来说话，说完便散了。”

月娘说：“这寺后埋着他，夜静时分，他的冤魂怎么会不来！”

两人说了会儿话，到了凌晨五点多，鸡叫天明。吴月娘梳洗完，走到禅堂中，礼佛烧香。只见普静老师在禅床上高声说道：“那吴氏娘子，你省悟了吗？”

月娘便跪下参拜：“上告尊师，弟子吴氏，肉眼凡胎，不知道师父是一尊古佛。刚才梦中都省悟了。”

老师说：“既然你已经省悟了，就不用去了，你就算去了，也没什么用。反而会丧了你这些兄弟家人的命。你这儿子，有缘分遇着我，都是你平日一点善根的原因。不然，一定会骨肉分离。当初，你去世的丈夫西门庆造恶非善，这个孩子托生到你家，本来是要荡散尽家族产业，临死还回身首羿处。现在我超度了他，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丈夫的冤孽，也能超生去了。你不信，跟我来，我给你你看一看。”

于是大步来到屋里，只见孝哥还睡在床上。

老师将手中禅杖，向他头上一点，让月娘众人看。忽然翻过身来，竟是西门庆，脖子上带这沉重的枷锁，腰上着铁索。

老师又用禅杖点了一下，又变成孝哥睡在床上。

月娘见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原来孝哥是西门庆托生。

没过多久，孝哥醒了。月娘告诉他你要跟师父出家。在佛前给他剃头，摩顶受记。

可怜月娘哭了一场，还养了他一场。到十五岁，指望继承家业，没想到被这老师幻化去了。吴二舅、小玉、玳安都很伤心。

这普静老师，领了孝哥，给他起了一个法名，叫做明悟。作辞月娘而去。

临行，吩咐月娘：“你们不用往前走了。过不了金兵就会退去，南北分为两朝，中原已有个皇帝，用不了十天，兵戈退散，到处太平了，你们就可以安心回家过日子了。”

月娘说：“师父，你带走了我的孩儿，我们母子什么时候能再相见啊？”

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老师便说：“娘子不要哭了！那边又有一位老师来了。”

哄的众人转过头看，两人化做一阵清风不见了。

正是：

三降尘寰人不识，倏然飞过岱东峰。

不说普静老师带着孝哥儿走了，吴月娘与吴二舅众人，在永福寺住了十天，果然大金国立了张邦昌在东京称帝，置文武百官。

徽宗、钦宗两君北，在建康即位，为高宗皇帝。拜宗泽为大将，重新夺回山东、河北。

分为两朝，天下太平，人民复业。

之后月娘回家，开了门户，家产器物都没有丢失。

还把玳安改名做西门庆，继承家业，人们称呼为“西门小员外”。

养活月娘到老，寿年七十岁，善终而亡，这都是平时好人做好事的好报。

有诗为证：

阀阅遗书思惘然，谁知天道有循环。

西门豪横难存嗣，敬济颠狂定被歼。

楼月善良终有寿，瓶梅淫佚早归泉。

可怪金莲遭恶报，遗臭千年作话传。